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薇初次听康绎行一口气说那么多话,且句句是他的内心独白,她觉得他们的距离无形地在靠拢。
她于是宽慰道:“两个世界要有交集本就是不容易的,何况你们的世界差距太远。笙雨姐的成长环境与你不同,个性也沉静些,一时间不能融入你的世界也是无可厚非的,你要给她些时间。”
康绎行摇头,目光穿过烛火,空洞洞像停留在极遥远的地方:“她的成长环境很好,她是在我家与我妹妹一同长大的。”
许薇从未与他们聊及私事,听了这句,着实吃了一惊。
他低头苦笑道:“你说,若是那时我没有与她发生那许多误会,她陪着我到如今会是一番什么光景?”说完又笑:“她在人生最重要的年岁里带着我给她的伤心回到自己世界里,躲在角落再不肯走出去才成了今日的她。”
许薇思索着他的疑问,若是唐笙雨没有离开,随着他一同长到现如今会如何?
那他的世界便是她的世界,一个人怎可能在自己的世界里担惊受怕不能适应?而在她三十岁的如今,他再提这个假设显然有些迟。
唐笙雨既是个适应能力颇弱的女子,在三十岁这样一个生活里方方面面都尘埃落定的阶段,再去如同新生一般重新适应康绎行的生活,无疑是场大干戈。
他们这么频繁地争执不是没有原因的。
康绎行带着醉意继续自顾自向她说道:“我虽然不知道若当时我们没有分开,她会变成什么样,但我很喜爱现在的她,我知道她也爱我。”他一双醉眼望着许薇笑:“种种传播渠道不是都教我们,真爱可以改变一切克服一切吗?为何到了我们身上会搅成这个模样?”
“康先生,不要再喝了……你会醉的……”许薇在这一刻突然觉得他有些自私,这些日子, 他不会没有察觉她喜欢他。然而他
在这个时间挑了她来倾倒满腹情爱的苦水。
然而这世上的男女谁不自私呢?人们总是在向能够索取的人索取,索取着自己想要的。
“我没有醉,薇琪,我知道我在说什么,在想什么。我不知道是否该放她走,既然在一起,彼此都不能愉快,便没有理由再捆绑住对方。”感情用事,一阵子已经够了。他是个理性的男人,最懂得如何在恰当的时候做出恰当的决定。为了一段感情痴痴迷迷一生,有多少人能办到?
这念头一早已经萌芽,但他持续回避,直到这一刻避无可避,心下却仍是纠结至深。长长的爱恋,由单方面的惦念,到双方共同兑现。在一起的日子尽管短暂,却美好得令他刻骨难忘。
杯中的液体在昏暗的灯火照耀下泛着粼粼的光,饮下肚去,忘忧,伤身。
有些事注定黑白共存,只有放手,才可将两极一并抛却。
许薇面露惊讶,不敢相信他竟有这一刀切的念头:“你……真的能放得下笙雨姐?”
他搁下酒杯:“放不下才会在这一刻,在这里。也许提起与放下,都需要些时间与契机。契机,片刻前我已经得到。我想我需要些时间再消化。”
许薇心中无端端紧张,他的放下对她,是何其重大的事件。无论如何,只有唐笙雨在他的舞台上淡出,她才有机会上台。
否则,她成日绕着他,他见了也只当没见。
☆、分手的契机
康绎行没有意外地醉了,然而他竟能强行控制住自己的肢体与语言。能够勉强与服务生对话,甚至不忘吩咐司机先将许薇送回家。
而许薇哪里舍得就此别过这梦境般的夜?她只想留在他身边,只要在他身边,梦一般的情境便没有终止。
她面带忧色地望着他:“你醉得这个样子,我怎能让你一个人回去?你的公寓里又没有佣人,还是我送你吧。”
康绎行原本便因过量的酒精身体不适,微弱地拒绝了她一下便不再反对。
于是她将他送到家中,扶他坐在沙发上,她找了毛巾给他擦脸。
擦完脸,他扶额道谢:“可否麻烦你倒杯水给我?我有些口渴。”
许薇于是去厨房里为他倒了水,他接着她端来的水杯,就着她的手饮下。
她一颗心跳得砰然作响,那么近,他们靠得那么近。她就坐在他身边,可以嗅到属于他的掺着酒精的气息,可以听到他有力的呼吸声,可以数清他每一根长长的睫毛。
曾经遥远得连目光亦投递不到的,这一刻触手可及。她被这模糊的距离惹得又蠢蠢欲动起来。
不禁想起他先前说的:契机,片刻前我已经得到。我想我需要些时间再消化。
她想,她可以再给他一个契机,帮助他缩短消化的时间……
康绎行喝完水,见她愣愣地看着他,唤道:“薇琪,我好多了,谢谢你。时候不早,你再不回去,你家人会担心。”
