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叹息:“世上任何事都有代价,这公平你要吗?”
“那你呢?”她幽幽问道:“你的婚姻付了什么代价?”
“我的婚姻令我错过你十五年……”他试图避过这个事实带来的胸中翳闷,开玩笑道:“兴许,还要加上一笔不菲的赡养费。”
“啊……”唐笙雨在他手臂上轻掐一把:“你让人在原本该是我的生活里
养尊处优了十五年,如今还要将我的钱分给人?我多冤屈……”
康绎行喜上眉梢,他转身伏在她上方,望着她的眼睛:“你是在跟我求婚吗?”
她扬了扬下巴,一脸蛮横地道:“我不与你结婚那些还是我的,总之你把我的家当都分了。”
她骄横耍赖的模样令他又心思蠢动起来,俯身密密吻她,一手撑在她身侧,一手留恋在她一身香肌上乐而忘返。
在她耳畔低低道:“多少钱都赚得回来,我最后悔的是将你分给白崇俊四年……笙雨,我无心的,我真的无心将你弄丢……”
她被他呢喃得湿了眼眶,抱紧他:“你可知道,若我不是始终对你无法释怀,这些年来,我命里不会只有白崇俊一个。你将我分出去的,不会只有四年。为了这‘仅仅四年’,我与岁月及人生的这场苦战却几乎令我战死沙场……正如你说的,一切都有代价……这兴许,便是这份爱的代价。”
他的吻落在她肩头,因为将她遗落,他也付出了代价,他亦在长长的思念与灰心中度过了无数个晨昏。
如今捧她在手心,生活才骤然完整。而他,方知道再华丽的人生,再辉煌的事业,都需得她嫣然笑意点睛描摹。
他微微抬起她身子,令她贴合他的又一次紧密靠近。她在他身下呼吸凌乱,神情糜糜,口中低语着:“幸而你来了,绎行。不是每一次代价都会有回报,不是每一次等待都等得到心里那个人。我三十岁生日遇见你与露易丝吵架,我以为你是命运派回来害我的,我没想到……没想到……你是来爱我的……”
☆、私人休息室
康绎行办公室的私人休息室内,约翰逊站在一旁:“康先生,我查过了‘崇越’,它的大股东名叫汤森,出了‘崇越’的大部分资金。而这个汤森……原来是个假身份。他受控于……”约 翰逊望了康绎行一眼:“受控于康太太娘家的公司。”
康绎行面色骤然黑去,眉头深锁。
雪莉自上回来照顾他的病之后便不肯离去,他便只得将老宅暂时给她住着,自己搬到市中心的公寓内。尽量避免与她过多交集。
她素来热爱社交,这一来,在S城的社交界又活跃起来。
他们分居的事从未向外界公开,人人都只当她仍是幸福圆满的康太太。她也乐得享有这表面的幸福。对住媒体的时候,仍扮演她完美得无懈可击的名媛淑女。
只要她不打扰到他的生活,他都随她去。偶尔媒体采访他,打个生意以外的擦边球问及他的婚姻,他也不介意替她圆圆谎。
只是,他不曾想到她会搞出这么一桩事来。
她娘家公司的汤森……那么,是她在背后出了这一笔钱,帮助白崇俊建起“崇越”?
白崇俊是否知道这来龙去脉?
雪莉的目的又究竟是什么?
她要对唐笙雨做什么?
