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莉握了下他的手:“姚小姐没说错,你一直在暖气里捂着,现在穿了睡衣跑来跑去,连袜子都不穿……”
唐笙雨将眼光闪开去,仿佛见了什么叫人尴尬的场面似的。她从未想过,少时那一场硬伤未完,有一日尚要亲眼面见他们在她面前即兴表演。
康绎行道:“我不觉得冷。”
唐笙雨低头,见他光着脚,趿着双棉拖鞋:“你还是上去吧,别我过来一趟反把你冻出毛病来。”
他笑道:“本来该你上去看我,现在倒要我这病人跑下来看你,我上去也行,你尽尽探病的本分,上去坐坐。”眼睛瞄到茶几上的保温桶:“你给我带什么来了?”
她煮了这些粥给他,原本也没觉得失礼。在雪莉面前,不知为何却竟觉得寒碜起来,嗫嚅道:“只是些皮蛋瘦肉粥……我想……胃病要忌口,必然口淡……”
他大步去将那保温桶提起来笑道:“你也会煮粥?”
唐笙雨忍不住瞪他一眼,他凭什么总认为她什么事都不会做?
他愉快喊道:“季婶,今天不必准备我的晚餐,我喝粥。”说罢,自说自话替她做了决定:“上去陪陪我。”
唐笙雨双手交握着,有些局促地道:“那我坐一会儿,坐十分钟再走吧。”
雪莉望着他们一前一后上楼的身影,面上渐露哀伤。
她与康绎行十来年夫妻,从未见过他这兴奋得近乎孩子气的表情,只为了一桶粥。
康家富甲一方,他什么好东西没吃过?她自然不会傻得以为是这一桶粥讨得他欢心,在她面前,他是已经懒得遮掩——他喜欢那个为他煮粥的女子。
她觉得无力,多年来她一直试图挽回他们之间的感情。她以为,没有第三者便不至于无药可救。谁料她估错战况,原来那个第三者一直存在着,只是无形地扎根在他心里。
她身为康太太的时间眼看不多,背水一战,她究竟还有多少胜算?
唐笙雨跟着康绎行走,竟走到她从前住的房间。
她吃惊:“你……住我房间?”说罢又纠正:“我是说,我从前住的房间。”
他回身笑道:“你说奇不奇怪?我这趟回来,只有在这房里才睡得安稳。”
随他入房,房内的家具摆设未有大动,不过换了窗帘床单及装饰品。
他躺到床上,将保温桶搁在床头,满意地靠在靠枕上:“这房间格局朝向都好,较我从前那间舒服多了。”
唐笙雨望着他躺在她从前的床上,用着她从前用的家具。他可知道,她曾经在这张床上做过最美的梦,也无数次为他哭得撼天动地。
那些梦境与泪水,他可有在梦中见到?
多可笑?这屋子曾记取了她为谁与谁形影相偎而悲伤的身影。十多年后,那两个叫她悲伤的谁与谁却在这屋子里形影相偎。
坐在他床边的椅子上:“你鸠占鹊巢,这些家具都是小女孩用的,跟你牛头不对马嘴。”
他笑道:“若你要抢回你的鹊巢,随时可以回来,我来做你房东,卖你个人情少收些租金。你看,季婶那么想你,你回来她不知多高兴。”
她一脸不屑,她搬回来?然后与他和他太太住在一起?这是什么劲爆场面?亏他想得出来: “我才不要,这屋子被你住得那么猥琐。”
她四下瞟了眼,衣帽架上挂了件女人的外套。
他们虽说分居了,但是终归夫妻一场,有些界限哪有这么分明的?他多时不曾见到雪莉,兴许小别一场,她日夜在他身边照料着,他便情思又动也不一定。
他仿佛察觉到她的心思,笑道:“别看了,那件外套是姚看护的,她夜里会穿走。雪莉住在我从前的那间房。”
她有些羞恼,作了一脸正经道:“谁在说这个?你太太住哪里这是你们的家事,你这人怎么 不要私隐的?什么都讲给人听?”