她万分不愿。她不要与他道别,不要走出那金光闪闪华丽得不真实的世界,不要走出这暖意 融融的屋子回到她灰扑扑的家中对住现实的一切。
将水杯放在茶几上。
她回头仰首望着他俊朗的面目,眼神带着深切的渴盼,秀眉轻蹙,红唇半启,肌肤在室内温柔的暖光下微微透粉。
她知道自己是美丽的,她一直都知道。她也知道男人所热爱的,是哪一种表情,哪一种眼神。
片刻间,她轻轻咬唇,而后突然轻声道:“康先生,其实我喜欢你许久……”
不给他思考的时间,便抱着他扬头吻在他嘴唇上。
他冰凉柔软的嘴唇令她刹那有些清醒,她竟然主动吻他!她不知道他会如何反应,若是他推开她,并因此触怒他,她可能会失去工作,失去学业。
她终于有些害怕,怕得手心冒汗,然而这冒险的举动已经成为事实,害怕无用。她只是闭着眼睛一味奉献般地向他贴近,祈求她在这时便是能成为他空虚的精神里填充的小物件也好。
康绎行原本便晕沉沉不甚清醒,被许薇这突然的一吻吻得云里雾里。
他知道她喜欢他,然而考虑到许薇的活泼外向,又是
最无畏热烈的青春少年时,言行有些夸张也属正常。若是刻意避嫌便仿佛他对她的爱意有些过度在意似的,便并不怎么放在心上。
直至这一刻,软玉温香满怀。他发现……他并不讨厌她的靠近。
她双手紧紧攀着他的背脊,唇舌在他唇边不知所措地谄媚。他嗅到她身上年轻的体香,思绪纷纷扬扬落到许多年前的夏日,在金家老宅的那个夜晚,唐笙雨身上恬淡的香气。
唐笙雨,他想到她。然而她带来的,是无数牵牵绊绊,眼泪责难。
夜色幽暗,窗外空气寒凉,他暖融融的屋子将那些寒凉隔绝。他脑中是酒后微微的兴奋与绵软,而眼前年轻的女孩紧紧依靠着他,向他坦白她的爱意。
一切都很好,只要无关唐笙雨。
他于是突然抱住她,一手扣住她后脑,启口疯狂地朝她吻下去。
许薇大石即刻落地,如愿的幸福感随之而来。任凭他的举动有些粗鲁亦无法将那些幸福感消弭,他扯脱她的衣衫,将她压在沙发上,口中阵阵酒气烫人地喷在她脸上。
她的血液在血管里奔腾呼啸着快意,颇有些自豪地舒展年轻洁白的身躯迎接他的疾风骤雨……
明天会如何她不知道,但这是她第一次对自己如此有自信。她已经开始筹积资本,迎接她的战争,面对唐笙雨,她将不再是必输的那一个。
第二日清晨,许薇在康绎行身边醒来,阳光由窗帘外淡淡透入。她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睡脸微笑,动了动身子,环视他简洁干净的房间,她笑起来。
生活多么美好,这从未有过的愉悦将她乃至她的整个人生团团围住。她觉得,她的好运气由昨夜已经开始。
望了眼墙上的壁钟,坐起身,正犹豫着是否要叫醒他上班已经被一双健臂拉入怀中。
她甜甜笑道:“我吵醒你了?”
康绎行抱着她,有片刻失神,同样的床铺,同样的清晨,曾有另一张令他动情的面容如此笑语嫣然。
心头掠过一抹失落,他想起唐笙雨的眼泪与控诉,想起她手上的疤痕。他曾以为她过得不好,若在他身边,再坏也坏不过她手上的疤痕。
谁知那些疤痕原是她为他大恸的石碑,他却在那石碑坟草荒芜之时自以为英勇地出现,将一切清理干净。而后,叫她再受一次伤害。
这一刻,用另一种角度观看她的生命,是否庸庸碌碌,平平淡淡嫁人生子远比为了他大喜大悲更为幸福?
谁能揣着虚妄的爱情永恒沉睡?没有王子前来献上亲吻,睡公主也终须醒来,自行打扫布满杂草蜘蛛丝的城堡,照料自己衣食起居。
她已经醒来,收拾着她残败的古堡。而他自以为
英勇地插足她的生活,自作多情地献上多余的一吻。
若没有他,她的目光渐渐便会由梦境挪移到生活本身,相夫教子,合家欢乐,成为一个逐渐发福,笑容福态的女子。
他的手抚过许薇年轻的容颜:“你是否愿意留在我身边?”
许薇只觉得一颗心又将跳出胸腔,清晨在闪闪发亮,亮得她睁不开眼睛:“是,当然,我愿意。我爱你,康先生。”
他抓着她的下巴,在她唇上一吻:“叫我阿尔伯特。”
她有些羞涩地笑:“阿尔伯特……”
他又道:“今天开始,你不用进公司了。”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有些惊怕地问道:“为什么?”
