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日子遇见的事超出了他的经验范围之外,他分辨不出他激烈膨胀的怒意来自何处,是害怕她伤害绎成,抑或只单单是她对绎成甚至是许坚的好言好语笑脸相迎。
他感觉到她的反抗渐渐不那么激烈,一双手甚至无助地搭在他肩头。黑暗中,他寻找她的
面颊,吻去她的泪珠。她的手又往他肩上靠拢了一点,面颊贴着他的脸,他心中颤动。
她的一切都叫他心动,柔软的长发,纤瘦的娇躯,咸涩的泪珠,甚至她涂在身上的淡淡的清凉油的薄荷味道。
他随着无法内心无法扑灭的渴望前行——
——天上突地滑过一道明亮的闪电,跟着“轰隆”一声巨响,天空被雷电砰然撕裂——
刹那光亮驱散帐篷里的黑暗,那一闪而逝的光亮里,他见到她紧紧咬住下唇,呜咽如同一头小兽,一双漆黑的瞳眸却含着哀伤望着他。
会痛也是好的,她忍着躯体的痛,随着他的颠簸升起殉道般的幸福。他与她若是注定无法在一起,有过这样一段孽缘也是好的。
若疼痛能够令她深深将他刻入发肤血肉里,就让她在疼痛里记得他。
帐篷外雨声狂乱,远远传来喧闹声,欢笑声以及歌声。她只是在轻颤的疾速喘息里,嗅着漫天漫地他的气息。
终于他离开她,点亮了灯,看着她整理衣服。瞥见她身边那一小滩触目血迹,思维混乱。带着歉意道:“我不知道你是初次……所以……”他言语匮乏,只是想为令她疼痛落泪而道歉,却选错句子。
她心头一阵寒凉,他果真当她是个随便的女孩,随便对男人投怀送抱,随便与男人上床。坐起来,抹了把泪水,言语间听不到情绪:“你不过碰巧是第一个,不是你也会是别人,今后指不定还有什么人。”
他捏紧了拳头,雷雨噼里啪啦地砸在帐篷上,似带着欢心鼓舞的热闹。一群人在外头尖叫笑闹,大声唱歌,玩得十分愉快。
而他与她却在这雷阵雨中走入死角。
“阿尔伯特……阿尔伯特……你在哪里?”苏菲的声音带着笑意远远传来,唤着他的英文名字。
他看看她,她口边噙着个讽刺般的笑,笑望着他。他又好在哪里?一头融洽欢愉,一头暗度陈仓。比她更不如。
他动了动口,似有话要说,却终是没有说出来,一转头出了帐篷。
唐笙雨独自清理了暧昧的血迹,熄灯翻身躺下,他到底还是要回到与她无关的热闹里。而她躲在这里休息,一时半会儿,她不想睡去,她要知道方才那件事不是梦。
他这样轻看她,如此仓促粗暴地为她举行了她的成人礼,她竟仍卑微地想清醒记得那份惨痛。
只因为,那个人是他。
但是,偷偷卑微便好,她不愿在日光之下,众目睽睽之前伏在尘土里跪拜他。这是她仅有的一点骄傲了。
☆、佳期如镜人比花(六)
康绎行一夜未曾好眠,心头绕着夜色里销魂蚀骨的缠绵,那场欢愉如同暗花悄悄在他灵魂里隐晦地生根发芽,恣意攀爬。
然而,她夜里那些言语令他充满了不安。相爱,不应该是甜蜜愉悦吗?为何他们会如此激烈地互相伤害?
他侧过脸,看着苏菲沉静的睡容,他是否该告诉她?他已经移情别爱,将一颗心尽数转移到了唐笙雨身上。或者,他并非移情别爱,而是从未爱过她。他也喜欢她并与她相处愉快,曾经在她欢笑时也会觉得欢喜,但经历了唐笙雨,他茅塞顿开。喜欢与爱,原来是两回事。
苏菲会否很伤心?他不想伤害她,他们毕竟曾也有过甜蜜时光。但……他此刻心头装满了唐笙雨,对苏菲着实不公平。
思量再三,他决心再将事情缓一缓。他需要与唐笙雨好好谈谈,至少,亲口告知她他的爱。
清早,他由帐篷内走出去预备梳洗。
走到湖畔却听见许坚的嚷嚷声,手中拿着毛巾与牙刷快步向声音的来源行去。
只见许坚站在湖边,手中竟拿了把刀子。
而他对面站着的,是将唐笙雨牢牢护在身后的康绎成。
同行的其他人亦闻声赶来,在一旁七嘴八舌地规劝,不敢靠近。
许坚满面愤色:“你昨夜才与我谈情说爱,今日便反口不认是什么意思?我究竟做错什么?”
