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在为了他天摇地动时,她想到过白崇俊,想到过他给她的安稳。
白崇俊见她动摇,伸手拥抱她:“我不会逼你,我给你时间,我相信这几年我们共同付出的时间与情感。你会回心转意的……”他拉起她的手:“瞧,你这小迷糊,一定把我们的订婚戒不 知落在哪里了。回去记得在洗手台边上找找,若实在找不到,我再买给你。嗯?”
唐笙雨望着自己空空的手指,那颗戒指不在洗手台上,正在她包内安安稳稳躺着。她原想还给他,却被他一番说辞兼弱势哀怜的态度硬生生扰乱。
她轻轻由他怀内挣出:“这件事……”
“笙雨,”他将她的言语截断:“这件事再说,好不好?你刚回来,一定很累,先回家好好休息。我前两天去过你家,你父母对这件事颇有微词。我告诉他们我并不介意,我会等你回头。你这两天乖一点,别惹他们生气。那件事
,等我们结婚后,他们会渐渐忘记的。”
唐笙雨深吸口气:“我去下洗手间。”她站起来,穿过他,往洗手间方向走去。她觉得自己必须做决定,无论她与康绎行结果如何,让白崇俊卡在中间对他都是不公平的。
她来找他摊牌的时候,以为他会先将她痛斥一顿,而后先自提出分手。却料不到他如此反常,软硬兼施地想留下她。
或许,是她将自己想得太过悲凉,他多少还是爱她的。
走了一半,突然想起自己忘记由包内将卫生棉拿出。这两日,被东一桩西一桩的事搅得头昏脑胀,总是在恍神。
她于是半道折回,远远望见白崇俊正在讲电话。
他对工作非常上心,从前在与她约会时亦常常接到各色与工作有关的电话。她不以为意,快步走过去拿包。
却无意听见他急躁的一句:“其实公司若好好发展下去是有前途的,盈利方面你们不用担心。我会保证每年盈利?何必非要将我的股份牵扯到别的事,一码归一码不好吗?”
唐笙雨脑中突然闪过康绎行说,“崇越”的大股东——亦即是汤森拿的是雪莉娘家的薪水。
白崇俊背对着她,听着电话里不知说了什么,焦急地道:“不不不,事情是有起色的,我等会儿便回公司,我们见面谈。你们可以再看看我新的计划书,里面有我三五年内的详细计划,你们一定会有兴趣的……”
唐笙雨在他挂了电话后,迅速折回洗手间,呆了片刻再返回。
“时间也不早了,我们走吧。”她笑道。
白崇俊提议送她,她拿起包拒绝道:“你还没到下班时间,回公司忙去吧。我很快便到家的。”
她与他一同离开咖啡馆,他驱车离去,她却站在原地沉思半晌。
他究竟是否知道他的大股东是雪莉的人?他说的与那笔资金扯上关系的“别的事”究竟是什么?
细细将前后串联起来想了一遍,想到他这阵一反常态的讨好,寒意缓缓爬过身体。
她拦了出租车,直奔白崇俊的公司而去。
在他公司门外的小店内叫了杯饮料,望着他公司所在的公寓楼大门。
无数记忆划过脑海,与他初次约会那夜整个城市繁华一如每一日的霓虹灯,他初次亲吻她,说他爱她那夜她茫茫然沉寂而绝望的心情。他初次参与她的社交生活,令她终于如同一个正常人安心地置身人群……
那四年很快,一晃眼便过。谁知道四年后,她会在他公司楼下监视他。她与他情缘已了,仿佛只剩这最终的一纸判决。
一杯饮料尚未喝完,一辆轿车停在白崇俊楼下。唐笙雨心头沉郁,她对车子毫无兴趣,既不认车子,
也不记车牌。但是她认得这一辆,因为它是康绎行的。
车牌上那几个熟悉的数字挑动她的神经。
她知道康绎行的这辆车,现如今正是雪莉用着……
汤森开了车门下车,转到另一头恭敬地将车门打开,她便见到了雪莉优雅地施施然由车内下来。
她随口与汤森交谈了几句,便一同上了楼。
唐笙雨无意识地吸啜着手中的饮料,却完全不知道入口的,是甜是咸。
白崇俊果然是知情的,他收受了雪莉的好处,帮助她作最后的困兽之斗。以最快的速度在康绎行的生活中将她排除,让康绎行彻底死心,她好有充分的条件与时间将他挽回。
她放下饮料杯,望了眼墙上的钟。
迈着步子往白崇俊的公司走去。
上了楼,前台见了她先开口说白先生不在公司。
她笑起来:“怎么会不在呢?他说他刚回公司,自己打电话叫我来找他的。你是否忙起来没注意他进来?”
