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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息尝梦 当前章节:14807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2:23

康绎行沉默了片刻,口气竟颇有些不快:“你与她同住了多时,现在东窗事发,找我收拾烂摊子?”

亚历克斯满心焦躁,也顾不得不再好言好语:“康先生,你与唐唐一场相识,她都已经被逼成这样,你尚来计较这些?她晨时刚才晕过去,却连医生都不敢看……”

“她又晕过去?”康绎行的声音现出起伏:“我现在立即过去。”

唐笙雨恹恹地躺在床上,面色苍白。

她往拉得密密实实的窗帘看了一眼,已经很难凭着光线得知时辰。这样晨昏不分的日子,过了一阵子,她只敢躲在自己房里寸步不出。

r>  处处都是镜头,有些记者甚至爬到屋外的树上,以求有人拉开窗帘时能能拍到些有价值的东西。

她已经拖累了亚历克斯,不能再害他。若是让他的影迷知道他与一个大了他十来岁的女人同居两年多,对他的负面影响是不可估量的。

她只恨她现时插翅难飞,只能在这里一日耗着一日。若是能顺利离开这间屋子便好了,他们再过一阵找不到证据,待有新的更劲爆的新闻出炉,这件事也便渐渐淡了。

佣人敲门走进来,将手中的粥放在床头柜上:“唐小姐,吃点东西吧,你早上到现在只吃了几口粥,这样不行的。”

她挤出微笑:“我现在还不饿,等会儿饿了我自己会吃的。我没事,我原本吃得就不多。”

这时,门铃响起来,佣人吓了一跳,望了同样惊怕的唐笙雨,安慰道:“没事的唐小姐,我下去看看。”

唐笙雨又往上靠了靠,紧紧抓着被子。青天白日的,她竟然被困住,这是什么世界啊?

望了眼手边的粥,实在没有心情也没有胃口进食。

被困住并不可怕,等待也可以忍耐,只是这不知尽期的囚困与等待着实令她一颗心毛躁得如同秋日静电的纤维。

神思恍惚中,冷不防一个颀长的身影闪了进来,走到她面前。

长时间的担惊受怕,令神经敏感之极,被吓得几乎跳起来。

康绎行见到她这病弱且如同受惊小鹿一般的模样,不由得自责起来,他不应急得连门都忘了敲。

“你怎么样?”他坐到她床边。

她抚心定睛,吃惊地发现来人竟然是康绎行:“你……你怎么会来?”

“我来带你走,你预备关自己到几时?”他言语间不自觉气恼,她为了亚历克斯的名声,竟  然连自己的健康亦不顾。

他的到来,令她处处紧绷的神经奇迹般松弛下来。

他说,他来带她走。

他要做她这一刻的英雄,救她于水深火热。然而,随他离去之后。结局绝不会是他与她共乘一骑,浪游天涯。

他道义上帮到她这个旧人之后,便又回去他的世界安稳前行。而她也不过回到父母家中苟且,试着找份工作以保证一日三餐。

她眼中为此充满迷惘:“亚历克斯请你来的?”

他点头:“他说你晕过去,你是怎么回事?”望见一旁原封未动的粥:“你没吃东西?”

“我吃不下。”她连声音亦弱得被风一吹便会散去:“我们走吧。”

他将粥端到手上,舀了一勺喂到她嘴边:“吃完再走。”他简

直要被她虚弱的模样逼疯,她甚至连几口粥都不肯喝,一个人呆在这偌大的房子里,像个魂魄。

她望见他修长干净的手指送过来的粥,又抬眼看他不容拒绝的坚定眼神,将拒绝咽回腹中,只得一口口将粥勉强吞下。

她以为她的心已经埋入荒坟,她在外垒砌了层层城墙。她试想过千遍万遍万一他出现,她会是如何漠然自若。然而她实在没想到他会在这种情况下出现,亦不曾想过他会亲手一口口喂她喝粥。

于是坟头的枯枝竟生了颜色,城墙甚至轻易开始摇摇欲坠。

她又看他一眼,强吞下最后一口:“我们走吧。”

他放下碗,点头站起身。

她亦下床预备去换衣服,谁知她躺了太久,又许久不曾进食,猛然一阵晕眩,眼前花白一片,竟往下滑去。

☆、带她走(二)

康绎行一把拦腰将她抓住,扶她坐回床上,忧心忡忡地望着她:“你究竟是怎么了?为什么会晕得那么厉害?!”