他仍是笑,忍不住拉她的手:“我很快便会离婚,笙雨,若你对我有一丁点不讨厌,希望你留个位置给我。”
他的大胆令她慌乱起来,企图缩手,却被他紧紧抓住。
拉拉扯扯间,她低声道出她心头的疑问:“你到底有没有生病?”他力气怎么这么大?她以为在他病弱的时候,她一挥手便能将他打趴下……
谁知他用力一扯,她竟被他扯到怀中趴在他身上。
他将她拦腰抱住:“由见了你开始,我的胃仿佛又开始正常运作了。”
她管他的胃正常不正常,她这个姿势趴在他身上,若他太太进来,她绝对会被当小三打出去。
她知道与他比蛮力是没指望了,便望着他脸面郑重警告他:“康绎行!挪开你的爪子,你这行为简直已经堪比地皮无赖。”
他笑着抓过她一缕头发在鼻尖上闻了闻:“是不是还应该加上这个动作?”说完忍不住一手压着她后颈,在她唇上轻轻一吻。
这时,突地传来敲门声,而后门开了。
☆、探视(二)
康绎行松了手,唐笙雨惊慌失措地由他身上爬回到椅子上故作镇定地坐着,回头招呼道: “呵呵,看……看护小姐,是不是该打针了?康先生看来病得有点重,需要多扎两针。”
姚看护站在门前,以惊慌的眼神看着片刻前仍缠在一起的两个人在一秒内迅速分开各归各位。
她心头掠过无数凌乱的念头——她看到了什么?偷情?她看到了她的雇主在太太眼皮底下与人偷情,然后呢?为了保住自己的名誉,他会重金收买她?或者她会否被杀人灭口?
她结巴道:“康……康先生……抱歉我……自说自话进来了,今后我会多敲两下。”说罢,便关门退了出去,向四方诸神发愿她的自白够诚恳,会打消康绎行杀人灭口的念头。
唐笙雨掰指算算,他的私人助理约翰逊误会她了,这会儿,这姚看护也误会她。虽说她由初中起,在男女关系一事上被误会是家常便饭。
但是……但是她未试过有妇之夫。
且她自从与白崇俊恋爱后,向来循规蹈矩,看都不多看别个男人一眼,是个模范女友。如今却被这康绎行搅得做了一桩又一桩对不住他的事。
手机铃声响起,她摸出手机,正巧是白崇俊打来的。
她接起电话:“喂,崇俊。”
康绎行面上掠过不快,盯着她看。
她被他看得心慌意乱,只得偏过身子,避开他咄咄目光。
白崇俊问她在哪里,她脱口道:“闲的无聊了,在外面瞎逛。”
说罢,连自己亦觉得惊骇,她为何心虚得骗他?不过探视个旧友的病情……尽管……尽管探病时,意外被他揪到身上,又意外地被他吻了一下……
好吧,她的本能是对的,她应该骗他。
他在电话那头约她见面,她的声音有些反常地软糯:“好,我数天没见你,想你了。晚上见,亲爱的。”
她能感觉到白崇俊在冒汗,事实上,连她自己亦冒了一身的汗。亲爱的?她真有才,怎么能 在旁人面前将这个称呼喊得如此顺溜,脸不红心不跳。
康绎行上下打量她一番:“为何不告诉他你来探病?你在心虚什么?”
“他从不知道我认识你这么号人,若突然提起,说来话长。”她将手机塞回袋内。
他玩味地看着她:“为何不让他知道我的存在?你那么渴望将我由你生命中一笔抹去?”
若可以,她简直希望不用抹,她与他那一段压根没有存在过。她没有爱过他,没有与他暧昧纠缠过,没有为他伤过心掉过泪。她能一路顺当走过去,顺当遇见心头所爱,顺当结婚生子。
“这一段,很难解释,我也懒得解释。”她心头
有些涩,却仍垂首微笑。
康绎行却仿佛来了兴致,有些逼人地问道:“你如何向他描述你的初夜?随便编个男人出来?抑或作伤心状拒绝他追问?”
她绷着脸站起来:“这与你无关,我要去见男友,走了。”
当年的误会不是她一人造成的,若有错,他们都有。他为何一脸她辜负了他的表情?
正要离去,却突然由背后被环抱入温暖的怀中。
康绎行的脸正搁在她肩头,贴着她侧脸。他的声音在她耳畔轻轻响起:“抱歉……”
这一句莫名其妙的话,竟将她心头扯得轻轻痛了一下。
她并未觉得他有什么地方对不住她,他为何要道歉?然而心里的委屈却排山倒海扑面而来,冰冻三尺的海洋,似在这一刻统统融化瓦解,将她兜头淹没。
她闭着眼睛控制呼吸,神经仿佛脆弱得任何响动都能将泪惊出。
他的呼吸温热地在她耳边拂动,微微扎人的下巴贴在她面上,声音低哑而颓丧:“笙雨,你来我很高兴……我承认……”顿了下,又道:“我嫉妒你男友……我希望……就算你再爱他也好……给我些时间,不要让我输得不甘心……”
她陷在他怀内找不到出路,心头颤动。他怕输给白崇俊?若定要论输赢,他一早已经是大赢家,十多年前他已经将她的心夺走。她行尸走肉过了十余年,那个带走她心的人竟满心害怕她将心给另一个男人。
她惨笑,他真是个睁眼瞎,背着她血淋淋的一颗心却全不自知。
她也不比他的目光更敞亮,他早对她情动不是吗?她却隔了多年才清楚知道。
他转过她,环着她的腰,双眼直直望着她迷茫的双瞳:“你在想什么?”深深注视她片刻, 轻声道:“这世上,我只想读透你一个人的心,我由小至大从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她畏惧他探寻的目光,觉得自己就快被他一览无遗,包括她藏得极深极牢的爱意,垂眸道: “都说爱是源于不了解,结束于了解。果然是真的。”
他抬起她下巴:“就算对你的爱是源于不了解,我却尚未试过它是否会结束于了解……”
低头,他一手有力地压在她后背上,另一只手托住她后颈。
细细的亲吻落在她唇上,轻柔碾压那一抹极致的芬芳。
她微弱地抗拒了一下,便不再动弹,被他温柔的暖意熏得有些昏沉。身上有轻微的酥麻蔓延,脑中空荡荡充满下沉的陷落感。
她觉得神明给了她一项太艰巨的任务,面对他步步紧逼,她如何能够次次装作若无其事四两拨千斤?
