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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之轩的不语,让方竹第二回感受到了他内心的压力。.3

作者:未再 当前章节:14774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9:33

方竹并不意外,且异常关心案件的进展。

老莫劝她:“既然已经休息了就好好休息。小何帮你请了三个月的病假。你这手上的伤看起来是得养几个月才能好利索。?

方竹想,何之轩固然周到,然后对她的亊情样样插手,这一下全天下都会误会他们的关系,他们明明离婚都好几年了。

为什么又要重复来时同样的路?当她已经放弃,他又会给她一线希望,让她无法轻易放弃。

方竹的矛盾是,自己全凭一副蛮勇去爱,却从来无法把爱的方向看清楚。这些都是不能宣之于口,甚至不愿意去深想的。

她对老莫另择话题:“这回受这么重的伤,是我大意了。以前做过比这回更凶险的报道,也没出这么大类子,给领导添麻烦了。”

老莫咳嗽几声,讲:“小方啊,那时候那些亊没出娄子不一定是运气好。很多人关心你,你是个聪明人,心里应该清爽,你经历的那些亊情、那些危险是谁帮你渡过的。这回你借着养伤好好定定心想想,想想过去,想想将来,想想你的家人,一个人过曰子是很寂寞的,一个寂寞的人就会有缺失的遗憾,表面上好像逃离了樊笼,但这是一种无所适从的可怜。而且你还让别人跟你一样寂寞,一样有缺失的遗憾,这样好不好呢?按理说这些话我这个外人是不合适说的,但是年轻人看亊情看不透,前辈提个醒是应该的。你说对吧?

同老莫共亊许多年,向来公亊公办不同她多讲私话的前辈头一回同她把私话讲得这么透,方竹不是不感激的。她身边的每个人都是善意地照顾她、提点她、协助她。或许在今次之前,她封闭自我过甚,将这些人说的这些话排斥在内心以外,然后这些日子经历太多,现时的遭遇和过往的影像碰撞,她生活和工作中的细节,被渐次展现。老莫的话有如微凉的淸风,撇去她心头的残土,留下一块明镜。

真是三分汗颜、三分心酸和三分惆怅,照得自己无比惭愧。方竹久久不能言语。

老莫没有要她立刻回答,讲完这番话后,说道:“你安心养病,争取早日回来上班,我们很需要你。”

方竹的眼圈情不自禁就红起来,她真心实意诚恳地说:“谢谢您。”

原来她的寂寞已经成为她的标签,人人都能看得晰透无比,唯她不自知,把头埋入沙子内。

她一直都是傻瓜,如今更缺乏当年的勇气。

连杨筱光都看出来了。

好友是在她受伤一个月后才打来的电话,小心霣翼问她:“你在哪儿?”

方竹沉默一阵,才说:“你领导家。”

“啊,他新房没装修好呢!”

“他的酒店公寓。你们公司福利真好,一个月给他万把块在内环线旁边租房子。”

或许杨筱光发觉方竹心情不锗,她的语气也开始活泼起来,开起玩笑:“我们这种改革开放一开始就进来的香港人的公司总归有—套留住人才的策略嘛!恭喜你们又同居了。你们现在同居多好呀!领导有房有车,还住在内环线旁边,以后正式的新房子也在世纪公园小资金领区。房子大、空气好,你们养了小囡直接送到浦东的双语托儿所,学学English,小朋友往你老爸面前‘Grandfather’一叫,你老爸什么气都能消了。”

直把方竹听得啼笑皆非:“你又瞎扯。不说了,我手不好拿手机,夹在脖子上怪酸的。”

杨筱光笑:“领导既然在家,我就不大方便过去看你了,不过我的心与你同在。他周末要去苏州出差,到时候我过去陪你吧?”

“八卦精,晓得了。”方竹笑。

何之轩要出差的事情,方竹并不知道,何之轩从不主动同她谈起他目前的工作情况,现下反而由杨筱光来通知她,她不免失落。

这样的失落实在没有道理,方竹自知是没有资格再有类似的情绪的。

这天何之轩回来得很早,又是和包姐一起合作做了晚饭,然后一个人在厨房里吃了。

他吃完了饭,走进卧室,对方竹说:“周末我要出差一天,去苏州,需要在那儿过一夜,第二天一早就回来。”

他交代得很清楚,她却口不对心地答:“你忙吧,实在是……不用同我……讲这些的。”

何之轩站在卧室门口,不知缘何忽而一笑。

他对她无可奈何的时候就会发笑,是自哂的,也是无奈的。在她眼里,有时候会认为那是一种轻微的嘲笑。

方竹把自己缩进被褥中,蒙住脸,当自己想要睡觉了。

他为她把灯关上。

一个人的黑魆魆的房间里,她很孤独,但这的确是她自找的。

所以当周五上午,杨筱光又打来电话,问她:“今晚我去看你好不?”