“我不想与公司职员恋爱……”他见她面有失望,笑道:“舍不得公司吗?”
她点头:“我喜欢这份工作。”
他同她开玩笑:“你这样说,我倒是觉得我损失了一个极有潜力的员工。或者,我们断了私人关系,仍旧维持雇用与被雇用关系?”
“不要!”许薇急着大声反对:“我还是更喜欢你。”
她的回答换来他的大笑,抱着她笑着亲吻,却被手机铃声打断。
司机的声音一如往常地响起:“康先生,我已经到了,随时可以去公司。”
康绎行看一眼时间道:“等我半小时。”
挂了电话在许薇面上亲吻:“我去公司了,你收拾好便回家吧,晚上有课吗?我来接你吃饭。”
被打断了晨时的亲密,许薇觉得有些扫兴,但这终归是她幸福开始的第一天,没什么能真正打扰到那份幸福。
她点头,放他离去。
唐笙雨花了两天将毛衣最后一只袖子织完。这两天内,她心乱如麻,只是惦记着他那日转身时的怒意。
她在织毛衣的时候检讨自己,她是否对他太过分?也许有些事不应当如此任着自己的性子,仗着他的爱有恃无恐地让他全力配合她。
他自小是个被宠惯的大少爷,已经非常迁就她。而她却不常站在他的角度考虑问题,他是害怕失去她才会做那些令她受到伤害的事。
他最后见她时那些过激言语尽管她听不入耳,细想想,也不过是他被白崇俊与她相拥的画面激到才脱口而出。
她实在不该冲动地给了他一巴掌。
每每想到这里,她便觉得手心火辣辣烫,内疚得只想与他道歉。
织完毛衣,她做了决定。不想再对他避不见面,无论如何,她应当与他站在一起。
她是爱他的,爱得有时会心口发痛。她怎能忘记这一点,怎能轻易便动摇与他走下去的决心?
她将毛衣装进礼盒,放入纸袋,提着预备去见康绎行。
她要向他道歉,她要紧紧抱着他,告诉他,没他在身边的日子,她连梦境亦变得苍白。
也许他又会发飙的,她想,他常常会被她惹到发飙,怒气冲天地对着她一顿叫嚣。
她在脑中将他发飙的样子变成了卡通版,而后傻笑起来。
发飙便发飙吧,横竖她道歉了,他顶多面子上一时下不来将她臭骂一顿。
走出房门,王月芝问道:“去哪里?”
她提着袋子,郑重道:“去找绎行。”
王月芝猛然间抬头看着她,唐简将手中报纸重重按在沙发上。
“爸,妈……”她鼓起勇气迎向他们的目光:“我十多岁便喜欢他,到现在我更喜欢他,与他分开的日子我很不愉快,无论发生什么事,我真的不想离开他。”
他的鲁莽决定曾令她父母无颜见人,她觉得不见他便是一种赎罪,也可以令她平静下来好好考量他们的关系与未来。
如今她彻底明白,在这世上,她舍不掉父母,是不愿不该。舍不掉他,却是不能。
上帝一双一对造人,而她终于找到与她双双出世的那个人。他们由彼此皮肉骨血里生长出来,生生扯断,便是血肉模糊。
“他还没有离婚!”唐简的声音掷地有声,他在这桩事上始终不能谅解唐笙雨,不明白她有好好的明路不走,为何偏偏要去做个第三者。
“无论怎样,我现在必须去找他。那天他过来,我那样对他,你们又不给他好脸色看,连招呼都不招呼他一声,他会是什么心情?”
“你现在是怪我们招呼不周?”王月芝有些忿忿:“难道要我们兴高采烈好酒好菜欢迎他都给不了你个正常的身份?谁家的父母不头疼女儿扯到这种乌烟瘴气的关系里?你还想我们怎么做?”
唐笙雨被吵得头大,解释道:“妈,我只去看看他。在他离婚前,我与他保持朋友关系。我保证。”
唐简气得竟笑了起来:“嘿嘿,你是被他迷昏头了?你跟他照片都被拍了,报纸都上了。被人见到你们来往,你跟谁去说你们是朋友关系?”
她在心中暗暗叹息,从前怎没有发现她父母口才这么好?
王月芝有些伤心地呜咽道:“都是我们不好,将你放在阿茹那里养了八年,八年便将你整个人都赔给人家。早知便将你带在身边,再苦再难,熬一熬便过去了,你现在小孩兴许都念幼儿园了。”
唉……唐笙雨无意识望了眼手中的包,她母亲对她迟迟没有结婚生子一事一直耿耿于怀,连这个节骨眼上都可以拿来借题发挥。
“爸妈,总之我今天必须去找他。这几十年,我什么都可以随便,也没有什么非要不可的东西,但这个人
,我真的不能失去。”
唐简被她气坏了:“好,你去。你去了便不要回来。反正你为了这个人生生死死都可以,抛下父母去自杀你也做了,不差这一次。”
唐笙雨见与他们实在说不通,紧紧抓着手中的纸袋,杵在客厅犹豫了几秒。终于迈开步子, 口中道:“对不起,我今天不去,明天还是要去的。”
快步迈出屋子,身后是唐简的吼声:“你今天别给我回来了!”
