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开门,径直往车库走去。
户外的冷风将她冻得往他怀里钻了钻。
“冷吗?到车里就好了。”他低头看着她月色下的素净容颜,依稀觉得他们已经相识许久,久过天荒地老,久过
海枯石烂。
她迎着他的目光,暗光里,他廓形分明的面容好看得令她屏息。
她禁不住目不转睛地道:“你好像阿波罗……”
“别瞎比,阿波罗与阿尔特弥斯是孪生兄妹。”他轻声斥道,唇角却忍不住扬起了优美的弧度。
“有什么关系?希腊众神乱伦的多了去了。”吸入的空气太凉,她打了个哈欠,闭着眼睛不以为意将头埋入他胸前。
“什么乱伦?满口胡说。”他笑骂着将她塞入副驾驶座。
看他也钻入车中,打开暖气与车头灯,将车稳稳驶出车库。
在大门处,他将车速略减,对守门人说有事出门,便带着她呼啸而去。
她安稳斜靠在车窗上睡意朦胧地望着他,夜色恒长,白日的一切喧嚣止息。夜里,就只剩他与她,在前方那两束光明的指引下奔向夜雾深处。
他的面容细看之下,多少染上了岁月的纹路。而那些纹路倒映在她眸光中,却缓缓爬入心底,牵肠挂肚,牵挂成了心脏内缠缠绕绕的血管。
在陌生的国度里,她如同回到少年时,随他逃亡。她甚而不问他要将她带去哪里,她只想以十五岁的目光凝视他,知道他就在这里。
曙光初露时分,他的车停入一个庄园内。
她已经睡着,迷糊中被他抱入屋内,只听得有佣人尾随的声音:“先生,欢迎回来。”
口中喃喃道:“咦?我们私奔到哪里了?”
他笑着在她面颊上亲吻:“连去哪里都忘了问我?你未免太放心我。不怕我将你卖了?”随后他说:“这是我们的家,是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买了打算送给你的结婚礼物。“
屋内暖意融融,他仍是吩咐佣人点起了壁炉,抱她坐在壁炉前的碎花沙发上,看着她惊异的目光。
“送给……我的?”她几乎疑心她听错他的言语。
他点头:“后来我们一直在摩擦,直到分手我都没机会告诉你。里头的装修布置都是我与设计师共同完成的,每一件物品我都有过目挑选……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我没有带任何人来过这里,只是在挂念你的时候独自过来小住两天。一个人赖赖床,散散步,骑骑马,做任何事我都想着,你就在厨房里准备我们的早餐、午餐、晚餐……”
泪水轻易崩落,她伸手捂住嘴,面容紧紧皱起。她曾想过,不会再为他哭,永远不会再为他掉一滴泪。然而她止不住这一刻柔软得发酸发疼的心情——他如此挂念她。
而她也如此挂念他,挂念得食不下咽。原来,她的灵魂是叫他带在了身边,
为他准备三餐。难怪到她独自一人的时候,什么东西都难以入腹,她怎吃得下?
他伸手逝去她的泪水:“哭什么?随便说两句你就哭……小姑娘……等下玛利亚来送茶要笑你了。”他像哄孩子一般哄她,然而他眸中却也自有光影闪过。
玛利亚将茶端来,见唐笙雨醒了,笑道:“太太,你好,欢迎回来。”
唐笙有些尴尬地对她笑,又轻声对康绎行道:“她怎么乱叫人?”
康绎行只是打发玛利亚去睡,微笑将红茶端到她手中:“她们只认得你是我太太,你就将就吧。先喝两口茶暖暖身子,等下上去睡觉。”
她拿着热气腾腾的红茶,望着这宁静温暖的庄园,他亲自为她装点布置的每一件物什。
那些天鹅绒窗帘,碎花拼布靠枕,手工镂空桌布、羊毛地毯,深红色古典家具……她许久不曾安定的心竟奇迹般化在这屋内,潺潺地流成一脉涓涓溪流,在夜色的照拂下,闪着粼粼的光。
她靠在他肩上,就这样吧,她想。暂且搁浅在这世界尽头的一隅,抛弃世界,与他相守。自制梦中的伊甸,自制虚拟的身份,自制厮守的妄想。
一天,大约也可以抵得过外世界的天长地久了。
康绎行不会真的陪她在这里躲一世,但至少,在庄园内的数日,他们都默契地不提外界的是非喧扰。
他带她去骑马,她在马背上迎着太阳又叫又笑,而他看着她,比她更满足。他说她若换上长裙带上脚环,散开长发,便像个美丽的游牧民族女人。
又豪迈地道:“我便是个身跨骏马,手执银剑的骑士,天涯海角要去将你抢回来。”
她笑得乐不可支:“拜托,你那叫强盗不叫骑士好不好?”