原来唐笙雨一早遇见了许坚,仍是按着昨夜自己的意愿向他道了歉,他却似被刺激到,骤然发起疯来,将随身带着的小刀拿出来表示愤怒。
康绎成见了,立即上前挡住唐笙雨。他对她未有喜欢到以命相搏,他只是觉得这情况,若身为男孩不上前去阻止,有些说不过去。
而康绎行见了却是另一番滋味,他眸中神色复杂,绎成想是非常喜欢笙雨。
他从前向是家中小少爷,上至长辈下至佣人因为他年纪小都尤其宠爱他。如今为了唐笙雨竟奋不顾身站出来面对刀刃,似突然变了个男人样子出来。
唐笙雨只觉得疲惫不堪,她自己的事尚如同个没有出路的迷宫般令她伤神。
有气无力地道:“许坚,我真的非常抱歉,你当我昨夜疯了也好,喝多了也好。将昨夜的事忘了吧,将来你入了新的学校,入了社会,还会遇见无数女孩,会有比我更令你喜欢的。”她说出这句,自觉没诚意。空头支票一张,未来……未来不会承诺谁在爱情的账户里存了钱让他提款。然而她实在想不出什么有新意的劝慰话语。
“呸!”许坚骂道:“你当我许坚没见过女人吗?多少出身高贵的女人想
破脑袋要做我女友我都不愿意,你却只给我一句抱歉?”
众人因注意力都在他的刀上,听得这一句,只当他是打比方。唐笙雨却满头乌云,他想是又犯毛病了。
她拉着绎成一条胳膊,探出半个身子道:“我是真的不喜欢你……”
许坚大喊:“不喜欢我你从前在学校里又与我眉来眼去?!”
她瞪着他,眉来——眼去?她从未与谁眉来眼去呀!难道看他一眼便是眉来眼去?难道用鼻孔看他才叫安分守己?
他接着又道:“你又为何在我练习书里偷偷写我的名字?”
妈的!她忍不住在心里愤愤骂,那是他自己写的,怎赖到她头上?
偷偷望了众人一眼,瞧许坚的眼色开始同情起来。眼光转到康绎行面上,他手中执着牙刷毛巾,目光有些忧心地望着康绎成。
她又有把柄落在他手里,他怕是又觉得她在将魔抓伸向他弟弟了。
许坚见她不响,走近两步道:“你若真的不念从前,贪新忘旧……”
唐笙雨被诬赖得有些生气,尽管他有些失常,也不带这么诬赖人的。她口气有些重:“贪什么新忘什么旧?我与你除了一同补课,还有个哪门子从前?”
她在说大实话,而在别人听来,却有些绝。
许坚突地面上掠过绝望:“好吧,若死在你面前能令你永远记住我,也值了!”说罢,竟将小刀划上自己手腕,血由他手腕漫出,散落……
唐笙雨捂嘴——
凯文突地由他身后扑上去,去夺他手中的刀子,他挣着不让,两人一时扯在一处难分难舍。
绎宝睁大着眼睛,眸色惊慌。
其余男生这时也涌上去帮忙,终是将许坚手上的刀子夺下。
他手上的刀痕并不深,但流出的鲜血令众人惊慌失措。
康绎行让绎宝与她同学及苏菲留下看东西,为避免许坚半路发疯,他需得与数名男生一同将许坚送去医院。唐笙雨也与他们一道离开,只有她知道如何联系许坚家人。
医院里,许坚接受了包扎,这一刀并未伤及动脉血管,但医生仍严厉地将他教训了许久。
唐笙雨辗转通知了他父母,他们再将车驱回原地收拾残局。
露营便如此不欢而散。
回到家中,谁也没有提起这桩事。
康绎行原想找唐笙雨剖白的念头未有实行,却先找到了康绎成。
“你是否喜欢唐笙雨?”他发现他有些害怕他的答案。
康绎成笑起来:“笙雨很可爱……但我喜欢有什么用?需得
她喜欢我才行。”
他一颗心下沉,绎成喜欢唐笙雨,他能怎么办?公然抢走她?
“你也瞧见了露营那天早上她那名男同学的下场,她兴许不如她外表看上去安分,你不介意吗?”康绎行面露忧色。
“看得出来她不喜欢许坚,或许,从前喜欢过,又不喜欢了。这是她的自由,并不影响。”他玩笑道:“哥哥,你仿佛对唐笙雨有些偏见。不是还在为了小时候的事记恨她吧?”
小时候……是啊,小时候他们多讨厌彼此?她总是坏他的事,简直是个麻烦精。而绎成与她在那时便已经玩得投契,关系很融洽。
兴许,命运一早已经暗示,他与她是不会在一起的。
若没有那夜,他便可问心无愧回到苏菲身边,谁都不会知道这段偷偷暗生过的情愫。然而有了那夜又如何?他想起她冰冷的言语:你不过碰巧是第一个,不是你也会是别人,今后指不定还有什么人。
那夜以后,她也仿佛无事发生一般,淡然得不似个十多岁少女。他想,她并不爱他,于是才能有这份淡然……兴许她喜欢过他,很快又不喜欢了,十多岁的年纪,正是心思最不安定的时候。
当夜是他勉强她,才有了那一段露水之欢。
既然是露水,日色下,便自然随日光蒸发得无形无迹。
他与她,都好聚好散吧。这样,他也可松口气,无需日日纠结着如何对苏菲交代这桩事。
心事重重地笑了笑:“我只是怕你受到伤害。”说完又想起她说:你真是个好哥哥,一心只关心你弟弟的生死,至于其他人,怎么都没关系。
她也会受伤吗?