唐笙雨一路小跑出门,轻声喘着气,回头,望了眼家门。
心想着,好吧,今天不回来,明天再回来。等她先向康绎行道个歉,明天再回来向他们道歉。
她笑着在茫茫夜色里小步奔跑,一路灰淡凄寒,而她却终于觉得自己投奔光明。
☆、分手
康绎行打开门,微微恍神地望着眼前熟悉的笑靥如花。
唐笙雨声调欢快地逗他:“怎么了?不认识我了?”
他笑得有些僵硬:“不,怎么会?进来吧。”
她纳闷地随他进屋,不知怎么觉得气氛有些不对。他应该是余怒未消,然后说一堆刻薄话不是吗?为何他如此平静,且维持着令她陌生的冷冰冰的礼貌?
“喝茶吗?”他引她入客厅,转身询问。
唐笙雨一颗心开始下沉,她突然想到前几日的预感,有关于她即将失去他的预感。
她收回笑容,细细打量他的面庞,摇头。
“也好,”他静静注视她:“我想你未必有心情喝下一杯茶……”
“什么?”她讷讷地问:“什么未必有心情喝下一杯茶?”
“我一直没时间去找你,亲口知会你一声,我们……分手吧……”他一字一语无比清晰地讲出这句话。
他想,这也许是最好的结局。回到各自的轨道上,过自己得心应手的生活。他不会再为谁牵肠挂肚,不会时时担心自己无意伤害到任何人。
唐笙雨抬头仰视他没有表情的面孔,他站在她面前,巍然如山,挡住她所有的光源。
分手,这两个字如同利器,由他口中疾飞而出,刺穿她耳膜,横贯大脑。
心跳狂乱得像初夏午后的暴雨,手脚凉得却如同隆冬浸透霜花的水门汀地面。
为什么?
她觉得她该问出这一句,然而她的自尊自保机制瞬间觉醒,前两日是她蛮横地说要分手不是吗?如今他成全她的妄语,她哪还有脸问为什么。
她轻轻地将手中的纸袋往身后藏了藏。
脑中嗡嗡一片乱糟糟:“好……”她的嗓音有些许沙哑,如此低低地木木应承着。
她想,她应该还算是个不缠人的,爽快利落的女友吧。
她的回答令康绎行想到他花了多少时间才让她开口答应与他在一起,而分手,她却答应得如此爽快。
破坏,果然比建立要快得多。
“阿尔伯特,有客人吗?”许薇由卧房走出来,着了身轻便的休闲衣裤,身上披着康绎行的毛衣外套。
唐笙雨回头,见到她,咽下一口唾沫便再也难以呼吸。
原来不是她那句分开激怒了他,原来他早已经与许薇暗有暧昧,她不过傻乎乎顺势成全了他。
她望着许薇年轻飞扬的面容,她穿他的毛衣多好看,整一个被宠爱的幸福的女孩。而她二十岁的时候刚与死神擦肩,面对的,是整一个被她自己蹉跎的灰败青春。
三十岁,她以为她能拾回那些掉落在时光深处的颜色,却被现实残忍击溃。
但她拯救了许薇的青春
,她让她在同样的年岁里,留在她的男人身边,代替她再活一次。愉快地,圆满地活一次。
她有多伟大?善心大发多管闲事,结果连命中挚爱亦拱手让人。
“嘿嘿,嗨……”她向着许薇笑,而后又转头语无伦次地调侃康绎行:“我早觉得你这件毛衣有点娘娘腔,果然男女皆宜,哈哈……呵呵……”
说完,又将手中的纸袋往身后挪了挪。
他已经有无数昂贵精美的毛衣,她手上那件怎拿得出手来献丑?最可怕的还不是献丑,是现了丑却无人理睬。
康绎行轻轻皱起眉头,他又见到了在S城刚重遇的那个唐笙雨,满身防备,永远只会笑,不会给任何人机会令她哭。
这样也好,便是那笑容是假的,笑着笑着,也变成了真的。
许薇有些无措,嗓音轻弱:“笙……笙雨姐……对不起……”
康绎行走到许薇身边,抚慰般摸了摸她的头:“也没什么好对不起的,我与笙雨原本便有许多问题无法解决。”
唐笙雨咧着嘴笑:“是啊,有什么好对不起的?不过是分手……你看你多好?”她伸手指指她:“又漂亮又年轻又聪明……康先生赚了呢……”说了一半才发现指着她的手上拿着纸袋,于是飞快又将手缩回背后去。兀自对着他们傻笑。
她笑着,渐渐觉得自己像个小丑,在观众毫无笑意的漠然中表演着滑稽戏。然而便是这样,她依旧想将这场戏演完,求个圆满落幕。
康绎行望见她的失常,满腹忧心。然而他一步已经跨出去,这各就各位的剧本里,哪能再随便篡改剧情呢?