一连串的疑问闪过,他望着深褐色的办公桌兀自沉思。
他不想将唐笙雨牵扯入这阴谋中,无论雪莉的目的是什么,总不会是好事。
然而笙雨独自在外住着,又不准他找人看着她,他很难将她保护起来。
他握紧手中的笔,看了看表,低声道:“你先出去吧,马上要开会,准备一下。”
“是的,康先生。”约翰逊点头。望了面色纠结的康绎行一眼,转身。
最初康绎行令他去调查“崇越”的时候,他还以为是哪个迅速窜起的大公司。而后跌破眼镜地发现,那不过是个刚起步的,小得康氏随手一挥便可瓦解殆尽的小公司。
后来他又发现,原来这公司是最近与康绎行来往频密的唐小姐的男友开的。
这情敌的实力实在无法与康绎行相比,他不明白康绎行七拐八弯地调查“崇越”的目的。有叫他去调查的这些时间,足以将“崇越”灭个干净。康绎行做事向来雷厉风行,这次的婆婆妈妈令人费解。
大约是……为了唐小姐,他数月前在他家中见到唐小姐,便察觉他的在意。而那时,唐小姐仿佛还有些别扭。康先生想是花了不少心力才追到她,是以才如此小心翼翼。
他心内暗暗叹息,不知是否该为那唐小姐高兴抑或难过。有个男人如此珍而重之自然是幸福,但问题是,这唐小姐一看便不是康先生这圈子的人。
他大学毕业后在外打拼
多年,见的人不算少,唐笙雨不该是康绎行身边会出现的女人。
然而她出现了,这是个奇迹。
遗憾的是,这世界但凡有些个奇迹,结局总不会太好。
片刻后,约翰逊敲门:“康先生,人都到齐了,可以开会。”
“好的,我马上去。”他应声而出。
穿过办公室,走到最外间的大会议室,满桌公司高层纷纷与他打招呼。
他向他们微笑点头,而后在主位上坐下,打开手上的笔记本。
约翰逊将窗帘纷纷拉上,打开投影仪。
“今天想与诸位商讨一下康氏新建成的海边度假村‘幻海’的宣传计划。”他将双手搁在桌上。
宣传部总经理理查德适时将他的数个方案提了出来,约翰逊在一旁放幻灯。
其中有个方案是邀请时下当红的影视歌三栖明星薇薇安代言,并投资一部与度假村同名的电视剧,将度假村借给剧组作为他们新剧的拍摄地。
数个方案一出,众人便各抒己见商讨可行性及成本与回报率。
而薇薇安那个方案明显被忽略,康氏一贯没有用明星代言的习惯,一来康氏涉及最多的是房地产这一块,明星效应的受众群年龄较低,楼市与地皮这东西不是他们能够消费的。二来,因为 雪莉从前的高调,康绎行已经吃够了被媒体关注的苦头。一旦宣传用上了明星,很有可能会有绯闻云云随之而来。
然而,待众人讨论完毕,他突然沉吟道:“‘幻海’的受众群原本便是有经济基础的年轻人,加之方才我们都见到薇薇安小姐的资料,她由出道起便以健康阳光的形象示人。这个方案可以列入考虑。”
众人一时面面相觑,康绎行历来不喜公司与明星扯上关系,现时的媒体亦势利得叫人发指。不仅爱八卦明星,更爱八卦明星与富商。
而康绎行是个非常注重私生活的人,没有人知道他为何突然破天荒决定用明星代言。
见众人不响,他转头对宣传部经理道:“理查德,计划成本。”
理查德会意,又由秘书手中接过资料,将详细计划成本一一报上。
在康绎行的看重下,薇薇安计划被提了出来,引发了热烈的讨论。
康绎行突然觉得脚下似乎有什么障碍物,条件反射地踢了一下。
而后,突地,膝头被一只爪子紧紧掐住。
他一脸惊愕,微微低头,只见唐笙雨捂着嘴姿势极不雅观地跪坐在他两腿间,双眸哀怨地瞪着他。
约翰逊在他身后见了这一幕亦吓了一跳,然而,面上仍旧保持镇定。
康绎行自然也没有流露破绽,只是将椅子往前挪了挪,将唐笙雨挡在里头。
会议继续,大约又过了半个小时上下,待众人一致同意暂定薇薇安方案后,会议结束,众人纷纷散去。
康绎行一把将唐笙雨由桌下揪出来,忍不住笑意:“你……你怎会在我桌子底下?”
约翰逊见康绎行并不回避他,便在一边默默地收拾投影仪,嘴角亦忍不住扬了半个笑意。这古里古怪的唐小姐,总能以令人想不到的方式出现。
唐笙雨已经快靠在他腿上睡着,终于挨到会议结束,满脸幽怨道:“你说我随时可以进来的……所以……今天下午我们公司停电放假,我便过来了……”
“我是说过,所以你不是畅通无阻地进来了吗?”他依旧带着笑。
“可是,我正在观摩你的会议室,还没来得及进去找你,他们就涌进来了……”她皱眉道:“跟着……我一惊,就躲在桌子底下……没想到你竟然踢我!”她愤愤往他小腿上轻轻踹去: “你竟然踢我!”双手亦忍不住握拳朝他落去。
“喂,你能不能斯文点!”他躲着她的手脚并用抗议。
约翰逊眼看两人一见面便开始打情骂俏起来,认真地道:“康先生,我先出去了。”说罢,迅速退了出去。
他一走,康绎行便抓住唐笙雨的手,由身后将她箍入怀中,在她耳边道:“小疯子,约翰逊被你吓跑了。还发疯?”又问:“踢到你哪里了?”
她不甘不愿地含糊道:“腰……”
他于是伸手在她腰上揉:“痛吗?我没用力啊,我怎知道你会从桌子底下爬出来?”
这情景,使得他们不禁同时想到少时,他带她去车库取摩托,她神游天外,他一顶安全帽恰好扔在她头上,惹得她哭了一场。
她仿佛总是带给他种种意外,而她本身,便是他命里最大的一场意外。
她回身扑在他胸前笑道:“不痛,骗你的。你开会的样子很凶,所以想将你原来的样子吓回来。”
原来的样子……他笑起来,环住她的腰肢低头在她耳边暧昧低喃:“难道我要这样搂着我的下属开会?”