她是九天玄月,被众星相拱。甚至有男孩因痴恋她而在她面前自伤。甫方成长,便受惯了如此隆重的礼遇,她如何会得低头垂泪,如何肯俯身爱人?
不多时,康绎行便与苏菲及绎成归国。
临行前,他甚至笑着对唐笙雨说:“往后同绎成多联系。”
唐笙雨像吞了颗生黄连般有苦难言,讷讷点头道:“好。”
她压着情绪不动声色。她曾见过金茹与康定则通完电话在房内伏在床上痛哭失声,然而当她走出门来,仍是仪容整洁,姿态优雅。只有些红的眼睛泄露了一星半点秘密。
那一场无心的窥见对年幼的唐笙雨影响很深,她潜意识里是欣赏与敬佩金茹的。
于是,她心下认定,压抑情绪是种美德。
她想,这一回她很成功,没有人看出来她内心的悲恸。
他离开那日,她已经开学,没有要求请假
送行,她不想表现不舍。更害怕看着他与他分离她会失去控制,与其如此,不如不见。
那日,金茹与绎宝一同去了机场,她自行坐车回家。忍着哀伤不去触碰,却在飞机起飞的那个钟点飞奔下车,一路没有方向地狂奔起来。
世界像一出默剧,失去声响。耳边仅剩强烈的风声“呼呼”奔腾,几乎无法呼吸,只是如同夸父追日一般拼命追逐,仿佛在前方的前方,有什么人在等待她。
机场在哪里?在哪一个方向?带走他的那架飞机是圆是扁?飞机起飞的刹那,他由机窗外望见的是什么风景?蓝天白云可比那夜的雷雨更叫他动心?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有这么一架长了一双贴翅膀的庞然大物将他装在里头,带着他就此离开了她的世界,飞向她追不到的遥远国度?
从此,她梦里可还会有如此刻一般的天色朗朗?
她停下剧烈喘息,终于泪落满脸。这样的场景,不是该有一场滂沱大雨来为她挡一挡狼狈,遮一遮泪水吗?何以连天都不解人意,令她在日色下无所遁形,仓惶而不留余地地泄露了她满腹的哀伤。
唐笙雨从不知道这世上有这样一种悲伤,堵在喉头却说不出口,与她的躯体共融共存却翻江倒海撞伤三魂七魄。
那日后,她的世界从此过早地背离了少年时代的明媚,甜美的面上积淀了沉默与忧郁。
她偷偷将抽屉里被她撕成两半的照片拿出来,又细细粘好,与手中仅有的几张她翻拍的他的照片一起揣在手中偷偷怀念。那是她手上唯一的关于他存在过的证据。
她从前成绩不错,经历他一次,却连学都上不进去。每日坐在课堂里仿佛魂飞天外,念着他在彼端的衣食住行,念着他与她之间过多的争吵怨怼以及稀少的快乐。
逢S城难得的下雪天,她总是跑出去抬头观望,想到他在北海道滑雪场留给她的惊鸿一瞥——背后是巍巍雪山绵延,他宝蓝色的身影是白色背景里耀目的蓝色火焰,雪花掉落在他们之间。如此美好。
逢了夏日雷雨,她又禁不住独自出神,想起那个夏夜他留给她铭心刻骨的疼痛。那痛果真令她深深地将他牢记,而他……在异国的雷雨天里,是否仍会记得那夜的癫狂与荒唐?
或许她早如他在北海道邂逅的那个少女一般存在了他的记忆库深处,连翻出来取阅都嫌碍事。
他有时会打电话与家中联络,她若恰好在旁,也不过压着擂鼓似的心跳偷偷听着。
偶尔一次绎宝对她说:“笙雨,你要跟我大哥说两句吗?”