她的头无力地枕在他肩上,有些凌乱地喘息,好容易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没事,我大约睡太久……只是睡太久了……”

他刚想追根究底问下去,她却又突然捂着嘴跳起来,冲入浴室,对着马桶一阵呕吐,将方才入腹的食物全吐了出来。

他被她吓坏了,站在浴室门边呆呆看着她扶着洗手台漱口。

冲洗完毕,她抬头,头晕目眩地依在墙上。

“你……是否怀孕了?”他想了半天,面色灰败地憋出这一句,心竟然沉到谷底。

她白了他一眼:“你才怀孕了。”

他心头一松,扶着她走:“那为何吃了便吐?”

“因为看到你。”这男人的思想永远都很诡异,她与亚历克斯生孩子?她呼口气,太惊悚了。

他又好气又好笑,她病成这样,竟然还有心思与他争口舌之快:“你信不信我把你扔下去丢给记者?”

她不甘示弱地抬头扬着下巴脱口而出:“那我就对他们说你意图不轨……逼得我跳楼……”

他们对望着,竟同时联想到少时,他们激烈争执的那一夜。

满腹愤恨的她威胁他要去告诉苏菲,说他企图强*暴她。

在她的挑衅下,他便果真以及其暴烈的方式让她经历了毕生难忘的初夜。

其实那一夜,岂止她毕生难忘,连他亦半生铭心。

她的柔软,她的呜咽,她的泪水。每每想起,他便仿佛能闻到彼时她身上夹杂了薄荷油的香气,能感受她娇嫩的肌肤在他手中一寸寸燃烧的细致。

他突然有些尴尬,转过头:“我们该走了。”

大步走到门边打开门,约翰逊递给他一个袋子。

他拿进房递给她道:“换上。”

唐笙雨往袋内看了一眼,是一套制服套装,连鞋袜都配齐了。

不解地看他一眼:“这是干什么?”

他耐心解释:“你不是要出去吗?我带了十多名员工,告诉门外那些人我是来等亚历克斯与他的经纪人谈新一轮合作的事。等下我只说亚历克斯有事耽搁了,赶不回来。再带着一群人一道离去,他们不会发现。那十多名员工里七八名是女员工,身形都与你接近,穿的都是制服……你一出去便跟着约翰逊进我车中,记者我会应付。他们就算怀疑,也做不了什么。再说他们找不到我帮忙亚历克斯的理由……”他顿了顿,开了个玩笑:“顶多,传我与亚历克斯有暧昧……”

她这一下心头真正松了,他的的计划很周全,她提着袋子露出了多日来首个笑容并还他以玩笑:“你们很衬……”

在她真心的笑容里,他骤然有些心花怒放,觉得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周幽王为博褒姒一笑,烽火台戏诸侯,代价是国破家亡。

唐笙雨与褒姒相比,无疑厚道许多。

他将她搀入浴室又退出来等她换衣,等待的时候环视她整个房间,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房间的布置处处充满了女性气息,见不到丝毫男士物品,桌上橱柜内一张两人的合照都找不到。完全没有亚历克斯的踪影。

突然想起他纠正他说:她住在我那里。

也许,他与她真的只是住在一个屋檐下而已。

心情又度无故轻快,俊容泛起一抹笑意,在房内走了两步,被一旁的病历及药瓶引去了注意……

唐笙雨出来后,拿了个随身的背包,带了些重要物什,便随着康绎行往外走去。

下到客厅,她与佣人告别,又环视了这屋子一眼。两年多时间里,她在这里避世偷生,对它是有感情的。想到自己这些年来,总是在东飘西荡,不禁感慨,她一直希望自己能够过一种安定平和的日子,不想却一次次被逼着四处流离。

这一回的离去还狼狈过逃难,她甚至不知道离开后何去何从。

他望着她,简短地道:“你自己走一段可以吗?走过这一段便好了。”

她抬头望着他,笑着点头。

康绎行带来的人早已经准备好,他们将她混在中心地带,便浩浩荡荡随着他走出了亚历克斯的宅子。

他就在她面前咫尺之遥,屋院门户大开,阳光“哗啦”一声涌入,照在他稳健的身躯上。他像光明使者,导她前往圣堂,聆听天使的唱诵。

他们的出现引起骚动,唐笙雨的心顿时抽得紧紧的。

像是感应到她的不安,他突然间回头望了她一眼。他浅浅的眸色中透出奇异的力量,像古老的咒语,令她瞬间安定。

她身边围绕着他带来掩护她的人,前方是他的牵引。她踩着他踩过的步子,路过屋院前方短短的小道,走向通往外界的大门。

她已经听到外头的喧嚣,有爬在墙头与树上的记者对着他拍照,亚历克斯的花边新闻挖不到,撞到康绎行总比没新闻好。

她缓步垂眸前行,间中抬眼看他,有落泪的冲动。她忆起少时坐在他摩托后座随他逃亡一般飞速行驶,他的血液染红她的青春,风声在耳边呼啸,像是在吟唱关于永恒的歌谣。

这一刻,她

仿佛又随他逃亡一次,在成年人的世界里,在足以杀人却不见血光的兵刃气氛中,在他们的躯体背对背无法再携手前行后。

她却瞬间发觉,原来爱是不会死的。

原来每个人临世时带来的爱都是属于另一个人的,于是我们终于要在某一个微微惆怅的雨季里,遇见他,将爱归还。

从此没了爱,有了牵挂。她的爱只是在找到主人后,带着她的牵挂活在了他身上。

佣人为他们开门,几名男职员替他们挡住前方围拢过来的记者。

康绎行停下应付了他们几句,有记者听了他前来的目的问道:“康先生知道最近亚历克斯被拍到与一名异性车内相拥的照片吗?”