前台疑惑地望着她,有些尴尬地道:“大概吧,大概……您稍等,我知会白先生一声。”
“不用了,我直接进去找他。”说罢,便快步往里走去。
整个公司的目光都充满异样——有些员工甚而特为跑出来在她背后仔细打量。
老板的出轨未婚妻,多少有些可看性。她低着头,努力避开他们的目光以及背后的窃窃私语,一路快步往他办公室走。
刚走到门外,便见到满面惊慌地前来开门的白崇俊以及注目着她的雪莉与汤森。显然前台小姐已经尽职地知会了他。
而他,面对她的突然闯入,脸上凝聚着惊吓、诧异、而后是破釜沉舟。
☆、死心
白崇俊往前一步,将她拉进办公室,关上门。
他一手叉腰,一手往面上颓然一撸。一时欲语还休,而室内的另两名客人——汤森与雪莉一派平静地望着他们,仿佛置身事外地观看一场表演。
白崇俊眼光直直盯着她,终于开口道:“笙雨,既然你看到,也没什么好瞒的了,我的公司的大股东其实是康太太,她……只希望我们结婚——我们本来就要结婚了不是吗?刚才你也默认了……你过来跟康太太应承一句,你会与我结婚。你别傻得以为与康先生共处一阵便可登堂入室,他们的世界与我们终究是不同的。”
唐笙雨秀眉紧蹙:“我与他的世界不同便必须要同你结婚吗?还是……有人天真地认为我与你结婚便可以挽救一段末路的婚姻……挽救一个末路的创业梦想?”
她一句话将雪莉与白崇俊都堵得恼羞成怒,雪莉恨恨望了她一眼。现如今是唐笙雨在对她已遇难的婚姻赶尽杀绝,她竟有脸趾高气昂地在她面前讽刺她天真?
白崇俊原本已经心急火燎,眼看刚触碰到多年的梦想。倏忽便要毁去,唐笙雨尚一脸不干己事地冷嘲热讽。
他原本是寄望她会割舍不下她与他四年的感情,尽管他掰指数数,可以数出她大堆缺点,但不可否认,她是个好心肠且重感情的女子。
这段感情便是再乏善可陈,到底是一日一日的时间堆积起来。他们所经历的时光大多都算得愉快——吵架摩擦甚少,他没想到她这一回竟能狠心得将他毫不留情地抛开。
眼看他手中的股份立马便要不复存在,公司立很快会与他毫无瓜葛,他想没有人比这一刻的他更能知道什么叫焦急:“笙雨,你向来就事事得过且过,马马虎虎。但这次不同,这事关一生幸福,你为了自己亦需得三思而后行啊。你如何与康太太争?你一无所有,甚至无人问津到二十六岁才与我恋爱,康太太是世界数一数二的名媛闺秀。康先生不过一时贪新鲜,我不想看你一路错下去最后回不了头。”
唐笙雨被他一番语无伦次的话激得浑身冰凉,原来她在他心中是这样一个女人。无人问津,一无是处,终于他出手搭救,她才逃出生天。
难怪他始终不愿与她结婚,她是这么个残次品,他怎能对自己狠下心来让自己最终接纳一个残次品?
雪莉皱着眉头看着唐笙雨,白崇俊有说错吗?她根本是个除了即将逝去的美貌外一无是处的女人,而就是这样一个女人,竟然从一开始便横在她与康绎行中间。兵不血刃地给了她本来已经风雨飘摇的婚姻致命一击。
汤森瞧着这一幕戏,只是静静躲在一边垂首望着自己膝头。他不过是雪莉
用来掩人耳目的,这中间的是是非非,他并不需要过问。
唐笙雨笑起来,笑自己天真,片刻前,她尚因为以为他对她是存着爱意的而心存愧疚。原来他做这么多,不过是为了他的前途。她不过他通往梦想的一座临时冒头的桥梁。
望了眼雪莉面前一份整整齐齐摆着的计划书,又笑白崇俊天真。
雪莉是个千金大小姐,自小至大没有吃过苦缺过钱。她压根没有想过要开公司赚钱,她满心满眼,不过为了个康绎行。
白崇俊却为了这一场不食人间疾苦的游戏而绞尽脑汁卖命计划。
唐笙雨将白崇俊重重一推:“你走开。”
她甚至已经不想将目光停留在他身上半刻,他实在令她瞧不起,输人不输阵,他却尚未输已经自乱阵脚。跪在对方面前,带着身边的人一同摆出这一副做小伏低的奴才样来。
她果真是一无是处,连挑个男友都可以挑出这么个极品来。
直行到雪莉面前:“康太太,你真是大手笔,让我与白崇俊结婚这么芝麻绿豆的事也值得你一掷千金,大费周章。”
雪莉终于施施然站起身,这是她们第二次见面,初次在康绎行面前,她仍能佯装大度。这一回,她恶人已经做了,也便不再做样子。
“唐小姐,我有多少钱,爱怎么花那是我的事。既然你眼高手低,非要着眼于你够不着的东西,你男友手头上那些股份的寿命也到此为止了,‘崇越’百分之八十五的股份是我的,我要踢走他,易如反掌。”她扬着头,面容绷得紧紧的:“我只是想提醒你,就算我与阿尔伯特离婚了,你未必能与他修成正果。”
她说这话底气不算足,这回她与康绎行两个的事能闹得人尽皆知,必然是康绎行在背后动手脚,他这回想是铁了心要得到她。
