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笙雨叹着,人情难却,她原本计划了安安静静将这个日子度过,不想反倒过得比从前更轰烈——连过三场。
有些事真似是命中注定一般,逃都逃不掉。
想到白崇俊走前对她说过的:三十岁不办一办,四十岁便无财可发。笑着想,看来她四十岁注定要发财了。
“唐姐,”初初大学毕业入公司实习的李芯笑道:“今夜你是寿星,应该带头多饮几杯。” 她仰首先自行将手中酒水饮尽:“我祝你早日与男友开花结果,告别剩女行列。”
一众人纷纷响应,赞同声,碰杯声此起彼伏。
果是早结了,不过是颗“剩女果”,那片贫瘠土壤……她实在不确定能否改头换面从此欣欣向荣。
笑望李芯,她刚入大学便交了现在的男友,两人感情稳定,如今已经有意婚嫁,对任何与婚嫁相关事宜都相当热衷,逢了已婚男女,三句一聊便要向人打听婚礼筹办细节云云。
这份入世的快乐是好的,像春日里花繁叶茂、莺歌蝶舞,便是年年如此落了俗套,但春日便应该就是这个样子。
但愿她得以守得这春季的盎然,永远不会知道“剩女”这条路怎么走。
对“剩”字的执着,显示出了这社会竞争的空前激烈与残酷。而她显然是优胜劣汰、物竞天择背后的劣等品。
或者,是她自甘堕落,从未为了成为一等品努力过。
现如今,她是走到了绝路,等待着一年一次,囤积商品清仓大甩卖。
无论对方是圆是扁,只要买家是公的便皆大欢喜。
若是实在嫁不出去,堕落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与一群无有规矩方圆的人在一起纵情凭借本能生活。
夜夜笙歌都好过日日恨嫁。
然而,她已经三十,这把年纪连堕落都显得太迟。
望着桌上的酒瓶酒盏,那一桌子兴高采烈的同事。她想,如今她也只能规行矩步,安安分分地按部就班。
结婚嘛,也并未有难如登天,她拿起酒杯豪饮一口。她不信她跪下来抱着白崇俊的腿哭着求他娶她他会不给面子。
想着,自己已经要笑。她由这个三十岁生日开始,彻底往劣势里去了。
男人在婚恋一事上,向来占了便宜。时光会将女人的青春与美貌带走,却会为男人带去事业与成就。
而郎才女貌是数千年来国人面对婚姻的传统标准。于是,女人只能在这循环往复的怪圈里拼命挣扎,趁着人未老珠未黄之前在人山人海里抢得一隅之地安身立命。
至于往后去
,便往后再说。
童话里,王子与公主一旦结婚,一切便戛然而止。从未有人告诉过我们,王子公主在生活的琐碎里,也会掐架吵骂,丑态毕露。
是以,婚姻便成了一幢金光闪闪的城堡,两人一旦步入其中关起门来,外人一概觉得故事自此圆满。
酒吧一角突地传来女子的哭嚷声,被音乐与人声冲散了部分音量才未有震慑全场。
“嗬,有人吵架了,那女人的态度真凶悍,她难道不知道男人最怕悍妇?没眼色。”她们部门的主管韩瑞啧啧叹着。
李芯玩笑道:“男人自然想个个女人都温顺如水,容易养活,容易驯服。”
韩瑞回道:“不然呢?难道要找个桀骜不驯,日日吵骂不休的吗?”他下巴往声音传来的地方一抬道:“你看着,女的哭闹招一出手,男的立时三刻便吓走。”
唐笙雨好奇地回头,望了眼那对男女。
昏暗的灯光里,瞧不真切细节,只见到那着了金色衣衫的女子由包厢内追着男人出来,将他拖住,情绪激愤异常,口中一刻不停不知在说些什么。那男人背对着他们站着,着了件简简单单的衬衣,身形宽阔。
每个人的背影也有它的长相,她单单看了这男人的背影,便心下赞叹他的得天独厚——呃——他的背得天独厚。
转回头,她有些心惊,前两日方与白崇俊见了面,怎么还如饥似渴到见了个男人的背影便惊为天人?
这时,韩瑞站起来道:“走,笙雨,我们跳舞去。”
她未反应过来便被韩瑞拉到了舞池里,晕头转向地被他扯着东摇西晃。她向不会跳舞,加之多饮了些酒,晃了片刻便七颠八倒得有些想吐。
挣脱韩瑞的手弯着身子道:“放过我吧,我想吐了……”说罢便晕晕乎乎往他们的座位走去。
韩瑞见她面色不好,也忙跟着她去扶。
唐笙雨走了一半,突地与侧边疾速走来的一个人撞到了一起。或者说,是她单方面被撞,且被撞得弹开了去,眼看她一个翘趔便要后脑勺朝地,韩瑞连忙上前将她接在怀中。
而撞她的正是与金衣女子吵架的男人。
他停下步子,身后传来一把带着哭腔的女音:“阿尔伯特!我不介意你尚在婚内,我不介意没有名分!阿尔伯特!”