康绎行回道:“抱歉,我因工作太忙,很少看娱乐新闻。”

又有记者插话:“传说亚历克斯金屋藏娇,他既然仍在国外,一定是女主人招待的康先生咯?”

康绎行笑起来,自若地望向发问的人:“这‘娇’确在屋内,招待……也招待了我们……”

记者们情绪略有激动,认真听他下文,唐笙雨忍不住微微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却只是笑道:“只是诸位晚了三十年,那名看屋子的工人若是早个三十来年,大约还能称之为‘娇’……”他转头望向面前一名女记者将话题顺利扯到喜马拉雅去:“所以说,女人青春苦短,需得好好珍惜爱护才是。你在这儿等了多久了?”

那女记者如实答道:“三天了。”

他摇头:“日晒雨淋不分日夜,着实太辛苦……当心身体。”一句话几乎让女记者热泪盈眶。

趁这当儿,约翰逊顺利将唐笙雨带入车中。

而后康绎行很快便摆脱记者,坐到唐笙雨身边,其余人也纷纷上车。

车子驶离,她舒口气,瘫倒在座位上:“麻烦你送我回家,谢谢。”

他却没有回答,只是吩咐约翰逊去她一直看病的诊所。

她惊诧:“你怎么知道那里?”

他的眼神深深停在她双瞳中,仿佛压抑着浓重的悲伤:“厌食很严重,会死的你知不知道?”

她被他沉沉的脸色及关切压得透不过气,她不想再在他面前落泪,他没有义务承担她的泪水。于是她扬起嘴角开玩笑:“你看到我的病历?那医生的字写得比甲骨文还难懂亏你这假外国人竟然看明白……你知不知道他有一回多搞笑?他看着他写的病历竟然问我他上回怎么说,哈哈哈……”

下一秒,她便像只溺水的小鸟般在他怀里扑腾、挣扎。

而他只是紧紧抓着她不放,她每回企图将自

己的悲哀草草掩盖过去而胡言乱语地开玩笑他的心便如同在被利器剜挖。

她怎能患上这么可怕的病症?又怎么独自挨过了三年的折磨?

他知道她从前患过抑郁症,但她说已经痊愈,他们在一起的日子里,她除了较一般人情绪化些也并不尤其忧伤。

他实在没有想到,他的离开不仅没有令她重新开始,反令她回转身一觉又踩入了抑郁的泥潭里不可自拔。

他抚摸她的长发,因为他上回将她送去医院的一句气话:我还是喜欢你直发。她的头发在这一回见的时候,便奇迹般变直了。虽然她当时满不在乎地说:你也不会再见到我了,直发卷发与你何干?

一转手,她便毫无骨气地跑去将头发拉直了。

这总是口是心非的丫头,他眼眶有些热,只能不停轻抚她长发。

他不知道对她说什么,他只是想要她愉快,要她如愿地静静度过她的每一日。

然而,面对手中这具弱得仿佛信手便可揉碎的身体,这句话简直是一句讽刺。

她仍是在挣扎,虽然她的力气小得可怜。

他在她耳边小声道:“再动来动去我便吻你。”

她的身体瞬间紧张地僵硬,这该死的男人在胡说什么?!他怎能背着他的未婚妻若无其事地与她调情?!

偏偏她怕他真的说出做到,只能静静在他怀里满心不忿。

他却轻轻笑起开,他回回吓她,次次有效。

陪她去见了医生,在一边仔细听,又将医生喊到一边详谈许久。她在走廊等他等得快睡着,几乎要以为她是来陪他看病的。

终于他走出来,将她拽在身边牵着。

她觉得有些累了,问道:“现在是否送我回家?”

他转过身面对她:“回去谁照料你?”

“我自己,我又没瘫痪,为何需要人照顾?”她心中有些焦躁,她也知道自己回去必定是个麻烦。但无论如何,她决定要去找份合适的工作,经济上若能缓解些也是好的。她现在较最严重那阵子好了许多,至少不用担心将他们拖垮了。

“你随时晕过去谁送你去医院?你要让你父母两个随时扛着你将你抬上出租车?还是预备每天让急救车来你家报到?”说罢将她的手一拖:“走——”

“去……去哪里?”她被他大力拖着往前。

“回你另一个家。”他回答得很干脆。

另一个家?她甚至觉得她是个连家都没有的人,上帝是一双一对造人的不是吗?没有找到命中的另一半,哪里来的家,又哪里来的另一个家?