唐笙雨冷笑回击:“我与他能否修成正果是我的事。而你,联合白崇俊做这件傻事,反而令我对他彻底死心,连愧疚都不再有。”
说罢,她由背包内取出戒指,将它塞回白崇俊手中:“这个我想我不需要也不会再需要了,娶我着实太委屈你。”
又回头,挑衅地望着雪莉:“康太太,你认为全世界只有你一个有本事开个小公司?你认为我现如今没有能力给白崇俊另一个‘崇越’?康绎行有多在乎我你心里清楚,为了我,区区一个‘崇越’算得了什么?”她原本不想狐假虎威,但雪莉太气人,白崇俊更是连骨头都没地完全贴到了她那边。她孤军奋战,只想争回少许脸面。
雪莉被她堵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阿尔伯特看上你哪一点?谁知道你们两个不是贪图他的家财联通一气合伙欺骗他?让我告诉你,我
与他一起多年,这样的女人他不知遇到多少?他不是没跟别的女人走在一起过,但最后,那些人终归是外人。”
白崇俊见雪莉将他一同骂了进去,忍不住道:“康太太你……”
唐笙雨却突然想起许薇,想起康绎行初初对许薇的评价。
有钱的人,常常会觉得接近他们的人都是为了钱,世界太混乱,每个人都缺乏那么一点安全感。这是人之常情,而这一刻,她却深深觉得这对夫妇并肩而立,她被排除在他们的世界之外。
但仍是那句老话,输人不输阵。既然雪莉认定她是骗子,她便只有无赖到底:“我贪图他家财又如何?他甘愿被我耍得团团转,我们是周瑜打黄盖,轮不到旁人指手画脚。”
“所以……你是预备向他告我一状,然后取我而代之,再利用康家的财力泽被四方?”雪莉无法自控地透露了心中的担忧,康绎行已经与她通过一个电话,他随口说了两句似是而非的话已经令她心惊胆颤。
她吃不准他究竟知不知道这桩事,但若唐笙雨去他面前搬弄是非……
唐笙雨笑道:“你与他的事与我无关,至于我与他如何发展,也与你无关。”
她转头面对白崇俊,白崇俊拉她:“笙雨……”
“崇俊……”望着他一脸的走投无路,语气竟带了些忧伤:“我与你恋爱四年,这次为了你的公司,我初次听你低声下气说尽种种好话哄我。”她低头笑,眸中笑出光影:“这令我真正感受到,我果真是一无所有,一无是处。我是个多缺乏吸引力的女友……”
她拉开他的手,抬头,扬起嘴角笑道:“你们继续聊,我不打扰了。”说罢将门一甩,甩上一屋子乌烟瘴气。
方别过身往外走,一个深深的吸气,眼泪便成串掉落。
这多事之秋,怎么什么闹心的事都一股脑儿汹涌而来?
与青梅竹马的男人恋爱被检举揭发第三者的身份,而后全世界都用窥探的目光望着她像是要从她身体里挖出一部精彩绝伦的八卦秘史,因此害得父母肝火大动,临老又要搬家。
她男人的妻子将她的爱看得一文不值,因为身家背景悬殊,她便只得硬受了这“贪财”的罪名。她介意,她非常介意。但这是主流逻辑,她介意又能如何?只能做个极度洁癖却身陷污秽的衰人,强忍到底。
恋爱了四年的男友竟然把她贬得一文不值,当娶她是扶贫帮困做善事。收了别有用心的人大笔资金才将她这一无是处的女人的价值略微提升,想将她娶回家保住他对公司的所有权。
她抬头望天,想收些眼泪进去,这么一路走一路哭实在太难看。然而泛滥的泪水太凶猛,便是她抬了头
依旧泊泊倾泻而下。
回家路上,白崇俊打电话给她。她木木望着他的号码无动于衷。反复将白崇俊的来电按掉,他终于没有再打,传了短讯给她,言语柔软卑微。请她不要生气,请她情绪闹完后致电给他。
情绪,她累得靠倒在出租车窗上,她已经不知道什么是情绪。
一连串的事件已经将她的情绪透支完毕。
刚到家,收到绎宝的越洋电话,她兴奋地像只不知忧愁的小鸟:“笙雨!你是否真的与我哥哥恋爱?真是太好了!我如此有先见之明,是否那日我让你去探病擦出的火花?如果是,那我便是你们的红娘,记得请我吃饭。”
……
她草草回了她两句,面对祝福,总比面对责难要令人好受许多。只是她仍未准备好接受祝福,她的心境尚待平复,她父母的情绪尚待照料……
与绎宝浅浅聊了片刻后,又度将手机关闭。
躺倒在床上小歇,迷糊中,仿佛嗅到康绎行的气息缠缠绕绕。她挪了挪身子,像是靠入了他宽广温暖的怀中。如雾的长发,轻轻浮动,像他的手指又度在她发内温柔穿行。
直到她在一片漆黑中睁开双眼,才见到空落落的房内,她仍旧独自蜷缩在床上。
惺忪地望了眼窗外,他应该早到了,大约已经去过了公司。这会儿该在家中晚餐,独自面对着一室灯光。
而她的黑暗是否能因为她的思念而渲染到他的光明?