她跳起来结
巴道:“不,不要,不要了。”
她不知道能与他说什么,至多不过寒暄。她想起他走前说:“往后同绎成多联系。”
听他若无其事地说出这样的句子,她宁可不接电话。
绎成倒是常发电子邮件活打电话与她私下联系,他向她诉说他的生活与学业,偶尔提到康绎行,带着揶揄的口吻说:阿尔伯特如今过得快乐极了,他在大学里又结识了不少美丽的女孩,他是学校里足球队的队长,简直快有了一批阿尔伯特粉丝团。
阿尔伯特如今过得快乐极了,没有唐笙雨的康绎行快乐极了,没有康绎行的唐笙雨却像被戳瞎了眼睛,毫无方向感地四处乱转。
那又如何呢?他无需要对她的悲喜负责。
绎成的信她只是看,回得并不起劲,时间长了,他的信也渐渐少了。
金茹与绎宝飞去与他们见面,也曾邀过她同行,她却只是拒绝。他不一定想见她,她过去只会提醒他那段往事令他尴尬。
他与她横竖一路是错,多错过一次见面机会又如何?天不会塌,地球不会倒转,康绎行仍是康绎行,唐笙雨也仍是唐笙雨。
学校里也有男同学喜欢她,只是经了一次一败涂地的感情,她对什么人都意兴阑珊。那些男同学在被她拒绝后,很快便会转移目标,与别的女孩子恋爱。是以她与谁都不拖不欠,这世上,总没有谁会去等谁一世的道理。
她也不会,她想,她只是暂时病了。总有一日,她会痊愈,她还那么年轻,只十多岁的大好年华。给她些时间,待她痊愈了重新迈步,必然会遇到另一段干净明朗的爱情。而后嫁人生子,做世间千千万万个幸福女子中的一个。
她暂时未有等到自己痊愈,却在高中将毕业时听到康绎行要结婚的消息。
金茹惊讶得几乎反应不过来,将电话交给兴奋的绎宝后,只是笑着团团转,叨念着要订机票,要买衣服,要准备一封大红包。
季琳笑着道:“太太许久没有这么开心了。”
金茹温柔地笑着埋怨道:“只是早了些,大学才毕业啊,现在的孩子真是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绎宝在电话里兴奋得直嚷嚷,唐笙雨却只听见一片嗡嗡声,全不知她在讲什么。直到她将电话塞进她手中道:“唐大小姐——你在神游什么?哥哥叫你听电话。”
她木木将听筒置于耳边,声音干涩:“喂……”
对方一时没有声音,片刻后,他熟悉的嗓音进入她耳中:“笙雨,我要结婚了。你……也一起来参加我的婚礼?”
她嘴角抽动了
一下,终是没有抽成笑容:“不了,我可能与同学去毕业旅行。而且……我妈妈前两日打电话来,说准备回S城……我还要准备搬家的事……”顿着,彼端又是沉默,她吐出千斤重的字句:“恭喜你,绎宝与金茹妈妈都很开心呢……”
那日她回到房内,只觉得气力耗尽,连哭都哭不出来。趴在床上,头偏着,目光空洞迟滞地望着木头地板发呆。
她觉得她快痊愈了,听见他亲口告诉她这消息,她并没有悲哀伤情,只是脑筋空白,肢体麻木而已。这念头令她勉强有些欣慰。
却不知道,有些痛可以迟钝得姗姗若此,却同时强大得随意将她宰割。
数个钟点后,那痛大驾光临,她无法睡去,因为学业,日日睡眠不算多。她觉得疲惫,头痛欲裂,却无论如何入不了梦。
满脑是他即将结婚的噩耗,听说对方是他在酒会上认识的学音乐的女子,听说那女子很美,听说她叫雪莉,听说他识得她短短一阵便闪电结婚。
听说,她应该与金茹和绎宝一样欢天喜地。
谁说的?她为什么要与她们一同愉快?她此刻非常不愉快!她的床太硬,枕头不够高,窗外的丁香迟迟不开花,街道的路灯亮得刺目,商店在十点前便打烊,街头有乞丐露天而眠,温室效应越来越严重,北极的冰山逐日在融化——这一切都令她不快乐,她如何能快乐?
她抓起床头的CD机,放情歌给自己听。
然而每一首悲伤的歌都似在歌颂她的狼狈,每一首甜蜜的歌都似在赞美康绎行的幸福。
作词人怎么知道?怎么知道她的心境与哀戚?她记得她已经将那些都藏好了,藏得滴水不漏,藏得浑身颤抖。何时被那作词的人偷窥了去?
“啪”地关掉CD机。她恨那词人,她恨每一首情歌,她恨这世界。
那名叫雪莉的女子就要成为他的妻子,余生里,她都将心满意足地姓着他的姓,成为他命中无法抹去的一笔,心安理得地享有他的疼爱及关怀。
泪终于崩溃,她的恨何其渺小?那些恨改变不了任何事,却终是将她由内到外洗劫一空。
作者有话要说:呼呼~~男女主的少年时代终于乱哄哄光荣结束……接下来故事正式展开。
☆、破财消灾
康绎行将车停在唐笙雨住处楼下时,她已经迷糊打起了瞌睡。
他熄了车,侧头细细看着她。
十五年,她长大了,不再是从前那个面有稚色的小女孩。言谈神色,也不再如从前般骄傲倔强,人长大了,多少会被磨圆了棱角。
她离开金家老宅后过得如何?没有了那个无忧的温室,重新回到自己的世界去,不适应了多久?这些年,又经过怎样的人事?