☆、另一个家

唐笙雨被康绎行带到了金家老宅。

季琳满面不忍地打量唐笙雨:“笙雨小姐,少爷知会过我们了,你今后住回这里,要什么吃什么都尽管告诉我。”

康绎行拉着她进屋,一边对季琳道:“好了季婶,今后你们有的是时间细数从前,我先带笙雨去她房间。”

她被他一路拖入她从前的屋子,里头已经收拾得一尘不染,换了新的床单被褥,连窗帘也一并换了花色。

她暗叹他的神速,他不过收到亚历克斯的求救,到她这里将她带走,这会儿工夫,竟已经全权打算了她的退路,并将这房间挪了出来。

虽然,她并没有打算接受他的安排。

“我没打算住下。”她站在他面前与他对峙。

在她生命中,最留恋的一处居所便是这里,这屋子留下了她太多重要回忆。她成长的点滴,她与绎宝一同度过的欢乐时光,做过的傻事。

她的初恋——初次对异性的爱恋以及初次失恋都在这里发生。

但这是他母亲留给他的屋子,她住在他这里算什么呢?在他尚未离婚时,他与她恋爱中,她尚不肯。现下他是即将再婚的人,她怎能莫名其妙跑到他这里住?

他被她的顽固惹得满腹火气:“从前能住为何现在不能住?你能住在亚历克斯那里,为何不能住在我这里?”

“从前这房子是你母亲的,那是我母亲与你母亲之间的交情。现在这房子是你的,我与你……”她惨淡地笑:“就算是彼此前任吧,你说我有什么理由住在前任屋子里?至于亚历克斯,我与他……与你不同。”她可以接受任何人的施舍与怜悯,独独是他,她不愿意。她仿佛自小便顽固地要在他面前保有可笑的自尊。

他点头:“这房子从前是我母亲的,你可以住。后来,它是我的,你不愿住。现在,它是你的,你自己的屋子,你住不住?”

她被他这句话惊得有些懵,愣了两秒:“你说什么?”

“我这两日便去办理过户,这屋子从现在起便是你的。”只要她点头,安心住在这里好好将养,不止这屋子,她要天上的月亮,他都愿意想法子为她摘下。

她却像听了个笑话似的笑起来:“康绎行,你真阔气,出手便送人大宅。我现在一穷二白,你便是给我辆摩托车我都开不起,你送我大宅?你还正常吗?”

“这里一切开销照旧,我会供。你若仍疙疙瘩瘩,我便将它卖了。我两年前已置了新宅,早觉得这屋子太旧,也一直空着没人住,卖了横竖也是一笔钱。”

她快被他气疯,他吃准她舍不得这房子

,它对她而言甚至比对他更为重要。

他瞥她一眼,继续道:“但你要想清楚,新主人对它不会有什么旧情。这屋子可能会被由头到脚翻新一遍,那些常春藤可能会被拔光,”他走到窗前往下望了眼:“你窗外这棵丁香大约也会被连根拔起。你的回忆点滴都不会剩下。”

“我父母不会答应的。”她退了步,犹疑起来。

“屋子已经是你的,你住自己屋里也无可厚非,他们若想,也可以搬进来住。”他有些犹豫,若是他们住进来,恐怕不会给他机会再来看她,但一切以她的健康为先:“一切杂事季婶都会安排,日常用品与衣物已经都准备齐全——你的柜子都是满的,去任何地方都用我留下的车与司机,床头的柜子里有一张没有上限的信用卡,密码是你生日。”见她张口,抢在她前头道:“不准说不用,我每个月会检查账单。你的医生我已经与他说好,他隔日便会过来一趟看看你,你不用再辛苦跑医院。还有……我会去为你找些世界上在这方面最权威的医生……还有就是……”

她瞠目结舌地望着他:“还有多少还有?”他怎有本事在这么短时间内将她的生活安排得如此详尽?

心中是不无感动的,她能明显感觉到他的着紧。但她总以为是她的错觉,当时,是他先与许薇在一起而后向她提出分手的不是吗?