某个下午,他们躺在草地上晒太阳,她伏在他胸前为他拔去一根新生的白发。
他不无感慨地说他到底是要老了。她手指抚在他眼角细细的纹路上,望着她闭上双眼亦可描绘的眉眼口鼻,想到当日那十多岁的少年。时光悠悠,她的命数竟与他缠在一起绕了十多年仍未见到尽头。
但是他老去是不打紧的,她会记住他少年时的俊俏模样,记住他水样年华里一抬眼一垂眸的温柔纤细。临到老了,她会为他满腹感慨“尘满面,鬓如霜。”。
而她,却终究会在他眼眸中淡去痕迹,在他热热闹闹的人生里最终化作角落里一抹清冷的背影。
他们是何其幸运又何其不幸的两个人。
幸,是认识爱情。多少人,终其一生未有尝过爱情的跌宕滋味。
不幸,是为
爱所苦,挨过多少泪水与思念却终究缘悭,不得圆满。
他带她去逛过镇上的二手货市场。他牢牢牵着她的手,将一条热闹的小街由头走到尾,逐个摊位的旧货看过去。
她说:“也许我们会买到那些不识货的人当二手货卖的古董,然后我们便将它高价转卖,狠狠赚上一笔。”
他宠爱地抚她长发,笑道:“财迷。”
她得意:“我也是有经济头脑的。”
夜里,他抱着她睡,没有再碰她。她那日晕过去将他吓得魂不附体,他宁可抑制自己的欲求也不想再受惊吓。
那几日,她睡得极为安稳。就连食欲也神奇地回来了,她每日列出清单让玛利亚去买食材回来,坚持亲自完成三餐的制作。
于是,他便大喇喇歪在客厅沙发里百无聊赖地看球赛边大声嚷嚷喊饿,她则边做菜边笑着凶巴巴地吼他:“再喊饿便给你吃原材料。”
吼完一时听不见声音,转头他已经站在她身后兴致盎然地监督她煮菜,以免她果真将原材料混入他的饭食中。
玛利亚某日感叹说:“我从来只见到先生一个人来,还当先生太太感情不好,谁知你们竟恩爱得新婚燕尔一般。”
她红了脸对着他笑,笑着笑着,竟然想落泪。
何时轮到他们新婚燕尔呢?他们不过是躲在这虚拟世界里,玩了一场模拟的游戏,他扮演先生,她扮演太太。
待到离开这里,一切假象便无所遁形。
他会新婚燕尔,但不是与她。快乐与否,都不重要不是吗?
数日后,终于一切快乐戛然而止。
像人生里一场欢畅的假期结束,康绎行冒着夜色带唐笙雨回到康家。
送她入房,临时背景消失了,临时演员也散场了。男女主角回到现实生活里,担演的,仍又是自己的真实身份。
“你回房吧,我会尽快收拾好行李准备回S城。明天还要想法子交代我们这些天的行踪……”她站在他面前,却又生出了他在天涯尽处之感。
他点头:“我会告诉他们我带你去拜访一名艺术家朋友,小住了几日。”
她觉得他们像两个犯人,在被逮捕之前核对口供。
“好,你去吧。”她微笑。
看着他离开,回到另一个女子身边安眠,而她又独自蜷缩在巨大的双人床上与黑夜对视。
也许,他们不会相信他们的口供。漏洞太多,骗骗小孩子还差不多。但是,这世上很多事并不是能不能相信,而是愿不愿意相信。
只要听的人愿意相信,便是他们的口供再离谱,
也照旧成立归档。
就要回去了,她竟然有些想念那个庄园,那个原本应该是他们的家的地方。一时竟冲动得想冲入他房内,请他带她回去。她终其一生都可埋头其中,再不去任何地方。
但是他呢?他显然并不愿意。
他将她带回来,并与她串通口供。
他不仅不愿意与她在庄园里一世做鸵鸟,他连他目前的生活状态都不想改变。
她并没有撼动他的世界分毫,他的生活仍旧会照着他的安排与计划进行,他会继续在S城壮大他的事业,然后与许薇结婚生子……
那么她呢?她怎么办?她已经一无所有,甚至连青春都悄悄离去了。他预备将她怎么办?