一阵轻声的呜咽打断了她的思考,她吓了一大跳,若是大半夜,这呜咽会有多骇人?
仿佛是严佳的声音,但她自打认识严佳便从未见她哭过。
下床,犹疑地迈着步子向严佳的房间走去。
☆、漏屋连夜雨(一)
严佳的门留着一道缝隙,于是那哭声便时断时续地由内里传来,哭声夹杂着严佳不成调的控诉:“你能否……不要通篇……借口?变心也变得……变得有格调些……我严佳不是……没你不能活……那个女人……我压根……不放在眼里……跟我抢男……男人……她也配!我告诉你……现在是我……不要你……没了你……我的约会可以……排到明年……再见!”
原本颇有声势的一番言辞被她的哭声与抽泣声切得凌乱不堪,唐笙雨听着只觉得心酸。
严佳与峰分手了?短短一段日子,她甜蜜的爱便转投别人怀抱?
她愣在严佳房门口,不想严佳正出来倒水,开了门见到她杵在那里,愣了愣,显然没想到她在家中。
两人顿时都有些尴尬,平日里尽管嬉笑怒骂。遇见悲哀,泪水总还是倒吞回腹中。这仿佛是 成人世界的规则,在另一个人面前自揭伤疤并且落泪,需要多大的勇气?
唐笙雨轻声道:“抱歉,我听到哭声,出来看看发生什么事。”
严佳悲伤已极,没有力气再去掩饰,任眼泪滚滚落下,边拿着水杯去倒水便骂道:“妈的这贱男人,竟敢背着我偷吃!老娘出来混的时候,那女人还在尿床哩!”
唐笙雨跟在她身后,听她这么夸张一说忍不住笑起来。随即安慰道:“哭够了便算,犯不着跟自己过不去。胜败乃兵家常事,睡一觉起来再战江湖。”
严佳拿着水与唐笙雨一同窝到沙发上,便拿纸巾擦泪边道:“我才不会跟自己过不去,我是恨这贱男人太卑劣,与人暗通款曲一年多才说要分手。这一年多我竟然丝毫没有察觉异样,他演技真他妈的太好了,怎不去竞逐奥斯卡?”她将纸巾重重往茶几上一扔:“两年多啊!他足足拖了我一年多的青春!笙雨姐,我不小了,这节骨眼上怎么拖得起一年多?谈恋爱的时候心无旁贷,我都开始存钱打算结婚了,突然说分手,我去哪里找男朋友?怪不得这世界人人黑心,一半大脑用来恋爱,另一半大脑分神找备胎。我这个脑残得没准备备胎的便得到这个抛锚在高速公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下场。天知道我要花多久才能再遇到个合心意的男人。”
她又抽出张纸巾来抹眼睛。
唐笙雨尽量柔和地安慰:“你还年轻,情况并没有那么糟。你是急了,所以才乱。”
严佳凄凉惨笑:“我少小时候在学校里,听老师宣传封建社会的种种弊端,听旧社会女性是如何为了生存盲婚哑嫁,深深庆幸过自己活在这崭新的世界里,有机会自由自在地选择爱情与婚姻。但是后来我发现,进步的原来只是城市的躯壳,其中的内核并没有改变
。我们依旧要为了种种因由在规定的时间里找到一个人去结婚,若是过了期限,便瞬间被一棒子打成弱势群体,成了整个社会救死扶伤的对象。病急乱投医之下,结局与盲婚哑嫁相去不远。我们只是比旧社会的女性略微多了点机会与选择,进步远不如我们自我欺骗的那么大。为了不落到最悲凉的境地,人们未雨绸缪得简直可怕,一档又一档的相亲节目……”她嗤笑出声:“那些女孩子,大多都比我年轻。刚进大学,她们已经在准备就业与挑选一支潜力股,一毕业,立即敲锣打鼓公然招婿,目光超前。我老了……”
严佳颓然摊在沙发上,仰面,直愣愣瞧着天花板。面上有未干的泪迹,眼睛红肿,头发凌乱。
她的颓丧情绪令唐笙雨想到“一败涂地”四个字,从前她与白崇俊向认为严佳是个很会为自己打算的女子,将一切都经营得有声有色,生活前景一片光明。
原来,她只是个好运的天真女子,而这一夜,她的运气仿佛倦极沉睡。