说罢,牵起她的手,一路将她拉入他的私人休息室。
这是唐笙雨初次到他公司,对他办公室内的一切都觉得好奇。
她探索地看着内里的别有洞天,这简直就是个五脏俱全的小套房,不仅有睡床,沙发,办公桌,连浴室都有了。
她松脱他的手,东看西看:“会不会我碰到了哪个机关,便找到了径直通向地面的暗道?”
又伸手拉开落地窗帘,由二十多层俯瞰下方路景,顿觉头晕。退了两步,转身窝进他沙发内:“这地方,像是我们小时候爱玩的秘密基地,躲在里头,倍觉安全。”
他端来咖
啡笑道:“那我们便窝在这里不出去,一直窝到你不耐烦。”
她端起咖啡喝一口,顿时反应过来:“你怎么会有咖啡?知道自己胃不好还饮咖啡?”
他坐在她身边,笑着揉她头发:“这不是为我准备的,是为唐小姐准备的。”
她面上开出花朵:“那……你有否准备为唐小姐准备其余各色零食?”
他在她头顶轻敲一下:“贪心,当心变肥婆。”
她满不在乎地继续啜饮他亲手泡的咖啡:“肥婆便肥婆,反正你赖不掉了。”
“我?赖不掉什么?你现时收的可不是我的戒指。”他故意激她。
她将咖啡杯扔在小几上,瞪着他,一时也找不到什么理由反驳。只气道:“是啊,你现如今打着即将离婚的招牌不知多便利,这世上处处都是女人,那薇薇安是个标致的美人,今年只二十来岁,大好的青春年华。趁着这次合作,你就好好假公济私吧。”
他将整个人的力气压在她身上,将她压得靠在沙发扶手上,满眼笑意地欣赏她的妒意。
由她诚实的嫉妒里,他感受到她的爱。感受得到,她渐渐地在对他卸下防备。
捏着她的下巴吻上去,将她口上的咖啡香逐点吻去:“你真会找麻烦,薇薇安显然是桩公事,这你也能生气?”
她在他的撩拨下,思维有些微瘫痪,微弱抗议道:“是你自己先赖的……”
他抓起她左手吻在她无名指根,笑道:“我也不想赖,但我更不想你犯重婚罪。”
“最近他很忙,没时间与我碰头……”她自觉解释。
他吻在她脖颈上:“你禁止我插手这桩事,我只有乖乖等你的份。”
“别说得自己像个委屈的小媳妇似的……”面对他不规矩的双手,她推开他:“现在是上班时间,在公司里呢。”
他仍要向她靠过去:“你不是说,这是我们的秘密基地?”
她闪过他的魔爪,笑着躲得老远:“秘密基地可不是让你这么乱来的,外面人家都好好在上班,你在里头瞎搅和什么?”
他耸肩,只得依她。
她是一朵绝世的花,在他面前开得无双地灿烂。他只想伸手采撷,将她收在眼皮下细细呵护。
如今不仅她与白崇俊的事迟迟不能收场,连雪莉亦不知在搞什么鬼。
而他,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事挡在他们中间,将他们生生拆散。
☆、春光乍泄
“幻海”的宣传计划定了下来,康氏迅速联系到薇薇安的经纪人,签下合同。请薇薇安为幻海宣传,并出资筹拍了一部与度假村同名的电视剧,女主角由薇薇安担演。
为此,他带着约翰逊率先请了一班生意上的合作伙伴及一些朋友去度假村度假,顺道视察,安排打点等待剧组到来。
他会在那里待上一小段时间,舍不得与唐笙雨分开,又怕她独自在S城呆着给了她与白崇俊独处的时间会节外生枝。
软磨硬泡地逼她请了假,将她带在身边,只说是她是他一位旧友。
同去的一班人自然察觉他们非同寻常的亲昵,也不点穿。只是称呼依旧是唐小姐,态度却异常周全有礼。
在飞机场汇合的时候,发生了一桩令唐笙雨惊讶不小的插曲。同去的传媒大亨韦恩带了名女伴,而那名女伴竟然是数月前尚为了康绎行发疯泼了她一身水的露易丝。
上了包机,她小声问康绎行:“露易丝不是喜欢你吗?怎么会跟韦恩在一起?”
他低头小声道:“想是我一直拒她千里,她只得放弃了。韦恩是她从前在康氏时认识的,他们何时在一起的我倒真不知道。”跟着淡淡笑道:“露易丝太天真,跟着韦恩折腾一场,她能得到什么?韦恩不可能会娶她。”
唐笙雨怕被人听见他们说话,便将话题打住,静静等着飞机起飞。心头却像打翻五味瓶,一时接受不来。
他淡得近乎冷酷的语调,以及他毫不留情面的断语,令她立时想到她自己。
露易丝太天真,她呢?她是否也太过天真?康绎行与她在一起是否也不过贪图一时欢愉,弥补一段少年时的遗憾?
