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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息尝梦 当前章节:14805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2:23

他一手将她箍在胸怀,一手抚她面颊低声道:“我何时觉得你十恶不赦?你那时是众星拱月的小仙子,目无下尘,从未把我放在眼内不是吗?长久一事岂是那时的我有能力说出口的?我原本打算与你好好聊聊,若你愿意,我多想等你长大,陪你一路。苏菲与绎成那日突然跑来,我只能暂时维持原状,难道你要我一大清早将一拨人都

闹至鸡飞狗跳吗?露营那夜是我错,但你无故去惹绎成,我见绎成对你有心,加之你那夜之后正眼不瞧我一眼,我怎么还有勇气去问你是否愿意留在我身边?”

她抓住他在她面上的手掌,目光颇有探寻地盯着他,多么动人的故事?他想等她长大,陪她一路,听起来似个完美无缺的青梅竹马的童话。这故事若发展到如今,她想是满面安逸地成了个知足安乐的女子。

总是在对比之下,残缺才会显现。她一直觉得她的生活未至谷底,然而他走过来,告诉她一个童话故事,想方设法叫她看见自己的一败涂地。

原来,很久很久以前,她与他是如此美好的开篇。他是在意她的,她竟傻得以为他讨厌她,以为他不过贪一时新鲜与她有了那段镜花水月般的情缘。

然而此刻再来细数从前又有何意义?她想到白崇俊,她们是一对相依为命的盟友,她对他多少有些情意。

尽管她知道,她对白崇俊的情在人间,对康绎行的爱却在仙界。

但道义上,情理上,她都不忍在这时候一脚将白崇俊踹开。

而康绎行也尚未离异,今日他们的行为已经出格。

加之,她不过是这芸芸众生里默默卖命生存的女子,他自出生起便是天之骄子。两个世界离得太远,她从来不相信灰姑娘会有好结果。

他与她之间,岂止三千烦恼丝。无惧无畏的日子里,她没有听到他这番话。如今,她胆小怕事,思虑甚多,已经不再有勇气为了任何看似美好的将来而打碎平稳的生活。

不如将她初见他便钟情一事吞落肚中,永久抹去。仍各自过各自的,好过将来两人处处碰壁,成为怨侣。

终是将他的手拉下,轻声道:“已经错过的时机便永远错过了,如今你再来挽回太迟了。我  便是从前对你有些新鲜感,如今也没了。我已经有男友,抱歉。”

这话令人惆怅不错,然而惆怅的应当是康绎行不是吗,为何她这说话的人却竟感觉到心头一阵紧抽的疼痛?

他眼内闪过重重失望:“你是否很爱你男友?”

她喉头堵得难受,却笑着道:“我若不爱,他如何成我男友?我与你毕竟只短短一段缘分,  他却与我朝夕相伴数年。你说,孰轻孰重?”

康绎行声音黯淡:“笙雨,我想你应该明白,爱不能以时间来计算。”

她将他推回驾驶座,兀自整整外套:“但地球人除了爱尚有情。”

他定定望了她片刻,她也不看他,只是垂眸盯着自己的手。那侧脸的柔软蜿蜒的曲线上刻着的神情,令他几乎觉得她立刻又会掉泪。

他沉默转回声叹口气:“夜了,我先送你回去。”

她轻轻点头。

一路,她未有再开口。反倒是他,一头望着路面,一头说着笑话逗她开心。

她默默听着,也轻轻地笑,却心事重重的模样。偷偷瞥眼望他,想到他十多年前用摩托载她,她望着他的背影兀自甜蜜兼有酸涩。

如今他自然不会再开摩托上路,她再见不着他摩托上的背影,也不会再有随着他亡命天涯的轰烈感。然而,当日那少年的身影却成她记忆里永世绝唱。

这些年,遇过多少人,经过多少事,都无法取代当日风光。

来这世间旅行一世,她竟在初站便流连忘返。任时光的列车带她行至何方,她的神魂却仿佛不能得超生般被那一段牵绊。

最可悲的是,世易时移,重游故地她竟片刻不敢逗留。

到了她公寓楼下,她打开车门。

“笙雨,”康绎行喊她:“我夜里遇见你时胡说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我不想你再误会我。你在我心中……很重要。”他伸手去拉她手。