她始终记得,他们分手那一日,他走向许薇,那垂首轻抚她发端的温柔侧脸。那是她初次知道,原来他平日里含情望着她,伸手轻抚她时的轮廓是那么好看。

好看得像是一刀扎入心脏,血花满天绽放殷红,伴着锥心挫骨的疼痛。原来至美的东西,是会让人疼痛的。

唐笙雨的眸光里混入了迷惑,若是他这只是对前女友的关心,那也真是模范得有些过头。

“我的意思是,你住在这里能得到更全面的照料和医治。你父母那里,如果实在说不通,我可以让绎宝打过去,说这些都是她的意思。若……要我母亲出面也可以。”他补充。

“不要——”她惊呼。

她已经够悲惨,与他分手之后,竟落得重病缠身。身无分文,要靠人接济过日子。实在不想让太多人知道她目前的状况。

她垂眸颇有些鼻酸,吸了吸鼻子道:“让我想想,我先回去想想好不好?”

他却又度将她抱入怀中:“不要再想了,你在生病,笙雨。等你病好了,随你怎样,好不好?”

她倦累得昏昏欲睡,埋头在他怀中无力地道:“你想怎样?你究竟想怎样?几年前是你说要与我分手,我走了,你现在又要我住在

这里养病。你是快有太太的人,你究竟想怎样啊?”

他满怀痛惜与……后悔,如果知道她不会幸福,如果知道他的再度离去会将她抛入比前度更严重的情绪病里,他一定不会做那样的决定。

而如今,他与许薇已经订婚,她快是他太太。他究竟想怎样?

拥着满怀娇软,他先自迷惘。他也不知道他想怎样……

他扶她到床边,柔声哄到:“先睡一下,醒了打个电话给你父母。”

她和衣钻入被中,任他为她掖好被子,轻声道:“你快回去吧,今天为了我耗了太多工夫,你工作那么忙。”

他坐在她身边望着她:“我陪着你,等你睡着了再走。”

她默默将他凝望着,几乎要错觉以为他与她已经执手半生,在静默流逝的时光里就将一同垂垂老去。

三年来,她从未有如此安定的心情。但仍是道:“你这么说,我更睡不着了,总觉得在等你走似的。”

“那我不走了,我去监视季婶煮晚餐,夜里就睡我从前的房间。”他笑得温情脉脉。

她偏过头,扬着唇角闭上眼,不想再多看他。

看与不看,结局都是割舍,不若身心清净。等她好了,也可以走得爽快些,无谓让他牵肠挂肚,在道义上放不下她。

唐笙雨被康绎行动摇应承他留在老宅养病,她以为她与父母间又会有一场战争。谁知道事情一反常态地顺利,他们只是带着犹豫问长问短,而后便答应了下来。

她揣想着,是因为她这病实在如同慢性毒药。若她回家,得不到周全看护,亦不可能得到最好的医治,她更是必须得出去工作才不会致使家中经济状况崩溃。

他们唯一担心的是,他是她这病症的起源,他如今又订了婚,她留在老宅里会否对她心情有影响。

她只是笑道:“我如今这副样子,哪里还有心情谈恋爱?何况,我们早分手了,他过他的,我过我的。他是天之骄子,怎会要一个连健康都没有的人?我呢,也不想再去拖累什么人。”

于是她父母答应她暂时留在老宅,王月芝却仍是劝道:“你也别这样自暴自弃,你与他是注定八字不合。却也未必没别人要你。等你身体好些了,仍是考虑找个男人较好。如此下半生也有个人照应,你也不小了,经了这么多事,应该很清楚,一个男人愿意疼你,愿意安分陪伴在你身边比什么都重要。”

她挂了电话,笑得凄惨。她母亲的意思很清楚,她如今不配再谈爱情,若能在生活的夹缝里找到个容身之处让她苟延残喘已经很好。

她将自己埋入床铺中,突然间觉得,其实生病也不错,至少疾病令她避开了生活的锋芒。她可以再病中躲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去想明天,不去想自己真正落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

尽管走投无路,她最终仍是决定拒绝康绎行要将老宅过户给她的事。

为此,他们爆发了一场又一场争执,直到他真的将人找来看房子。

唐笙雨急了,愣愣地问他:“你真的要卖?你真的舍得?”她以为他只是威胁她,谁知这疯子真的动手。

那看房子的男人见她惊慌失措的模样,以为是夫妇离婚分家产,好心安慰道:“太太,你也别太难过,这屋子看得出来住了很久,必然有你们许多回忆。”

她又愣愣瞧着那男人,康绎行道:“这是我妹妹。”而后别有深意地道:“小妹,这房子我是嫌它旧了,你若也不要,便只好卖了套现。你既不要又舍不得,究竟想如何呢?”

她看得出,那男人非常满意这屋子。于是她在康绎行的软硬兼施下,终是接收了老宅。

收得不愉快,仿佛夺了别人的东西似的。

季琳见她这个样子,笑道:“少爷既然把这屋子送给你,也是一片心意,你就别多想了。其实……”她笑得有些暧昧:“看得出来少爷仍是很喜欢你,你是否想过将少爷抢回来?”