她没有问他这个问题,她问不出口。
她已经够可悲,不想这样的问题最终彻底令她变得廉价。
她也不想用她的可悲去牵绊他左右他,博他的同情。他可以爱她可以恨她,但绝不能同情她。
她可以回去继续做她的剩女,横竖S城的剩女多如牛毛,这并不可怕。
真正令她觉得可怕的是,做一个早已绝了爱与期盼的毫无意外要剩到时间尽头的女人。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元旦快乐哦^_^
☆、老宅对峙
回到了S城后,一切如同他们没有离开时一样进行。
只是康绎行在老宅出没的时间越来越多,他常常陪着她吃饭,散步,回忆往昔。
每回医生过来,他都要仔细听对方的诊断结论,而后与医生细细讨论治疗方案,用药。
有时夜里他会留在老宅过夜,只是为了不生出对她的渴望,便宿在自己从前住的那间房中。
她睡不着的时候,会像少时一样在老宅四处走动,这屋子,她闭着眼亦能内外走一遍。
他若留下,她便要在他门前徘徊片刻,揣想他是否已经入眠。
他神奇地学会了煮粥,在留宿的第二日清晨,总要露一下手艺,为她煮一锅粥暖着,嘱咐季琳看她吃下。工作途中甚至打电话给她,要听她亲口赞这锅粥好吃。
她每每挂了电话便要与季琳两个笑他幼稚。
她的心情安稳,除了与他关系不明外,她被他保护得好好的,再没有流离失所之感。偶尔她还是会想念他们在庄园的日子,那段闪着七彩光辉,美丽干净得如同在云端梦游的日子。
老宅的钢琴依旧搁在客厅里,季琳说自她与绎宝离开后,这架琴便没有人动过。她抚摸过那些已经略微泛黄的琴键,脑中掠过她与绎宝彼时纤细的食指在琴键上飞舞的模样。
偶尔康绎行有兴致,会缠着她弹上一小段旋律。
个把琴键已经因为太久无人使用而走音,她的琴艺也已经生疏。但他仿佛并不介意,总是端 坐一旁,安安静静看着她弹琴的模样。
她将长指甲铰干净,以便在任何他想的时候弹琴给他听。
他仍旧会为她请回不同国籍的医生,请他们瞧她的病。
她每回见这些医生便紧张得要命,他们问她问题,她总是要木木地向康绎行看上一眼,等待他翻译。但他说他很喜欢带她见那些医生,他觉得那是她最依赖他的时候。
他其实不知道,她一直都很依赖他,由从前起一直到如今。这世上,仿佛只有他能令她觉得安定。她一生渴望安定,却始终无法如愿。
她的状况越来越好,他很高兴,她却越来越害怕。
他不过在她折了翅膀的时候停歇在她身边看顾她的伤势,待她伤口愈合,他必然要离开她的小世界飞回他浩瀚无垠的天空里去。
而她,已经失去了飞翔的能力。
她常常听见他在电话里撒谎,对许薇说他在忙公事。
每每这时候,她便忍不住伤感。他仍是要走的,她留不住他,也不会再试图去留下他。
她想,许薇应该早已经起了疑
心,只是没有点破。她是何其聪明的一个女孩子,知道何时观望,何时进退。
她没有预料到她会盛气凌人地冲到老宅里来质问她康绎行的去向。
面对她精致的妆容与优雅合宜的衣着,唐笙雨总觉得她仿佛没有从前漂亮了。
“阿尔伯特最近常常不在家。”她开门见山,连称呼亦省了。
唐笙雨维持礼貌:“他不在这里。”
许薇狐疑地望了楼上一眼:“我知道他经常来这里。”
“是的,我想你应该知道许久了。”她不认为她会相信她的否认,于是,也不预备瞒她。
她不知道自己有否做错,她的心一早已经失落在他身上。若是无法自控的遗失也是错误,那便当她错了吧。
“所以你仍旧像个鬼魅一般缠着他,令他三魂七魄都丢在了这里?你是否还有点道德感?他与我早已经订婚了!”她声量不高,却字字伤人:“从前他与他太太尚未离婚你便与他两个黏在一起,这回他与我订了婚,你又横插一脚。你是否做第三者做上了瘾?”
唐笙雨吁口气,如今她没什么发言权。
他与她十多二十岁彼此爱慕,奈何这世界不曾给她一张证明,证明他们真心实意地深爱对方。于是她在雪莉面前气短。
而后她与他一场纠缠,仍旧没来得及去抢注商标,证明他们也是应该被祝福的。于是,许薇便横刀夺爱便不算什么。
多年后,这个曾在他们的关系中作祟的女子气势汹汹登堂入室指着她鼻子称她为第三者,因为她聪明,她知道在他们关系最融洽时适时去昭告天下,向这世界宣告一下她对他的所有权。她自此便在他的情感世界里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独步天下,同行无阻。
唐笙雨仍然笑着,她哪里还有那精神去为了这一句两句话伤筋动骨?这世界如何,她早已经不理,在她的世界里,他们由始至终不曾分开过。
“我只是在这里过我的日子,若你觉得妨碍到你了,不如同你未婚夫商量。”
“你是给我下马威吗?”她心头忿恨:“你知道他被你摆布得死死的,将这房子亦莫名其妙转到你名下,你别告诉我他与你没什么!”