她一触碰到他温暖的手指便抽开手,匆匆道了再见便头也不回地走入夜色里。

一路仓惶跑入楼道,按下电梯。

既然再多留恋都不能改变结局,不如不看不听,叫留恋无从生出,一切便安好。

她低头笑,笑出泪意。他次次在她楼下与她告别,她仿佛都是用逃的。

搭电梯上去,感应灯亮起,走到大门外,借着微光在包内摸钥匙,却听见门内异响。

停住动作,侧耳倾听,顿时吓了一跳。里头竟是男女欢爱声,凭着音量大小,她判断他们正在客厅。

这严佳,她皱眉,她还能再奔放些吗?竟将战地挪到客厅,这客厅她也有份呢。

她捂着胸口感谢四方诸佛她没有莽撞地撞进去,不然起码得尴尬个一年半载。

站了几分钟,想着若是在门外等到狼烟止息刚好入内,一样露陷。

终于决定到下面沿着小区走上一圈,过个个把小时再回来,方显得自然得体。

想着,边去搭电梯边叹自己运气差,竟莫名其妙落到有家归不得的地步。

慢慢沿走道走出公寓楼,这大半夜的出门挨冻实在是折磨,早知方才便在康绎行的车上多留半刻了,她此刻方怀念起他车内融融暖意。

走出门,抬头,愣住——他的车为何还停在那里?他不是应该走了吗?

康绎行意外地见到唐笙雨上去片刻又转出门来,有些惊喜交加,他开了车门向她走去:“怎么了?忘了东西在我车上吗?”说罢回头往车里张了一眼。

她道:“不,没有。我……现在不大方便回去,打算在这附近走走。你怎么还不走?”

他大约猜到发生什么

,便不再追问。与她开玩笑:“我知道你会流落街头,特意等着收留你。”

路灯的昏昏光线下,她眼内闪着两星点火光,明灭不定:“你不回去?”

他笑道:“把你一人放在这里冷冻吗?从前雪地里冻过你一次,你必然恨了我许久,这回我不想再招你恨。上车吧。”

她不置可否,默默上了车。

入了车内,舒了口气,不管怎样,没必要同自己过不去,车里暖意盎然到底舒服。

她将围巾及外套脱下,预备好了在车内干耗一个小时。康绎行接过,与她放在后座,心中欢喜在逐渐扩大。

“你室友经常如此虐待你吗?”他靠在座位上侧头笑问她。

她也笑起来:“她是经常奔放偶尔昏头,我相信这次是意外,两人情到浓处便忘形……”说了一半顿了顿,这夜深人静,与他讨论两性问题仿佛有些不方便,立刻转开话题:“你公司平常很忙吧?”

她的话题转得太明显,他于是笑意深浓,浓过夜色,将她的心笑得颤了颤。

他顺着她道:“还好,不过朝九晚五,偶尔加班至深夜凌晨,有时放自己大假。”

“真自由散漫。”她下结论。

他望着前方的路:“数年前,我曾仗着自己年轻,日夜泡在公事上,简直将办公室当家。连剃须刀剃须水都搬了过去,再勤奋的员工看到我这个小康先生都甘拜下风……”

“后来呢?”她将他言语中的情境在脑中还原,未发现自己的过分投入。

“后来自然直接由办公室挪去了医院,在家修养了一阵才缓过来。我的私家看护对我说死有重于泰山轻于鸿毛,为了工作劳累致死是最傻的一种,努力工作是为了更好地享受人生。”他沉在往事里,回忆了片刻,继续道:“她的话固然有理,我那时却也并非为了工作而工作,只是想逃开生活……”

她望着他,轻声问道:“那阵子过得不好吗?”

他回望她,摇头:“很糟,我发现我作了个非常失败的决定——企图让雪莉来取代你,我将自己的生活推至谷底,同时亦毁去了她生活里的可能性。”

在他注视的目光下,她眼神躲闪,心头突突跳动。

镇定,她不能被他三两句话一挑拨,便阵脚全乱。每一个已婚男人企图外遇的时候,都会对第三者诉说他婚姻的不幸来博取同情,然后一转头却有本事令太太怀孕。

这时代,信息空前发达,若生在现代的女人仍一跤跌在这男人们用了八百年的老伎俩上便真真是自作孽。

她转过头,避开他目光:“每个成年人都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我以为选择了婚姻,便是对它有信心。你不能随便找个理由

便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他回头叹息:“所以我想唯一能够弥补的方法便是尽快结束它,令原本错位的都回归原位。”

她的心又漏跳一拍,他要结束她的婚姻关她什么事呢?她何须自作多情?他结婚的时候也没问过她不是吗?离婚与否又何须告诉她?

她不想再与他谈论这个话题,他与雪莉曾经联手将她生命的精华年岁活埋,她迄今念及那段灰蒙蒙的日子仍心有余悸。

☆、迷途(二)

康绎行突地又微笑起来:“为何会谈到这些不愉快的事?令你也跟着我好端端沉重起来。”

他沉默了片刻,突地由衣袋内抽出一张百元大钞:“你给我的茶钱,不如我们现在去花了它?”

她望着那张钞票,他竟贴身带着她给他的这张钱?他是否一直在等待着这个契机?

他日理万机,竟将她欠他的这一杯茶心心念念惦记着……

他面上是欢快纯净的笑,似他少年时的模样,她终于也笑起来:“好。”

他将车开了出去,四周转了两圈,除了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快餐店别无其他选择。

于是他们便去快餐店买了饮料及餐点,靠窗坐下。

唐笙雨捧着温热的咖啡,慢饮一口,见他将一个汉堡吃得津津有味,不禁好奇:“你没吃晚饭吗?怎么像饿了许久似的?”