唐笙雨无奈地看了季琳一眼,她显然在报上见过她与康绎行的八卦。

“我们已经分开了,季婶。”他前几日还叫她小妹不是吗?多好,做亲人便一切嫌疑尽免。

“分开又怎么样?你去看看电视剧里,那些男女主角分手多半是因为种种不得已的原因以及误会,解开了就好了,总要圆满结局的。”她兴致勃勃地将她的经验来源与她分享。

唐笙雨笑起来,这季婶真是看了太多电视剧。

季琳又在一旁补充道:“不管怎样,我们这些人总是帮着你的。你是我们从小看着长大的,多好的一个女孩子……”她边叨念着边忙去了。

唐笙雨莞尔,走到窗前嗅了嗅早春的空气,她还有粉丝嘞,但……恐怕她要令他们失望。

☆、他的国度

唐笙雨原本已经在恢复中,在老宅将养一阵后,状况更见起色。

康绎行每每见到她气色又更好了些,便要高兴上许久。唐笙雨甚至觉得,她痊愈那日,他会逢人便派一个大红包。

他时常来老宅转悠,若是不在S城,便勤快致电给她。

而她总时时戒备着他,他是需要她十二万分警醒着去防备的。因为她爱他,那份爱仿佛空气,无处不在,无缝不钻。

命运让他们搁浅在这场病中,这陈旧的宅院中。暧昧不明地日日相对。

他们不过是因为她的病而有了意外的交集,待她病愈,终归是要分道扬镳的。

安能与君相决绝,免教生死作相思。

她守着她的戒备,等待心病痊愈。准备好了有一日退回到没有康绎行的世界里。

她已经没有力气再折腾自己,再往后去,她老了,他也老了。情深痴心,痛哭流涕,歇斯底里在苍老的底色里都显得太狼狈太难看。

然而,尚未等到他由她的世界里彻底退出,已经等来了绎宝即将结婚的好消息,她应邀做她伴娘。

康绎行当年的婚礼,她借故缺席,绎宝的婚礼她却无论如何不能不去。

康绎行自然要与许薇同行,唐笙雨于是决定自己独自飞去绎宝那里。不想康绎行态度强硬,坚持要她与他们同搭他的私人飞机。

唐笙雨与他讨论了一场,觉得自己再坚持下去有失大方,仿佛对他与许薇的事耿耿于怀似的,最终接受了他的建议。

事实上,她很怀疑他会否允许她不接受。

他对她的出行有点小题大做,甚至想将她的医生一同带去。在她的强烈拒绝下,考虑到她状况着实已经不错,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出发那日一早,康绎行便到了她门外接她。

她走至车前,与许薇打了招呼,坐入副驾驶座。

康绎行顺口便问她有否吃早餐,吃了什么,吃了多少云云。她碍着许薇在场,回答得漫不经心,不大愿意搭理。

他大约感受到她的抗拒,也不再追问下去。

而后便开始与许薇聊起工作上的事,口中吐出无数她听不懂的专业术语以及她不甚了解的内容。

她垂首看着自己的手,觉得一切都很好,终于众人都坐在了自己适合的位置上。

拨弄着那只曾指甲豁裂,鲜血淋漓的手指头,它已经完全复原,看不出任何曾受伤的痕迹,只是指甲仍未长长。

在他的飞机上,她依旧保持沉默,她不想介入,也介入不了他们的世界。

她只是芸芸众生里最胸无大志的女子,渴望的不过是晴天无事的每一日,静静生活。

望着窗外天气晴好,云朵绵绵叠叠如

同皑皑雪山,却又忍不住想起与他一同滑雪的那一段陈年往事。

真的是陈年了。那时,她只是个十岁的小女孩,骄傲倔强,一见他便无故瞧他不甚顺眼。

想着,忍不住兀自笑了起来。

“在笑什么?”康绎行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她愣愣转头瞧他,他怎知道她在笑?

他……该不会一直在留意她?他对她这病人实在照顾得也实在太周到,总不成她做个飞机也能抑郁而死。

“没什么,想到小时候……”她犹豫着不知如何启口。

她总是在怀念往昔,世界飞速向前,人人都走了,她依旧在往事里沉溺得不可自拔。过度的怀念是令人羞愧的,那证明她的美好都留在了记忆里,而眼下贫乏。

许薇突然接口:“小时候什么事?我问过阿尔伯特你们从前的事,他总说事隔太久,记不清了。你若记得,不如说来听听?”