是啊,若她是旁观者,她也不会相信。一个男人怎会莫名其妙送一栋大宅给一个女人?
于是她耸了耸肩:“你认为有便有吧。”语毕才发现她做了个他惯常的小动作,不禁微微扬起嘴角。
她见许薇满面仓惶的愤怒,叹了口气:“其实,你不必来找我。我不明白为何你会认定他会回到我身边,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有吸引
力。我不觉得他打算与你分开。”她自嘲地笑起来,二十出头的未婚妻,三十出头的第三者,这局面何其诡异:“当初你们两个是你情我愿在一起,他移情别恋也是事实。”
许薇听了“你情我愿”这四个字,只觉得心中一片虚弱,她心中清楚知道,当年他选择她或许对她不是没有好感,但最终是因为她的蓄意引诱。
且他离开唐笙雨并不如她所说,是因为与她在一起。他根本的出发点是想放她走,想让她离开令她处处受伤的世界,回到她自己的生活里。得到她所要的安稳。
所以她才如此紧张他,三年来,她无时无刻不留意着他的行踪。
她与他订婚后,原本已经进入了国外一所著名的大学念书。方念了一年,便发现他身边出现了一名女子。
那女子名叫丽莎,是康氏总公司的总经理,过来S城旅行,顺道在S城的分公司观摩。
她见过丽莎一回,她是个很美丽的女人,有一双翡翠一般碧绿通透的眼睛。她与康绎行很熟,那阵子,与他日日结伴。
看得出来,她对康绎行的好感是超越同事好友的。
于是她开始紧张,她如何能放任他在那么多优秀的女子间游荡?她怕极了失去他,于是便与学校商量,暂停学业,保留学籍。返回S城陪在他身边,待婚后再去将学业完成。
婚后……她计划了许多事,不仅仅要将学业完成,她还为康氏设想了许多将来的发展计划,等待着与他一同逐一完成。
不想,她尚未与他结婚,唐笙雨已经重返他的舞台,抢走了她全部的光辉。
许薇冷笑:“你现在是扮好人反过来安慰我吗?笍妮——”
她一怔:“你怎会……”
许薇抢白她:“我怎会知道这个名字?数月前,他在酒吧将你带去医院。直到天将亮起才回到家中,醉得七颠八倒。压在我身上疯了一样喊这个名字……”她声音忍不住带了哽咽。
唐笙雨望着她年轻姣好的面容,一时失语。他何苦来呢?将他们原本简简单单的关系变得如此复杂,尚将许薇扯入这悲伤的战局里。
“如果……我令你伤心,我很抱歉。但是我并不觉得我应当惭愧,他与我尚未分手你便与他开始,是你心急如焚想得到他。你没有给自己观望的时间,看看他能否将这段关系彻底沉淀下去。”兀自沉默了片刻,又道:“他是个大活人,不是与谁在一起便属于谁。我承认我爱他,我很爱他。在爱的领域里,我仿佛是个残疾,除了他,我毫无爱人的能力。但这并不代表我会对他做什么,我尝够了精疲力竭颠颠倒
倒的滋味,不想再玩命去争回谁的躯体。我只能顺其自然……我留不住,许薇,你也留不住。他是他自己的……”
她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不过是看着他再一次投入另一个女子怀中。她已经数次被命运注射了预防针,下一回……她的免疫力会更强吧?
她说了一半突然顿住,康绎行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外,满面忧心地望着她。
现在不是工作时间吗?他应当在公司啊,为何会跑到这里来?他……是否听到了她方才那段疑似表白的语言?
这段表白算是否算拆散鸳侣的恶意行为?但,这便是她的顺其自然,她不再逆流前行,命运的水势往哪里,她便往哪里。逆流的恶果,她尝得太多。
许薇望见她的表情,心下一沉,回头,果真见到康绎行站在那里。
“阿尔伯特,你为何会来?你不是在开会?”她因为恐惧而深深颤抖。
她其实没什么好恐惧的,唐笙雨再度出现在他生命里的时候,她已经做好准备他随时会离开。她不是旧时代的女性,从一而终,在一棵树上吊死自己。未雨绸缪总是需要的。
但是他远远站定的挺拔身影,以及他瞥向她时那隐含怒意的眼神令她不由自主地恐惧。
“有人告诉我,你直奔老宅而来。”他走过去,挡在唐笙雨身前:“我希望,你清楚你在做什么。”
所以,他有叫人留意她的行踪?她被更深的恐惧感包围:“阿尔伯特……我与你在一起三年。尽管你与她自小便相识,但你们在一起的时间屈指可数。我陪伴你三年,你却竟然如此防备我伤害她?”