他颇有些窘地咽下口中食物:“夜了,又饿了……”

她突然间想到什么,恍然大悟:“啊……你……你直接由公司到我相亲的地方监视我!连晚饭都没吃?”

他一本正经地道:“胡说什么?我自然吃饱了没事做才会去那里看你。”

她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果然是吃饱了没事做,饿着肚子在街上看她相亲,然后胡搅蛮缠找她闹了一场。

心情端端飘飘然起来,止亦止不住的愉快蔓延扩散,像是生活一片晴好,好得独缺烦恼。

见他啃完一个汉堡又急着去啃薯条,她笑骂:“你真是活该。”忍不住又叨念:“要不要我再去买个汉堡给你……你一个晚上没吃饭,现在吃得这么急当心把胃吃出毛病来。”

他颇听话地放慢口中速度,不禁想起他载她去还书那日半途迷路。他们便是在快餐店里如此相对,她伸手为他摘取面上沾的纸巾屑,眉目温柔甜美。那时,她仍是个小少女,却随手便拨动他心弦。

而这一刹,在这冬日的半夜,依旧是她,笑容清浅却胜过火光融融,随口的关切已经令他窝心若此。

他甚而想到年老,待他与她都年华老去,他与她共对一日三餐,听她温柔叨念。从前,他听人歌颂暮年夫妇相携相伴总嫌煽情,此刻他脑中闪过的这些年老的情境,却竟煽中他要害,令他心动不已。

他贼笑着摇头:“今天够了,这个汉堡留待下算你欠我。”

“你……”她目瞪口呆,她怎么又欠他了?这男人真是见缝便钻,有完没完?

吃罢宵夜,他们回到车内。

他将座椅放低,舒服靠在上面消食。

唐笙雨觉得自己应当提议尽早回家,然而竟迟迟开不了口。她发现,是她不愿开口打破这美好平静的时刻。

望了望窗外的天空

,这夜的星星出奇的多。在这片星空下,她就坐在他车内,他身边,离他咫尺之遥。安稳得像是童年慵懒春色里悠长的午睡,在母亲周全的看护下入梦。

她面目恬静,微微扬着笑容。她想,她要将这一刻牢记,牢记他的陪伴,牢记每一颗星星的守候,牢记在这星空下,他们共度过宇宙漫长时光里的刹那。

这少女般的浪漫心思毫无节制地席卷,她觉得诡异,在一日一日单调乏味的衣食住行中,她未曾想过还会有这般诗情逸思。

“冷吗?”他突然有些慵懒地开口,握了下她的手。

她来不及躲便被他拉住,凉凉的手裹在他温暖的掌内,裹出一阵战栗。

有些慌乱,目光闪烁:“不……”

尚未出口,他已经自行判断:“手有点凉。”说罢起身伏在座上,将她的大衣取来,盖在她身上,又自行躺回去。

一阵热意涌上,几乎要感激涕零。多年独自在外生活,习惯了丢三落四七颠八倒,面对他些许关怀,竟惹得她想哭。

看来她疏忽自己太久。

“你为何搬出来自己住?若是与父母住着,省去许多麻烦。”他随口问她。

她便也随口回道:“家里房子不大,且这里离得公司也近,我对生活的需求并不高,打理自己的生活很简单。”

他笑:“可是你从前给人感觉是个娇滴滴的大小姐,什么事都不会做且还很难伺候那种。”

她笑着斜他一眼:“我叫你伺候过吗?你又知道……”

“怎么没有?”他扬眉:“动不动就给人看脸色不理人,骄傲得像长了刺的玫瑰花。”

她不以为然地笑着别过头,扬扬下巴:“那要看对象是谁了,其实我那么多年里也只给过一个人脸色看,那个人不巧正是阁下你,总之,你就是有办法将我惹火。”不禁想起小时候的事来:“你瞧,第一次见面,你这个做哥哥的为了讨好女孩子便来骗我的娃娃,丢不丢脸?将我的娃娃打碎了还赖到我头上……”

他道:“我从头至尾没碰到那娃娃,怎么是我打碎的?唐笙雨,你真是小心眼,那时你才十来岁吧?二十年前的事你竟然可以记得那么清楚。”

她笑出声来,将大衣拉到面上,只剩了一对笑意盈盈的美目弯如新月:“那时真好笑……考考你的记性,那娃娃叫什么名字?”