唐笙雨听得那声被凄厉呼唤的名字,酒意立时退散,身上亿万个迷迷蒙蒙的细胞似排队起立,同时集体颤抖了一下。
她记得……康绎行的英文名,便刚巧是这个。
应该……基本……这世上不会有这么巧合的事。英文名来来去去就那么几个没创意的,巧合的,只是名字吧。
正想着,那男人已经趋向
前来:“抱歉,不当心撞了你。”
唐笙雨与他目光交错,两人瞬间都愣了愣。
她忘了她在韩瑞怀里,仍在惊愕中,久远的记忆沉在湖底,被一只多事的手一撩拨,清澈即时无踪。
康绎行身后的金衣女子见他停顿,拉住他手臂哭道:“阿尔伯特,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好不好?我们需要好好谈谈……”
康绎行望着韩瑞怀里的唐笙雨,而唐笙雨望着被个女人哭缠着的康绎行。
康绎行转头对身后的女子道:“你我未有到谁等谁的地步,我遇见个朋友,你先回去吧。”然后转头望着唐笙雨:“真巧……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唐笙雨脱开韩瑞的怀抱笑道:“是啊,真巧……再见……”说罢拖了韩瑞便往座位上溜。 一边抓了他一只手看表,想着要立马集齐众人开溜。
不想她刚回到座位,康绎行便成功将那缠人的女子打发,朝着她走过来,大方同她的同事们打了招呼,自说自话挨着她坐了下来:“你对待十多年未见的老友便是这种态度?”
韩瑞笑道:“原来你们是老朋友?这世界真太小了。”心下却有些诧异,唐笙雨方才的态度哪里像见了老友,倒像是遇见债主。
李芯与其余几个女同事一边招呼康绎行吃东西喝酒,一边时时偷瞄他。
唐笙雨竟从来未曾告诉过她们,她认识个这么英俊的男人,那轮廓似刀刻斧凿般深邃分明, 眉眼却干净清秀得似江南绿柳清波。身上浸透了温润如玉的儒雅气息,神情眼色却淡定强势得如老崖青峰。他的人是个中和体,这些矛盾的特质在他身上都被他一一融合得完美无瑕。
这唐笙雨身为一个剩女,有这样一个男性朋友,竟然不如狼似虎地扑上去简直太可耻。
她们都见过她男友,的确也不错,但与面前这个一比,高下立见。
唐笙雨往边上挪了挪,干笑道:“我正招呼朋友……”说罢,也不介绍他,只是拿起桌上的酒,想镇定下情绪。
康绎行也不响,只是自若地依在椅背上望着她。
李芯将康绎行看着看着,猛然间捂口惊呼道:“我……我在本金融杂志上见过你!你……你是那个……康氏集团的大少爷?!”
他礼貌笑道:“我叫康绎行。”
跟着,在坐一桌人便被康绎行吸引去了全部注意力,他们与他由股票聊到旅行,由汽车聊到社会时事。
唐笙雨兀自哀叹自己命苦,平日里做个孤零零可怜巴巴的剩女已经够闹心,连好不容易可以当次主角的三十岁生日亦平白杀出个十五年不见的男人抢去了她全部的热闹。
瞄了他一眼,他较从前更能瞎掰了。
听他掰了个多小时,一众人愉快地出了酒吧互道再会,便各自散去了。
唐笙雨笑着站在门外作愉快的送客寿星状,待所有人都有了去处才预备离开。
脚下正要往地铁站迈步,却被身后的康绎行拉住:“唐大小姐,你今天对待老朋友的态度令人非常失望。”
她站定抬头望着他傻笑:“嘿嘿,我叫人失望惯了,你便多包涵了。康少爷。”十五年不见,他仿佛又长过了身高。她觉得脖子有些累。
“我的车在附近,送你回去。”口气并不强硬,却不容拒绝。
她挣着他的手笑道:“你的车未必有地铁快,又耗油……现在油费贵,养辆车不容易。”
他不知她在胡说些什么,不理她的反抗,拉了她的手便走。
唐笙雨莫可奈何地被他塞入车内,她真走运,天上掉下个俊男要送她回家。可惜,这俊男偏偏是她不想再见的。
他发动了车子,侧脸问她:“你住哪里?”
她不愿告诉他地址,只是道:“你回国没多久吧?这里的路你不熟,我住的那地方很难找……”又道:“你跟女朋友吵架吵了一半,是否应该将她追回来继续吵?否则改日还要重新吵起,多麻烦?”
心头兀自冷笑,他与从前果真丝毫没变,一颗心不知要分成几瓣他才满足。便是结了婚,亦 不肯收心,当众与个年轻女人拉拉扯扯。
暗暗在脑中将他的脸划了个大交叉。
他又熄了火,隐隐叹了声:“那不是我女朋友。”望着车窗前路灯照亮的路面迟疑地问了句:“这些年,你还好吗?”
