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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依路佧侬 当前章节:14716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2: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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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情陷碧海黄沙

作者:依路佧侬

☆、1水晶菜

一九七四年夏天,阿尤恩,西属撒哈拉。

天热得透不过气来,我戴着大草帽,穿着包住全身的亚麻白袍,双脚每挪动一步,便感到额边的汗顺着脸颊直往下流,源源不断。

队伍如蚯蚓般缓慢向前移动,站在我前面的两个黑人女仆的聊天声在耳边显得有些空洞:

“今天的西红柿贵死人…”

“…干奶酪…”

嗡――

我的耳鸣如此严重,在这毒日头下,我还能坚持多久?

喜洋洋的人们抱着纸盒,提着篮子,满载而归地离开了我的视线,时不时有汽车扬起的灰沙在空中肆意旋转。

在沙漠里,新鲜的蔬菜水果是那么珍贵而稀罕,本地人几乎一年都吃不到几次,而我们之所以可以在这里排队购买,完全是凭了手中的一张卡片――军团供需部的购物凭证。只有有一定地位或特殊关系的人才能拿到这样的购物卡。象我这样一个磷酸盐矿公司的小秘书自然不可能拥有如此特别的东西,我手上的这张卡片不是我的,而是我上司的太太的。

我上司的太太的之所以会将这么珍贵的东西送给我用,那是因为上司一家都回西班牙度假去了。我可以享用整整一个月的新鲜蔬菜和水果,还有同样新鲜的牛奶和牛排,还有…

虽然只有两个礼拜没有吃生菜,可回味的感觉如同盼望了一年。脑中想象着它淡绿的叶子,水晶玻璃般的色泽,心底一片清凉。

“下一位?”

我猛然惊醒,提步向前。

卖菜的小兵个子矮矮的,胖胖的圆脸上露出可爱的笑容。

“我要――”我还未来得及完成句子,小兵突然挺起腰杆,朝我身侧敬了一个严肃的军礼。

“乔依中尉。” 小兵道。

我侧过头,身边多了一个身着草绿衬衫的男子,身材高大,墨镜遮住了他的眼睛,只看到挺直的鼻梁,微抿的嘴唇,干净的下巴,样子很是英武。

“水晶生菜还有吗?” 乔依问。

插队的军官,我对他的好感顿时烟消云散。但是,他的声音还不坏。

在我嫉妒的眼神中,小兵恭敬地将一个纸盒搬上了柜台,“还有四颗,您要多少?”

纸盒中的生菜刚被洒了水,一颗颗晶莹剔透。只剩四颗了,难道我一个多小时的辛苦等待都要化为乌有?

又一颗汗珠滑下脸庞,脖子里腻极了。我愤怒而哀怨地看向了高高在上的乔依中尉。

上帝都知道我的哀怒,中尉先生偏过头,似乎目光从我的脸上扫过,他淡淡地开口道:“两颗。”

提着篮子,我脚步有些虚浮,全身湿透后又被晒得半干,口干得不行,干脆停在路边,将刚买的大瓶橙汁取了出来。

仰头大灌一口,酸酸甜甜的,不尽兴,再来一口。

“砰”,身体被什么东西猛烈地撞了一下,一个黑黑的小小的身影一闪而过,随之而来的是刺耳的汽车刹车声。

橙汁顺着我的下巴流到我的脖子里,衣服上,沾满沙土的轮胎边躺着我的宝贝,两颗沾满沙土的水晶菜。

欲哭无泪。

握紧拳头,我迈了一步,脚步却踉跄了一下,脚边晃动着我半空的篮子。

“哈哈哈哈,桑妮,你这模样可真傻,如果我带着相机就好了。喀嚓,大漠哭女。”

椰树图案的花衬衫,半遮额的马球帽,夸张成O型的嘴巴,兰斯的戏谑犹如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我鼻头一酸,眼泪哗哗而下。

“哎,说你哭你就哭啊,真矫情,算了,我送你回家。”他踢了踢轮胎边的生菜,两颗水晶菜滚到了一起,彻底地裹上了一层沙衣。

兰斯是我得罪不起的人,他有天使般的金发,碧蓝的眼睛纯净得如同阳光下的爱琴海,可拥有如此容貌者,却非善类。我只隐约知道他在公司有不小的后台。在我所在的生产调度部门里,除了我的正式上司,兰斯是人人认可的所谓副职上司,也是人人惧怕的小霸王。