“劳拉?贝拉?艾拉?辛德瑞拉?”他故意报错了一串名字。

她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早知我白问,你连当时令你神魂颠倒的伊娃都忘了,怎么可能记得那只可怜的娃……”

“芙罗拉。”他笑着道出那娃娃的名字,见到她惊讶的神情,作洒脱状道:“若你要问

我为什么,我希望我能告诉你我禽兽到那时便看上了尚未发育的你。可惜剧情果真没有那么浪漫,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何偏偏就是记得那只娃娃的名字。”

略有些不自然,她尚无法如此坦然地听他开这样的玩笑,她果然做贼心虚吗?这些年一遍一遍平复的手势,竟未能将心里那块遮天盖地的布上的褶皱抚平分毫。

安静了片刻,他又道:“你知不知道,那只娃娃现如今身价不同了,那家作坊自这一批娃娃之后不再做手工娃娃,这最后一批娃娃于是堪比限量。价值飙升。”

“是吗?”她遗憾地怨怪:“都是你不好,如果当年你没打碎它,我现如今将它卖了尚能换一笔钱吃香喝辣。”

他作惊恐状道:“这话听着像是若你有个身价不菲的女儿你都会卖了笑着数钱。”

她开玩笑:“我如今自顾不暇哪养得起孩子?若是有个女儿,在她身价不菲之前我就已经要将她称斤论两当猪肉卖了。”

他被她逗笑,而后望着她似承诺般郑重道:“笙雨,你要记得我在这里,你有任何问题,我都会在这里。”

她望着他认真的眸色,手心紧张得几乎要冒汗,回避道:“当然当然,我们也算识得二十年的老友了。”

他神色有些黯然,然而依旧微笑着,她认他是老友总好过不认他。他总还是可以利用这旧友身份在她身边,试图留下她。

时间分分钟过去,聊过了不知几个一小时,相谈着分别的日子里般般种种,聊起少时的趣事。

唐笙雨实在是做梦都没有再想过还能与他如此尽兴聊天,他自她十多岁的生命里出走后,她以为他们只有天国再见——不,天国也不再见。隔着遥遥半个地球,她有她的极乐净土,他上他的终极天堂。

这一场意外的时光,是一段不在计划内的迷路。他与她在迷途中相见,如流星擦过天际,短暂际会。她舍不得将这一场迷途终结,是以那“回家”二字始终没有出口。

而他也仿佛兴致高昂,向着她细数他命中种种,他喜欢过的女明星,他大学里大获全胜的那一场足球赛,他国外家中养的那条叫“胜者”的狗儿。

他回避了他的婚姻生活,她也回避了她的恋情。

只不过是一段意外,他们不应当辜负这一段捡来的时光。当夜走入光亮,他们便也当迷途知返。

两人如此在迷途中入梦,当唐笙雨再度醒来,天已经蒙蒙亮起。

世界笼着清浅的蓝灰色,像浸在深海底一般纯净清澈,星子没入天空,带着她夜里的记忆藏匿。

她微微转头,发现脖子有些僵硬,轻呼一声,将身畔的人惊醒。

他带着倦意问道:“咦

?脖子扭到了?”面上一时有些惺忪得云里雾里。

她瞧着,觉得好玩,笑起来:“没事,没想到一觉睡到了天亮。”

他点头,将座位调回原位:“现在送你回去会打搅你室友吗?还是你去我那里休息,到时间我直接送你上班?”

唉……她低头笑叹,他像个魔鬼般不停引诱她。若是……若是他们没有肉身后头的一堆烦恼,只是将灵魂抽出,干净纯粹得一如初来世上,无有任何牵绊瓜葛。那么……

将妄念止住,她只是摇头:“我轻声开门应当不碍事,我想他们总不见得会睡在客厅里。”

于是,他在这冰蓝色的清晨里,将她送回家。

在她家门外,他想倾身拥抱她与她道别。

她躲过他伸出的手,玩笑道:“你知道我十岁时初次见到你,你满口英文,与金茹妈妈和绎宝又亲又抱,我身上直冒鸡皮疙瘩,觉得你是个‘假外国人’。我却自小至大在东方土生土长,  不习惯随意有肢体接触。”顿了顿又自嘲地哈哈笑道:“我果真很难搞。”

他垂了垂眸,也笑:“好吧,那么你快些上去,这会儿温度低,不要着凉。”

她点头,望了他片刻,开了车门便往公寓楼内走去。

她多想拥抱他与他告别,却一味只是怕自己沉溺得无力抬头。也怕他因此而生出更大的对她的期望,她没有这能力承受他的期待。

不止是他,任何人的期待她都承受不起。

☆、消息

康绎行自送她回家后,消失了一阵子。

唐笙雨的生活依然如故,上班下班,见朋友,陪伴男友,周末抽一天回家吃饭。

然而她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整个人不知神游在哪里,日子像是腾云驾雾总过不到实处。

她仿佛在等待,却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最严重的是,她对于白崇俊开始有些心不在焉……她岂止对他心不在焉,她是对整个生活都开始心不在焉。