她靠在车座背上,头仍有些晕:“好,怎么不好,你瞧我这珠圆玉润,唇红齿白的样子便知道我多好了。”
他细细打量她,,裹了件鼓鼓囊囊的黑色羽绒,脖子围了厚围巾,头发扎了马尾,像个女学生。一张脸瘦得巴掌大,亏她好意思说自己珠圆玉润。
他随手抓起她的手腕道:“你这身量简直似个饥民一般,圆润在何处?”
唐笙雨似被烫了般抽回手臂,康绎行方觉得自己唐突,清了清喉咙。车内气氛顿时尴尬起来,似有若无,有暧昧隐隐流动。
唐笙雨笑着扯了通场面话企图解开僵局:“你近些年不错吧?瞧,较从前精壮不少。太太可有随你一同回国?什么时候我得了空来拜访你们。”
他干脆也略侧了身子靠在椅背上:“我一个人在这里,已经回来数月了。S城这些年发展得 很好,康氏近几年陆续在这里做了不少投资,如无意外,应该会长住下来。”
她被他说得心头一跳,也不知是愉快抑或惊吓。
从前那长长的十多个年头,他
在国外,她在这里一日打发过一日。如今他说不会回去,那她又要去何处与他两不相干地生活?
少年的梦境,已然断续在少年时光。她便是无力做到,终究是叫命运一刀切了个干干净净。如今他突地带着那半段被腰斩的尸体出现在她面前,她猝不及防。
又垂眼安慰自己,自作多情这桩事,做得多了便无甚意思。S城说大不大,说小亦不小。他回来又如何?这城市里多少人生活了一世亦不曾见过面?
随口玩笑道:“那你岂不是很委屈,到S城生活状态比之你在自己家中想必是差得远了。”欧洲才是康家的根据地,她听绎宝提起过,他在彼端的生活豪华得很。
康绎行有些失落地看着面前微有醉意的女子,她从见他开始便嘻嘻哈哈,连个正经聊天的机会都不给他。便是她从未喜欢过他,他到底是她第一个男人,她怎么可以表现得如此若无其事?
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坐正身子,瞄了眼窗外道:“呀,地铁快没了。我真得走了。”
刚要去拉车门,他伏过身,将她右手拉过:“说了我送你。”
呃……他离得她仿佛太近了些,那张廓形明朗,眉清目秀的面容正在她眼前晃着。他的脸,有西方人的线条,又有东方人的形神,占足两方优势。那浅浅的琥珀色眸中深藏着迷一般的世界,她从前看不够,如今却不敢去看。
她把他推回座位上道:“好,好,你送,开车吧。”她将地址报了一遍。
他满意点头,发动了车子。
仿佛是故意的,他的车速很慢,且绕了道。她打了个哈欠,他开一趟,大约要花别人两倍时间。
他边开车边问道:“听绎宝说……你仍未结婚?”
唐笙雨从前住在康家的那些年头里,与绎宝两个如姐妹般要好。自少女时代与他走了一段匆促的弯路以分离告终后,她便与绎宝亦疏离了。
累得有些迷糊:“你太不了解行情了,如今S城的女人们个个挑剔得很。我好歹是个美人,总得做做矜持的样子出来。我男友缠我不知缠得多紧,由我们交往数月开始便追着我要结婚……”
他有些狐疑,她这话听来顺理成章,却又仿佛不像那么回事。由他遇见她那一刻起,她的电话便未曾响过,一个男人若要紧紧缠着一个女人,哪有可能如此夜了放她只身在外,一通电话也无?
谁知道呢?她的感情世界向来复杂,身边理应不缺男人。且,她是个美人,这是桩不容置疑的事。
她闭着眼靠在车座上,那张面目未施脂粉,却依旧秀美如出水芙蓉。
她大学时候应该便是这模样吧?他想着,嘴角无意识地扬起。
☆、佳期如镜人比花(一)
十二岁入初中后,唐笙雨的名声便渐渐变坏。
她初露少女娇媚,美貌是一朵含苞已久的花卉,片片花瓣缓缓绽放。
她所在的学校颇好,校内风气严谨,甚是忌讳学生恋爱。她那自己尚不明确的美却将周围一众情窦初开的少年引得失了神魂,校内校外,她的倾慕者源源不绝。
他们请人送情书请人传话表达心意,放学后在校门外等她只为远远看她一眼,胆大的干脆溜进她们学校在她们班门外公然喊她名字,喊了又飞快逃走。
每年她生日以及圣诞,总会收到无数匿名卡片及小礼物。水晶玻璃雕刻的爱心,有芭蕾舞娃娃旋转跳舞的八音盒,毛绒玩具——众目睽睽之下,想避人耳目都很难。
她心中是不无愉快的,然一颗心却始终牢牢固定在胸腔内,没有任何人能将它撼动。
她礼貌地拒绝他们,或不做任何表示令他们自动退散,以为自己已经做得很好,却不想仍是招来了校方反感及女同学们的嫉妒。
流言蜚语满天,她的情感世界被一再塑造篡改。
金茹被校长请去数次,请唐笙雨规矩行止。家中时时有男生打电话来,金茹多少也相信校方的说法,与唐笙雨沟通无数次。
唐笙雨为了这桩事,独自郁郁许久,因此成绩下滑,她的班主任却又暗自认定她的成绩下滑与男女关系有关。
时间久了,她便也习惯了那些风言风语,习惯了女同学们的疏远,甚而习惯了老师们对她的“青睐有加”。她的名声横竖是坏了。
十五岁的某一日,唐笙雨走过康绎宝房间,见她房门敞着,独自拿着张照片在自言自语唏嘘感叹。
笑着悄声走到她背后突袭,一把抢过照片道:“什么人?男朋友吗?”