方竹立刻就答了一声“好”。

杨筱光下班后没有加班,马不停蹄就赶了过来,手里拎着塑料袋,里头装了好些熟菜。

包姐笑道:“你们这帮子小姑娘呀,不好好儿学烧菜,天天买这些不能吃的,以后怎么照顾老公哦!”

杨筱光嘻嘻一笑:“老公会烧菜就可以了呀!”

包姐点头:“也对也对。你们都是享福人,找的老公是又会赚钱又会烧菜。”说完拿着食品去厨房忙碌了。

杨筱光促狭地问方竹:“领导还天天烧菜啊?”

方竹笑笑:“有时候。”

杨筱光在公寓里转了一圈,讲:“才—室一厅就要上万,欺负老百姓嘛!”又东看看西看看,发现书房是保姆睡的,卧室是方竹睡的,于是不禁问,“领导怎么办公的?”

方竹指指客厅内的茶几,那下头塞了插座和笔记本电脑。

杨筱光望望卧室,里头是张单人床,问:“你来了,他睡哪儿?”

方竹指指沙发。

杨筱光点点头,又见方竹虽然双手还缠着纱布,但是头发衣服整整齐齐干干净净,人也算精神,就说:“他真的挺会照顾人的。”

方竹点头,表示同意。

杨筱光坐到她身边,问:“竹子,这里虽然没有家的环境,可是有家的气氛。”

方竹斜斜靠在沙发靠肩上,何之轩日日睡沙发,好像这儿也有他的气息。她怅怅地对杨筱光说:“他一直比我会打理房间,收拾得可干净了。这点我拍马都追不上。”她回神见老友神情也似心事重重,问,“你怎么了?有什么事?”

杨筱光长叹一声:“以前你和何之轩吵架闹别扭,你痛苦、你彷徨,我都不大能理解,因为我不了解谈恋爱原来这么麻烦。”

方竹审视地看着她。从来乐观的老友,脸上开始有了心事,这可不像她。她福至心灵,问:“找到令你膝盖发软的人了?”

杨筱光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歪在沙发的另一边—手托着腮帮子一手敲沙发靠垫,问方竹:“竹子,你觉得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方竹把这个问题想了一想,才回答:“你是个认真坚持又没什么野心又热爱生活的人。”

杨筱光吁口气:“是啊,是不是挺惨?做什么事情都累,可又不上进。我昨天看到一句话,你听听像不像我。”她回忆了片刻,开始复述,“我的梦想,是做个稻草人,站在稻田边看星星,闻得到稻花香,下雨的时候披烟雨,有风的时候看杨花,我还想晒着暖洋洋的太阳,让自己越来越轻盈丰盛。我就想做这样一个幸福的、自由唱歌的稻草人。”

方竹把她的话又喃喃复述了一遍,笑:“确实挺形象。记得你以前念书,花十分力学习,考试倒是随便应付。后来你工作,花十分力工作,对升职要求倒是无所谓的。”

“我妈一直说我没出息。”

“我现在能懂你的膝盖发软论了。”方竹笑。

每个人都有难以挣脱的情感桎梏,看不透的人生前路。

杨筱光抱着方竹的肩:“有人理解可真好。我们相处了十多年才有这样的了解,可当一个你才认识几个月的人,都能这么了解你,会不会让你感觉恐怖?”

方竹想了想,笑:“确实。”

她想,她当年同何之轩谈了四年的恋爱,还不能把他的内心看个清楚。

没有想到,杨筱光竟然也这样发问了:“你觉得你能看得透领导他吗?”

方竹黯然下来:“他很少和我说心事,从过去到现在,他都是选择直接告诉我结果。如果说我有多了解他,我没有信心这么承认。”

包姐做好了饭菜,摆好桌子,问方竹:“何太太,今晚我家里有点事,这个周末可以请个假吗?明天上午我就回来。”她的眼光是看向杨彼光的。

杨筱光就说:“好的好的,我来照顾何太太。”她说着笑嘻嘻地看向方竹。

方竹答了一声“好的”。

等包姐走后,杨筱光嘻嘻笑道:“她都叫你何太太。”

“我总不能说不能这么叫,别人一听会想歪的,这样不大好。”

杨筱光想,老友就是心事重,现在更甚从前。

方竹的手目前仍旧没办法活动,杨筱光便喂她吃饭。她发现保姆煮了鱼片粥、淸炖的鸽子、白灼的芥蓝,都是淸爽的,适合病人。她问方竹:“菜单是领导开的?”