只是他与她这么熟,熟到如同每日穿的一件衣裳,尽管不爱,但习惯却是必然的。当这必然的习惯有隐退的势头,唐笙雨禁不住心慌。

多年来过于安定的生活令她的适应能力变得奇差无比,她害怕改变。

绎宝周末约她逛街,怀着些许她自己亦不曾察觉到的期待,她欣然应允。

然而那日楼下等着的是绎宝的车,她的车内也只得她与司机,并未见到康绎行,唐笙雨心头划过失望。

那失望却隐晦得如同她的爱,无从表达起。

车子一路向前,绎宝笑着与她聊天:“我们两个多久没有一同逛街买衣服了?真怀念,你记不记得小的时候,逢了假期我们便常常结伴逛商场,四处搜罗漂亮衣服,跟着再找好吃的餐厅大快朵颐。”

唐笙雨也笑,那段日子天高云淡,仿佛总是晴空朗朗。能回忆起的片段里,笑容常驻:“当然记得,不过我们的喜好相差甚远,你是个休闲简洁的少女,我却不累赘死人不偿命。”

“哈哈……”绎宝大笑起来:“我尚记得你喜欢的那个牌子,那些层层叠叠的蕾丝花边,荷叶边,泡泡袖,简直像中古世纪的欧洲女人穿的。”

“我至今仍觉得它们漂亮呢,不过没脸再穿了而已。”

她突地想起她第二次见康绎行那日穿的正是这牌子的一条白裙子。

然而当夜,她见了苏菲玉照,心头醋意难挡,恨起自己累赘繁琐的孩子气。于是从此她未有再穿过那牌子的衣服,虽然那条裙子她一直压在箱底没有扔。

也说不上个所以然,仿佛那条裙子见证了她那惊鸿一瞥的心动,便有了些许特殊意义,成了件与众不同的纪念品。

绎宝竟然也想到了这条裙子,笑道:“你还记不记得有年夏天,我大哥回国度假,他到达第一日你便是穿着这牌子的一条白裙子。那条裙子尤其繁琐复杂,你买的时候我与你便有一番争议,然而你当时简直被它迷得神魂颠倒,看了它好几次,终于还是买回去。那日你刚刚巧就穿着它似个中世纪画里走出来的小淑女一般,我看了仍是觉得夸张,我哥哥后来却说你穿那条裙子好看。结果,结果我便开始怀疑自己的眼光,从此对那牌子略

有改观。你们两个啊……联合起来将我给荼毒了……”她有些撒娇地在唐笙雨肩上靠了靠。

唐笙雨却愣了愣,他说过她穿那条裙子好看?他……果真没有骗她?那时,他便已经对她有了好感?

心底一阵冷冷的悲哀,几乎无奈地对自己发笑。

原来那不单单是她的惊鸿一瞥,也是他的?

可是,她甚至都记不清,如此美好的彼此一见钟情何以会变成今天这难收的残局?

上天若是在开玩笑,这玩笑开得未免太大,大得她几乎要从心底生出怒意来。

她强压着情绪种种,勉强笑道:“哦?看不出来他眼光不错,我那时以为他只欣赏蛮腰丰胸的女人。”

绎宝歪着头:“蛮腰丰胸哪个男人不喜欢?不过我大哥嘛……”她思索着。

唐笙雨她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十五岁,偷偷喜欢上康绎行,偷偷带着这小小的秘密在与绎宝和金茹交谈时一点一点搜集他的点点滴滴。那种紧张与欢喜,她又一次隐隐体会到。

康绎宝的思索终是无果:“我也不知道我大哥喜欢哪种,他从前的女友苏菲是健康明朗的,后来娶的却是精致典雅的。”说罢又捂嘴窃笑着八卦道:“根据目测,雪莉与苏菲的胸围不在一个重量级上。”

唐笙雨有些羡慕绎宝,她们自小情同姐妹地长大,而后在十字路口分道扬镳。绎宝顺顺当当一路走来,从来是象牙塔里的公主,不知人间疾苦。在国外念了门艺术专业,毕业后全世界走动,享受生命的丰盛,手头在做的一些与艺术相关的工作也与生存无关。

于是便是十多年过去,她那快乐单纯的性子仍是分毫未变。

而她,虽然谈不上大风大浪,然经了一场情伤在先,又在生活里磕磕绊绊连滚带爬到如今,终是像个走火入魔的习武之人性情大变。

“你大嫂知道你在背后这样开她玩笑,一定气死。”说是如此,心里却隐隐欢喜,绎宝显然与她亲过雪莉。

绎宝撇撇嘴:“她才不会理这些,近些年她一心将心思放在挽回大哥的感情上,如今与大哥不和被媒体觉察出端倪缠她缠得紧。”

“啊……”她诧异:“你大哥是做生意的,便是在商界有些名气,感情破裂这种事媒体顶多报道一下便过去了,她为何会被媒体缠着?”