康绎宝被她说得笑起来:“瞎说,你满脑子都是男女朋友。若能找到这么帅的男朋友,被学校向我母亲控诉早恋我也认了。”
唐笙雨定睛望了照片一眼,顿时失神。照片里是个较她们年长些的男孩子,穿了件白色体恤,一条水洗蓝牛仔裤,配了球鞋。在一片绿草如茵前笑得灿烂。那眉眼比例,多一分太多,少一分太少。一切都刚刚好,配成了一张不多不少刚好叫她心思蠢动的面貌。
她认出这竟是康绎行,自十岁那年见他一次别过后,绎宝与金茹仍会飞去各处与他们碰面,她却并未再一同跟去。一来她的签证比较麻烦,二来跟他们一起去见康绎行引不起她丝毫兴趣,她自愿留在S城看家。
唐笙雨的目光贪婪地在照片上望着,口中几乎有些不可思议道:“是你大哥嘛,长成这个样子了……”
康绎宝扑哧一声笑出来:“你的口气,好像
我大哥其丑无比。”
这日,她若有所失地将照片还给康绎宝,独自回房。心头像是突地少了些什么,又似多了些什么。
她回房后,将日本之行拍的大合照拿出来看,似发现了新大陆,原来……他从前便是个漂亮如斯的少男。她甜蜜地笑起来。
阳光比平日里灿烂了无数倍,照得她心头暖烘烘的。一草一木都似长了照片里那双俊秀的眉目,清澈地笑望着她。
她趴在床上,将自己的脸埋进枕头里,那个人于是便在她身后温柔地瞧着她的背影。
她开始由那段原本令她不快的北海道之行里挖掘蛛丝马迹,试图将有关他的片段,一字一语全挖出来案件重组。
她将他教她滑雪的片段截取,以少女式的浪漫情怀加以装点,于是互相别扭着互不理睬的那一段成了娇嗔式的撒娇。
又将他日日被逼着来她房里探望她病情的情境提炼,于是他的不耐,她的厌烦,全成了传奇伊始的温柔碰撞。
有些迷信地沾沾自喜,那一次见面,像是上天注定一般。全忘了彼时她恨不能将他空投出日本岛。
自那以后,面对那些追她的男孩子,她心头有了杆标尺,那标尺便是康绎行,高低轻重,全依着他来。
她似个凡人突地开了天眼,见到了他的神迹,才知道以往目及一切不过肉体凡胎。
那一年,蠢动的心思将她磨得坐卧不宁。她连同对金茹以及康绎宝亦生出了前所未有的爱意,康绎宝回回由学校回来,她总较从前更欢天喜地。缠着她一聊便是大半日,偶尔打个擦边球,她提及康绎行,唐笙雨一颗心便似坐过山车一般跌宕起伏,刺激得很。
正因如此,她只考入了一所普通高中,既尘埃落定,她便也欣然接受。在她的世界里,更大的一桩事正在发生,康绎行在入大学前,将回国度过数月。
金茹与康绎宝很高兴,每日除了嘱咐佣人打扫屋子,便是与她一同外出采办一些零星生活用品及衣物。
她怀着心上隐晦的甜蜜跟着她们四处购物,在她们为康绎行挑选衣物时认真给她们意见。
康绎宝说:“笙雨,你这阵子仿佛比我和我妈还高兴啊。看来中考将你憋坏了,家里来个人你高兴成这样,真可怜。”
唐笙雨抿嘴笑望她,中考已经在九霄云外,令她日日情绪高涨的,是她心头最深的秘密。康 绎宝显然没有发现这个秘密,她独自存着那一点甜蜜的小心思,听着康绎宝错误的揣测,觉得这也是一桩好玩的事。
康绎行归来那日,康绎宝与金茹一同去接机,唐笙雨留在家中看家。
她大清早起床,将昨夜便置于床头的一身她最喜欢的
镶满了荷叶边的白色连衣裙穿上身,在镜子前顾影自怜了半晌。又将头发特意梳了个好看的式样,别了个小小的水钻发夹在侧边。
与金茹和康绎宝一同吃过了早餐,她们两个便出发去了机场。
她在大屋内转来转去,去书房内找了本漫画翻了两页又塞回去。
去花坛边走了两圈,提了一边的水壶给花儿们浇水,佣人走过来道:“小姐,小姐,这大中午的浇水,等下花都烫死了。”她于是将水壶交了出去,又跑回屋内。