他对他周围以及自己的世界永远胸有成竹,高低上下清晰地在心头划清了界限,甚至连结局亦可以一早准备好。她却没有他的清醒头脑,她爱他,便不顾是非黑白地昏昏扎入了他给的泥潭。
他是否正居高临下以冰冷的目光俯看着她盲目的热情,心下判定了她过分的天真与投入?
飞机预备起飞,将她的思维暂时打断。
这不是她初次坐飞机,却是她初次与他一同飞。转头看了眼他俊美的面容,她想到十多岁那个夏季,他离开S城那日,她在大街上玩命地飞奔。而后泪落如雨地想象着他与另一个女子静静在某架飞机上依偎,飞离她的世界。
那些心情,这一刻回味,有些许陌生。她仿佛站在这里,睁睁望着那个从前的自己沉沦在苦恋中无力自拔。
有些感慨多年后,竟是她靠在他身旁,一同搭上离去的班机。
而身后的露易丝……却又是怎样的心情?
她看得出来,露易丝望着他的眼内,仍
有未熄的火焰。这又能如何?在爱的领域里,谁都强求不了谁。好比当年,她爱他至深,他不能领情,她也只能讪讪然转身。
“又看着我发呆了?在想什么?”他温柔地笑望她。
专注的凝望,又一次羞涩了她如花的娇容:“想你讨厌……”她别过头去。
“你是吃定我拿你这表情没辙?将头转过来。”他道。
见她只是笑,仍别着头,轻声威胁:“你若再不将头转过来,我便当众吻你。”
下一秒,成功见到她惊慌地回头,满目娇嗔地瞪他。他只是志得意满地笑,悄悄将手挪到她手上,握紧她。
她轻轻挣了两下,他不放。
她靠入椅中,闭上眼不再无谓挣扎。她心中也知道,自己这么糊里糊涂地跟着他去,这一众人自然不会傻得真当她是他什么旧友。
她为他,横竖是又坏了一次名声。
管它呢,在他几乎迫人的爱意里,她甩开心中纠缠的不快的念头。要自己相信她终于找到了安心的落脚点,心甘情愿地预备靠岸停泊。
名声再坏又如何?她是个剩女不是么?为了一段理想的婚姻,理应浴血奋战,披荆斩棘。
她不是十八岁,还有羞羞答答,左顾右盼的心思。
三十岁的年纪,十五年同自己时时的内心交战,他终于姗姗前来解她心结,她也已经预备了要将旁人的言语眼光视如粪土。
原来十多岁的勇敢与三十岁的勇敢是不同的。
十多岁的勇敢是不在乎退路。
三十岁的勇敢却是没有退路。
她曾想尽种种方法试图将他从她命中删去,终于尝试到自己精疲力竭,方知道他的重量。
他手心的温度暖暖熨帖在她手上,偶尔回头向她温柔微笑。
望着他十数年如一日令她身心颤动的笑颜,她开始生出忧心,这一步踏出去,她已经无法回头。
她这年纪相当尴尬,尚有些青春在手,却所剩不多。荼靡花季一过,便花事尽了。若是最后……她无法与他相守,她便等同于在他身上耗尽了最后的筹码,将自己彻底推入绝境。
届时,他将仍旧是个悠游自在的黄金单身汉,她却终于会“剩”得毫无转圜余地。
他转头看着她有些忧虑的面容,做了个疑问的表情。而她只是笑着摇头,将头轻轻靠在了他肩上。
终于到达了“幻海”,有工作人员迎出来,将康绎行一行人迎入度假酒店。
度假村尚未正式开业,没有除了他们一行与内部工作人员并无游客,显得清闲幽静。满耳只听得海涛拍岸,风吹树摇。
康绎行让人将他带来的一拨人安排到了逐个房内,每个房间都安排了专门侍应二十
四小时轮班服务。
跟着,与唐笙雨一同入了客房,将她安顿后便与度假村管理人员碰头开会。
唐笙雨独自在房内整理行李,间中约早翰逊打电话入她房内:“唐小姐,会议还要开一小段时间,康先生嘱咐,你若是闷的话,让我陪你四处逛逛。这里有许多娱乐设施,你可以打发打发时间。”
她莞尔:“不了,我等他回来。”
约翰逊又道:“康先生还说,若是你饿了,随时可以叫客房服务,想吃什么尽管说,这里虽与外界隔绝,但储备很齐全,都是一早新鲜船运来的。”
她笑起来,这些康绎行先前已经同她说过,怎么竟像是失忆了一样又叫约翰逊来重复:“我知道,我会照顾自己的。”
挂了电话后,她定了片刻,望着这精致清爽,充满了海洋风情的小套房,手中整理着他一件件衣衫,竟有无法自制的喜悦欢欣。
坐在干净的白色双人床上,膝头是几件他的恤衫。她觉得仿佛已经与他共谐连理,在这远离尘世的人间天堂里建筑了一个自己的小窝。
她将他的衣衫摆放在一边,信步行至窗边,拉开窗帘,望着落地窗外连绵起伏的蓝色海洋以及海边绵延的金色沙滩,高大的椰子树不规则地错落生长。
将窗打开,潮湿带着咸味的海风柔柔拂过她面庞。
她曾以为生活便是在时光里一日一日打发,完成别人期待的,有一张文凭,有一份工作,有一个男人,有一个家。
这些的内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外观完整。
而望着眼前美景,等待着心爱的男人。她方知道,生活可以如此美好。
正兀自陷入沉思,突然陷入一个宽厚的怀中,腰上绕过来一双坚实的手臂。
他的气息团团罩来,带着静如时光流淌的安谧。
她没有回头,只是将身子向后靠入他怀里。
他的下巴靠在她耳边:“喜欢这里吗?”