借着路灯的光,望见她密密的睫毛在面上投下的细小阴影。竟突然想到十多年前,他某夜下楼,见她独自在沙发睡眠,那夜,她牵动他的心。
禁不住伸手,轻轻抚在她侧脸。
不想这小动作惊醒了她,她有些惊慌地坐起道:“到了?”向楼上张了张,仿佛缓过神来,对他嬉笑道:“大恩不言谢,我们后会无期了。”说罢愉快地去开车门。
车内空气温软恬静,而她义无反顾放入满车冷空气。
只想着,终于可以离得他远远的,这个男人是个烦恼窝,她每回遇见他便没有好事。
康绎行皱着眉与她一同下车:“你住几楼?”
唐笙雨防备地看着他:“你不必因为我夸你而觉得不好意思,无需要送佛送到西。”
康绎行双手环胸颇有些无可奈何地看着她:“我们好歹十多年不见,我又送了你这么长一段路,礼貌上你也应该请我去喝杯茶吧?”
她不满:“喂喂,你这是强买强卖,我一开始就好心要为你省油费。”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有些犹疑:“不方便?你……在跟男友同居吗?”
她白了他一眼:“你才跟男友同居呢,里面有个大姑娘,你不方便上去。”说罢心下暗笑,严加素来大方,何况客厅里足以招待客人。若知道她以这样烂的借口打发男人,必然笑死。
由暖和的车内突地站在夜半的寒天冻地里,唐笙雨禁不住打了个冷战。
康绎行望着她瑟缩在羽绒服里的可怜模样,怕再与她僵持下去会将她冻死。她体质有些弱,小时候将她晾在雪地里几个小时,这大小姐居然病了几天。
终于点头道:“好吧……你快些回去。”顿了顿:“怕冷就多加件毛衣,反正你早已经将自己裹得没有身材可言了。”
“你……”她气结,这男人的个性真是数百年如一日地损。瞪着他俊美的面庞,脸上却忍不住一热。
哗——她竟然脸红?经她这两年对自己的细致观察,她应当已经是个面皮厚如城墙的熟龄女子,便是偶尔不走运遇见了□狂在她面前大秀繁衍后代的工具,她也可淡定到对方冒冷汗。
脸红这桩事实在诡异,莫非世界末日快来了?
他见了她瞠
目结舌的呆愣表情,忍不住笑起来:“好了,快上去吧,这回要再病了别赖我。你欠我杯茶,我改天再来向你讨。”
唐笙雨一惊,他是打算没完没了地出现在她面前?她何时欠他的茶?真自说自话得厉害,若他说她欠他一千万,她难道亦要去卖身还债?
她今夜遭遇他已经够衰,若今后要隔三差五见到他简直是场大迫害,她从前见他两次,便被他坑了两次。被人坑一次是意外,坑两次是无心,若木之木觉连续被坑三次,她便是个脑残。
她慌慌张张地道:“要喝茶你自己去喝吧,别来找我。”说罢在他手中塞了什么东西便倒退着跑走:“拜拜——”她不想说再见,她真不想再见到他。
一直这么倒退着,沿着熟悉的花坛,跑到公寓楼边。看着他挺拔的身影远远依着车子,车头的灯光晕染得他背后一片蒙蒙的光晕。她看着他以及他身后那片微微的光芒,逐渐越来越远,转回头一闪身入了楼道内。
楼道的感应灯亮起来,照亮她眸内闪动的光影。
深吸口气,她按下电梯按钮:“发神经了。”
而康绎行直望到她身影消失在公寓楼内,才摊开手心,发现竟是一张百元大钞。他顿时啼笑皆非,她当他是瘟神,破财消灾吗?
“发神经。”他低声对着那张钞票骂了句便返回车内。
在车内静坐两分钟,低头看着手中仍有余温的钱,不禁扬起嘴角。这样的重遇,应该不算太糟。至少,他们没有吵架。
他并不想纠缠她,她们如今都有着各自的生活。但是,既然命运令他们重遇,维持朋友关系总是可以的,并不需要老死不相往来。
想到她一心想躲开他的惊慌模样,他叹息,便是少时不欢而散,她也无需要记恨到现在,她真是个记仇的小姑娘……她在他心里,仿佛永远是那个十多岁的小女孩,尽管年岁日日在增长,她的外貌性情亦多多少少有些改变。
仔细将那张百元大钞揣入贴着心口的内袋中,笑着将车驶离,他想,他在重遇她的那一瞬间,是否该对她说出《情人》里的经典句子:我认识你,永远记得你。那时候,你还很年轻,人人都说你美,现在,我是特为来告诉你,对我来说,我觉得现在你比年轻的时候更美,那时你是年轻女人,与你那时的容貌相比,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面容。
备受摧残的面容……她大概会瞪着他对他说:“你才备受摧残呢!”
他下意识抬头往后视镜里看了自己一眼,她并没多大改变,而他却仿佛真有些老了。在彻底 老去之前,他还能为青春做些什么?