打开电视,转到两个卡通频道,看了两眼也不觉得有任何吸引。
偷偷走入金茹给康绎行留出来的房间,那干净的白色提花床单还是她帮忙一起选的,她觉得他很衬白色,干干净净,如通透白玉。她从未见过有一个男生可以将白色穿得如此好看。
心下觉得神奇,幼时见他,全不注意他眼睛鼻子长得什么模样,只知道他是好看的便是了。 如今她却偷偷去绎宝房间将康绎行寄给她的照片翻出来翻拍了,与他们从前的合照一起藏在书桌锁着的抽屉里,时时拿来翻看,她被他整个人引去了神魂,那眉眼口鼻,气质神韵像个眼花缭乱的纷繁世界,一看便再也不记得出路在何处。
听得楼下有声响,她惊得退了出去。一颗心擂鼓一样向楼下走,边走边对自己说:唐笙雨,兴许是他过分上照,这些日子,便白兴奋一场。
惴惴下楼,金茹嘱咐季琳将康绎行的行李提到他房内。康绎宝正赖在沙发上的康绎行身边说话。
金茹见了唐笙雨,向她招手道:“笙雨,你还记得绎行哥哥吧?上次见面你才念小学呢。”
唐笙雨不安地移步过去,康绎行侧过脸,一道白色的无瑕身影撞入他视线,他神情略愣了愣,随即笑道:“这就是唐家那个小姑娘?长得我都不认识了。”
从前她也是个漂亮的小女孩,几年不见,竟长成了个如花似玉的少女。绎宝已经是个秀丽动人的女孩,唐笙雨的面貌五官却更胜绎宝,像是朵浓郁芬芳的初开玫瑰,让看的人准备好了迎接一场华丽的盛放。
他来之前尚在想,这女孩子别又给他惹个一连串麻烦毁了他这次假期,面对着面前这安静甜美的少女,他已经将这念头忘了个精光。
唐笙雨望着他一时也有些呆,他真人的面目较照片上更为立体,鼻梁直挺英气地地盘桓面上,调和了过于秀美的眼唇。他的眼睛是浅褐色的,深深地藏了一整个属于他的世界。
较之从前,他长高了许多,足足高出她大半头。那是少年颀长清秀的身躯,修长的双腿包裹在合身的浅蓝色牛仔裤中。形体比例堪称完美。
他朗朗面容正对着她
,上面开出的那朵笑容,是专程给她的。
脸不自觉地发烫,为了将那些羞涩及慌乱掩盖过去,她维持着冷淡的表情,低低喊了声:“绎行哥哥……”她不喜欢喊他哥哥,他是绎宝的哥哥,不是她的。她想,若她能喊他名字会更好些。
招呼过了,她便坐在他身边,与他们一同吃了些点心。
一直到那些点心在她腹中消化完毕,她才想起她忘记头先吃的都是些什么,顾着紧张,顾着观察他,顾着听他说话。她竟忘记,她到底吃了些什么?
夜里,康绎宝拉着她钻到康绎行房内,缠着他看照片。
他正在打长途与朋友闲聊,被她缠得没办法,只得挂了电话,将相簿拿出来。
他坐在床边,康绎宝靠在他身侧翻相簿,唐笙雨便依着康绎宝。
相簿一张一张翻过去,唐笙雨看见他生活的片片断断,学校里的派对、演出,与一群金发碧眼的少年一同在外旅行,沙滩上悠然晒着太阳。
她望着他身边一个个异国女子,她们原本便年长于她,加之种族关系,个个身材丰满,成熟动人。初次意识到自己仿佛瘦了些。
康绎宝翻到一张照片,指着玩笑道:“这是大嫂,我认得的。”
唐笙雨心头猛地漏跳一拍,望着那张亲热的合照,那华裔女子有着麦色肌肤,长发披肩,身形丰满,笑容灿烂无忌。她穿了件有些低胸的紧身衫,裹着圆润的胸部,若隐若现露出乳沟。
康绎行搂着她肩头,那慑人魂魄的笑在这方小小的相片内,倏忽成了六月飞霜,冻得她双手冰凉。
康绎行的嗓音响起:“记性不错嘛,一眼就认出苏菲了。”
唐笙雨又无端端初次自卑起来,她垂首望了望自己,只觉得哪里都不对,与她相比,她是如此青涩稚嫩。甚至……甚至算不得是个女人。
她为何会选了这一身衣服呢?这条累赘的白色连衣裙将她穿得似个小学生,他怎会喜欢一个小学生?