她态度语气得体,大度有理。积极地企图参与康绎行的从前。

唐笙雨想着,若是她换做许薇,必然又会强忍着情绪退入角落里冷眼旁观。

比之许薇,她的反应永远显得负面。她会失去他,是不无道理的。

而许薇……她望她一眼,她较之从前亦改变许多,从前她在她脑中总是个哭着求援的小女孩形象。

时隔三年,她已经蜕变成为一个进退得宜,事事稳操在手的成熟女子。甚至,她觉得她比自己更适应并享受这个成人世界的种种。

她垂首笑起来:“也没什么,其实……我也记不大清了……小孩子嘛,不过玩在一起,然后吵架,再和好什么的。”

许薇笑着点头:“我只是想多听听,阿尔伯特少时皮成什么样。”说罢,亲昵地在他脸上刮了一下。

康绎行朝许薇笑笑:“怎么?现时的我不够吸引?”

许薇的笑容甜得像要渗出蜜糖来,她拉住他的手:“你说呢?”

唐笙雨立即转开头去,非礼勿视,尽管他人恩爱算不得是“非礼”,但她仍觉得被烫了心一般心惊胆战。

她抓着座椅扶手,眼前的蓝天白云渐渐交映得有些庸俗不堪,拇指无意识轻轻摩挲着食指未长回的指甲。

未有察觉身后那道带着忧虑的目光。

绎宝曾说康绎行在S城的日子清简,唐笙雨当时嗤之以鼻,深以为若他在S城的日子叫做清简,那S城百分之九十的人都是在风餐露宿。

然而,当她站在他那个大得随时可以令人迷路的家,望见因为他的到来而倾巢出动的佣人们,吃着他家中随意准备的那一桌精致豪华的“便饭”。她方切实明白,绎宝是个多么诚实的姑娘,康大少爷在S城过的是多么狼

狈凄寒的鬼日子。

当年金茹带着绎宝回到S城的老宅,家中仅仅用了数名佣人,一辆私家车,是多么悲哀无靠的生活,简直形同被打入冷宫。

他们一群人的到来,令康家上下出动。

康定则与绎宝绎成自然高高兴兴迎接他们,连康绎行的祖父,叔父及表弟表妹都在客厅齐聚一堂。

唐笙雨有些吃不消这阵势,她自小便未有过过大家庭生活,成年后更是独来独往惯了。然而既远道而来参加绎宝的婚礼,也只得陪在一旁听他们满口英文相谈甚欢。

令她吃惊的是许薇,她显然与他们并不陌生,波澜不惊地用他们的语言与他们谈笑自若,甚至连交谈的节奏与话题都掌握在她手中。

这女孩子的承受能力与适应能力都好得出奇,想到这里,唐笙雨心头掠过一丝安慰。许薇到底有些东西,是她无法给康绎行的。而这些她无法给的,又恰恰是他所需要的。

唐笙雨窝在一边做隐形人,绎宝与绎成两个陪着她说话。

多年不见,绎成已经比她高了半个头。人较少时黑了不少,依旧是彬彬有礼的样子。

想起当年的事,唐笙雨对他始终有些抱歉,然而他仿佛一点都不在意。大大方方地与她聊及这多年来的生活点滴,谈及他现时心仪的女子。

绎宝如少时一般撒娇似地靠着唐笙雨,揶揄绎成追个女孩子追得千辛万苦,毫无形象。

她看出她的不自在,在她耳边偷偷道:“笙雨你无需理会他们,前阵子爷爷病了一场,他们立即团团转着暗示要分家,薇琪与他们周旋了一场不知用什么法子安抚了他们才没在爷爷病中添乱。现在,仍旧让薇琪去应付吧,我们自个儿乐便成了。”

唐笙雨窝心地与绎宝一同窃笑着点头,绎成看着她们摇头:“你们两个,竟像永远长不大的小女孩似的。”

绎宝啧啧叹道:“你们男人究竟是有多爱自命成熟?”

唐笙雨时时被他们逗笑,多好?她想着,他们仍如少时一般成了个自得其乐的小团体。然而到底不是小孩子了,不会再围着个洋娃娃七嘴八舌给她们取名字,也不会再联合起来将康绎行排挤在外。

她笑,如今他们都在人生路上匆匆行了大段,各自有各自的生活与圈子,这样的相聚是珍贵的。绎宝即将嫁为人妇,绎成兴许很快也会与他所爱的女子恋爱结婚。

而她,有一日病愈,会回到自己的生活里,应了父母的规劝。去找个互不相爱却可以相敬如宾,彼此安稳扶持一世的男人结婚。

遗忘那些深深刻入记忆里哀怜的心动,那些便是睡梦里亦缠得地动天摇的爱恋。

她会将她的余生快快打发过去

,只剩了五十来年,她便可以一梦睡入自己的天长地久。

正聊了一半,康绎行突然悄悄到她身边,问了句:“你是否要先去休息?”

绎宝怪异地看着康绎行:“哥你累了吗?”