方竹说:“他和包姐商量的。”

“我真的是服帖他,他是十项全能选手。你喜欢他是有道理的。”

方竹同意:“他家务一向做得好,以前生煤炉、洗衣服都是他做的,就是烧菜还差一点,不过也比我强多了。”

她会想,会不会是自己过分的依赖,让何之轩有了百上加斤的压力?

他俩自开始同居,何之轩便把一切该担负的都担负了起来,是没有令她受过丝毫委屈的。

那时候,他们住的小亭子间没安煤气,只能在天井里生煤炉。何之轩在大热天穿着白背心运动裤,在天井里放煤饼生火,火候控制得相当好,一忽儿就能烧水做饭了。看得隔壁好婆都对方竹夸道:“这样好的女婿你怎么找来的?没见过比本地男人还能做的人。”

何母不比本地好婆,她看见何之轩忙了一天下班后还得在公用灶庇间洗菜做饭,身边和他干同样工作的都是女人,她忍不了,在吃饭时就撮着筷子对方竹说:“我们那时候哪里还等男人回家做饭给自己吃?男人干了一天的活儿就够累的,这事怎么做得出来?”

方竹扒拉两口饭到口里,不是滋味。

晚上,何母在招待所住得气闷,来他们这儿串门又看见何之轩在公用卫生间洗衣服,扭干的是一条粉色女用内裤,那脸色立刻变得比冻僵的茄子都难看。

最初同居的时候,方竹是同何之轩约定好你干一三五,我干二四六的。可生煤炉的手法她怎么学都学不好,力气又没男人大,次次都弄得天井里都是烟。做不了饭就只能去做洗漱工作,可一碰水手上就会发疹子过敏。这些活儿在后来被何之轩一件一件都揽了下来。

让何之轩洗内裤,她也是不好意思的。何之轩笑着吻她:“你害羞?认识你这么久,原来你字典里还有‘害羞,两个字?”

他吻到她的耳垂,让她又痒又热,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不是没有努力过,学习收拾房间,拖地板、擦家具‘收拾家什,买菜做饭。她想只要给她足够时间,她都可以学好然后做好。只是一切都没有步入正轨,就遽然划到终点。

杨筱光陪方竹吃完了饭,洗好了碗筷,两人又聊了一阵才走,走之前不放心地问:“你一个人过夜没事?”

方竹用手肘碰她:“我又不是真伤残了,接下去的事情就是睡觉,我还做不好?”

可是,当杨筱光离去后,整个房内只剩下了方竹一人。

这些年她早已习惯一个人的孤独,他用了一个月就颠覆了她的习惯。

她望望自己的手,前几天去医院复查,医生说恢复情况不错,也许可以提早拆绷带。

他把她照顾得这么好,怎么可能恢复得不好?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都是他在照顾着她,而她依赖着他。现在开始的又是一轮新的依赖。

方竹翻来覆去睡不着,便抱着被子回到沙发上,这里有他的气息,这里靠着门近一点。她终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半梦半醒的时候,额头有了温柔的触感,好像抚摸,又像亲吻。

方竹微微睁开眼,看见了何之轩。

他的面孔背着光,她想她看不淸楚他,那样正好。她有一段朦胧的思绪,动作比意识更快,她情不自禁地伸出双手,抚上他的脸庞。睽违已久的温暖触感,教她几乎立刻就要落泪。她主动吻到他的唇上。他的唇很冰,不过一会儿就热了。

何之轩先是愣住,而后动作比意识更快速地伸手扶住方竹的后脑勺,让这个吻变得缠绵而深入。他的手也在上下需索,掀开她的睡衣,覆到了她的腰上,辗转而上。他的手很热,一直握到她热烈跳动的心房。他停留在那里,缓慢地抚摸,粗糙的拇指停留在她敏感的中心。

他们唇舌交缠,相濡以沫,似乎再也分不开。他把她紧紧嵌入自己的怀抱之中。

越过这些年,他们第一次离对方这么近。

方竹只觉得还不够,她还想再近一点,便稍稍仰起了上身,这样整颗心都是能给他的。

可是何之轩停住了,他轻轻抽出自己的手,打横抱起她,回到房间里放她到床上替她拉好被子,说:“以后别睡沙发,要是感冒了,伤口好得更慢。”

方竹坐在床上,仰头看何之轩。他一夜没睡的样子,眼睛里有血丝,可头发很服帖,整个人很整洁。刚才的激情似乎没有带给他任何影响。

这令她感觉面颊发热而且难堪。他刚才这样抚摸过她,转头就及时抽身,她却把这副情态摆在面孔上,无端端就弱了。

方竹把头蒙进被子里,说:“我晓得了,你去上班吧!”

这样说的时候,她感觉身边的床榻微微下陷,他好像坐了下来。他的双手应当撑在她身体两边,他应当是在看她。

方竹把被子拉了下来。

“何之轩,如果现在你有女朋友,我有男朋友,那该多好?”