她很理解严佳,被抛在茫茫海中。前无陆地,后无海港,安身的小舟随时会翻覆。多可怕的无助无力感?更麻烦的是,这是桩谁也没有办法帮忙解决的事。
相亲只能认识男人,不能认识爱情。
当然,人各有志。爱毕竟不是生计必须品,婚姻却是一张合群的通行令,是联系起两个人的形式与手段。
婚姻内包罗万象无奇不有,人们有权在婚姻里各取所需。
要得到一段婚姻并不难,难为的,是仍期待着将爱情与婚姻相联系。
拉着严佳一只手,试图慰藉:“人在绝望的时候,所有念头都是绝望的。你心里其实是在为与峰分手这件事郁结,婚恋一事,不过是顺带拿来发泄怨气。其实真的没那么糟,你看,你那么漂亮,又那么活泼开朗,要找男友并不难,意外落单的好男人总是有的。”
严佳侧过脸,有气无力地看着她笑:“意外落单的好男人一百个里只得一个,要轮也轮不上我。我没你那么好运,有个青梅竹马的康绎行在你落难的时候,驾着五彩祥云前来英雄救美。”
唐笙雨心头黯淡,英雄救美只是一瞬的轰烈,轰烈过后,一样要在琐碎的生活里磕磕绊绊。于是电影常常记住英雄美女炸碎平庸的瞬间,却很少絮絮叨叨去描述属于生活本身的寂静与苍白。
她有些干涩地道:“我想,他只顾着如何英雄救美,却不知道英雄救美以后该如何是好。”
“你们……吵架了?”
她没有否认:“我们的世界离得太远,吵架是迟早的事。我从前也揣想过无数次我们会吵架,只是与他在一起顾着恋爱,将大脑彻底
丢开了。”
秋日的夜色带着些微凉意,她与严佳像两个劫后余生的战友,窝在沙发上互吐苦水,为彼此分忧解难。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在婚姻这条崎岖的道路上,她们如同朝圣一般虔诚地一步一跪。在茫茫人海中企图突出重围,只为了更接近那庄严圣洁的神迹。
谁都不知道还要走多久,还要受多少苦难。
在孤单的路途上相遇,望着对方血肉模糊的膝头,像见到镜中的自己。
耽搁片刻,互相鼓励安抚。这是她们唯一能做的。
“严佳,不要灰心。我们终归还是比从前的女人幸运,我们还有工作,还有自由行动的能力。雨下得再大,找不到庇荫,我们手上到底还握着伞。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忧郁症痊愈之后,每每有任何情绪波动,唐笙雨便会如此安慰自己。
这世界经过多少天灾人祸,战乱杀戮。总有这样一日,一切止息。
她世界里那些小忧小患不足挂齿的,失恋也并不可怕,何况她并没有失恋。他与她只是遇到些问题,他们只是需要些时间。
她尚有份工作,尚能自己养活自己,照料自己吃穿用度。
想起唐简勒令她辞去工作的事,她想,她总有办法混过去。好好的工作,辞了太可惜。她没有什么特殊技能与有用的工作经验,又已经三十,再找工作总有些麻烦。
两天后,她拿的假期消耗完毕。
晨时整理停当赶往公司,踏入公司,前台的女同事向她笑着招呼,眼光带了些许探索的意味。
她并不诧异,她与康绎行跟着薇薇安大出风头,这桩事叫同事们知道是迟早的。但,这横竖是她的私事,与工作无关。
走到自己办公桌前,她愣了愣。她的桌前,赫然坐着个年轻的女孩。
唐笙雨尚未反应,韩瑞走了过来,面上有些许不自然:“笙雨,这是小顾,前几天招进来的,老板将你的事派给了她,换了下位子。”
小顾站起来与她打了个招呼,她心下有不妙的感觉,问韩瑞:“我的位子呢?接下来我做什么?”
“你……”韩瑞顿着:“你……做到边上那一块,等下跟小顾交接一下。其余……暂时没什么事,你先上上网……”
她望着角落里腾出来的办公桌椅与电脑,心里一凉到底。她被架空了?她从此在这里的工作便是上网打发时间?直到她面上挨不下去,自动自觉走人?