每每他靠近,她要花多大的力气才能与心中呼啸的渴望抗衡?
她觉得疲惫,在他令她安心的气息的笼罩下,她的灵魂绵软得像雨后泥塘,无形无款。
她闭着眼轻叹,放弃对他的抗拒,任他温情脉脉将她包裹,原本与地面垂直的双手甚至不知不觉攀上他的腰。
他一阵欣喜,将揽着她的手又收紧数分。那一吻的温柔渐渐急促起来,挑开她齿关,与她的唇舌密密缠绕,狂猛地溺在她难得的柔顺中。
直至她觉得自己肺部严重缺氧,伸手将他推开,面上竟有红晕。
他微笑凝视她,低语:“你这是以行动应承我?”
她离开他怀抱,心中纷纷乱一堆,低头道:“给我点时间……”却望见他踩在地板上一双光着的脚,不禁喊道:“你……怎么连鞋也不穿了?!”
他全部在意地笑道:“你又急着想逃开,给过我时间穿鞋吗?”
她忍不住泛出一丝笑意来:“冻死你算了……”
敲门声又响,雪莉走了进来,见康绎行光脚站在地板上:“你真是越不能做什么越做什么,刚才说你没穿袜子,这会儿连鞋也脱了。”说罢弯身将拖鞋拿至他脚下,为他穿上。
唐笙雨见了,有些不是滋味。
然而她此刻在这里,才是个搅局的。他们到底是名正言顺,便是她与他甫方出生便一见钟情私定终生也无效无效无效,手执一张证书才切切实实压倒性胜出。
他与她,的确需要时间。她既然绕来绕去绕不开心头的爱意,便唯有等待时间给他们一条明路。
有些局促地笑道:“那我,先走了。”
雪莉站起身:“咦?才坐了一会儿便走了?”
康绎行越过雪莉,走到她面前,道:“可否不要去?”他是指她见白崇俊这桩事。
唐笙雨被他的直白惊吓,他妻子尚在场,他怎么无遮无拦的?她企图掩饰:“呵呵……你这做哥哥的真爱管……乖乖做你的病人吧……”说罢,转头对雪莉打着哈哈道:“管家公似的一个人。打扰了,我先走了。”说罢,便一溜烟跑了出去。
康绎行皱眉,她又在胡说什么?每每她顾着自我保护,便开始满口胡言。哥哥?他对于做她的哥哥半点兴趣也没有。
雪莉觉得唐笙雨的态度有些怪异,转头问道:“她要去哪里?”
他有些失落,对她的独占欲仿佛愈渐强烈了起来,初初回来知道她有男友,他也不过有些不悦。而这一刻,他已经不想让她见他。
他直言不讳:“去见她男友。”
她诧异,他竟然以半请求的口吻请唐笙雨不要去见男友?而她坚持离开,他竟然选择忍耐?
他一直是个强势且有手段的男人,无论对待工作抑或对待女人。早些年他追她的时候,她也
有正在交往的男友,他对她只是予取予求从不手软,面对她男友的愤怒及阻扰,轻易边将他的事业击得溃不成军。
他从不理会她的感受,面对她毫无愧色,任她挣扎矛盾,他只是寻着他心中的目的而去。
她从未听过这样的请求。然而她自虐般地爱上他的强韧,个把月功夫,便被他手到擒来,她男友亦远赴他国再没有出现在他们面前。
他何时如此顾及别人感受?
有些酸酸地问道:“你是否一直爱她?”