何之轩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他问:“你为什么不找男朋友?”

这叫她怎么答?她被激怒,说:“我是想找的,这个要看缘分,我一直在留意的。”

何之轩摸摸她的头,好像在拍小孩子。他说:“嗯,那也得先把伤养好。”

说完起身,让方竹身上的压力顿失,就像跌进了棉花里。

方竹就这样直勾勾看他去了卫生间,他开始洗脸刷牙,刮了胡子。

她想,她真傻,做什么要说杀风景的话。他和她的现状平和安稳,虽然各自存着心事,但不至于令对方难堪,还有一段暖昧的温存,让她久久留恋。

是的,她留恋,所以破坏这些许留恋,也许能让自己再次一个人上路时再多些勇气,可是又恨自己破坏这留恋。他会怎么想?他刚才拥抱了她,抚摸了她,吻了她。他会怎么想她?

方竹颓然,自己从来没有猜透他的心事。虽然他总在她最困难的时候来到她身边,她却总不能确定这是不是他真心给予她的—个开始。从前不能,现在更不能,尤其是在那些不能化为过眼云烟的前尘往事横亘于前的时候。

她只消默默地一回忆,刚刚激起的一点点妄想、一点点欲念、一点点爱恋便会全部化为乌有。

他同她,应该是无法回到从前的。

第六章从不知回不到过去,只有维持现状,才得安然。不动妄念,不说妄语,也就不会再有交集,更不会再次失去。

方竹这样同自己的内心对话。

也许何之轩也会这样想。

他在他们片刻混乱激情的早晨,恢复到正常状态,如常地问她:“吃什么?”

方竹答:“泡饭吧!”

泡饭最易,可减少他开伙的麻烦。

可是,方竹想了起来,他们同居以后最常吃的就是泡饭。那是现实之下的无奈之举,本城人做泡饭是为了把隔夜饭消耗,减少浪费,最初的温饱阶段不得已的选择。当年也是方竹同何之轩节俭生活的选择。

何之轩原本是吃不惯这些南方人的吃食的,无奈屈从现实之后,渐渐也就习惯了,后来发现做起来相当方便,他学会之后,还触类旁通,学会了怎么做菜泡饭。

偶尔一个念头,又会不知不觉回到过去,方竹发现无论如何都不能控制自己的思绪。这样不好。她镇定下来,令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

房内很安静,她可以听到何之轩在厨房忙碌的动静。他开了排风机,又关上排风机,也许泡饭做好了。然后客厅里响起他的脚步声,电话铃跟着响起来。

每天早晨差不多这个钟点,都会有电话拨入。

他答电话的声音很低,低得她几乎听不见。鬼使神差地,方竹从床上爬起来,靠在门边,不过也能偶尔听到一两句。

“恢复得不错……没什么大问题了……我最近又和警方沟通了一次。”

他在和谁讲话?是关于工作?还是关于——她?她不知道,她听到他提了几次“警方”。

民警在她这里取了证据后,就一直没有再同她联系过,那么他同警方接触是为了什么?

很快地,何之轩挂上了电话,包姐到了。他们在外面简单交接以后,他回房内换衣服。

他的衣服还是挂在房间的大橱里,款式不多,数量也不多,全部都是商务型的西服衬衫。他也不嫌单调,抑或他的日子本身就过得这样单调,除了工作,没有其他。

方竹的目光在衣橱内扫过那些西服和衬衫,有登喜路这样的大牌,也有一两件G2000.她头一回看到他拉开橱柜,把她的衣物放进去时,一眼就瞥见了挂在一堆西服中的一件黑色的G2000.她能一眼看见它,因为她记得这是她获得报社实习资格那年送给他的二十五岁生日的礼物。那时她还决心再多攒些钱,再买一套登喜路送给他。

那时她并不知道,他为了让她能安心呆在报社,也为了赚更多的钱,决定离开他所热爱的新闻行业。

再后来,她有足够的时间痛定思痛时,她才恍然觉出他虽然从不同她讲些什么,但是一步步为了她做了这么多。唯其之前的从不知,才让之后的她更加愧憾。

如今已过而立的何之轩再也不需要她为他买登喜路,她也不能再为他做任何事情了。

何之轩从橱柜里挑了一套西服出来,然后抽了一条领带,转过身就看到怔怔望着他的方竹。他手里的领带是黑底带斜条纹的,配黑色西服颜色太沉,方竹说:“换一条蓝色的吧。”

何之轩就真的换了。

门外的包姐听到门内的他们的对话,笑着说:“何太太眼光老对的,听老婆的话才会发财。”

何之轩系好领带,拿好公文包,并没有应答或反驳包姐的话,只照例简单叮嘱几句就出门上班。

包姐对方竹说:“有这样的老公真是好福气,什么事情都想得很周到。你们在浦东的房子要装修好了吧?上一次看到何先生和装修队的人打电话说要漆房间,还要从美院里请人来油漆。乖乖,装修房子还要画画啊!”