她笑着笑着,觉得有些吃力,于是带了些尴尬地道:“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说罢,一溜烟往外跑去。
许薇望着唐笙雨消失在门边的背影,转头问康绎行:“你出去看看吧,她没事吗?”
他只是轻声道:“没事的,她现在最不想见的应该就是我。”
她……连再见都没有说不是吗?她不会再想见他,他十多年前将她抛下一走了之,十多年后又将她推出他的世界。
从前那一次,令她迟迟不肯接受他的靠近。
这一回,她大约余生都不想再见到他了。他这么想着,竟然觉得窒息,他怎能在这个时候再去后悔?
他做事从来不是这么婆婆妈妈的,他紧紧闭了闭眼,既然事已至此,从此便只能桥归桥路归路。
唐笙雨一路沿着逃生楼梯跑,她不想等电梯,等待是如此磨人,一等可以等到郎心如铁,为什么还要等?
楼梯间里满是她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凌乱回响,她抱着纸袋,脑中空空地飞快下楼,却绊倒在半途。惊叫一声,滚了几
级阶梯,跌在地上。
起身,头昏眼花地揉了揉疼痛的额头、膝盖与脚踝,她这一阵一路行衰运,不知何时能好转?她想,她需得找个师傅算算命才成。
爬起身继续一拐一拐往下跑,终于跑出了康绎行住的公寓楼。
夜里的风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她又跑了一段距离,回望他居所的灯光。那温暖明媚的灯火从此去便成了她的南柯一梦,从今往后,她是连望也不要去望。就当它是破了臭氧层的直射紫外线,躲得越远越好。
想着,竟笑了起来,冷风阵阵,她的笑声近乎神经质一般颤颤巍巍,参差不齐。不多时,那笑声又逐渐逐渐弱下去,掺入了些许哭腔,哭腔很快演变为哀嚎。
哀嚎后,笑声又起,她抱着纸袋欣慰地边哭边笑:“还好,还会哭,还以为我疯了……”
她一拐一拐地在黑暗中离去,沿路时哭时笑,眼泪鼻涕毫无形象地糊了满脸。
她方才还说她不能失去他嘞,片刻后,她便失去了他。她不仅失去了他,还是最狼狈的那种失去。她果然遭报应了,第三者被第三者破坏,这叫现世报。
如今,她要改邪归正,悉心修成正果,好好将自己导入正途。只是……她将纸袋抱在胸口,按在心脏上……她再也不会去爱了,爱是利刃,她手贱,将它深情爱抚,结果满身伤痕。
走到繁华的街边,灯火通明,人群熙来攘往。一个乞丐哀哀跪在街头乞讨。
她缓缓跛到他面前,乞丐抬头望望她,口中习惯性地叨念:“行行好给点钱吧……”
她望着他破旧的衣衫,将纸袋放在他面前。
乞丐一头雾水地看着纸袋,将它打开,见到里头华美的礼盒,又抬头不解地看她一眼。掀开礼盒,抖出那件毛衣。竟然目露失望地看着她,虽然口中仍是习惯性地道:“谢谢姑娘啊好心有好报啊……”
唐笙雨哈哈笑着走开,又笑出泪来。连乞丐都不稀罕她的毛衣,康绎行怎会喜欢呢?