她已经有男友,这年纪,怕是要结婚了。她过得
很好。
他还能做些什么?
唐笙雨颇有些恍惚地回到租来的公寓中,刚预备回房,严佳已经从房内探头出来神秘朝她笑。
她一头雾水:“这是什么表情?你换新男友了?”
“去你的,我与峰数年维持着热恋的最佳状态,感情不知多好。换新男友的那个——是你 吧——”她指着她,笑得暧昧。
“我——?”唐笙雨指着自己鼻子:“我倒是才听说我换新男友了,不如将间中始末说来听听。”
严佳走出来,坐到沙发上抱住个靠枕:“你少装了,我刚看到有辆陌生车子送你回来,还走出来个男人。你男友出差仍未回来,再说,那人的身形与白崇俊完全不同。”
唐笙雨走到沙发边,掂起个抱枕朝严佳捂去,作凶狠状道:“我背着男友外遇竟被你看到了,拿命来吧,尸体才不会多嘴——”
严佳嘻嘻哈哈地挣出抱枕,将她推在沙发上一同坐着,问道:“究竟是谁呀?是否新认识的?长相如何?做什么的?那车是什么牌子?太远,又暗,我没看清。有无婚房?”
见她仍要往下问,唐笙雨道:“停停停……这人不过是很久很久以前认识的一个玩伴,偶尔遇见,并没有什么香艳内幕,不值得你打听得这么仔细。再者,我已经不多不少刚刚好三十熟龄,不再是青春少女,摆着高姿态挑挑拣拣这种事轮不到我来做。你看现如今那些大学刚毕业的女孩子都急着相亲找男人,我的身价早已经一落千丈。苟且着伺候好男友等他开金口来娶已经要痛哭流涕,哪还敢跳来跳去?一失足跌下去,简直粉身碎骨。”
严佳叹口气,摸摸她的头表示安慰:“别把自己说得那么委屈,你成日里将自己关禁闭一般关在家中自然看不到自己的市场。你那男友虽说各方面都不错,但我看他对于结婚一事总漫不经心的样子。你也可以去相相亲,你又没与他结婚,何必被他这么往死里拖?”望了眼她脸色,又道:“当然我只是表达我的个人观点,你若觉得我太过,便当没听过吧。”
严佳虽比她年轻,对世情种种却看得比她理性及实际。她说的都没错,只是她不能体会她的心境。
她自那一场情感上翻天覆地的大动之后,便似只乌龟躲入了壳中再不敢出来。躲着躲着,发现自己越来越懒,懒到只想苟且偷安,再不顺的路,只要还走得下去,她便有本事一步步以龟速爬行。
唐笙雨满面悲戚地又开起玩笑:“崇俊哥待我恩重如山,我怎能在这关口弃他而去?”
严佳笑道:“去去去,恩重如山去,懒得理你……”说罢伸了个懒腰往房内走去:“睡觉去了,明天还要上班。
”
唐笙雨望着严佳关起的房门,发了片刻呆。
方才与康绎行共同度过的那个多小时恍惚得像一场梦境,别过他,她便又重重跌入现实。
不幸的是,她终究是活在现实中。她不想令自己的生活充满这种落差感,也不想再度跌入旧梦走投无路。
他在他的九重天闲来无事便又随手向她抛出天梯,而她不过是肉体凡胎,不自量力的结果会如何惨烈可想而知。
既然始终需得从瑶池跌落凡间,她宁可弃了瑶池,在人间一路奔走逃亡。
☆、蠢动(一)
自唐笙雨的父母回归S城,唐笙雨搬回去后,她与金家便渐渐少了联络。
绎宝是个没心眼的,将康绎行当做偶像一般,连择偶也以他为标准。对着唐笙雨总也大哥长大哥短。
而彼时,唐笙雨正在伤情。她只本能地不想听见康绎行的近况,当他由单数变为复数,“他们”所带来的刺激也变本加厉。
隔了一年,绎宝出国念书,加之她对于绎宝的主动联系显得极为被动,渐渐她们也便疏淡了。
初初,她偶尔也去看望金茹,两人也会一同约出去吃饭,喝茶,逛街。但绎宝走后一年半载,金茹便再婚,移居美洲。
金家老宅里又度人去楼空,她偶然路过附近张望一眼那座爬满常春藤的屋子,只觉如梦一场,那曾切肤的衣食住行,嬉笑玩闹都似隔了一世般遥远。
她庆幸不再有人会在她面前提起任何与康绎行有关的话题,令她可彻底别过梦境在她的现实生活里静静安生。
后来她渐渐明白,原来即使不听见他的近况,她亦无法避开伤心。她只是将它们收收拢,安放在心底深处,不让任何人触碰。
而那些伤心却如同根长入了血肉的鱼刺,咽不下去,吐不出来。生生将她卡死。
那日见了康绎行后,她七上八下了几日。一颗心全塞的是乱七八糟的念头,上班时间魂飞天外,屡屡出错。被老板喊去办公室训话,任他满口意见,她只是诺诺称是。
这种时候,任何解释都是借口,何况她果真因开小差而犯错。
一走出老板办公室便立即将他谆谆教诲抛到九霄云外,脑袋里仍又挂住她无足轻重的那些破事。
这么浑浑噩噩过了几日,康绎行没有出现。
她想,大约那日她塞了张钱给他,将他惹恼了。这原本是她巴不得的结果,桥归桥路归路,然而心底的失落却背着她的理智感一股脑儿地上涌。
这便是她不愿他回到S城的原因,离得天涯海角,便无处生出这情绪种种,再多渴望亦可用距离作借口一巴掌扇回去。
如今在同一个城市里,望着心底深处某些叫嚣着想要翻身的东西,她用力回避着,觉得惊惧。
惊惧个鬼!白崇俊这两日便要返回S城,他才是她的生活与现实,康绎行不是,也没可能是。
在她渴望为他翻天覆地的时候,被绑在巨石上沉入幽深寂静的海底。如今她一身懒骨头怎经得起什么风起云涌?