她点头:“喜欢你也在这里。”
他们相偎在一处,静默了片刻。彼此的呼吸声萦绕耳畔,与海涛声交错连绵,像是要与海洋竞逐天长地久。
唐笙雨突地问道:“你蜜月时……愉快吗?”
“笙雨——”他语尾上扬,略有责备。这类话题必然不会让她好过,他不想提及。
她却将落地窗关上,转身面对他,轻声道:“我答应我不生气,告诉我实话,你当时愉快吗?”
带着探索望着她漆黑的双瞳,企图望穿她心思。却徒然只见到对他答案的渴望,他抿了抿嘴唇,终于郑重道:“愉快。”
这两个字犹如千金长木,重重撞向心内铜钟。以为铜钟不会痛,却怎知便是铁石,也因为爱而有了
心肠。
她暗怪自己没事找虐,问他做什么?新婚燕尔,自然甜蜜缠人,如胶似漆,怎会不愉快?
“那小岛是否与这儿一样美?”她吐字无力,却仍固执地发问。
“笙雨,你究竟想问什么?若那时我认为雪莉不能令我觉得愉快却与她结婚,便是脑筋有问题。但是蜜月中,我想念过你,也为此有过沮丧与伤感。”他将她被风吹乱的长发拨到耳后,在她面颊细细摩挲。
她颇有些不满:“鲜花美酒温香软玉泡出来的眼泪总好过连痛快哭一场都找不到个地方。”
“小丫头,抱怨够没有?”他耐心地半玩笑着哄她:“在这里,我给你鲜花美酒,我做你的软玉温香,要哭我将肩膀借给你成不成?”
她被他逗笑,伸手敲敲他结实的胸膛道:“你哪里软玉温香了?”
他俯□子将头埋在她柔软的颈窝里摩挲:“你有就够了。”
她被他粗糙的下巴扎得笑着往后躲,奈何靠在玻璃窗上无处可逃:“真讨厌,你蜜月那个小岛顶好被炸得寸草不留……”
“是的是的,改天我便买凶去将它炸得寸草不留。”他的嘴沿着她细细的颈项向上亲吻,直到停在她娇软的唇上,将她的嬉笑声吞没。
“窗帘……窗帘……”她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在他迅速的攻城略地下,轻而易举便叫他撩拨得燥热虚飘起来。
他伸手一挥,将她身后的帘子拉拢,将自己的衣物草草除去,又伸手去解她衣衫。
双手在她身上马不停蹄地游走,听着她渐渐急促起来的喘息,他紧紧将她抵在落地窗上,托起她身子,与她猛烈纠缠在一起。
她深深吞落一口呼吸,四肢百骸都在剧烈的酥麻感中溃散。仰身,将后脑勺抵着落地窗,十指深深陷入他发内。
窗外传来一波又一波海浪声,冲击拍打着沙滩及岩石。
她低低地如梦呓般吐气如兰,嗓音上下颠簸不稳:“我们不回去了好不好?”