而最好笑的是,她深情款款地一针一针将毛衣织起,甚至严佳问她与他是否算老夫老妻那回,自作多情地感动出眼泪,将那些眼泪亦流入毛衣中。
这样一件看似意义重大的手工毛衣最后竟然沦落到一个完全不相干也不爱它的乞丐手中。
但乞丐又为何非得喜欢它呢?她又不是为那乞丐打的,也没问过他喜欢什么质地,什么颜色,什么款式。他不喜欢一点也不足为奇。
她脑中空荡荡一路掉着泪四处乱走,直走到灯火阑珊,跛着的脚痛得无法继续走路才停在路边休息。
她觉得她必须回家睡一觉,再这么走下去她会终身残废。
这么一想,才回想起
她去投奔康绎行之前已经与父母闹翻。她笃定地认为可以在他家借宿一宿,结果他家已经客满,她只得另寻出路。
这便是做事不顾后果的下场,虽然电视里女主角与父母闹翻去投奔男主角总有一双温柔可靠的臂膀等着迎接她,便是风餐露宿,也总有个人一同挨。
现实却残酷成这样,女主角与父母闹翻后投奔男主角,发现男主角已经另结新欢,只能灰头土脸在街头流浪。
不,流浪太痛苦了,比分手更痛苦。她饿了,且双脚痛得无法走路,再这么在路边呆坐下去还会冻死自己。
好吧,谁规定女主角一定要死撑着来彰显骨气?她还是可以回去,总不成她父亲会将自己的独生女打出家门。
于是,她拐着腿跑去拦车。
在出租车的暖气里昏昏欲睡,脑中沉沉地想着,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随着这个夜晚的落幕,不仅仅是她与康绎行的关系,她华丽丽的青春与爱情都将一并在这夜结束。
作者有话要说:小高潮一段……
这段分手戏里女主的情绪与反应处理得还是不错的,暗暗得瑟一下~~(*^__^*)
☆、劫后余生
三年后。
十二月某一个清晨。
S城突然奇冷,唐笙雨站在窗前静静向外张望。
这是亚历克斯的别墅,也是她一年前开始暂住的宅子。
她穿了件鲜红的大开衫,黑色大摆长裙,批了条厚厚的绣花披肩。一头长发烫了大卷,亚历克斯说这样可以让她看起来胖一些。
这两年,周围的人——父母,朋友,医生,还有亚历克斯,人人都想让她胖一些。
因为她竟然奇迹般成了一名厌食症病人。
与康绎行分手后,她除了觉得生命空旷得有些无涯无际,且胃口与睡眠有些差之外并没有大哭大闹。
父母却偷偷细心留意她,成日忧心她的精神健康。她自杀的阴影又度将他们笼罩起来。
母亲认定她糟糕的胃口是因为与康绎行分手,她心头反感这论断。为了证明她真的很好,她绝不可能愚蠢到为同一个男人两次伤心至病,她便强逼自己每日三餐顿顿吃足吃撑,吃到想吐。
直到有一日半夜,她在失眠中由床上跳起来,跑入洗手间吐得天昏地暗。自此,便开始偶尔有进食后呕吐的现象。
然而她不愿叫父母忧心,仍是每□着自己进食。
在这段时间里,露易丝打过电话给她,请她出去一同吃顿饭。然而她自顾不暇,全无心情与她相聚,便婉拒了她的邀请。
隔了数日,她在报上看到美女作家“朝露”——亦即是露易丝跳楼自杀的消息。
报道引用了许多流传甚广的揣测,有说韦恩与一名跳芭蕾的女子打得火热,将露易丝抛弃,于是她为情自杀。有说因为因为露易丝不肯与韦恩分手,并扬言要将一切都写出来,于是韦恩雇人将她推下楼。
报道边上是露易丝笑得异常欢悦的小照片,唐笙雨双手冰凉,眼前一阵昏眩。鼻尖仿佛流动着度假村里露易丝身上浓郁的香气。
她心头的内疚翻江倒海,也许那日她去见露易丝一面,她便不会死?她兴许是一时想不开,想找人聊聊,而她竟然拒绝了她最后的邀请。
这日夜里,她梦见露易丝,她长发散乱,血流披面,一张脸已经摔得看不出形状。她站在她床前说:“唐小姐,阿尔伯特不要我,韦恩也不要我,我只能粉身碎骨……”
唐笙雨一身冷汗惊醒过来,将屋内灯火点个通明。
跟着,她三天两天便要梦见露易丝,她不停地在对她说:“我只能粉身碎骨……”
有时,又幽幽叹道:“阿尔伯特早跟你说过,韦恩不会娶我,你为何不告诉我?”
唐笙雨被噩梦折腾
得心力交瘁,日间胃口全无又要佯装无事吃下愉快三餐。终于令饭后呕吐越来越频繁。
她花很多时间绞尽脑汁计划每日的菜色,夜里便想到第二日的早餐,早餐完毕计划午餐,午餐完毕便与母亲商量晚餐。晚餐结束又是第二天的早餐。
夜里,便步步为营地谨防噩梦纠缠。在枕下塞剪刀,塞佛珠,不再关灯睡眠。然而露易丝的形影却依旧缠着她不放。
进食进食进食,噩梦噩梦噩梦,她空得没有尽头的生命里,只剩下了吃与噩梦。
最后,露易丝的噩梦渐渐少了,厌食症却堂而皇之地缠住了她的健康。她开始每顿吃完便吐。
王月芝奇怪地叨念她,为何每日吃那么多东西,不见胖反而日渐消瘦。
一开始她尚瞒着她,到底纸包不住火。她的病症很快便被发现,那时,她已经消瘦得两颊凹陷。
王月芝陪着她去看医生,她不放在心上,不过是吃饭,她由小自大便不怎么在意吃。
她仍是健康的,不过是因为睡得不好而影响了食欲。一个现代女性,怎会两次为了区区失恋令健康蒙上阴影?