他苦笑:“爱又有什么用?在她心里,我永远不在首位。”
康绎行也会有这样文艺的惆怅?他可以用同样的方式对待唐笙雨,兴许十天……半个月,她便乖乖留在他身边。
雪莉忍着情绪笑道:“将你放在首位又有什么用?你未必领情。”
他望着她,颇有些残忍地道:“这些年,我以为你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
她突然抱住他,将头靠在他胸前,埋入满眼的泪:“你究竟有没有爱过我?一点点也好,有没有?”
他缓缓将她推开:“我曾以为我就要爱上你,然而终究没有。抱歉。”
望着她满目绝望的神色,他又道:“你今后不必再为我穿着白色,我并不尤其喜欢女人穿白色。我喜欢的白色,仅仅是我初见她时她穿的那身。”
☆、秘密(一)
自唐笙雨探病那日过后,康绎行便时常出现。尽管他并没有贸贸然闯入她的生活,但他会以自己的方式宣告他的存在。
例如,每日给她电话。工作忙碌的时候,甚至身在国外出差的时候,也至少与她道晚安。若 他日日鲜花礼物她未必如此动容,偏偏是这无法作假的着紧令她一颗心正在以无法估算的速度沦陷。
她与他开玩笑说:“你回S城以前,没有唐笙雨的日子也一年年过了下来。如今怎么不能了?”
他眸光专注:“那些日子,离得你天涯海角,骗自己你只是我的南柯一梦。回来见了你,再骗不倒自己。”
他浅浅的眸色有种奇异的魔力,每每他望着她,她总觉得整个世界在他眼中消失,他的世界里只有她。
在那里,她永远十五岁,而他永远十九岁。
有时,他也会突然而然在她独自一人时出现。每一回,严佳都刚好不在,而他也总会在严佳归来前离开。
她甚至觉得,对严佳的行踪,他比她更清楚。
心中隐隐感到,他对她所花的心思远远比她想的多得多。
她开始渴望将康绎行的存在告知白崇俊,瞒着他对他更不公平,他也有选择的权力。兴许没了她,他会找到更合适的。
然而他这一阵找到了个合伙人开公司,兴兴头头忙得热火朝天,她不想在这个时候打搅他,与他讨论这件事。
唐笙雨拉回走得远了的心思,继续在家附近的超市里选水果。
周六是她回家吃饭的日子,不愿再为她命中这两个男人左右为难。她抓着颗苹果笑起来,她 这个行情清冷的剩女一夜之间却开始在两个男人之间犹豫,果然十八年风水轮流转。
突然被人从身后抱住,她吓得惊呼转头,见到康绎行明朗的笑脸。
“这颗苹果有多特别?令你对它笑了这么久?久到我竟嫉妒起它来。”康绎行略弯着身子在她耳边玩笑。
她嘴角闪过笑意,却将他推开了些距离,娇嗔道:“别拉拉扯扯的。”
他口中不满地嘟囔道:“我现在横竖成了你的地下情人么?”
她将水果塞到他手中道:“神经。帮忙拿着。”
他望着满怀水果道:“我这会儿也没什么事,陪你回家吃饭吧。”
她停住步子,斜眼看着他:“你别告诉我你早有预谋。”
他也不回答,开始打人情牌:“我妈前两天打电话给我提起你母亲,嘱咐我有时间去看看他们。正巧你要回去,不如将我一同带去。”见她要开口,继续说服道:“我是他们旧友的儿子,也没什奇怪的,你说是不是?”
她望着他满面诚恳,迫切渴望她点头的模样,毫无意外
地心软了道:“好吧,但是我们约法三章,你不许在我父母面前乱说话,不许在我家与我拉拉扯扯……眉来眼去也不行……”
他愉快地笑了。
于是,她陪他挑礼物。他显得很小心,问了许多关于唐简与王月芝的口味,生活习惯云云。比白崇俊初次见她父母尚慎重许多。
他的架势,令她觉得他是去见未来的岳父母,而不是家母故人。
买了礼物,她上了他的车,笑他郑重其事的模样。
他摸了下她的头发:“你是早将我妈当你半个母亲,我却从未见过你父母,初次见面,总不好失礼。”
不知是否她心里有鬼,听着这句话,总觉得暧昧,无端端甜蜜起来。
他一路开着车,她便靠着车窗欣赏他侧脸,那起伏的轮廓原来并未有沉淀在她少时的梦里沦为记忆,她直至如今见了他竟仍能有较他的侧脸线条更起伏蜿蜒的心情。
他突然笑道:“别再看了,你这么看法,我紧张过考驾照。”
她嗓音懒懒地道:“你不偷看我,怎知我在看你?”
他看她一眼:“你这灼灼目光,瞎子被你看个数分钟都察觉到了。”
她笑着别过脸道:“你的嘴从小就那么讨厌,谁要看你。”
他却又不满起来:“不看我你要看什么?”