她满怀沮丧,偷偷望了他一眼,却巧合对上了他的目光,他对她笑了笑。她猛地将眼睛乱闪,心脏又剧烈跳动起来。为了掩饰慌乱,随口说了句:“那个……那个伊娃呢?”她觉得,过不了多少天,她大概便会死于心脏病。
康绎行满面疑问:“什么伊娃?”
唐笙雨也诧异:“就是,北海道那个伊娃呀?”她记得他当时十分喜欢她,走时还生离死别的样子。
康绎行想了半天,终于恍然大悟:“啊,是她,我记得了。”他大笑起来:“回去后我们通过两个电话便没有联系了。”
唐笙雨鄙视了他一通,这个凉薄如纸的男人,那时还热情如火地为人神魂颠倒,隔了几
年便连伊人是谁都不知道了。
因为伊娃其人对她的那点小心思彻底没有了威胁,她突地站到了她那边,暗想着,苏菲又什么好的?皮肤那么黑,笑起来像发花痴一样,满口牙都露出来了,一点都不淑女。伊娃好多了,长得像个洋娃娃。
想着,突然后悔自己对他去提伊娃,这么久的事了,他连这个人都几乎要忘记。她傻乎乎贸贸然去提,好像她将与他有关的事一桩桩都牢牢记着似的。
☆、佳期如镜人比花(二)
夜里,唐笙雨在床上翻来覆去,想到方才看照片时那惊心动魄的目光撞击面上便阵阵潮热。
她那一刻的模样一定窘极了,在他心中,她必然已经被定格成了个不折不扣的小姑娘。毫无女人味,毫无经验,毫无吸引力。
她想及他的生活照中那些各有千秋的女子,想及绎宝称苏菲为“大嫂”,又想及他初初见她,说:这就是唐家那个小姑娘吗?
烦躁不堪地坐起身,无措地面对着满怀乱七八糟的心事,不知如何是好。一时间竟委屈得想哭。
赤脚下床,摸黑往门外走去,打算去冰箱拿罐冰冻饮料冷却一下沸腾不安的血液。
屋子尽管大,唐笙雨却并不陌生,平日考试前临时抱佛脚复习得晚了她便总是摸黑去厨房找饮料或食物。
于是,没有开灯,一路沿着楼梯便走了下去。
两口冰汽水下肚,心情仿佛好些了。经过客厅,望了眼窗帘外隐隐透入的月色,禁不住走到沙发上坐下看着窗子发呆。
墙上的挂钟显示时间是凌晨一点多,夜色锁着一屋子人梦中的呼吸,包括康绎行。她想到他挺拔的鼻梁,忍不住傻笑。
他们在这屋内同钟点,共呼吸。屋内的空气曾穿过他干净的短发,此刻旋绕在她鼻尖。一切都如梦似幻,还有什么好烦恼的?
她靠在沙发上,又由脑中调出这日与他相处的点点滴滴,将每一字每一语都拿来细细回味着,时钟的滴答声像在催眠,她想着想着不觉睡入了梦中……
康绎行走下楼时,见到的便是唐笙雨独自歪在沙发上睡得不知归路。
他时差一时未有调过来,想下楼看会儿电视,却竟见到个未成年的睡美人。
她为何会睡在沙发上?望着她赤了脚长发披面状如女鬼倒头大睡的模样,忍不住笑起来。若承受能力差一点,此刻怕是已经被她吓至休克。
悄悄坐到她身畔,抓起她面上一缕长发,本想与她开个玩笑将她挠醒。不想抓了头发却忘了玩笑——
下午,她突然地带着初长成的美貌粉墨登场令他惊诧,此刻近距离打量她,却又瞧出种种令 他吃惊的细微末节来——原来她肌肤如此剔透,似吹弹可破。睫毛很长,白日里那双明眸正静静休憩,闭出一条形状极好看的眼线。玲珑秀鼻下,唇线蜿蜒,上扬的唇角,令她的睡梦也仿佛带了个微笑。
她身上有淡淡的甜香,像阳光照耀下澄红澄红的新鲜橙子的气味。
那香气如迷药缓缓侵入他呼吸间,他一时竟心跳紊乱起来。
猛地放下她的头发,有些惊恐地端视她,宽阔睡裙下尚是具少女纤细娇柔的躯体,纤细得甚至带着点孩子气。何以他的心
脏开始不规律地乱跳?