“薇琪,雪莉陪伴了我十数年。”
三年如何?十年又如何?若没有唐笙雨的绚烂点缀,再多的时间都显得荒芜。
他清晰记得她十五岁的模样,那条缀满蕾丝与荷叶边的白色连衣裙。乌黑的发上,一枚精致的水钻发夹,像漆黑的天幕下晶莹剔透的启明星。
“你不应该试探我的底线,薇琪。”他知道她其实瞒着他做了许多事,但他们订婚后,她着实帮他处理了不少难题,他任何事都可以由着她。
独独她来骚扰唐笙雨,他无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原来你的底线是唐笙雨。”许薇讽刺地笑,他如同英勇的骑士挡在她身前,她于是化身恶魔与他对立。
他们不应该是最亲密的吗?她二十来岁便跟着他,与他共同历经风雨。任何难题当前,她都与他并肩作战。结果他挡在另一个女人面前,说她触碰到他的底线。
“薇琪,不要在我面前扮演受害者,这一切你
心里一早已经有底。你在外暗箱操作,通过一个叫‘扬天’的小公司挪走康氏多少钱你自己心里清楚。”他说得波澜不惊,仿佛那些都与他无关。
☆、复合
许薇脸色大变:“你……知道?!你早知道?!”他竟然一直都防备着她,暗里监视她的一举一动。漠然地看着她自鸣得意地自以为高明。
唐笙雨也大大吃了一惊,他……不是自行选择与许薇恋爱的吗?为何这恋爱关系像一场残酷的战争?
她觉得有些可怕,果真是没见过世面的一个人。兴许,在他们的世界,这些早已经司空见惯,所以康绎行的思维方式总是与她相逆。
眼看话题有些微妙,她轻声道:“我先上去,你们坐下来聊吧。”如果……他们这算是在聊天的话。
康绎行回头笑道:“药吃过了吗?”
她点头。
他又道:“叫季婶准备些点心,我等下要上来看着你吃的。”
发生这种事,他竟然还有心情看着她吃点心。她匆匆点头,默默退回楼上,离开他们的战场。
许薇望着她置身事外的背影,想到当年她在康绎行的公寓里一派大获全胜的姿态望着唐笙雨疯疯癫癫胡言乱语地离开。不过三年,不够拿一张大学文凭的时间,她便卷土重来,不战而胜,将背影留给灰头土脸的她。
“你为何当时不揭穿?”她觉得心头发毛,同床共枕三载,他们之间却始终隔着皮囊在为自己打算。
他悠悠然坐在沙发上,示意她也坐下:“我理解你的感受,你没有一个安定成长的环境,你缺乏安全感。对我,你尤其如此。我允许你为自己打算,那些钱我本不想与你计较。甚至……” 他轻描淡写地瞥她一眼:“你当年雇佣专业人士入侵公司内部邮箱发匿名信,让全公司传我与丽莎有暧昧关系,逼得她离开康氏。我也可以容忍。”
许薇跌坐在沙发上:“你……”
她一直以为这件事神不知鬼不觉,康绎行当年甚至故意彻查这封邮件的来处,最终却雷声大雨点小不了了之。
她担惊一场,以为他查不到便罢手了。谁知他只是通过这行为来向丽莎交代顺道向她示警,不想当面戳穿她令她难堪而已。
“但你不该跑到老宅来,笙雨是个病人。”他音量并不大,然而他盯着她一字一语都令她冒冷汗。
“病人怎样?病人便可以胡作非为,趁火打劫?病人便可以明目张胆霸占别人的丈夫令他夜不归宿?”她从未觉得如此艰难,如今这些事便横在她面前,要争回康绎行,难如登天。
“我还不是你的丈夫。”他提醒她,而后终于宣布:“将来也不会是了。我会发申明,与你解除婚约。”
许薇双手死死握着,掐住自己手心:“然后呢?你要与她复合?”她
突然想到什么:“你这阵子按兵不动是否在等我手头上那个大案子完结?”
他静静地看着她,并不否认:“我认为,不需要让我们的私人感情影响到工作。幸而,这案子结束了,我本来想挑个好时间与你聊聊,不想你得了空马上跑来老宅闹……我想,你必然已经做好了鱼死网破的万全准备。”
她咬牙看着他,想起他们幕幕欢愉,彻底心死。他与她之间的情感互动是有条件与限制的,境况一变,时日一转,那些情便灰飞烟灭:“阿尔伯特,你太可怕……”
他笑:“其实你是个很有头脑的女孩,若你再将这社会经历个多年,你也许比我更可怕。”
她笑得甚为凄惨,他是在夸她吗?这夸奖实在不够动人。
“好吧,”她深吸口气:“我想你也不会给我机会在这里一哭二闹三上吊,告诉我,你会如何处置我?”