她拖着心力交瘁的身体坚持外出面试找工作,找工作迟迟无果才是令她忧心的真正原因。
在这个时候,亚历克斯又在她生命里出现。
她本来不想见他,她那时的样子很憔悴,从前的裤子一条条大得挂在了盆骨上,她还是喜欢美丽地见人。
然而亚历克斯像个孩子,电话里缠着她绕来绕去,她终于是与他见了一面。
他很快发现了她的病症,异常紧张,她知道在他的圈子里,厌食症很多。
他很义气地给她介绍医生,有时间便陪她看病。
她非常感激他,但是她已经没了工作,积蓄眼看耗得差不多,总不能再将父母养老的积蓄都搭进去。
在他远赴异国拍摄写真的时候,她不再去看病,并瞒骗所有人她已经痊愈。
于是原本有些起色的病症状急转直下。
她每日便是与食物精疲力竭地战争,吃,拼命地吃,吃完又无法控制地呕吐。
她的身体在被迅速掏空,撑着去找工作,每每人事见了她总大惊失色,不礼貌的几乎连基本问题都懒得多问便将她拒绝。
终于某日,她在大街上昏倒,被路人送去医院。
醒来,是母亲痛哭的脸,她风度全无地絮絮叨叨诅咒康绎行。
而她,心如刀割。
她以为她看通透事理,根本很明白不愉快不能改变任何事。顽强地履行自己的信条,结果那些实实在在长在
暗地里的悲哀与疼痛,却由内而外地将她蚕食一空。
亚历克斯回来后,向她父母请求让她住进他在S城的别墅内,让他来照顾她,全权负担她。
他是个很会说话的男孩子,给了她们很多理由将他们相信这对他们所有人都是最好且最齐全的方法。
他说他将她当自己姐姐一般,说区区看个病的钱对他实在算不了什么。又说他一年能在这里的屋子住上一个月已经是奇迹,大多时间它都空着,十分浪费,还招贼,她权当好心帮忙他看屋子。
他甚至配了屋里全套钥匙送到她父母手中,请他们相信他的诚意。
最后,她父母自然点了头。
她后来想,若当时他不收留她,她大概已经饿死,或者已经将父母的积蓄掏空,全家落难。
她问过他为何要收留她,他不知哪里找来句台词,豪气干云地对她笑道:“出来混,当然讲要讲义气,互相罩着。”
唐笙雨温柔地笑起来,尽管亚历克斯大多时间不在S城,但他请了工人,将她照料得无微不至。
如今,她除了仍有些微消瘦以及营养不良外,已经可以正常进食,只是吃得仍是不多。
敲门声响起,工人的声音传来:“唐小姐,林先生马上就到了,叫我知会你一声。”林卓文是亚历克斯的本名。
她回头,向着门外应道:“好的,红豆羹在准备了吗?”
门外的声音带着笑意:“已经准备好了,林先生每次回来唐小姐都吩咐做的,怎会忘记?”
工人离去,唐笙雨缓步走到梳妆镜前,浅浅抹了层口红,让自己气色看起来好些。
无意间见到一根新生的白发,她细细对着镜子将白发拔去。想到那句“尘满面,鬓如霜。”。
依稀记得二十□岁在头上发现第一根白发,她脑中轰隆一声炸开,觉得自己自此由青春步入了老年。严佳归来后,她抓着那根白发对着她啰啰嗦嗦一阵叨念。
而后,渐渐习惯了偶尔会冒头的一两根白发,也学会了不动情绪地将它们拔去。
苏轼为“尘满面,鬓如霜”哀愁,是感伤与妻子阴阳两隔经年,感伤自己已经不再是心头人曾眼见的模样。
而她……她独自来到这世上,独自逐渐走向衰老。她爱的,爱她的,都双双与人携手离去。只她孑然一身,枉受了一身情伤。没有人会记得她曾经的模样,她也不需要谁记得。
生老病死是生命的循环,没有人能妄图脱离。
她唯一的缺失,便是没有那份幸运与所爱的人结婚生子,便匆匆别过了年轻岁月。
r> 王月芝与唐简经常会来看看她,见她一个人住着,有人服侍周到,便也放了心。
她病情渐渐稳定后,他们又旁敲侧击开始询问她将来的打算,甚至暗示她,若是亚历克斯有那方面的意思,他们也不会因为他较她小了将近十岁便阻止他们。
但是,她的心早已经不得好死,腐烂成泥。
她便是要嫁,也只能嫁一个不爱她的男人,如何能去连累亚历克斯。
他是个好男人,值得遇见个深爱他的女子。且她已经残败得连她自己都不忍猝睹,哪里配得上他?