这里是个与世界无关的地方。
在这里,他们没有过去与未来,没有在世上立足所需的般般种种花哨点缀。
在这里,他们只是一对相爱的男女。
而他只是紧紧地抓住她,在起伏的快意中升腾沉落。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都充斥了奔腾喧嚣的渴望,她总是毫不费力便将他的渴望瞬间汹涌燃起。
在她耳边粗喘道:“笙雨,若当年与我在一起的人是你,我不止愉快,我会刻骨铭心……”
情话与抚慰的撞击,灵与欲的相契将她送入云端。
纤纤素手向后紧紧攀住窗帘,用力一拉。
一室春光一览无遗……
☆、夜宴
第二日,《幻海》剧组全体到达。
下午,特邀媒体到达。康绎参与了剧组在取景地——面海的一排独立度假屋外举行的《幻海》开机仪式。
他叫她别似个小媳妇似的躲在屋子里,出去看开机仪式。
她不是爱躲在屋子里,但是……但是……前一日在与他共赴极乐时,她被来势汹汹的快意冲昏了头脑,失了控随手一抓,将窗帘拉了个大开。
他与她竟然在光天化日下……
她羞得想一头碰死,他却忍着满脸笑安慰她,当时外头并没人经过。
她压根不肯信他,他当时亦在云里雾里,哪里顾得上瞧窗外?若是有人见了那光景……她每每想到这里便情不自禁脸红耳热,心下赌咒发誓再不让他随意靠近。
明明当时床榻近在咫尺,他偏偏要在窗边……她在脑中还原当时的情景,觉得自己简直像个与人偷情的饥渴难耐的少妇。
那日与她欢爱完毕后,他竟仍有精神抖擞地带着众人参观整个度假村她便坚持躲着不肯参与。
赖在床上小睡,看着他春风满面地走出去尽地主之谊,她觉得自己有必要重新估量这男人的脸皮厚到什么程度。
他用了种种方式说服她,不得不承认,他是个很有条理的男人。每每给她一堆道理,她总是听着听着便忘了自己的初衷。
于是,唐笙雨仍是去了开机仪式
躲在人群中望着他,人前的他始终是温和优雅,举止言行无一不温文得体。人后的他……唔……其实大多时候他也是斯文的,只除了……被她惹毛的时候。
想到他怒气冲冲对着她发飙的模样,她嘴角动了动,兀自笑意温柔。
开机仪式结束,媒体开始拍照兼采访。
他与女主角薇薇安合照,有记者随口笑道:“康先生与薇薇安外形真登对。”
他亦随口玩笑道:“俊男美女站在一起总是登对的。”
众人一阵大笑,唐笙雨酸溜溜地看着站在一起的两个人。身高外形,配在一起果真是养眼的。
她曾喜滋滋地夸大她的爱情,觉得他们两个是天下无双。
其实站在第三者的角度看,这世上,哪来的天下无双呢?
是她的心在蠢蠢欲动地作祟罢了,即使他与那开玩笑的女记者站在一道,也便成了一对一双。
她被围在人群中,顿时失去了存在感,有种惶惶不可终日的危机意识。
又听有记者问:“康氏与娱乐圈合作属破天荒头一次,薇薇安又是现如今红得发紫的女明星,康先生怕不怕被传绯闻?”
他笑得气定神闲:“你也知道是绯闻了……薇薇安是个年轻且有实力的演员,我想她的走红,是凭借自己的天分与
努力。何况我是个已婚男子了,对年轻女士想是没有吸引力……”说着,他眼光轻描淡写地往她的方向一扫,在她身上停留一瞬便又回到他的问答中。
这一秒却令唐笙雨脑部短暂缺氧,她甚至自感心脏罢工了那一秒。他看着她干什么?他那“婚”又不是与她结的,提到这一句,却无端端以目光来撩拨她。
她抚心□,幸而他没有像电视剧中的某些男主角一般浪漫到不管不顾地当场朝她走来,然后说一些诸如:我已经找到了我生命中真正的女主角云云。
若是那样一幕在这众目睽睽下发生,隔天必定全世界都知道她成了第三者。
她轻轻舒口气,庆幸他理智尚存。又不知怎么为着他那表白似的轻轻一瞥心中舔如蜜涌。
夜间,康绎行带了唐笙雨去他在私人游轮上办的派对。
派对即将开始,她又开始找借口试图赖在房内,一来她不认得人,有些畏生。二来,去的都是些名流明星,她与他们的话题显然近乎没有。她不是个善于与陌生人打交道的人,与其傻站数小时,不如在房内上网来得自在。
康绎行却坚持要她同行。两人僵持了片刻,他一急,干脆伸出魔爪为她解衣,逼着她换上他一早为她准备好的月白色小礼服。
强硬得令人发指,她终于妥协,边换衣服边向他抱怨:“你怎么是这样的脾气?一开始说要追回我的时候竟然还扮温文有礼。早知,我便不那么快答应你,要重新考量一下了。”
话音刚落,拉链尚未拉上,便叫他由背后一把拽在怀里:“我对待你已经不知多柔和了,还不满足?”一只手由她未拉上的后背穿过,贴着她柔软的肌肤绕到她身前,带着烫人的热意逐寸挪移。
她吓了一跳,由他的魔爪内挣脱出来,俏脸染上红霞,回身娇嗔道:“到底去不去?”