办公室所有人都静悄悄望着她,她缓缓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企图整理一下这突发的微妙状况。
她究竟犯了多大的错?她不过是在往年那些阳光大好的日子里
浑浑噩噩一日日过,偶尔犯点小错,有时装病在家眯着眼睛晒太阳。
老板对她想来是积怨已久,她这一刻开始检讨,显然是亡羊补牢。
没心思开电脑,只是托着下巴皱着眉头消化着这个打击。
这时,李芯悄悄走到她身边,却面有喜色:“唐姐,你跟康氏少东的事……我们都看到了。”
她只能勉强地朝她笑:“这是个意外。”
李芯啧啧叹道:“多好的意外,从此你便上岸不用干了,不像我们,结了婚还是要苦哈哈地熬。”
上岸?她觉得这一刻她猛然被老板一把甩入汹涌的波涛中,意外得简直连呼吸都要忘了。
“我暂时没打算放弃工作……”她打算由李芯口中探探消息:“我是否走得太急,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惹老板不快?为何回来后便被发配到这好望角?”
李芯甩了下手,笑道:“你紧张什么?这种工作,不过鸡肋而已。你今后前途大好。老板大约也是看你有条明路走,想必不会再将这工作放在心上,所以在你走之前让你闲着玩上一阵。”
她简直想拍案而起,老板凭什么认为她不会将这份工作放在心上?她如今所剩的就只有这份工作了,然而再懊悔不迭,也为时已晚。
与康绎行便是会开花结果也不是一个月两个月的事,何况他们的关系现如今正在低潮期,难道要她在这个时候主动卷了铺盖跑到他那里去赖着叫他养?
忍不住埋怨:“他为什么不直接炒了我?我现在这里算什么?比清洁工还不如。”
李芯做了个骇怕的表情:“老板哪敢?你将来是康氏的老板娘,我们这种小公司哪里得罪你得起?”
唐笙雨觉得全身乏力,她觉得自己好像又被天意摆了一道。
转过柳暗,未见花明,却全世界都认为她已经繁花漫天。偏偏,这种事哪能拉着人去解释?
她可不想抱着老板的腿对他细述她与康绎行之间的来龙去脉。
与李芯随口聊了两句,方知道她已经在预备婚礼。她笑得满脸开花与她细数筹办婚礼的种种细节,诸如每家婚庆公司的好坏,如何买婚戒最为上算,以及喜帖喜糖种种。末了总要加一句:“这些对你没什么用,笙雨姐,你与康少爷的婚礼级别必然是数一数二的,一场婚礼的花销兴许能拯救一个国家的饥民……”说罢兀自哈哈乱笑。
唐笙雨头痛欲裂,只能陪着干笑。
她又说:“到时我发喜帖给你,你带着康少爷一起来热闹热闹。”
“当然,当然……”如果那时,他们没有翻脸分手的话。
☆、漏屋连夜雨(二)
闲谈片刻,李芯回去做事。唐笙雨只得开了电脑上网,上得心不在焉,如坐针毡。拿了钱上网,这从前她想破了脑袋的美差竟然真的落到她头上。只是在一整个办公室认真工作的同事中间被默许明目张胆无所事事原来并不是那么愉快。
鼠标乱点,面前跳出一条新闻:康绎行神秘女友落寞返家,薇薇安明输暗胜有下文。
新闻配着的照片是她归来那日托着行李的背影,她被吓得跳起来,瞬间像被泼了一筒冰水般清醒。
什么时候的事?那日保安提醒她,她已经万分小心,为何还会有这样的照片?
战战兢兢地将新闻看完,大致是说她已经被康绎行抛弃,她的存在不过是康绎行与薇薇安暗度陈仓的挡箭牌。
她一手撑着额头揉,又想起唐简暴怒的面容。
空调室内,她手脚冰凉。她不过是个躲在现实的阴影里与世无争的女子,从来不求上进,她甚至一度怀疑过自己如此这般浑水摸鱼下去是否会被逼着收拾了家当离开S城这个极致繁华却残酷的城市。
因为康绎行,她竟然被如此礼遇,实在罪过了。
手机突然响起,是康绎行。
说不清是欢喜还是惧怕,关了网页,拿着手机到走道里。
“喂,笙雨……”他的声音稳稳传来。
泪腺又奇迹般被他催眠,她忍着落泪的冲动,将这几日的委屈全放在一旁,回道:“嗯,你……在公司?”
他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单刀直入地问她:“你说过给我电话,为何我等了两天你未有致电给我?”
她靠在墙上,看着自己的脚低声道:“这两天在忙些事,一时顾不上打电话。”
“你父母……有否为难你?”他切切问道:“若是有,我可以到你家去解释……”
“不要,”她急着截断他,唐简已经为此火冒三丈,见了他,大约会将他打出去:“我没事,他们现在不会想见你。”
“那你呢?你想见我吗?”