绎宝无奈地摊手:“她从前做贵妇名媛做得太高调,风头一时劲过女明星,加之她与大哥结婚头几年在音乐界活动了两年,有些成绩……”

唐笙雨点头,她很闭塞。天性也好,故意也罢,她看电视上网,从不爱去搜罗铺天盖地的新闻。是以,通过媒体得知他们的事,多年来仅得数次。

见了,

也不过匆匆回避。她始终觉得,那是与她无关的世界,与她无关的人了。

她少女时代若曾抱着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妄想,后来也渐渐明白,那月不过是水中幻境,便是美得一时夺去她心魂,也不是她可以随意伸手打捞的。

她不是李白,不是诗人,没有那份为水中捞月而死的浪漫情怀。

扯了话题,不再围绕康绎行打转。

尽管多年后,他又活生生站在她面前,承认他的爱意,令水中明月实实在在悬在九天之上。她也不是嫦娥,无处寻得仙药奔月而去。

况遥望月宫明媚华丽,内里深藏的寂寞与哀愁天知道有多少,便是给她仙药,她也宁可将它卖了换个月饼来得实在。

与绎宝逛街,陪着她买衣服,与她一同在少小时候逛过的商场内走动。

不多时,绎宝便满手战利品,唐笙雨却未有买什么东西。

她薪资不算太高,尚要付房租以及水电煤,余下的钱得算计着一日三餐,种种生计用品,平日里花钱花得极为小心。

幼时,父母生意做得不错,她生活颇为优渥。

后来,金茹疼爱她,给她的零花钱不少绎宝一分。她于是自小不晓得算计钱,以至于直到如今她的金钱观念仍旧薄弱。

她母亲总是叨念她这个弊病,然而这自小养成的个性怕是很难彻底改变。

逛了街,康绎宝与唐笙雨两个找了家咖啡店喝咖啡。

绎宝愉快地拍了拍身旁的大包小包:“今天大有收获。”

唐笙雨搅着手边咖啡道:“你瞧见没有,那店员的表情简直像是爱上你了。殷勤得叫人起鸡皮疙瘩,小姐这件真适合你,小姐那件真适合你,若她手边有把刮胡刀,我想她一样会拿到你面前说,小姐这个真适合你。”说罢,兀自笑起来。

绎宝嘿嘿傻笑起来:“若是她推荐刮胡刀给我,我便买回去给丹尼斯。”丹尼斯便是那个葡萄酒庄的主人,她的现任男友。

“嘿,你将丹尼斯描述得神袛一般圣洁出尘,料不到他也会长胡子?”唐笙雨调侃她。

康绎宝也不介意,笑得竟有些羞涩,问道:“笙雨,我从前迷迷糊糊地也交过男友,但遇见他,我心底有个声音告诉我,就是这个人了。笙雨,我是否该答应他的求婚?”

唐笙雨爽快回道:“若是他爱你如同你爱他,若是两人相处顺当,一年里吵架不超过十次,若是他没有家暴倾向,若是他与你性生活和谐,若是他家中长辈不逼你每日清早奉茶请安……”说着她自己先笑起来:“为什么不呢?”

康绎宝自是被她逗得笑起来:“笙雨,你近些年真是越来越搞笑……”

她望着绎宝,半真半假地道:“你

知道一个三十岁既剩且宅的女子生活有多凄风苦雨?不去搞笑难道要学林妹妹葬花吗?”

康绎宝听了这话,犹疑着问道:“你……为何没有结婚?”

这问题,被各方人马问了一千零一遍,连回答都变得公式化:“尚未到时候,我男友事业尚未有成。”

绎宝将手托着下巴,注视她数秒:“虽说婚姻离不了经济基础,但‘事业有成’这回事却是没有底线的,你不小了,笙雨。”

你不小了,这话也至为耳熟。她叹,为何她明知她不小了,对于白崇俊迟迟不欲结婚,仍隐隐抱着窃喜?她……究竟想在这硬硬榨出来的单身时光里等待什么?

绎宝顿了片刻又道:“你知不知道,其实,从前我曾想过若你与我大哥在一起倒是不错的。我觉得你们很相称,我与你感情又好,若是能成姑嫂,我不知有多开心。可惜,你们谁也没瞧上谁。”

一脉细微得不易察觉的愉快流过她血管,她笑起来,却笑得有些惆怅。后知后觉的绎宝,她至今仍以为她与康绎行是两条平行线,却不知他们早早已经交汇,而后如同火星撞地球,两败俱伤各自逃开。

“我想我们没有那个缘分……”她有些涩涩地道。

若缘是爱,分是婚姻。若爱是五十分,婚姻是五十分。她在缘分这门课上,注定是个不及格的。

绎宝仍自顾自地在假设:“我有时在想,若当年你与我大哥走到一起,你早便嫁了他,成了我嫂嫂。”

唐笙雨作惊骇状:“然后隔个十多年,与他在争吵与冷战中结束婚姻吗?”