她佯装嗔怒:“你怎么这么难伺候?究竟我眼睛要往哪里瞧才合乎你心意?!”
他被她骂得直笑:“真凶……”
她又笑骂:“被骂还笑,你真是犯贱。”
她觉得有些奇怪,与白崇俊恋爱四年。论理,比之她与康绎行在一起的日子要漫长得多,她与他也理应熟透熟透。
然而她与白崇俊之间却仿佛始终有面撞不碎的玻璃,换了康绎行,互动却瞬间简单通透,她可以像个小女孩一般胡天胡地胡来。
她与白崇俊的感情果真是天生残疾,想补救都无法可想。
怀着私心偷偷在心中想,若是这两个人可以互换,让白崇俊去做康绎行,让康绎行变了白崇俊,她的世界将会多完满?
想到她少时强着口气对他说:不是你也会是别人。
那时,她知道自己受伤,却乐观地以为顶多一年半载便可以痊愈。
实在没有料到,她的世界里,终究没有过别人得以踏足入内。
康绎行的到来自然惊到唐笙雨的父母。
他彬彬有礼地喊了人,送了礼。
唐笙雨在一边瞧着他,他着了极浅极浅的蓝色衬衣,外头是一件藏蓝色V领毛衣,配了条浅色灯芯绒长裤,手臂上挂着脱下的黑色大衣。
他举止文雅,谈吐得体。脸上笑颜朗若星辰,对着她父母竟像个干净无害的孩子。
她看着,只觉得心里装了个冰淇淋,缓缓融化,甜蜜的奶油染得得满心房香气。
王月芝为康绎行泡了茶,与唐简两个坐着同他聊天。
唐笙雨静静靠在沙发上,大约是春天来了,她只觉得这日的家中尽管未开暖气,却尤其安谧舒适。
她看着他边饮茶边与她父母谈天说地,无意间搓了下手。便顺口问他:“冷吗?”
他回头笑:“不冷。”
王月芝目睹这一幕,神情却是一愣,跟着若有所思地去厨房烧菜。
一顿晚饭很快便吃完,康绎行笑道:“回来S城后,一直是独自一人吃饭,许久未吃过家庭晚餐。”
王月芝笑道:“喜欢便常常来吃饭,从前我们遭逢变故,你母亲悉心照顾小雨数年。如今你独自一个人在S城生活,又是个男孩子,有什么不方便尽管开口,生活上的事我们还是照顾得到。”
康绎行愉快地道:“那我今后便常常来蹭饭了。”
唐笙雨忍不住掩嘴:“一两顿饭将你高兴成这样,不知道的,当你饿了十年八年了。”说罢,站起来收拾碗筷。
康绎行也站起来,撩起袖子道:“我来帮忙。”
王月芝拦着他道:“让小雨忙吧,你是客,怎能让你动手。”
说罢便将康绎行引到沙发上,为他又泡了新茶。
眼看唐笙雨端着碗盘入了厨房关了门,她将电视打开,向唐简使了眼色,唐简便闪入了卧房。
康绎行微笑道:“王姨,你是否有话要对我说?”
王月芝没想到他一早察觉到她的心思,愣了愣,随即点头。
他又道:“是否为了笙雨?”
王月芝叹了一声,又点头:“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其实也没什么,你若是来吃饭我们随时欢迎,但我希望……你与小雨可以保持距离,她已经有男友,而你也有太太……”
康绎行理解王月芝的顾虑,然而眼看与唐笙雨之间有些微进展,他不想因为任何人事前功尽弃,试着说服她道:“王姨,我正在分居中,我知道这对笙雨仍有些不负责任。但我很快便可以离婚,这件事笙雨也知道,她答应给我时间。我保证,我不会辜负她。”
王月芝听他这一说,竟急道:“她答应你什么?给你什么时间?你们究竟发展到什么地步?绎行,小雨不是你看到的那样,她不如她外表看上去的乐观强悍,她承受不了任何打击,尤其是情感上,她受不起……”
康绎行皱起眉头来,懵然间想起她手腕上的刀痕来:“王姨,你究竟想说什么?笙雨是否发生过什么事?她是否……”踌躇着,终于还是问出口:“是否曾自杀?究竟是为了什么?”
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一直很好奇,听王月芝的口气,她似乎认定他会伤害到笙雨。那么,那条刀痕……有可能是为他?他几乎不能相信这个推测,她为他自杀?怎么可能?
那时,她一时一个样,左右逢源。又将他讨厌到骨子里,他仿佛说什么话都能得罪她。她为他自杀?临走时,她尚自若地应承他要与绎成多往来,令他相当长一段时间内连绎成亦不想见。她为何会为他自杀?