方竹讶然。

她不知道这些事情,也没有资格知道,所以依旧选择沉默。

包姐拿来一只红色的信封递给方竹:“好像是你们的朋友的结婚请柬。”

信封上写着“何之轩收”,于是方竹说:“放在茶几上吧。”

晚上何之轩回来,看到茶几上的信封,他没有立刻拆开,问洗漱好准备入睡的方竹:“杜日晖的婚宴在下月六号,去吗?”

“杜日晖?”方竹问。当然,她记得何之轩的这位舍友,在他们离婚以后,如仇雠地质问过她,质问地她无地自容。如今他也要结婚了,但是和谁呢?她想到了当年和杜日晖谈学生恋爱的叶嘉影。

何之轩说:“新娘是杜日晖在香港的同事。”

当年男生宿舍的上下铺和女生宿舍的上下铺恋爱,经年以后都没能有个圆满结局,这让方竹黯然:“我和他们都不太熟。”

何之轩却问她:“为什么都不和大学同学联系?”

同何之轩离婚之后,方竹陆续同大学的同学们失去联系。仿佛她和她们都同样心有此意,把彼此的联系断开,帮助她加速把这段过往埋葬。

他们是她同何之轩这段经历的直接见证人,面对他们,她会有她的难言之隐。这实在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出来,方竹回避了何之轩的问题。

“都挺忙的。而且,你晓得的,我在大学里就跟他们不太熟。”

何之轩说:“方竹,和我一起去参加婚礼?”

他望着她,是非要她答允的神情。

方竹回避不开他的眼神。

他说:“我希望你去。方竹。”

方竹垂下眼眸。

最后方竹还是被何之轩带去了杜日晖的婚礼。

她是无奈地屈从的。

何之轩这个人,倘若当真想要她顺从他的意思,她最终是拒绝不了的。

杜日晖的婚礼就在当年大学附近的五星级酒店内举行,场面盛大而又温馨。新郎新娘在宴会厅门前迎宾。在此之前同方竹的最后一面并不甚愉快的新郎官,似乎早已不把往事萦绕心头,见到何之轩同方竹一同出现也丝毫没有惊讶的神色。他笑容满面地同方竹寒暄:“老同学,好久不见。”

他的新娘落落大方,对方竹讲了一句:“原来你就是方竹。”

可见老同学们还是常常会谈起她,只是不知道怎么样说她,方竹是尴尬的。这些年每每触及过往,尴尬就成为她的常态。她说:“恭喜你们。”

杜日晖同何之轩拍肩搭背,乐呵呵地站在一处合影。看得出来他们常常联系,维系着很好的感情。这说明何之轩在那之后的日子不至于孤独得没有倾诉对象。方竹如是安慰地想。

他们落席之后才发现,其实来参加婚礼的当年的同学并不多,勉勉强强凑成一桌,还空出两个位子。但另外三对男女中的男方都是当年方竹同何之轩婚礼上的宾客,也是何之轩当年的舍友。

同样地,对方都是大大方方同方竹打招呼,同何之轩叙旧情。

每个人都把礼节做得有尺有度,不敢轻易尝试怕被误伤的只有方竹。

婚礼准时开始,新娘被自己的父亲送到新郎手上,这时候,这一席最后一位客人抵达了。是方竹几乎在最近才想起来的老舍友叶嘉影。

叶嘉影着一身端庄的旗袍,也有一脸端庄的妆容,明艳照人地出现在老同学群中。都很彬彬有礼的老同学桌终于有了些窃窃私语别有意念的骚动。

也许谁都没有想到杜日晖结婚会把当年的旧爱请过来观礼。

叶嘉影欠身一一打招呼,说了一句:“真不好意思,我迟到了。因为儿子醒了要哄好一会儿才能睡着,耽误了耽误了。”

于是骚动渐次平静。

叶嘉影看到了同何之轩坐在一起的方竹,笑道:“很久不见你们了。”

她简直和杜日晖的反应一般式样,把方竹同何之轩当年的一页就此翻将过去,绝口不谈。

只有方竹还在小心地答:“一直很忙,没同老同学联系了。”叶嘉影笑笑:“我可是知道你的,你的大名时常在报纸的大新闻下。相比你这么热忱地投入我们的专业,我这样一毕业就嫁人的可就是荒废了学业。”

方竹低声说:“怎么会?”

叶嘉影问大家:“这桌上还有几位是留在新闻界的?”

大伙儿面面相觑,而后都笑道:“恐怕没有了吧?”