康绎行摇头。

绎宝不解地问道:“你们一同来的,你不累,笙雨为何要去休息?”

除了康绎行与薇琪外,其余人并不知道她生病的事。她不想特意去告诉什么人她的病症,她并不介意忧郁与厌食。她介意的是它们的根源是她软弱不争气。

康绎行揉了揉绎宝的头发:“笙雨不像你,她畏生你不知道吗?”

唐笙雨被他言语间的亲昵搅得有些尴尬,幸而绎宝及时插嘴:“你的薇琪不畏生便成了,我与绎成不是‘生的’,是‘熟的’。”

唐笙雨被绎宝的玩笑惹得掩嘴大笑起来,绎成也在一旁偷笑。

而康绎行只是望着唐笙雨,面上凝了个不自觉的笑意。他很长时间没有见到她笑得春花烂漫的模样,而他心上,也许久不曾因为谁的笑颜如花而春意遍暖。

☆、痛诱

吃过晚餐,唐笙雨躲回她那间宽敞华丽得有些过分的客房里。

她打开窗子,陌生的国度,春寒阵阵。屋内暖意充盈,一时倒也并不觉得冷。只是望着窗外的黑漆漆的花园发呆。

她曾无数次切切想望着,想站在他的国度里,他的家中。看他看过的风景,见他见的人,走他走过的路。

而在命途中兜兜转转一大圈,她终于站在他出生成长的地方,却处处不惯。

且她千里迢迢而来,与他无关。

她是绎宝的客人,仅仅是来赶赴绎宝的婚礼。

他与许薇两个已经一同进入了他房内,这一刻,想是鸳梦正酣。

双手开始因为窗外的冷空气而冰凉起来。

敲门声响起,她有些紧张地回头,这里的佣人都满口英文,她每每逼不得已与他们交谈总怕自己应付不来:“请进。”

一名叫劳拉的女佣抱了条被褥打开门道:“唐小姐,少爷让我为你多拿一床被褥。”

她点头微笑:“放在床上吧,谢谢。”

劳拉将被褥放上床,预备离开。

唐笙雨突然喊住她:“请问……请问这家中可有条叫‘胜者’的狗?”

她微愣,随即面上有些遗憾:“是,但是那条狗一年多以前已经过世了。”

不知为何,唐笙雨心头一阵悲哀上涌。他们的关系告终了,她一心想见一见的,他少时便养着的小狗也死去了。

那是他们相爱时存在着的生命,虽然她不曾见过它,然而在他向她娓娓动人地描述时,她曾细细揣想过它的模样。它深褐色明亮的眼睛,湿漉漉的黑鼻头,亮堂堂的皮毛,以及撒娇时的呜咽。

如今它已经在这世上销声匿迹,他与她之间残存不多的牵系便仿佛又断去一点。

她笑道:“我只是问问,没事了,谢谢。”

劳拉于是退到门外,问了句:“少爷,还有其他事吗?”

唐笙雨惊讶地往门外望去,惊见康绎行竟就站在门外。见她瞧见了他,示意劳拉可以离去,便索性往她房内走来。

她愣愣地瞧着缓步而来的康绎行,他一直站在她门外?那……他是……听见了她询问那只狗的下落?

面上顿时发热,在他看来,她也许像个自作多情恬不知耻的女人?与旧爱别过三年仍旧将陈年旧事搬出来问长问短。

不禁结巴道:“呃……很晚了……你还不睡吗?”她往窗边退了一步,冷风嗖嗖灌入,不仅  仅是手,浑身都冻得凉意骤起。

他眸内神色复杂,他不过在她门外看着女佣送被子,却听见她

在问他的狗。

想起她噩梦连连时唤他的模样,他是否又度令她沉入了记忆的深渊里不得救赎?

“我很小便开始养‘胜者’,它已经很老了,是寿终正寝的。”他走到她面前,仿佛洞察了她的悲伤。

她低头笑了笑,它是寿终正寝的,他们的关系却是半道夭折的。比起他们的关系来,那条狗是幸福的。

他轻声道:“它就埋在后花园里,我为它立了一块小小的墓碑,明天一早带你去看。”声音温柔得像是要化出水来。

她有些无措地道:“时间不早了……你……”

一阵冷风拂面,他皱起眉头,将她的窗子关牢,拉起厚厚的窗帘。

随手拉过她的手:“你穿得那么单薄站在风口里做什么?”

她猛然抽回手,心中七上八下。手背上,他掌心的温度如火,烫得她面上热意更甚。

他在她肩头握了握:“你整个人冷得像块冰,是否预备好要见识见识这里医生的医术?躺到床上去。”

她抬眼望着他,便是他们从前在一起过,也早已桥归桥路归路,他哪能一点界限都没有?叫她穿着睡衣在他眼皮底下躺到床上与他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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