☆、秘密(二)
王月芝轻轻呼了口气:“你知道她自杀过?看来你们的关系果真已经不浅。这件事,只有我与笙雨的爸爸还有她男友知道。但是,没有人知道真实原委……包括我在今天之前也不甚清楚……”
默着声,心跳渐渐快起来。走近真相,他有些情怯。他一直揣着这桩心事,想知道其中实情,眼看实情即将摊开在他面前,他竟不自觉地紧张。
王月芝望着他,面上有些悲伤:“说是完全为了你对你并不公平,但我想,这炸药是你埋的……
从前她在你们家发生过什么事我不知道,她也一直没有告诉我。只是,我接她回家后便觉得她的情绪一直落落寡欢。
原本我们一家团聚我与她父亲都非常高兴,但她的笑容总是勉强,我发现她不是因为与我们团聚而不高兴,而是有别的什么将她的快乐剥离了。
我知道她入了高中后成绩便一塌糊涂,以为她是在担心高考,所以我一直劝她,世上的出路并不只高考一条,让她放心去考,考不进大学没有人会责怪她。
后来,她不出所料考得非常糟糕,进了所马马虎虎的职业专校。
而高考的结束并没有令她的心情好转。相反,我觉得她的心情低落得近乎抑郁。每天精神萎靡,无法专心上课,课业成绩很差,假期总要去补考。
若是在家便只是关着门,家人一同吃饭或出门她都心不在焉。
与朋友的互动很少,在专校里她几乎没有朋友。也不大愿意见人,到后来经常逃课在家不去上课。
我常常找她谈,她的态度却很防备。那阵子,我觉得她像是自己在自己周围逐渐砌了一座通天围墙,把自己关在里面,放弃了与外界的沟通。
我与她父亲两个束手无策,我们这一代的人对情绪病了解得很少,也压根没意识到她已经得了抑郁症。
直到她自杀。
那夜,我与她父亲正在睡觉,突然门被推开,小雨闯到我们床边惊恐地呜咽:‘救救我,妈妈……救救我……我要死了……’。
我们被她惊吓,起身开灯,发现她满身都是血,手腕上仍不停在涌血。”
金茹捂住嘴,面色有些惊惧,似乎仍心有余悸:“我吓得瘫坐在地上简直没办法动,她父亲 立即拿毛巾为她捂紧伤口,召了救护车。
我们在手术室门外等着,那一夜的时间真的很长。我们满身都是她的血,我吓得一直在发抖,觉得自己随时会失去她。
终于她被抢救过来,她醒来后对我说:‘妈妈,对不起……’。然后便开始哭,她回来那么久,我初次见到她在我面前哭。
我问她为什么,她为什么要自杀。她仍然只是摇头,请我不
要再问。
小雨一直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尽管你母亲对她很好,但显然她终究是缺乏安全感。遇见任何事,她第一反应永远是咬牙自己承担,而不是寻求帮助。
她被查出患有抑郁症,而我们竟疏忽得一直以为她只是情绪不佳。
我回到家整理她处处都是血迹的房间,终于在她平时锁着的抽屉里发现了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是你们全家与她的合照,照片被从中间撕开过又粘合,上面布满她的血。
我开始怀疑,她长期的抑郁也许同你或者是你弟弟有关。
其实一直到你今日过来之前,这个疑虑都没有被解开。她自始至终没有告诉我事情的始末。
但是今天你来了,我看见她看你的眼神。我终于知道,原来那个人是你。”
康绎行茫然地望着王月芝:“这……不可能……也许你弄错了,她并不如你想的那么喜欢我,一直是我在追她。”
王月芝摇头:“我怎会弄错?多年来,我从来没有见过她面上出现这样的神情。
我不知道她住在你家中那段日子发生过什么,我只知道,她已经死过一次,我不想看着她再死第二次……绎行,你知道你与小雨的世界差别有多大,且……你们两个从前单身时亦没有走到一起,如今各自有各自的感情世界……”
康绎行将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指关节抵住紧抿的嘴唇,眉头紧蹙。
“妈妈!”唐笙雨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们身后,惊慌与恐惧令她的声音变得尖锐:“你在跟 他说什么?这跟他有什么关系?”说罢,上前将他衣服一提,抓了他的手臂将他拖起来道: “我们先走了,我改天再回来……”
金茹也站起来跟着她,声音有些急躁:“小雨,妈妈只是不想你重蹈覆辙,你们从前既然没有缘分,如今各自的处境已经更加不合适……你一头扑下去仍旧会受伤的……”
这时,唐简由卧房闻声而出:“小雨,有事坐下来慢慢说,相信绎行能明白的。”
明白个鬼!她都不明白他们想他明白什么。
她将大衣塞在康绎行手里将他推出门,回头仍是道:“我改天回来。”
太丢脸了!这种事,她母亲竟然当面对他说,人家压根不知情,却硬将她做过的那桩傻事赖到他头上,生生将他赖成杀人凶手似的。
唔……她尽管也曾经在心里诅咒过他,至少不会指着他鼻子说她哭哭笑笑生生死死都是他害的。
电梯门关上,她背对着康绎行,感觉到一股强大的阴暗气场在身后将她笼罩着。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紧张得要冒汗。
等出了电梯,她要如何面对他?对他说些什么?