叶嘉影拍拍方竹的肩:“那我们宿舍应该骄傲,还有一位坚守岗位。”

她依然是当年善于交际,利利落落组织宿舍联谊的爽朗女子,她能让她的旧日恋人把她当做贵宾请来今日的婚礼。

同她相比,方竹蜷曲在固步自封的世界,不敢昂然地探头往这些往日之人的脸上望去。甚至于何之轩就坐在她身边,她都不敢轻易去碰触,说话动作都是加倍小心,加倍谨慎,只有蒙顿的半梦半醒之后,才会不争气地意乱情迷一把。

方竹讪讪地笑着,手上的杯子不慎倾斜,饮料洒到了裙上。

何之轩低声问:“怎么了?”

他拿起桌布想要为她擦拭,她则侧身后退:“我还是去洗手间弄一下。”

何之轩隔着方竹对叶嘉影说:“她的手不方便。”

叶嘉影闻言起身,对方竹说:“我跟你一道去。”

宴会场内灯光全灭,只有舞台灯照着台上的信任交换戒指,甜蜜亲吻。叶嘉影趁黑扶着方竹起身,走到灯火通亮的盥洗室。

洗手间里只有她们两人,这时候方竹才看清楚叶嘉影,叶嘉影也才看清楚方竹。对方竹讲:“老同学,这几年你一点都没改变,连穿着都一样。”

因为何之轩的坚持,她不得已来参加这场婚礼,临时智能翻出大学期间买的绉纱长裙穿出来。

但是老同学变了很多,头发养得乌光水滑,皮肤养得白皙透亮,比大学时代的青涩摸样圆润了不止一点半点。

叶嘉影自嘲:“我是不是胖了?”

方竹摇头。叶嘉影说:“好在我结婚比他早,不至于让自己太难堪。”

原来心头到底有着疙瘩。

方竹说:“你们都有了自己的生活,这样真好。”

叶嘉影拿出纸巾,沾了一点水,替方竹擦拭裙上的一点污渍。

她说:“正好,我不想看到他和别的农村人最后修成正果的那一瞬间。”

方竹不由得问:“你还……”

叶嘉影晓得她想问什么,她没有等她问出来,便抢来话头:“当年是一定爱过的,不然谈什么恋爱呢?最后也一定是不再爱了,才会分手分得彻底,不再有情感瓜葛,另娶另嫁才能坦然。”

“那么……”

叶嘉影又抢着答:“对往日的不甘心而已。我依旧相信旧爱很难成为朋友,除非双方都有足够的肚量。成为不咸不淡的朋友,已经是对双方人品最大的肯定了。我当年没有瞎眼看错人,对吧?”

方竹笑。

叶嘉影继续说:“接受不了这个瞬间,是有一点不甘心吧,这都是人之常情,但也有一点不甘心而已。如果他和我都对对方有很大的执念,也不会有我们今天各自的解决了。”她终于将方竹裙上的污渍清理干净,为方竹掸了掸裙子,“看,都干净了。”

方竹说:“谢谢你。”

叶嘉影问:“你和何之轩准备复婚了?”

方竹苦笑,恐怕今日每一位老同学在心内都会有这样的想法。

她嗫嚅道:“没……没有。”

叶嘉影说:“方竹,你变了很多。可是我在报纸上看到你写的报道,没觉得你变得这么多。”

“何之轩是……”方竹想着解释道,“最近才回来的。我正好不巧发生了些事故,手上受了伤,脱赖他照顾我。”

叶嘉影想了想,仿佛是回忆,也果真是回忆。她说:“我记得当年你倒追何之轩的时候,总是一副明明很有勇气,可有没什么底气的样子,除此之外,你的说话办事都有板有眼,很有你自己的一套的。”

方竹轻叹:“原来你们都看得这么淸楚。”

叶嘉影说:“所以你后来也不跟我们联系了?”

方竹这一次点头承认下来了:“那……那个过去,不愚很愉快。”

叶嘉影轻轻扶着方竹的肩:“那说明你们分手还分得不够彻底。”

方竹抬头,光亮太盛,她的眼前发虚。

何之轩还是像老早的时候那样照顾你,如果他也放下了,他就该像杜日晖一样另找如花美眷成全美满婚姻。“方竹的肩膀本能地缩起来:“他的人品很好。”

叶嘉影反问:“你不正是因为这个才爱上他的吗?但是,有一点你要晓得,照顾恋人或妻子是男人的责任,照顾前女友或前妻就是男人的旧情了。只有舍不掉旧情,才会舍不得离开,抛不开过去。”

方竹想要摇头反驳,然而对方直指入她心底,把她心内模糊的想法说成了语言。于是,她想不到可以应答的词汇。

叶嘉影同她不一样,整个人更爽利,快人快语,直探人心。只有这样的人才会对自已认识得这样晰透,才能坦荡地参加旧爱的婚礼吧?