他听他母亲与绎宝谈起唐笙雨,说起她在学校的男女问题。他抚心想着,她尽管仍是个未长成的妖女,却不费吹灰之力便可蛊惑人心。
心下揣测,如此多男孩在她身边绕来绕去,她……应该有男友吧,或者……曾偷偷交过男友。国内中学将男女情爱一事当做一桩禁忌来处理,然这桩事却是越压抑越反弹,越逆天而行越觉得刺激与伟大。
他管那么多做什么?横竖她不是他妹妹,日间对他的态度也冷冷的,似座冰山,他想是引不起这见惯了倾慕者的小美人丝毫兴趣。
有些颓然地又瞧了她一眼,他与她本来便是毫无瓜葛的两个世界,他已经成年,也有固定女友。这一趟度假,他绝对不想度出横生的枝节来。
站起身,放弃了电视机,便径自快步上楼回房。
夜原本便是用来做梦的,他不过在这浓郁的夏日夜色里梦游了一场。
康绎行尽管许久不曾回国,回来之后,节目倒是一日不少,约见幼时的朋友同学,与一同回来度假的朋友四处游玩。
他甚至买了辆摩托车自娱自乐,然而金茹的心脏却时时被他这辆摩托吊着,母子两个僵持了一场,康绎行尽管不愿,却终于还是退让,答应不再开那辆摩托。
他应承金茹的时候并不曾想过自己会食言,而唐笙雨就更不曾想到,他与他的这辆摩托会救了她一场。
这日,唐笙雨睡至中午方下楼,吃了些东西,想找司机将她开去学校一趟。
前两日她收到学校一封信,提及她毕业前借的一本书未有归还。她压根将那本书往了个干干净净,翻了半日才翻到,预备这日去学校将书还了。
佣人告知她一早金茹便带了绎宝出门,她望望外头有些阴的天气,不像会有大太阳。打算独自坐车去学校,从前她坐过一次公车去学校,尽管路途颇远,但她这一阵因为康绎行心情跌跌荡荡起伏得很,不想在家闷着。
上楼取了包,带上了那本书下楼,却意外见到康绎行没有出门,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他见了她下楼随口问道:“要出去吗?我妈妈和绎宝将车开走了。”
她点头:“我知道,我有本书要还,等下自己坐公车去学校。”
他思忖道:“听绎宝说,你方向感很差,你会自己搭公车吗?”
这绎宝!她心里恨恨想道,她还有什么可以不跟康绎行说的?
康绎行又道:“而且,虽然没有太阳,外面温度还是很高,这天挤公车空气不流通很容易中暑。”
她在他的百般阻扰下有点光火,她就是想去还个书,他仿佛就找尽了理由不让她去似的。她的事关他什
么事?她脑中又浮现出那张他与苏菲的合影,小器地在心里愤愤想着。
干脆不理他,径直往大门走:“冷气多吹会生病的。”
她是在说他会生病吗?他将她有些孩子气的倔强表情观察了两秒,笑着站起来道:“我正巧闲着,用摩托送你吧。”
他对那辆车始终挂记着,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对他母亲食言。唐笙雨令他灵光乍现找到了重新亲近他那宝贝摩托的借口。
她停住步子,摩托?那车子……造型有些微妙,她若上了他的车,岂不是整个人全贴在他身上?有些紧张地回绝道:“不用了……我坐出租车也……”
话音未落,他已经兴兴头头地走过来将她手腕一拖道:“来来来,这么热的天坐公车来回多折腾,我载你比较好。”
她被他拉着走,顺道瞪了他背影一眼,她讨厌他老是叫她小姑娘。
她从前遇到的男孩子都将她奉若女神,那些言语及眼神,令她充满了身为女人的存在感。在他面前,她却觉得自己是个时刻流着鼻涕在啃棒棒糖的小孩子。她情不自禁想起苏菲的乳沟…… 他平日会如何称呼她?亲爱的?甜心?总不会叫她小姑娘的……
但是,他比她也只大了四岁呀!尽管……他成年了,而她没有……
若她能有机器猫的时光包裹便好了,能立即变成个成熟风情的女子,叫他看得目不转睛,口水直流……
“啪”一声,她被一顶头盔砸中脑袋,惊叫一声,痛出眼泪来。
康绎行疾步走过来,一边严肃地想表示安慰,一边却忍不住要笑。她在干什么?站在那里一声不响地看着他取车,表情还极是认真。不想他将头盔扔给她,她竟半点反应也无,他便只能瞠目结舌地眼看着那顶头盔砸在了她头上。
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边颤着声音问道:“你没事吧……在想什么……”
她被他笑得满心尴尬,绷着脸,难道告诉他在想他女友的胸部吗?原本便痛,这一来,眼泪便掉了出来。一掉眼泪,又觉得更下不来台,转身忍着哭声抚着头道:“我不去了……”
这人怎么总是幸灾乐祸的?她从前在滑雪场跌得七荤八素,他也是在一旁笑得花枝乱颤。还是,她尤其让他觉得好笑?