说罢,自嘲地想到她伤得最重的时候,哀怜地想过,她只想与他有过一段相守的日子,便是最终被他弃如敝履,她亦甘心一力承担。

那时的她仍年少气盛,心中的不甘如同黏腻缠人的蜘蛛丝将她困得几乎窒息。

不甘他们的那一段情缘似埋在地心深处的暗花瞬息开败,连破土而出的机会都没有。不甘她青春里一场最恢弘的花火竟烧得她的世界一片断壁残烬。亦不甘她痛爱之至的人最终在一个莫名其妙的女人手中偃旗息鼓寻得归宿。

她多么自私?她也想笑得云淡风轻,面上散出博爱的光辉对人说:只要他幸福,她便幸福。  或者:他爱的,她便也爱,哪怕是他爱的女人,她也可以去爱。

可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她只记得她那阵恨得牙齿发颤,这一世不想再见到他们。

“笙雨!”绎宝有些嗔怪地道:“你们两个在一起,未必会走到这一步。”

她笑起来:“也兴许更快便走至这一步。”轻轻挥手道:“谈这些如果若是的多煞风景,横竖我与你哥两个都看不

上对方,做朋友有什么不好?长长久久一世,没听过有朋友天翻地覆闹分手的。”

“这倒是的真的,我兄嫂这一场分手拉锯战着实痛苦。早先哥哥要分居,嫂嫂苦苦挽回,哥哥却铁了心。哥哥跑来S城,嫂嫂要跟,哥哥不让。这回哥哥胃病复发在家躺了几日,嫂嫂电话里说要立即飞来照料,哥哥仍是不让。不明白嫂嫂这么缠下去便是缠了个复合又有什么快乐可言。”康绎宝摇头晃脑作无奈状。

唐笙雨却只听进了她无意泄露的信息——康绎行胃病复发?

呃……他有没有胃病她是不知道,但是绎宝这会儿说他胃病复发她立刻便想起他那日为了去——该怎么形容?观摩?监视?或是跟踪她相亲而闹到大半夜才吃晚餐,这胃病多半是因此复发。

活该,她翻翻白眼,谁叫他这么变态,这叫自食恶果。

口中却禁不住问出来:“你哥有胃病?”

康绎宝点头:“有一阵他与我嫂嫂关系很差,连家也不想回,整天扑在公司里废寝忘食地工作。结果康氏的业绩蒸蒸日上,他却病倒,落下了个胃病。从前是在自己家里,处处都有一拨人服侍照料着。这里就他独自一人,他说一切从简,生活上一切都随意。我去瞧过他几次,一个男人单独住着,病了数天身边只多请了个看护,多可怜。我说要留下照顾他他又不愿意,他这人难搞得要命。”

说罢,又对笙雨道:“你若有时间也去看看他吧,他在这里时间不长,虽然看上去朋友很多,但都算不得挚交。我们从小认识的,不一样。”

唐笙雨瞠目结舌,方知道他这有两套宅子有司机有佣人有看护的生活叫做“一切从简”。抽着嘴假想着,他那个“自己家”想必是占山为王了……

她决定不要去看他,他们的关系仅限于认识就好,经常来来往往的将会很危险。

于是,当她听到她接着绎宝的话便是一句:“好。”简直恨不能咬掉自己舌头,她的神经线失调了?为何脑袋吩咐下去的,躯体却不听使唤?

康绎宝满意地笑道:“他在我们以前住的老宅里养病,你还记得怎么走吧?”金茹离开S城后,这幢老宅便转到了康绎行名下。他对这幢宅子有特殊情感,回S城便只置了一套公寓,未有再购置大宅。

唐笙雨点头:“记得。”

在那幢宅子里,她度过人生里十数个重要年头,遇上命中流年。

便是梦里,她都摸着往那宅子去。

她像是死在少年时代,然尘缘未了,魂魄不能超生,便在那宅子里扎了根,与青葱的常春藤紧密缠绕,自此难解难分。

☆、探视(一)

唐笙雨提了一桶皮蛋瘦肉粥站在金家老宅门前发呆。

望着有些陈旧的雕花铁栏杆,由大门铺至屋子台阶下的青石板小路,四周因天寒而正在凋零中的植物,以及那灰白色砖石的房子。她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少时,而少年的她早已是梦中花盏,于是她便仿佛来到了自己的梦境中。

她低头望着自己鞋头磨得有些发灰的靴子笑笑,能回来缅怀一趟也是好的,毕竟在这里度过的时光,仿佛是她人生里最后的时光。离开后,她生命的繁花逐朵谢去,天上明媚的星子亦逐渐暗淡去。她的快乐透支完毕,自此开始还债。

如同红楼一梦,那些欢声笑语,盛极一时的愉快终是演变成一片残败萧索。

按下门铃,过了片刻,季琳一路跑来开门,见了她惊喜得似不知如何是好,打开侧边小铁门迎出来道:“笙雨小姐?是你吧?呀——都长这么大了,我差点不认识了。你怎么会过来的?”