他举起双手作投降状,面上笑得极是无辜:“去,去,我只是想为你拉上拉链。”
她白他一眼,他是想拉下拉链吧。
换上礼服,将头发简单挽起,又化了淡淡妆容。
康绎行在她身后坐着,目不转睛地望着镜中人的美貌在夜色里如同繁花盛放。眉若远山,瞳色深黛,面带微微桃花色,唇是天上浓郁的一抹红霞。
禁不住玩笑道:“我是否要带你去?给人瞧见如何是好?”
唐笙雨放下化妆刷,转身走到他面前,微微弯身撑着他双肩,笑意盈盈:“你最好及时醒悟,我不过是个徒有外观的洋娃娃,这里头……”她指指自己的心:“毫无半点社交上的本事,当心我给你捅篓子。”
他站起来拉住她双手:“所以,我给你时间适应,走吧。”
她抓着与礼服同色的手袋匆匆跟着他走:“我兴许真会给你捅篓子……”
他笑道:“今天的场合没什么篓子好捅的,这话你见公婆的时候再说不迟。”
真自说自话,她挽着他的手望了他一眼,他们才恋爱一阵,他便想得多远了?
尚有多少问题有待解决?见公婆,不知猴年马月了。
游轮环岛慢行,度假村所有客人都正装齐聚宴会厅。
天顶上盏盏流光闪耀的水晶灯熠熠生辉,照得厅堂内一片暖金色。
唐笙雨挽着康绎行不可避免地成为了焦点,她忐忑得手中冒汗。
幼时她也同金茹一起去过类似场合,但究竟当时年少无畏。她与绎宝两个只管满场玩闹,见了任何大人只需保持微笑便可博得欢喜。
离开老宅后的多年里,她对陌生人事的适应能力已经退化得几乎消失。不提这面前一群社会精英名流,明星红人,便是多年不见的老同学聚会她亦可以忧虑许久。
然而被他逼上梁山,她只得佯装无事地笑着,捺住心头的紧张。
他一一与在场的人寒暄,游刃有余。
她望着他无懈可击的俊美面容,以及与每个人随□谈的自若姿态,气度与风采竟如此折人心魂。
他是天生的发光体,那光芒蕴含着内敛的强大张力,竟是连时下最当红的男星亚历克斯亦叫他轻易比了下去。
他每每与人招呼,便要向人介绍她这个天外来的唐小姐。
其实那些人早已认识她,她的位置也早已被敲定。她与他同房,这是铁一般的事实。
她硬着头皮与他们打了招呼,康绎行寻了个空档问她:“无聊吗?”
她诚实扁嘴点头:“很无聊。”
他被她的表情逗笑:“小丫头。”又道:“你去吃些东西吧,不需要勉强自己,我等下过去找你。”
她一脸即将被他抛弃的表情,拽着他的袖口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他迅速在她唇上吻了下:“这什么表情?这度假村与游轮都是我的,你是女主人,在自己家招待客人也要紧张吗?去吧,乖。”
她被他一番言辞说得心头甜蜜起来,于是只得为他上刀山下油锅……唔……好吧,将这美食美酒,衣香鬓影的场合比作刀山火海是矫情了些。
她叹气摇头,当两个不同世界交融,任何感触仿佛都变得矫情了。
于是只得自行走入食物区,在自助餐台上取食物吃。
间中有数人亦前来觅食,顺口便同她说上两句。
一名五十来岁的日本男人以不太纯正的中文对她说:“小康先生真是年少有为,我做生意多年,很少见到像他做事这么稳狠准的年轻人……康氏有
这样的少东家,真是福气啊。”
她只得笑着附和他,心下觉得他搞错对象。她一不是他妈,二不是他妻子,三不是他公司员工。
她只是唐小姐,他无端端对她夸了他这一通,着实令她不知道怎么回应。
沉默片刻,那人又道:“我们福田企业非常期待将来与康氏能有更多生意往来,还请唐小姐在小康先生面前多多美言。”
她敷衍道:“是的是的。”同时一头雾水地想着,她都不知道福田是做什么的?