他耸肩:“我想,你未必有兴趣为了我一哭二闹三上吊。”思考了片刻,终于开口:“薇琪,如果你今天不来打扰笙雨,我会让你带着你这些年为自己囤积的资本离开。但是我说过,你碰到了我的底线。”
“所以呢?你预备将那些收回?”她笑:“你觉得我会给你吗?”
她会带着丰富的资本与经验回到她的大学里,将课业完成。三年后,她一样前途不可限量。
“你以为你做得了主吗?我记得我对你说过,我早发现了你的动作,你的‘扬天’早在我的控制中。你只留下了你的学籍与你手头上的那些钱,还有我这些年送你的首饰。”他又是用那种淡淡的,仿佛在叙述别人的故事一般的口吻。
许薇却惊呼起来:“你为何要这样逼我?!我一心一意与你在一起,我真心跟你在一起!这些年我为了你与康氏尽心尽力,我哪里做得不对?你为何非要赶尽杀绝?!”
“我并没有赶尽杀绝,我只是将你私自从康氏拿走的拿回来。是你经了这些年变得贪心了。”他往楼上望了一眼:“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去吧。”他站起身,也不管她,只是兀自往楼上走去。
推开唐笙雨的房门,她正窝在床上看电视,床边一碗水果羹已经吃完。
见他进来,她将眼睛转到他身上:“你吃吗?我去给你盛。”
他阻止她下床,拉住她的手握着:“她刚才对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我都忘了。你总是不回去,她生气,很正常。”她沉吟片刻:“你……你如果真的还想与她在一起,便不要再过来了。我刚才想了许久,这座宅子……我会将它卖了,有笔钱傍身,从今往后
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你也可以放心。”她轻轻抽回手,心下沉痛,她是舍不得这屋子的,舍不得他们的从前。
但有什么办法呢?人生一世,总是在告别中,无论对人,对事,对物。
他骤然紧张:“她是否说了什么令你不快的话?你是否生气了?”她竟然要卖了这屋子,这里藏着多少她少女时代的记忆?
她要忘了那些满满荡漾在其中的欢颜笑语,忘了她在这里做过的每一个蔚蓝色的美梦,忘了……她在他的房里,初次与他亲吻……
“我与她分手了笙雨,我明日便叫人去发表申明,你不需要为了她说的话与我怄气是不是?”他怎能放任她拖着这饱受折磨的身体在生活里颠簸飘荡?她不在他的眼底一切安好,他怎能安下一颗心?
她愣愣瞧着他,疑心自己幻听,这消息来得如此突然,突然得她不知道如何接受。她从前日日念着他孑然一身的那日,她好与他光明正大地在日光之下拖手散步,好向所有人炫耀她有个多可爱的男友。
突然他说,他恢复了自由身,却是在许多年后的这一日。它来得太迟,她设想过无数次,她听到这个消息会笑逐颜开地拥抱他。
而这一刻,那些兴奋与幸福感都在岁月的撞击下失去了力量。
他突然倾身抱住她:“不要不说话,我怕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他急切地在她耳边低低言语如同催眠:“对不起,我没有想过我会令你受这么多苦……原谅我,回到我身边好吗?让我弥补我曾经铸成的错误。我不会再勉强你做你不愿做的事,我给你你自己的天空,你可以每天晒太阳、散步、弹琴、画画,我除工作外所有的时间都交给你……好不好?”
她突然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便滚了出来。他怎可以这样来诱惑她?这美妙得令人窒息的蓝图,她从来都没有抵抗能力。更何况,这蓝图里的男主角,是他。
然而她仍是呜咽着提醒他:“我除了吃喝玩乐外一无是处,我招待不来客人,做不来一个完美的女主人,不能与你每一个的朋友太太都打成一片。对你的生意一窍不通也没有兴趣,在你遇到难关的时候,我什么忙也帮不上。我对你很挑剔,可能经常会跟你吵架。我们试过在一起,但最后不欢而散……”
他听着她的抽泣声,温柔地笑起来,放开怀里的人半真半假道:“我还没说要娶你,你哪来的这一连串康太太的假想?”
她挂着泪珠的脸刹那酡红如染烟霞:“康绎行,你去死!”伸手在他胸前猛捶一拳。
他大笑着抓住她的拳头,俯身将她压在身下,吻上她面
颊的嫣红如火:“我死了,你怎么办?”
她恨恨道:“我自然敲锣打鼓找个好人家嫁了。”
“是谁刚才说自己是个残废,除了我,不能爱别人?”他满脸得意之色。
她抗议道:“我原话不是那样的……”
他将她未完的言语吞入口中,追逐着她口中的甜美芬芳。她是他命中的太阳,他逐日奔跑,不到力竭不知停止。
亲吻缠绕至脖颈,她身上有他熟悉的淡淡香气。他心神荡漾,又度轻易被她摄去了魂魄。
“绎行,”她在久违的虚飘感中挤出一句:“你可否留点东西给许薇,瞬间一无所有的滋味太惨痛……啊——!”