唐笙雨有些涩然,笑道:“我听说……那个……绎行哥哥病了,来看看他……”她在季琳面前只得沿用小时候的称呼,却被这称呼别扭死,别扭得心跳都异常起来。

季琳带着她往屋内走:“胃病这东西都是自己作出来的,好好一天吃三餐怎么会得胃病呢?你们这些年轻人,如今都没有时间观念,不论工作娱乐,都歇斯底里的。夜里也不要睡,我那儿子也是这个样,做大人的真是操不完的心。”

唐笙雨听了她夸张的形容笑了起来:“你儿子跟我差不多大了吧?现在还好吗?季老伯呢?还在宅子里做事?他应该七十多八十了……”

季琳在她前头边走边道:“我儿子今年大学刚毕业,少爷为他在康氏谋了一份职。我老父亲今年刚好八十,前两年便回去乡下度晚年了。我与我丈夫留在这里做事。”

季琳为唐笙雨打开门带她走入客厅,回头道:“小姐你等一下,我去知会少爷一声。”

屋子里头的摆设格局都未有大动,在这熟悉的环境里,她突然拉了拉季琳的手臂,几乎有些撒娇地扁嘴道:“季婶,我好想你们呀——”

季琳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傻姑娘,想我们也不见你回来看看。我以为你跟自己父母过得太愉快,把我们都忘记了。”

唐笙雨颇有些委屈地道:“我不是不想回来,是不敢回来。我怕我回来了就出不去了。”

季琳将她手里的桶放到茶几上:“我们的笙雨小姐从小就喜欢说傻话,什么回来了就出不去了?这里有吃人的妖怪吗?”

话刚说完,便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季嫂,谁来了?”

唐笙雨一惊,抬头便见到个长发女子翩然由楼梯往下

走。

退——上帝!她犯了什么错?!为何她会见到雪莉?!没错,不会有错,她曾见过她的照片,虽然她认人的本事较弱,但她不会错认雪莉。

绎宝不是说康绎行不让她回来?为何她会出现在金家老宅?

前两天她尚不在,却刚刚巧在她过来之前飞到这里。她惊惧地又退一步,觉得她最近果真衰神缠身。

季琳道:“少奶奶,唐小姐来看少爷。”她有些愉快地补充道:“她从前在这里住了十来年,跟绎宝小姐像亲姐妹一样,跟少爷感情也很好。”

唐笙雨瞪着季琳的后脑勺,季婶果然激动过头了,夸张得什么似的,她与康绎行不过待过短短一阵子,什么时候跟他“感情很好”了?

季琳又回头对唐笙雨道:“笙雨小姐,这是少爷的太太,你应该知道吧?”

言语间,雪莉已经大方走到她面前,微笑道:“笙雨,我常常听绎宝提起你。”

她身着一件长长的白色粗线毛衣,一条黑色宽松裤,长发披肩。眉眼秀丽,肤色白皙。言谈笑容处处精致优雅。

唐笙雨有些局促地交握双手,在她面前竟像个聆听教诲的学生,勉强笑道:“康太太,你好。”

雪莉又笑:“叫我雪莉便好。”

她点头道:“这粥我放在这里,麻烦你转告他希望他早日康复,我先走了。”

说罢如大解脱一般,凌乱的步子往后退着便要走。

这时,季琳往楼上看了眼笑道:“少爷,笙雨小姐来了。”说罢便忙去了。

“笙雨……”康绎行急匆匆地由楼上快步走下来喊住她,他甚至仍穿着睡衣裤,便是上回借给她穿了一下午那身藏蓝色的。

唐笙雨不知怎么突然面上发烫。

康绎行走到她面前,面上有尚未来得及消化的欣喜:“你特意来看我?”

那身长长的睡袍将他穿得更显颀长,清俊的脸容带着病中的苍白,却仍是好看得叫人心头发紧。他身后的女子婉约雅致,秀美可人,与他衬在一起着实是一对璧人,唐笙雨在心里下结论。

她觉得自己像走错了门,走到了别人家中,成了个天外来客。

满心只想尽早离开:“绎宝说你一个人待着很可怜,叫我来看看你。”她笑:“你太太多好,大老远也飞来照料你。我还有约,不多坐了。”

康绎行皱起眉来,面上闪过失望,开口道:“坐个一时半刻能碍得了什么事?”

雪莉瞥了康绎行一眼,顺着他道:“阿尔伯特躺了数日,无聊得要发疯。你就陪他说说话吧。”

这时,看护站在楼梯口道:“康先生,你还是上去躺着吧,别胃病好了,又冻感冒了。”

康绎行有

些不耐烦地挥手:“我没那么柔弱。”

看护摇头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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