“唐唐,唐唐。”亚历克斯的声音响起,人也跟着一阵风似地冲进房内。
他很早便不再喊她唐姐,亲热地直呼她唐唐,她也随他去,这称呼听来倒颇亲切。
她站起来,笑着与他抱了下:“跟你说过进房要敲门,怎么还是这么没礼貌?”
亚历克斯将她拥在怀内,满口玩笑话:“我知道这个时候你一定在发呆,不会有什么香艳画面便宜我的。”
唐笙雨笑着瞪他一眼:“你这张嘴,越来越欠打了。”
亚历克斯突然握着她双肩,仔细审视她:“咦?我想怎么今天见到你觉得你又漂亮了,像是又胖了点。嗯……”他点头:“与我初次见你的模样差不多了。”他兴奋地抓起她的手,与她一击掌。
“呀,痛——”她被他一掌拍得手掌一阵疼痛。
他抓起她的手,声调夸张地大呼抱歉。
唐笙雨被他逗笑,这两年,是他令她又拾回笑容。她有些不安,因为不知道如何感激他。她不知道自己凭什么住在这里,将生老病死一股脑儿全倚靠在他身上。
他倒仿佛一点不介意,不回来的日子,三天两头打电话与她闲聊,回来了便与她嘻嘻哈哈陪她解闷。
不知道的,都当他与女友秘密同居。
幸而亚历克斯这两年人气有些下滑,媒体对他并不特别关注。加之她在这宅子里深居简出,那些传闻也只是捕风捉影。
吃过红豆羹,两个人靠在一起看了片刻电视,亚历克斯总是不安分地破坏气氛。每每唐笙雨入戏,他便在一边向她解释这类场景拍摄时是如何借位,如何剪接……直将她投入的心情破坏得半点也无才罢休。
夜里他又监视她吃饭,看她的食量比他上回回来长了多少。却也不敢逼她吃东西,怕又逼出她对食物的厌恶来。
吃过饭,他将她裹得严严的,带她到庭院里散了片刻的步。
她冷得直哆嗦,原本便怕冷,自患病后,较从前更畏寒,一点冷都受不得。
> 她颤抖着声音道:“小子,你是想将我逼死呀……你知不知道今天是S城今年最冷的一天……”
他看她畏畏缩缩的可怜模样大笑起来,这才推着她入屋取暖。
夜里,他洗了澡,想去她房里看看她,发现她房里空空如也。四处找她,竟发现她窝在画室睡着了。
这画室是怕她闷为她打造的,她很喜欢画,从前有些绘画底子,他又特意请了老师每个星期来教她。
她无聊了便进去涂鸦,有时画了得意的作品,便挂在墙上啧啧自恋许久。画坏了便将画纸“刺啦啦”撕得粉身碎骨,扔得满地都是。
他觉得,在她成熟的外表下,其实仍旧是个年少的女孩。单纯且情绪化,需要关怀与照料。
温暖的灯光下,她蜷缩在双人藤椅上呼吸匀称,长卷发盖住了半边消瘦的面颊。长睫毛密密覆住下眼帘,投下了青灰色的倒影。
他蹲在她身边,温柔地笑起来,伸手为她拨开脸上的头发。
他觉得她尽管病了,但仍然很美,毫不亚于他初次见到的健康的她。
她的美,在于她有时与这世界两不相干的孑然,在于那份古典主义的田园诗般的恬淡明媚。
他其实,对她不是没有心动的。
初次见她,他便喜欢她。然而那时,她是康绎行的女人,面上带着深陷爱情的娇美甜蜜。
后来,她与康绎行分手后,他终于可以陪在她身边。她却病得有些严重,实在不是表白的好时机。
如今,她状态平稳,在他的别墅中暂住着。他几度话到口边却犹豫起来,怕吓到她,她显然一直将他当成自己弟弟一般疼爱。
他总想再给她些时间,让她慢慢习惯他的存在,也许她会自然成习惯地爱上他也不一定。
轻轻抱起她,将她抱入卧房,为她盖上被子。坐在她床边静静凝视她静美的睡颜,这是他的梦想,从这个缭乱残酷的世界里退出,回到家中,可以看见她天使般无暇的睡容。
他轻轻抚摸她侧脸的轮廓,眼眸中渐渐溢出情深。
唐笙雨却突然动了动,吓回了他的手。她皱着眉头,仿佛极为艰难地动了动脖子,口中竟憋出一句:“绎行……”
☆、重遇(一)
亚历克斯如被一盆凉水当头淋下。
他大致知道她三年前与康绎行间的牵牵扯扯。但是这两年他在她身边照料她,陪伴她,关心她。他没想到知道如今她梦回时分,喊的仍然是他的名字,那个男人竟霸道得连她的梦境亦侵占了去。
他夜里睡在自己房内,从不敢越雷池半步。于是他不知道,这些年来,她是否持续在有关他的梦境里,始终没有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