叶嘉影继续讲道:“你们当年的事情我不是很了解,只从别的同学口里听说你们结婚半年后就离了婚。我当时很为你们感到可情,因为方竹你当年坚持了我所不能坚持的。而我的不能坚持,你可以当它是借口也好,是我世故也罢,我没有爱杜日晖爱到可以为他坚持,爱到索性放弃我所拥有的一切,为了爱情放弃是需要勇气的,只有真正深爱的人才会办得到。方竹,你当年是办到的呀!”

被探到心底深处的方竹怔住了,她所回避的、她所不敢探究的,一切快要呼之欲出。伹是念头转折,差一点点就要忽略的幢幢阴影冷不防地又笼罩住她。是的,这些日子,在何之轩的悉心照料下,在老莫、杨筱光和叶嘉彩的言语鼓励中,她几乎都快要忘记让她龟缩但又不能宣之于口的理由。

理由令她心痛,但正因为此,她的现状才无法逆转。

方竹对叶嘉影诚挚地说:“老同学,多谢你的这番话。”

看方竹的表情,看方竹的态度,识人眉头眼额的叶嘉影便晓得自已的一番话等于白讲了。她不免遗撼,说道:“你不必谢我,我想我说的这番话起不了良性的作用,也等于是白说。”她放下手来,挽住方竹的手,“我们回去吧。”

方竹随叶嘉影走出通亮的漱粗洗室。

其实她又回到她的一方灰暗天地,她感激每只尝试拉她出来的手,是她没有勇气再出来真正去面对。

婚礼现场依旧热闹,新人已经开始敬酒,被每一桌的客人戏弄。

回到座位上的方竹看到面前的骨盘里已经放了不少菜。东星斑是最厚实的背脊肉,盐焗鸡的鸡腿被拆了骨头,烤鸭的皮和肉兼大葱被卷入薄饼,薄饼也沾了甜面酱。

在座的旧同学望着她笑得颇暖昧,叶嘉影见状也掩口微笑。

方竹无奈地望向何之轩。

何之轩总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而立之后的他,比之当年的沉稳,更多了不动声色的悠然风度。他说:“握筷子的时候小心点。”

她在上周尝试自己握筷子,恢复得很迅速,不用再劳烦包姐喂饭。虽然同居着但是从没有跟她同一桌吃饭的何之轩却是知道的。

方竹的眼眶一红。

她对不起他,从过去到现在。

她低下头,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力量握住筷子,一口一口把他为她细心打理的菜肴细吞慢咽。眼泪也就一点一点又通回肚内。

杜日晖同他的新娘被簇拥到这一席来,伴娘伴郎前来挡驾,同这一席的三位男士喝上了。没有笑闹的最后一位男士是何之轩,他同几位女士一齐端起酒杯,向新婚夫妇祝贺。

杜日晖已经喝了个面红耳赤,人摇描晃晃站得不稳,偏偏一转就到了方竹面前。新郎官仗着点微醉,口齿模糊地对着她讲:“方竹,之轩在这个世上没有别的亲人了!”

—言就让方竹往后退了半步。她知道自己的面孔一定顿时煞白。

何之轩扶住老友:“老杜。”

杜曰晖仍是对着方竹:“你要记得对他好,知道吗?对他好!”

新郎官被新娘拽了回去,被友人们拥在正中,又开始一轮友情的罚酒。

方竹手上的酒没能够敬出去,她端着酒杯,失魂落玫地站在围外。

“方竹,之轩在这个世上没有别的亲人了啊!”

这句话言犹在耳,嗡嗡作响,她乱掉方寸。

有人拿掉了她手上的酒杯。

“敬完酒我们就能走了。”

方竹抬眼望着面前的男人。

对方面色平静,态度温文。

方竹说:“我们走吧?”

她说罢,转身就想走,被他轻拉住。

他同新人打了招呼道了别,又同在座的老同学们道了别,才转回身,脱下身上的西服,盖在方竹的肩头。

他把什么都做到有条不紊。

方竹拢了拢披在身上的属于何之轩的西服,他的气息又笼罩住她。

走出饭店,何之轩预备去车库拿车,方竹叫住他:“何之轩,可以……去附近走走吗?”