他在她纤腰上轻轻捏了一下:“专心点,你怎么永远有心思顾着别人?”心下却觉得安慰,他与她的思维总算略略靠拢了。
往后去,他们时间还长,总有一天会步调一致。她不会再埋怨他的处事方式太冷酷。
她趁他分神反击他,在他肩头狠狠咬了一口。
“你真咬?”他瞪着她。
“谁许你动手动脚?”她试图抓开他正解她扣子的双手。
他被她的不配合惹急了:“别闹了……”
她扬起嘴角,笑得异常甜美,双眸亮汪汪地望着他,像只猫爪,将他的心挠得一颤一颤。
她伸手去解他衣衫,他密密吻在她柔软的双唇。
半晌,他突然抬头顿住动作。眸中涌动着深切的渴望,但是……他耐着性子问道:“你没问题吗?是否要再问问医生?”
她红着脸几乎要笑出声来:“好,那……再问问医生……”无辜地憋着笑意望着他。
他望着她不怀好意的笑脸,俯身便狠狠吻去,在她的轻呼中缠住她。
他少年时曾在隔邻的屋子里拥抱她,亲吻她。
而后,是长得望不见尽头的分离。
他与她都曾以为,他们会在淡薄的岁月里,顺着生活的流水,逐渐遗忘,逐渐将感受过的天摇地动活埋,将遗憾当做成长理所当然的调味剂。
这一刻,他与她活在彼此的眼睛里,长入对方的血肉里。他们相信,无论躯体是否存在一处,他注定要纠缠一生。
作者有话要说:放到存稿箱忘记设定发表时间,已经有两次诸如此类的乌龙事件重复发生,给自己跪了ORZ~
☆、唐笙雨十五岁的信(大结局)
初夏的午后,阳光逐渐转淡。
唐笙雨拿着个小铁锹跪在她窗外的丁香树下挖了一个又一个坑,又将这些坑逐个填满。
直到她预备放弃的时候,突然如获至宝地喊道:“找到了!”
她小心翼翼将土中静静躺着的浅蓝色玻璃瓶子取出,拿在手中端详了许久,面上充满愉悦。
这是她与绎宝两个在十五岁的时候埋下的时光瓶,她们在十五岁的时候写了封信给二十年后的自己,约好在三十五岁的时候要一起将瓶子挖出来收信。
绎宝前几日与她通电话的时候无意间提到这回事,她才猛然间想起,于是心痒难耐,提早将它挖出来。
她写了什么自己其实也已经很模糊,只记得那时她刚看上康绎行,他本人甚而尚未归来。信中,她仿佛提到了他。
正望着瓶子发呆,突然间一只大手将她手中的宝贝夺走,跟着康绎行的声音响起:“你像只小狗一样在这里挖那么多洞做什么?埋宝贝吗?”说罢便要去打开瓶子上脏兮兮的软木塞子。
唐笙雨惊叫着跳起来便夺,那里头全是她少女时代的胡言乱语,万一写了什么令她羞愧欲死的话让他看了,他一定会拿着这把柄嘲笑她一辈子。
无奈他人高马大,她抢了半天累得靠倒在丁香树下,最终豁出去放弃了争夺权。
他见她不再反抗他的掠夺,便也靠在她身边,打开瓶子,展开里头一封粉红色的信笺。诧异地发现,这竟然是十五岁的她写的。
她气喘吁吁地道:“看吧看吧,这不过是我跟绎宝两个小时候写给未来自己的信,这你都要抢,你真是无聊到令人发指。”
心中充满好奇,口中却道:“你跟绎宝两个才无聊,可见你们当初是有多闲。”
他拿着信纸,唐笙雨靠在他肩上,共同阅读起十五岁的她写的信:
二十年后的唐笙雨:
我想,此刻的你一定在微笑着念这封信。
你一定穿着长裙子,仍然蓄着长发。
也许,你已经有了自己的漫画工作室,我希望我从前直到这一刻想过的所有故事,都能在你笔下成形。
漫画是一份充满了乐趣与想象力的工作,是此刻的我最憧憬的工作。
当然,也许二十年后的你对于漫画已经失去了兴趣,那么……只要你是愉快的。
我想,你每日会愉快地去工作,有足够养活自己的能力。
当太阳落山,你会愉快地与同事道别。
因为你必然与绎宝约好一同逛街(绎宝会出国念书,但三十五岁的时候,她应该已经回到S城与你团聚。),你们应该会去你们最爱逛的那家商场,由一楼逛起,逛到顶楼
。买了一堆东西后,便在商场内吃晚餐,喝咖啡,聊天。
然后,天色已经很晚了,你会愉快地与绎宝道别,回到你自己家中。
你二十三岁大学毕业,二十四岁结婚,二十五岁有了自己的孩子。所以,二十年后的你,应该已经有了自己幸福的家庭。
你冒着夜色回到家中,在门外便已经看到屋子里亮起的温暖灯光。
你会笑着上楼敲门,然后你亲爱的丈夫与孩子会跑出来迎接你,拥抱你。
这是此刻的我所能想到的幸福生活的全部,希望你已经将它们一一实现。
祝:
全家安康!