抽出钥匙,将门打开,开电脑,听歌,坐了两分钟,想着夜里吃什么。
这是单身女子的好处之一,生活自由得有些过头,便是她坐在这张椅子上坐到第二天早上亦没有问题。不会有人等着她开饭,屋子再
乱自己能忍受便好。
只是若有个人愿意免费为她准备一日三餐便完美了。
望了望冬季里过早黑去的天色,打算给自己炒点昨日剩的冷饭。
站起身来往厨房去,很快便升起人间烟火,她哼着歌拿着锅铲在锅子里翻炒着。
听得开门声,而后是严佳呛咳的声音:“咳咳……笙雨姐,你又忘了开油烟机吗?天,烟熏火燎的。”
啊——她猛然记起还有油烟机这回事,伸手去开:“抱歉抱歉,我最近有点老年痴呆,老是忘东忘西的。”
忆起她刚由金家老宅搬回家的那段日子,简直如个废物一般,除了念书什么家事都一概不会做,从前与绎宝一同学的弹琴、绘画在实际生活里全无用处。
于是,母亲耐性地从头教她,如今她翻来覆去终算将生活必备的技能一一学齐。只是不知为何,总是事事做不到完美,丢三落四常有发生。
客厅传来电视机的声音,唐笙雨端着炒饭跑出去,严佳正在吃自己带回来的外卖。
门开着,屋内的油烟散了不少,严佳嘴里塞得满满当当,抱怨道:“你看你冒冒失失的,冷死了。”
唐笙雨笑着道:“烟差不多散了,我去关门。”走去关了门问道:“你今天同你的峰没有出去吃饭吗?”
严佳摇头:“他今天加班,他这阵有点忙……嗳,那么冷,我也懒得动,今天便宅吧——”
两人边随口瞎聊边看电视,唐笙雨一碗饭好端端吃了大半,突地看见康绎行在新闻内出现,一口饭噎在喉中,紧张得只觉得眼前晃了晃。
新闻里大致是说康氏投资的一个楼盘开盘剪彩,而康绎行身为康氏的执行总裁正在主持这楼盘的剪彩。
他与一群人排排站着,手上拿着香槟做样子拍照,面上带着礼貌的笑容与周围的人交谈,应付记者,看过去极是游刃有余。
媒体播报了剪彩,顺道提了他的一些经历,称他因为出众的外形被众人视为为商界明星。
唐笙雨含着口饭,嘴角抽了抽。
严佳看得很认真,全没瞧见唐笙雨的反常,只是道:“康氏近来活动颇多嘛,我瞧见这康绎行数回了。看来S城藏龙卧虎啊,这种男人,啧啧。我看网上八卦,说他母亲从前是S城人士。 他这回回母亲故土定居兼发展,好像还是一个人回来的……我等下再上网八卦一下,她老婆到底何方神圣?这样优质的老公竟然敢优哉游哉同他分隔两地?是太单纯还是太自信?”
唐笙雨好容易将饭咽下肚,新闻亦终于转了别的话题。
她觉得她应该对严佳坦白点,她们两年同室而居,关系着实不错,若瞒着骗着对不起她们的友情。于
是,她清清喉咙,郑重道:“这个,我认识这个康绎行……”
话未说完,严佳已经哈哈大笑起来,笑完收拾了她的便当盒掼下一句:“当然,当然,我也认识他……哈哈哈……”神经质地笑着,便去扔她的便当盒。
唐笙雨叹,无奈地收拾碗筷。真理总是不太容易被接受。
他也果然不该是她生活里的人,严佳甚至当她在说笑话。那她便将他当一个笑话吧,听过看过,笑着笑着便彻底忘记。
只要曾经切切实实因他而快乐过,这则笑话便尽足了它生命的全部本分。
谁知周六那日大早,这笑话的妹妹竟一通电话打到她手机上。
她迷迷糊糊地接听,听见绎宝的声音道:“笙雨,我回来了!我现在与哥哥正在你楼下等你,快下来,我们一同去喝早茶。”
被吓得瞬间清醒,她跳坐起来:“什么?!你们在我楼下?!”