夜风拂面,拨乱人们的发,但是月色很好。

何之轩把掏出口袋的车钥匙又塞回了口袋内。

他们走到了月色下。

方竹一定会回想到当年,她知道自己忍不住。

曾经谈恋爱的痴傻日子,何之轩下班后会来校园为她打开水,他们一人拎着一只热水瓶,在校园里漫不经心散着步。她傻乎乎地同何之轩讲着上课时的八卦,打工时的笑话,何之轩默不作声地听着,偶尔说一两句指点她的课业或是她的工作,然后再告诉她,他在这一天中发生的比较重要的亊情。

这就是谈恋爱的无忧日子,零零碎碎的亊件组成彼此的人生,往对方的人生渗透。

零碎的亊情讲不完,他们会提着热水瓶走到校园外。

方竹记得,就是现在正走着的这条林荫道。只能并排驶两辆车的单行道,在夜里车很少,路很静,树枝繁茂,月色朦胧,很多校园情侣会选在这里轧马路。她开了腔,问何之轩:“你,最近那个,工作方面,还顺利吗?”

简单的问句,她讲得期期艾艾。这是早就该拉的家常,她拖拖拉拉,到现在才问出口。事实上,她与他重逢至今,她连正面的问话都没有同他讲过。

何之轩答她:“不算顺利。”

方竹投有预料到他会这么坦率。

何之轩翻出香烟,取出一支,用打火机点燃。一星火花在黑夜亮起,她看到他修长的手指笼着这微光。火花的微光照在他脸上,她看到了他疲惫的眼。重逢以后,她没有见他抽过烟,她几乎都快忘记了他会抽烟。在很久很久以前,他只有在工作压力很大的时候,才会避开她抽烟。他对抽烟很克制,顶多抽个一支的样子,然后嚼片口香糖再回到她身边。

现在,他没有避开她,但还是把烟稍稍拿开了些。

方竹问:“是菲利普?他还做了什么给你造成困扰的事情吗?”

何之轩走到垃圾箱前掸了掸烟蒂,没正面答她,只说:“我都能应付,你放心。杨筱光那儿也不会有麻烦。”

他让她放心,她便真的放心,他连她的朋友都关顾到,这便没有辜负她为了他的难处而未对老友如实和盘托出全部情况。

方竹莫名地安慰。她问:“在香港的时候,你一直在‘君远’做事情吗?”

“第一年在另一家,后来跳槽去的‘君远’。”

“其实,你……不做新闻,是……可惜的。”方竹说,她伦偷地、留恋地觑一眼何之轩,“何之轩,你这样照顾我,我是很感激的。”

何之轩转过头来看牢她。

方竹说:“你什么都比我强,成绩比我好,工作能力比我好,办事能力也比我好。如果那个时候我没有冲动地要跟你结婚,你的今天也许会更好,比现在更好。你妈妈说的是对的,是我害了你。”

何之轩的脸慢慢板起来:“方竹,你在说什么呢?”

方竹拳了拳手,发觉因为有伤口而无法拳住,她挫败地、落晚地正对着他,说:“何之轩,真的,是我对不起你,是我拖累的你,我受什么样的惩罚都是应该的。你不要对我这么好,这样下去,如果有—天你不再管我了……我情愿……”她想说的是“没有再遇到你”,可是说不出口,还在想,总不能一直欺欺人下去,于是继续说,“这样的我是不应该再麻烦你的,你本来就不欠我什么。作为老朋友和校友的情分,你已经做得很到位了。”

她活动活动手指。最近拆了线,可以做些轻微的小动作,可以不再倚靠。她对何之轩说:“过一阵我这手就没事了,就能搬回去的。”

柯之轩只管抽着烟,没有答她。

他一贯如此,锯嘴闷葫芦地来对付她,然后她就会不知所措。

何之轩把抽了半支的烟在垃圾箱上摁灭,双手插到口袋里,俯望方竹:“方竹,你有这样的想法,让我说什么好呢?”他转一个身,“再说吧!”又突然问她,“你想不想见见李润?”

方竹哑然,不知为何话题会被何之轩突然扭转,提到了李晓的父亲。

他继续说:“他前一阵进了医院。”

方竹讶然。

“是肝癌。”

她看向他,他正认真看着她,他是认真在讲这桩事。

“会不会有事情?”

“晚期。”

他走近她,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晓晓生前不知道她爸爸的病。”

“她爸爸也不想她知道吧?”

他没有作声,她说对了。她有同样的苦痛,她会明白的,他想。

方竹问:“我还没有帮晓晓找到公道。”

她总让自己活在自责里,从来没有钻出来过。何之轩叹气:“方竹,在你的能力范围内,你已经尽力了。”

“没有。”

何之轩扶住她的肩膀:“我们回家。”

他说“回家”,这么自然,她没有注意到,她在恍惚,想到李晓,想到李润。

她决定去见见李润,看在李晓的份上。

上一次见到李润,是在李晓的葬礼上,到了今日,也有快大半年的时间了。

李晓葬礼上的李润,仍如往常那般身髙体阔,声音洪亮。方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只有半年多的时间,他就迅速从从前的体积缩水到现在的瘦、干、黄、下肢肿、肚子大。

他的女儿已经死亡,他正在面临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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