“我……”她顿了顿,发现自己几乎要被他诱惑进陷阱里:“绎行……我还有些事要处理,我想我们暂时不要见面。”
“你这两天好吗?”她匆匆问了句。
两度日升月落,他每一时每一秒都如何度过?如何衣食住行?用过哪些表情?她几乎想逐一问来,奈何她如今接个电话都觉得自己有罪,哪敢长聊?
他带着抱怨道:“我当然不好,你不许我见你,我怎会好?”
那么,若他知道,连她父母都不许她见他,是否会受更大的打击?她沉默。
他又问:“白崇俊呢?他有否为难你?”
“没有,他没有。”她犹豫着是否要将雪莉与白崇俊
的事告诉他,却瞥见老板远远由洗手间方向向她这边走来,心头一慌,急速道:“先不说了,我会打给你。再见。”
按了电话,老板走过来。
她局促地笑道:“老板。”
老板向她点点头:“打电话?”
她觉得自己疑邻盗斧,这日老板的眼神仿佛甚为微妙。像是充满了埋怨,埋怨她这个随时会嫁入豪门当阔太太的下属既不再有工作的心思他又不敢炒她,只能任她坐在那里白支薪水。
她有些慌乱地点头:“是啊,家里今天没人,打电话知会我今天不要回家。”
她发现在内疚与害怕之下,她竟然撒了谎。
老板又点头,看了眼手表:“马上要吃午饭了。”说罢便往里走,走了一半又回头道:“最近你与康先生的事很受媒体关注,我希望……这件事不至于影响到公司……”
她心虚得直低着头望住地面,口中连声道:“是的是的,一定不会。”
老板点头:“这便最好。这其实也不是坏事,女孩子么,终归是要找个归宿的,你就多花些心思在感情上。工作的事,有小顾了。”他深深望了唐笙雨一眼。
她望着老板的背影,愣在走廊里。
老板……像是在暗示她,不需再花时间在工作上?若她够自觉,便主动请辞,皆大欢喜。
她缓步进办公室,在自己座位上看着众人忙忙碌碌如坐针毡挨到吃饭。
午饭时,有名甚为八卦的女同事当着数名同事的面公然开玩笑:“唐笙雨你是真人不露相啊,一出手便砍杀一片,什么上流社会名媛,影坛女神,全都不在话下。”
唐笙雨食不下咽,笑得极为勉强:“我……其实……”她想说她其实连发生了什么事都不知道,何来“出手”?她是一梦醒来便见到如斯光景,怎一句莫名其妙了得?
那女同事声量颇大地截断了她的话:“这战绩多辉煌啊,我们是想与这些重量级人物交手都没机会。你不过认识康绎行几个月便神速夺冠……”她满脸欣羡,双眼几乎要放出光芒,然而只一两秒便又到:“不过你也需得小心些才是,他认识你才几个月,难保不是男人贪新鲜。仍需要步步为营才是。我们会做你坚强的后盾,在你身后支持你。加油!”她伸出一只拳头握了握,满脸自说自话的表情。
她的言语引起在座几名共同午餐同事的共鸣,众人立时都摆出慷慨就义的表情表示要成为她后盾中的一员。
唐笙雨含着个汤勺瞪着他们,心下佩服媒体的力量,她与康绎行的故事被改编成什么样了?
数月前,S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大龄女青年突然奇迹般邂逅康氏小开,本着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的原
则,她垂死拼杀,将他的妻子与影坛女神杀得片甲不留,一举成为他的新宠。
她想说,其实故事还有续篇,便是她上午见到的那篇报道。
康氏小开贪新忘旧眷顾她这个大龄剩女之后,新鲜感很快消失,迅速转战他方。与女神重燃爱苗,将旧爱弃如敝履。
她咽下满口言语,最终选择了沉默。
十多年的牵绊,这数个月的波波折折,不是几句话可以解释清楚。
惯性还会持续些日子,隔三差五便有个新消息出炉。她一张嘴全无本事令黑白就此分明。
下午,在电脑前思忖半晌,她打下辞职信。
将辞职信交给人事后,人事默允了她的请辞,并说了一堆话大意是破例批准她立即离职云云。
她笑着想,老板果然是期待她离开的。她在他眼中原本便不是个优秀职员,他显然不相信她在找到这么一条后路后还会在工作上花任何心思。
想起严佳失恋痛哭那夜,她与她彻夜长谈。她说,幸好还有工作,还自食其力,自己养活自己。
一眨眼,她连工作都没了。掐掐算算,银行虽然有存款,却不算多。休息一阵,等这件事平息了总还要再找工作。
她希望她的下一个老板是个不喜欢看新闻的。
唐笙雨辞职,又适逢严佳失恋,她们便共同计划了一次旅行。