白崇俊出差方回S城,在她这里过了一夜,听见她一大早一惊一乍,迷糊问道:“什么在楼下?”
绎宝听见了白崇俊的声音道,笑道:“呀——打扰你与男友了吗?不如叫他一同下来,我们一起去?”
她在康绎行面前说这些,他……岂不是听了个一清二楚?她不知自己在心虚什么,与男友共度春宵不是普天下最正常的事吗?她为何要似个被抓到外遇的女人一般惊慌?
定下心神,原想拒绝,但想到绎宝方回国便联系她,她若不去,仿佛太说不过去。只得对着电话道:“你们等我片刻,我男友便不去了,他尚未睡醒,改日有机会与你们介绍。”
挂了电话,白崇俊迷糊又道:“你去哪里?”
她望着他的睡容:“跟两个朋友去吃早茶。”
他惺忪睁开眼笑道:“知道我累让我多睡会儿吗?”他伸开双臂看着她。
她俯身拥抱他一下,他在她面上亲吻:“你去吧,我睡醒了自己回家。”
她望着他一转头又睡去的身影,渐渐有些怒意,他为何不问她与谁一同出去?几点回家?去哪家餐厅吃早茶?
若她不说,他几乎从来不问。她从前不介意,为何这日端端引了她这一场不满?
半小时内,她整装出门,望见康绎行的车停在上回送她回来的那个位置。好似他未曾走过,一直停在那地方似的。
上了车,绎宝回头与她打招呼:“我们多久没见了?笙雨呀笙雨,你从来都不主动联络我。”她颇有些委屈。
“我是个懒人,下班到家坐着就不想动了。”她隔了车座与绎宝笑着拥抱。
又由后视镜内望了康绎行一眼:“早,这么好兴致,一大早的来找我喝茶呀?”
他抿着嘴看了
她一眼,竟然没做声,便发动了车子。
咦?大清早的,她没惹他呀,这男人又在别扭什么?她这么得体的一句招呼开场白竟被他无视,早知道白他一眼做招呼便可以了,何须憋出这么长一句句子来。
一路上,绎宝侧坐在副驾驶座上,不停地在说话。
兴致勃勃地向她描述她的恋爱——度假时结识的一名迷人至极的混血男子,经营着自己的葡萄酒庄,有一头深棕色的头发以及一双褐色的眼睛。
唐笙雨想起凯文,那个歌喉动人的异国男孩。想起露营那夜,他深情的目光,绎宝甜蜜的笑容。
凯文早已经是过去的过去,像是幼时听睡前故事时,洒在窗前的月色。
那样的月光,只可追忆,无法采撷。
少年时的恋情,有几对可以修得正果?她笑看绎宝,只要如今她是快乐的,她便也跟着她一同觉得快乐。
康绎行一路几乎没有主动开过口,只是偶尔会由后视镜望她一眼,那目光沉得叫她想起要债的。
啊,是了,既然他仍是要来找她喝茶,她要记得将上回那一百块要回来。
随他们走入一家酒楼包厢,要了一桌点心,又点了一壶红茶。
唐笙雨率先动筷,早晨起床后无有食物入腹,身体没有热量,周身寒凉。这一满桌子点心及热茶很容易唤起了她的食欲。
“笙雨,”康绎宝见她埋头痛吃的模样,哀呼道:“你看你这么能吃仍那么瘦,我去了国外,日日吃西洋人的食物,吃得竟胖了一大圈。”绎宝少时亦是个颇清瘦的女子,现如今较从前是略丰腴,倒也不似她说的那么胖。
每个女子看自己的时候,都带着放大镜,是以永不满足。
康绎行慢慢啜着杯中热茶道:“她瘦成这个样子,你羡慕个什么?”
唐笙雨抬头,边消化着口中的东西边瞪他。
瘦成这个样子?他这算不算人身攻击?她回想今早除了打了个招呼外,实在没同他讲过一句话,何以他仿佛看她很不顺眼似的?
绎宝边吃边反对:“你是在国外看惯了身材高壮的女人,已经麻木了。你说,我刚出国念书的时候人样子好,还是现在人样子好?我从前身量同笙雨差不多的。”
康绎行慢嚼完口中食物,随口说了句:“笙雨很明显从前就比你瘦。”
嗳嗳,唐笙雨有些不自然,能不能不要在吃早餐的时候讨论她的身材……不知为何他口中说出这句话令她想到露营那夜……
她在心中啐了自己一口,真不正经。在座大家不都在用心早餐吗?她脑中在乱想什么?虽说食色性也,她食物尚未入胃,这过度得也太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