他急忙收了笑,上前拉住她:“呀,抱歉抱歉,是我不好,我不该行凶之后还嘲笑受害者……”说着又忍不住咧了嘴,为掩饰笑意,只得伸手揉着她被砸到的痛处:“好点了吧?我扔的时候完全没用力,它真的是‘缓缓’过来的。”
她抬头挂着两腮眼泪望着他俊朗的眉目,一时又有些愣愣的。他垂着眸色浅淡的双目,眼内全是笑意。
这世上
,怎会有人笑得这么好看?那些喜欢她的男孩们也对着她笑,他们的笑容是传达情绪,康绎行的笑除却这一点功能性,却似皑皑白雪上怒放的红梅,似丝质缎面上璀璨的绣花。
那么强的装饰性。
她芳心乱颤,惊心动魄——极刺激而新鲜的感受——他笑一笑,她便能有如此这般的快意。而他是这快意唯一的源泉,她舍不得失去这源泉。
她有些隐约地意识到自己仿佛爱上他,因为她舍不得唯有他能给她的极致愉悦。
他手掌的温度与力道透过她的头皮传来,她禁不住屏了息,忘了生气。
他将地上的安全帽拾起,套在她头上:“走吧,再迟些,温度要高了。”
与他一道推了车到大门外,他跨坐上去,示意她上车。
她于是扣起帽子,侧身坐在他后座,将百褶裙的裙摆压在退下以免被风吹起,又小心地拉住他的衬衣避免与他肢体接触。
他在前头道:“你这么拉着,当心一个急刹车连人带我的衣服一道拽飞了。”
她对着他背影做了个鬼脸,将双手搭在他结实的腰身上,心砰砰地跳。
车上了路,风迎面疾吹,将她露在安全帽外的头发吹得乱飞。一路风景飞快往后退,他皮肤 的温度阵阵传到手掌,像个微烫的热水袋,不时灼着她手心,手上泌出汗来。她紧张得不敢乱动,双手维持那个动作,那个角度,有些僵硬麻木。
但她心中是愉快的,望着他宽阔的肩背,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的脸就将靠了上去,靠入她人生首次意识到的某种安稳。
他可曾如此载着别人?例如他的苏菲,她是否也曾与她望着眼前同样的绝世风光,可惜她只能将这风光收入眸中,藏于心头。苏菲却可伸手将它拥进怀里。
心里有些酸酸的,她……这算不算失恋了?初初喜欢上一个人便失恋,多可怕。她从前的世界很简单,只是应付学习,听听歌,看看小说,画画漫画,绎宝一同研究时装杂志。
这些日子,平静一去不复返,他的出现,仿佛令她与从前的自己作了一次告别。她开始患得患失,乍悲乍喜。
她有些害怕这些改变,因为她无法控制与拒绝它们,她对她自己失去了控制权。
是什么人说过,女人要经过恋爱才会成长。
她想,她恋爱了。见到他的第一眼,她便老了。
车开到一半停了下来,她四处张望,奇怪道:“我们学校周围仿佛不是这样的……”
康绎行摘下安全帽,擦了擦面上的汗水:“我好像迷路了……”
……
唐笙雨盯着他,不知同他说什么。不多时前他方说她方向感差,这一刻竟将她开到迷路……
亏得她望着他的背影还充满了传说中的安全感……他大约也只得个背影是安全的……
两人口渴难耐,一同躲入了附近的快餐店买了饮料。
她见他额上仍有汗水,拿出纸巾给他,他往头上随意抹了抹,面上粘了几片白色的屑。
她望见他饮着手中冰可乐,面上又粘了纸巾屑的模样,忍不住笑起来,伸手为他摘了那几片白色。
他咬着吸管,有些微错愕。她这不经意的一个动作,面上竟略略带了些女人的温柔及宠爱, 这奇异的神情融在她青涩年少的面容上,倒是呈出了他从不曾见过的动人。
他饮着可乐对她笑笑。
她看着他,随口问道:“成年的感觉是否很好?”
他耸肩:“至少可以开了摩托,带着个小姑娘四处乱跑。”
“我不是小姑娘了!我马上就拿身份证了!你也不过比我大四岁。”她认真反驳。
“是是,”他被她的语气逗笑:“下回我回国,换你载我四处乱跑。”
她表情滞了滞,有些不安地问道:“你……今后是一直住在国外了?”
“也不必然,两头跑跑吧,毕竟妈妈和妹妹在这里。爸爸对这里的市场也有兴趣,所以从小便请了家庭老师教我和弟弟中文,避免我们在国外待久了忘记这门语言。”
她听他这么说,心头升起希望,却故意试探地问道:“那你女友也会一起来吧?总不能将她扔下。”
他笑道:“什么扔下?她不是我养的宠物,她有她自己的生活。如果我与她结婚,她也可以同来S城。这些事,待大学毕业再考虑了。”
她脑袋“嗡”一声响,这个切切实实在她面前的人,她心头扎扎实实的悸动瞬间飘忽虚幻起 来。她仍年少,便是对他心动,实在未有想到结婚这桩事。
她知道他有个苏菲,那也只是女友。在她十五岁的心中,女友这个词是可以经历悠长岁月的,与妻子无甚瓜葛。
他却提了结婚,她顿时有些发懵。就像每个人都知道自己会死,却不觉得死亡会在今朝明朝便发生。突然被告知患了绝症,令原本遥遥无期的,突然有了期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