唐简与王月芝对于她的出行草木皆兵,坚持不同意,怕她又如上次一般与康绎行私自出游。
直到她将严佳请去游说,他们才半信半疑批了准假条。
她觉得自己突然间像被上了手铐脚镣,举步艰难。如此恶劣的环境下,他与她真能修成正果吗?她越来越不确定他们的结局。
离开之前她致电康绎行,他刚巧在国外。草草与他聊了两句,告知他她要离开S城数日便挂了电话。
在异乡明亮的阳光里,她与严佳踏在石板古道上数着秋日的落叶,算着他与她之间相隔的时间差。
便是隔了千里万里,她觉得她带着他,将他揣在心窝里,如同过往的十多年一色一样。
这样的爱多么便捷,只需她一颗心便可做到。两具躯体要依靠在一处,却诸多麻烦,千难万难。
在酒店迷蒙睡去的每一个夜里,她静静地想着,其实这样已经很好。她不是个需求太多的女子,能在任何时候,悄悄牵挂他,能在心灵匮乏的时候,有过曾经,有过美好的回忆供她念想,已经能令她满足。
与众多游客一同挤在景点买纪念品的时候,她突然想到,她似乎还没有来得及与他互赠礼物。
然而将纪念品草草看过,都觉得不合适。
直到回S城,她依旧不知道送他些什么
。
飞机上,严佳与她聊及少时点滴,无意间提起她念书的时候,她们班里的女同学有阵子着魔了一般都迷上送心仪的男生围巾,于是课余便集体讨论织毛线这门古典艺术。
她灵光乍现,想着天将转凉,她可以织件毛衣给他。
回家后,她便买了大坨烟灰色毛线与编织教学书,想为他织件别致的毛衣。
严佳笑说:“这是小女孩少时打的温暖牌,玩的心意游戏。又或者是老夫老妻的生计需要。你这算哪一种?”
她细细揣想,想到他英俊的眉目,明朗的笑容。心底有沉淀得深深的浓烈爱意泛起,那爱意里,又掺入了亲近。比家人激越,比情人沉静。
忍不住笑。
严佳于是推她的头:“你这表情,是想说你们已经老夫老妻了?”
她于是笑得将头埋入毛线中,笑出了泪来。
☆、小别时光
唐简与王月芝紧锣密鼓地在筹划着搬家的事。两个月后,新居在装修中,唐笙雨已经随父母搬离旧居,在临时住处安顿。
这一段日子,她乖乖守在家中织毛衣,深居简出。
父母知道她与白崇俊分手,自然不高兴,这是连最后的退路都没了。然而,比起每日上头版头条,这不算太严重的过犯。
她与康绎行依旧电话联系,她背着父母挑时间打给他。他总是很忙,有时在国外,有时在公司,有时在路上。逢他有时间聊上几句,他总催问她何时肯见他,她也只能拖延着分离的限期。
最好的时间,自然是他离婚后。但她一遍遍拖延得连自己也心生烦躁,于是,给他电话的间隔渐渐拉长。她心中有些许不安,但她便是此刻回到他身边也改变不了什么,他尚有数个月才回复单身。此时与他重聚,不过是又走一趟老路,将父母惹毛。
加之他与她天差地别的世界,她见识了一回,便始终犹豫着裹足不前。
她告知他的新住址,却不见他。她知道他想念她至深,她亦同样渴望见他,只是她怕一相见,种种未经沉淀的问题会被暂时淹埋,而后在某个时刻更为激烈地爆发。她对这段关系甚为小心翼翼,她不想因自己有任何疏忽而令它粉身碎骨。
她想,若他真的爱她,会经得起时间,不过几个月。十多年他们的爱都未曾泯灭,这短短一弹指实在不算什么。
手指上每一针都夹杂着乱纷纷的思绪。
摸着那密密实实逐渐成形的毛衣,想象着它们幸福地紧密拥抱着他的身体,在他的宽厚身躯外蓄着暖意。
针针脚脚,密密织入她的思念与最后一点青春里泛滥的爱意。
若有一日,他们共偕白头,这件毛衣会成为他们爱情的纪念品。在她白发苍苍的时候,兴许某一个寒夜里会无意将它由箱底翻出,而后便可以拉着他一同坐在暖气前的摇椅上细细回忆那条对彼时的他们已经如同隔世的曲折情路。
在如此微酸的甜美心情中,白崇俊已经被她彻底抛到前尘往事中。便是她与康绎行走入最坏的那条路,最终分道扬镳,她也不会再向他回头。
他打电话她没有再接,实在没料到他会找到她的新家。
那个夜晚天气轻寒,窗外细雨茫茫。
唐笙雨与父母夜饭方毕,正打算夜里躲回房中继续织毛衣最后的袖子,门铃突然响起。
王月芝起身去开门,开了门愣了愣:“崇俊?”她被眼前人狼狈不堪的形容惊得一时不知该如何招呼他。
唐笙雨在桌前远远望见门外站着的人,
条件反射站起来快步走过去:“你怎么会找到这里?你来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