PS:还是补充一下吧,如果你的丈夫是……那个人……想来是不错的……
十五岁的唐笙雨上
康绎行看完,伸手搂住她肩膀:“那个人,是我吗?”
唐笙雨只是笑,在阳光里,笑出了眼泪:“我辜负了她,她计划大学毕业结婚的,我却成了个剩女。如果她知道了,一定不想再长大。”
当最初的单纯袒露在手心中,她不可避免地想到她后来的日子是如何错入了与想象全然不同的轨道。
她毫无大志地混日子,几乎不再画画也忘记她曾经想开一家漫画工作室。
她的爱尚未萌芽便半道夭折,与个不爱的男人自我催眠地谈着恋爱。
当他回到她身边,又是一度天昏地暗。她将自己折腾去半条命,在亚历克斯的包容下偷生。
终于他们决定停歇在彼此生命里,却已经快将二十年蹉跎完毕。
孩子……她的孩子应该已经十岁了不是吗?
“谁说的?”康绎行安慰她:“那小笙雨不知人情世故,当今社会有多少人大学一毕业就结婚生子的?”
但也没有多少人能将生活搅成一锅粥的,她笑着:“多想回去看看她,告诉她,我虽然过得并不完美,但是我尽力了。”
他又将她搂得紧些:“你还未告诉我PS里的‘那个人’是不是我?”
她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泪珠子瞪他,她尚在文艺地感伤,他就只关心那个人是不是他:“不是你,当然不是你,我那时都没亲眼见到你,怎会疯到想嫁给你?”
然而他看她的眼神,便知道了答案。
轻吻她嘴唇道:“你这个早熟的小姑娘,十五岁就想嫁给我,还要与我生孩子?”
她被他说得面上一阵热意,早知道不该给他看的。她有预感,这会成为她的终身污点。
“是二十五岁生孩子!”她推开他反驳。
二十五岁,二十五岁的时候她在人海里浑浑噩噩游荡
,而他在另一个女子身边安眠。
假想总是美好过现实太多,尽管她觉得她十五岁时的设想其实也并不过分,她却依旧没有能力完成。
“现在来得及吗?”他眸中是深深的怜爱。
“嗯?”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现在生一个。”他将手绕到她腰肢上揽着。
她斜他一眼,他什么时候也开始变得颠颠倒倒的?他们还未结婚,他便要生孩子?
他笑道:“我们也结婚吧……你看康先生早将结婚礼物买好了,也带康太太去看过了,康太太看来很满意。”
她故作蛮横地撇过头:“你说结婚就结婚?”
他笑着拾起一朵小小的紫色花盏,别在她的长发上,吻她额头:“我们不小了,别再辜负小笙雨的期望了。她说,希望我成为你的丈夫。”
她仰起的脸盘洁净得依旧如同他初次见到她的模样,他亲吻她的嘴唇,将她牢牢抱入怀内。
他在庄园里曾经问过她,为何她一度被厌食折磨得了无生趣却未有再想过死亡。
她深深望入他双瞳,说:“因为你是我这世最大的业障,死了来世必定仍要与你纠缠受苦消除业障。唯有挨过这一世,将你与我的业清了才可放心轮回。”
他的心微微皱起,她来世不会再见他,不会再愿意为他受苦。于是他唯有在这一世牢牢抓住她,深爱她。
他与她,有今生没来世。
初夏傍晚微热的风吹过,那些梦一般的紫色丁香花盈盈舞落。那是她少年时代目睹的风光,静静等待了二十年,成为他们幸福的底色。
她曾经因为爱而成为幸福剩下的果实,如今她的爱终于在幸福的土壤里茁壮。
这是一个奇迹。
她想,奇迹有时候,仅此一次。
所以,唐笙雨与康绎行的圆满,只是偶然。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大结局了,为女主脱离苦海撒花~
跟着会有几个番外,两篇是男主在新婚蜜月时,两人各自的生活琐事。内心独白很多,会稍闷。不过在正文的基础上,我觉得还是可以看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