康氏不是她开的,她也不想干涉他的事业。
枕边,自然是风花雪月,若吹起与福田合作的风,多煞风景。
那男人得了她这一句,却也满意地寒暄几句端着盘子走了。
她站在一边开始进食,双眼寻找着康绎行,发现他竟然与薇薇安以及令两名女明星聊得很起劲。
嘿,感情打发她去吃东西是为了不让她干扰他处处留情?她眯着眼睛盯着他,面色沉沉。
而他并未察觉到背后她犀利不悦的目光,只是依旧与薇薇安谈笑。
“看来康先生确实很重视这趟宣传合作。”
唐笙雨被身边响起的声音拉回思绪,收起眸中不断发射的小箭,望着站在她身边留着胡渣与中长发的《幻海》的导演袁风桥。
她曾看过他导的片子,那些温暖的细节,细致的桥段,非常治愈。尽管作为个导演尚属年轻,但确实有实力,一出道便拿了数个奖项。在演艺界很有名。
她觉得奇妙,她曾在幽暗的房内看着他的电影,因想起少年时的情爱而落泪。如今,她与她曾深爱的那个人踏足在同一个地点,见到这电影的制作者活生生在她面前。
笑起来:“那是自然,我听说康氏从前没有这样的先例。”她想起那日躲在他会议桌下听到的内容。
袁风桥看了她两眼,问道:“唐小姐对电影有兴趣吗?”
电影,当然有兴趣。
事实上,几乎所有宅在家里的人都对电影有兴趣。
漫漫长日,漫漫长夜,二十四个小时哩。不看些别人的爱恨情仇,如何打发得过那一秒一秒?
她点头:“电影应该是现代人最重要的业余生活之一了。”
“唐小姐有兴趣拍电影吗?”袁风桥很突然地又问了一句。
唐笙雨吃惊不小:“我——?”愣愣地问道:“你是说演戏?”话落方发觉自己问了句很无意义的话。
袁风桥点头笑道:“唐小姐外形很好,不能放在银幕上实在可惜。”
虽然这句恭维话听着很舒服,但是她开始忍不住想笑。看戏与拍戏怎么同呢?人人都会吃饭,可不是人人都会烧菜。
她感情便是再丰富,却只是在
私人领域。当着人前,她是有泪都不敢流,又哪有本事在镜头前尽兴表演?
“我……没想过。”她微笑。
“其实演戏并没你想得那么难,没有受过专业训练有时反而真实。当初薇薇安也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现如今也成了个很专业的演员。”说着,眼光望着薇薇安,又兀自道:“当然,薇薇安与唐小姐不同,她那时是孑然一身,只得被逼上梁山。”
他的意思是,她有康绎行做靠山,所以才有恃无恐无需力争上游?
她不喜欢这感觉,仿佛她是蒙康绎行抬举,才有了一星半点前途。
她虚应着,不再理会袁风桥。望向那起初孑然一身而后被逼上梁山成了娱乐圈头号红人的薇薇安,她着了身鲜红色坦胸长礼服,身材高挑,麦色肌肤,长卷发,笑容灿烂爽朗。倒有些像外籍华裔常常给人的感觉。于是,她顺理成章地令她想到苏菲。
那个最初的时光里,横在他们中间,将他们甫方萌芽的爱一刀两断的苏菲。
康绎行对她是否有些亲切感?否则为何如此兴致盎然?
她乖乖站在原地,不敢上前。
若她是雪莉,便可以径直走去拽住他手臂,宣告她对他的所有权。
她这个唐小姐却是生出妒意来,亦不好承认。
她低头望了眼自己的鞋,穿高跟站久了,一双脚很痛。
于是干脆放下空餐盘,悄悄走出了宴会厅,独自来到甲板上,脱了鞋子坐在一边的座椅上望着头上一整片星空发呆。
☆、月亮女神
海上的星空尤其华丽,像暗蓝色天鹅绒幕布,缀满了泪滴般的水晶。
她深呼吸,任海风阵阵拂过,将碎发吹入夜色里淹埋。
那些星子闪闪烁烁,斑斓迷人。它们想是记住了她与他在快餐店门外那一夜迷路似的彻夜相谈,这一夜便笑着将她的心事归还。
因为他们这两个迷路的人,并不知道返回。却是牵手越走越远。
她忧心,他们将如何去适应彼此?
“嗨,唐小姐。”
唐笙雨转头,竟见到露易丝款款在她身旁的椅子上坐下。
她一身黑色在夜幕里幽怨神秘,黑色长直发散出别样风情。公平地说,露易丝不是个没有吸引力的女子。
露易丝由手袋内拿出一支烟问道:“不介意吧?”
唐笙雨点头,看着她点燃香烟,一星红色的火光在黑夜里徐徐燃烧。
她吐出一口烟道:“我上回泼你一身水,抱歉。”
“没事。”她想起当日情形,若露易丝知道她那一泼为她与康绎行的复合制造了不小的一个机会,必然郁闷至死。她张口,有些犹疑,终是道:“看你能放下过去,我很为你高兴。”
困在死胡同里,前没有出路,后没有退路。她了解得够透彻。
然而说完,又觉得自己的安慰在她或许并不受用。毕竟,在她眼里,是她将康绎行抢走。
“放下……”她嘻嘻笑起来:“兴许,我只是封死了那一段路,另辟蹊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