说,康绎行,这些陈年往事,年少不知愁滋味,每个人都经历过。不必放在心上……
不行,什么年少不知愁滋味?个个少年都不识愁滋味,有几个少年生猛到去自杀?
或者说,今天你夸我老妈的饭菜把她夸晕了,所以她便涌泉相报,透露给你听这么多秘密回报你慧眼识英雄。
……涌泉相报,诬陷他做杀女仇人吗?
她脑中正在激烈交战,突然身上一重,他的大衣挂在了她肩头。
他有些压抑的声音由她后上方响起:“你忘了穿外套出来。”
她低头,走得太急,不仅将外套落在家里,身上竟然还套着个卡通围兜……
电梯门打开,他紧紧搂着她肩膀,将她拥入车中。
唐笙雨有些不自在,一时果真不知道说什么。
康绎行却先开了口:“你什么时候爱上我的?”
他的嗓音依然压抑着某种极为悲恸的情绪,控制得有些轻颤。
她低头,想开开玩笑将气氛转换:“大概,大概是你那个暑假回来之前,绎宝给我看你的照片。或者……更早那次……如果……如果那种讨厌算是一种变态的爱……那大概……我早熟了……哈哈……”
沉寂的车内,她听到自己的笑声,为何她的声音也仿佛充满了浓烈的压抑?
他突然大手一伸,拥她入怀,将她的头压在他胸口。
她又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气味,混着他的毛衣特有的温暖味道。听着他激烈的心跳声,她的身体竟也在轻颤。
“笙雨,不要再防备,我不会伤害你,相信我一次。我差一点就失去你……差一点永远失去你……”他将手臂又收紧些,仿佛看到少年的她血肉模糊地躺在手术台上与死神拉锯。
他抱得太紧,紧得压榨出了她的泪来,她面部表情在他胸怀扭曲,。
常年来纠缠萦绕难分难解的爱恨迸裂而出,控制力瓦解,情绪溃散。
她双手软弱地在他背后捶了他两拳,带着哭腔道:“混蛋!你早十多年怎么不对我说这些?我怎么知道你不想失去我?你在太平洋水清沙白的小岛上蜜月的时候我在S城沿海的荒芜小海岛上军训像坐牢,你买半山别墅新婚燕尔你侬我侬的时候我夜夜无眠行尸走肉,我自杀前给你最后一个电话你正衣冠楚楚与她共赴夜宴……”
他她耳边惊问道:“那天,那个电话……果然是你打的?你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说话?”
他记得多年前的某个夜里,他正要与雪莉去赴宴,临行前接到电话,却迟迟没有声音。电话信号不好,他只是依稀仿佛听见有抽泣声。
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便将电话挂断,然而他一直疑心那
个电话是她打的。
原来他没有猜错,那果然是她。他却不知道他这一挂,差点便与她天人永别。
原来那是她自杀前一刻,她终于撑不下去,向他示弱,请求他救赎。他却切断信号,切断她唯一一线生机。
“我想说话,我想要你回来……可是我听见她为你整理衣服,叫你快走……我说不出口…… 我不知道我要怎么说……你要我怎么说……”她的泪湿透了他的毛衣与衬衣,贴着他的皮肤,滚烫得灼人。
他湿了眼眶,声音哽咽:“傻丫头,你为什么不说?只要你说要我回来,我怎么都会回来。你犟什么?吃不够苦头吗?”
她只是哀哀地哭,像是要将积压了多年的泪统统倾泻而出。
她那时多想念他?
她身体与心智的所有机能都似麻木了,只得康绎行三个字能令她反应。
然而她又怕他,怕那惊天动地的爱与嫉妒一遍又一遍将她的血肉之躯扎得千疮百孔。
心中默念着那个背得烂熟的电话号码,却一日挨一日地与自己僵持。兴许再一天,再一天便不会有这强烈的打给他的冲动。
情绪颠簸反复,常常被突如其来的重重思念包裹得窒息,她回忆他的眉眼笑容,回忆他手掌的温度,回忆他身上的气息。
每每怀念过后,只觉得心魂更空落无依,天大地大,她的世界却小得仅仅剩了自己与对他的爱。他的爱却早已经无踪无影。
她像毒瘾缠身,不思念他便无法睡得着,而思念却带来彻骨的痛。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长相思,摧心肝。”
“千万恨,恨极在天涯。”
“思君如明烛,煎心且衔泪。”
……
她那时方知道,这些描述相思的诗词并不夸张。这个认知却令她更为绝望,因为她竟然陷到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情绪里无可自拔。
终于在那个哭了许久的凌晨拨通了那个电话,她决定不再要脸面,她要承认她的惨败,求他回来。让她看他一眼,看一眼也好。再听听他的声音,哪怕是听他说:你真是我见过的最有机心的女孩。
然而一听见他的声音,她便无法控制眼泪。他喂了许多声,泣不成声的她却完全无法说话。 直到她听见雪莉在叨念他领结打歪了,又说晚宴时间到了,该走了。
跟着,他将电话挂断……她觉得自己走入死局,再也出不来。
世界一片漆黑。
天会亮的,然而亮了又如何?再大的太阳也照不到她心底的阴霾潮湿,再明媚的天色也带不回她爱的男人。
作者有话要说:男女主的关系终于迎来进展,撒花~~
只是老妈似乎还是文艺了点,哈哈……
☆、缠绵
回忆的篇章太过急促杂乱,像崩断的珍珠项链,散得满地都是珠子,跟着这一颗,又滚走了那一颗。一时不知道捡哪颗才好。
唐笙雨有太多话要说,一时便不知道说什么,只是捶着他的背哭着反复道:“我怎么知道? 我以为你过得很好,我以为我们早已经一刀两断……”
持续上涌的疼惜将他的心磨得钝痛,他捧起她的脸吻她:“我怎舍得与你一刀两断?你看,我终于还是死皮赖脸地回来了。”
她紧紧依在他怀中抱着他,抽泣仍时断时续。这样与他相拥便可以拥有他吗?他是否会突然说走就走,如从前一般在她的世界消失如朝露般不着痕迹。
他是个大活人,一两句兴起时的承诺便可绑他一生吗?他在牧师面前何尝不曾起誓爱他妻子一生?
她竟在这当儿已经开始恐惧再一次失去他。
她们的关系,仿佛总是错位。
尚未见面,已经一眼钟情。
尚未甜蜜,已经战火纷飞。
尚未将心交予,已经用身体彼此烙印。
尚未牵手,已经惧怕分手。
“我……怕……”
她声音有些断断续续,然而尚未说出怕什么,他便惊惶地打断她:“你死都不怕,还怕什么?”
她的痴情深爱,他得知得太突然,他怕那是一场梦。而她红唇一开,便是冷静绝情的言语。
她睫上挂着晶莹的泪珠,伸手哀怜地抚在他俊美的眉眼上,她怕啊,她怕死,但更怕拥有他再失去他……
康绎行将唐笙雨送到家,不顾她的反对,要陪她入内。
裹着他的大衣,被他搂得死死的,她依旧试图说服他:“严佳不知道你的存在,你突然进去不太好。”
他一路将她扶入楼道,按下电梯,垂首望着她:“你周围的人究竟哪个知道我的存在?”顿了顿又道:“由此刻起,该让他们知道了。”
“可是我与崇俊……”
他有些愠怒地道:“别与我提他,这桩事若你解决不来,让我来。”
她惊道:“不要,你不要乱来。他最近在筹备新公司的事,很愉快。我不想在这个时候打击他。”他会难过的吧?四年恋爱,他们习惯了有彼此的生活,吃力地弥补着对方生活中残缺的那 一块,共同抵抗外界的侵袭。
她会离开他,但是,需得挑个好时机。
他斜看她一眼:“你还真关心他。”言语中竟不自觉掺了浓浓醋意。
懒得同他争,他有时有点大少爷脾气,性子一上来,便有些蛮。
被他一直搂到门前,任他敲了门。
门开了,严佳手中拿着颗咬了一半的苹果,看着她,又抬头将视线转向她身边
的男人。
那颗咬了一半的苹果滚到唐笙雨脚边,严佳的脸有些呆愣愣的,一脸惊讶状凝在面上,暂时不退。
“你好,我姓康,是笙雨的朋友。”康绎行大方打招呼。
“你是……你是……康……康……康氏的……小老板?!”她揉揉眼睛,上前一步,将那颗幽怨的苹果一脚踢到楼道。
“你是严佳吧?”他微笑:“打搅你了。”
严佳深呼吸一口,镇定下来:“不,不,不打搅不打搅……请进请进……”
她观察面前这两个人,太诡异了,为何唐笙雨会红着眼睛,围着个卡通围兜,披着康绎行的外套叫他搂着进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