忍气吞声,我用衣袖抹了抹脸,摇头道:“不用了,我自己回去。“

“这是我的错吗?这根本不能怪我!你就馋成这副样子,抱个大瓶在路上豪饮,还有那个小黑鬼,该死的!乱窜一气。” 兰斯动手拉我袖子,我后退一步,躲开了。

“喂,你想怎样?” 兰斯收起了笑容,一脸冷色。

我竭力地压制住自己,尽量心平气和地说:“我没怪你,只怪自己不小心,我自己回去就好,真的。”

兰斯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哼了一声,跳上了他的大黑车,将收音机调到最大,在一片震耳欲聋的摇滚乐中飞车而过,毫不留情地扬给我一脸尘土。

我蹲□,竖起篮子,将头埋在了腿间。

“小姐,你怎么了?”有人站到了我的身前。

我抬头,戴墨镜的脸离我有两步的距离,是乔依。

我不知道自己现在的状况到底有多槽糕,只是不愿再被人看到。用手飞快地抹抹脸,理理头发,我挤出一丝笑容:“噢,我没事,我很好,谢谢。”

“我不介意吃粘了沙的生菜,祝你周末愉快。” 乔依一手托起两颗脏兮兮的生菜,对我微笑了一下,起身离去。

我愣愣地望着他的背影,忘记了说话。

篮子里躺着两颗水晶般晶莹剔透的生菜,我看了下左手,自己居然还紧紧握着半瓶橙汁,盖子呢?

黄土房子的屋檐下,一个小小的黑孩子正双手捧着我的瓶盖,伸着舌头在舔它。

一阵反胃后心中涌起了莫明的心酸与怜悯,我看了看手中的橙汁,对那个小男孩招了招手。

他犹豫不动。

我又指了指橙汁瓶,他终于走了过来。

黑乎乎的手上平放着黄色的瓶盖,他小心翼翼地说道:“小姐,还给您。”

我将瓶盖旋上瓶子,递给了他:“送了你啦,你的西班牙语说得真好。”

他黑色的眼睛中露出不可置信的喜悦,脸上却还是拘谨的神色:“真的可以吗?”

我点头。

他专注地看着瓶子,双手接过,终于笑起来,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

“穆卡!”

似乎有人在唤他,小男孩飞快地向来人冲去,扑进了那人的怀里。

那人穿着长袍,裹着包头巾和脸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正望着我。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如同鹰一般犀利,冷漠而无情,威严而凶悍。

我的心瑟缩了一下,他一定在鄙视我,一个将饮剩的橙汁舍弃给可怜的孩子的虚伪女人。

我匆匆提起篮子,慌不择路地落荒而逃。

白色的瓷碗里注了些清水,衬着碗中养着的浅绿的生菜,真是美丽极了。

我将一颗生菜放入冰箱,另一颗当作盆景放在了我的书桌上。

今天经历诸多,我已经记不得乔依说了什么,只感到他温柔的声音一直萦绕在我的耳畔。

我的确是个矫情的人,时喜时怒时怨。我的快乐来得如此简单,不过一颗新鲜而洁净的生菜就能让我满足,而我的快乐又如此的不简单,连我自己都不明白到底想要什么来填充我虚空的心。

“桑妮,你哥哥的电话!”

门房的鲁比扯着嗓子喊我,仿佛我是个半聋的老太婆。

我惊喜地跳起来,拿起钥匙就冲下楼去。

哥哥每个月都会给我打一个电话,他不愿意我打给他,总说我挣钱不易,这里到马德里的长途电话更是贵得吓死人,他坚持他给我打就好了。

“桑妮,你过得好吗?”电话里哥哥的声音有些失真,可依然让我激动得想要落泪。

我吸吸鼻子,微笑着告诉话筒,自己一切都好,厨艺也越来越好了,自己越来越喜欢吃自己做的东西了。

哥哥呵呵的笑声传来,他说:“我可放下一半的心,你一定要多吃新鲜的熟菜和水果,千万别太委屈自己了。”

我说:“经常吃的,今天还买了两颗生菜,水灵灵的,很新鲜。”

顿了顿,哥哥说:“大漠里很苦,做段时间就回来吧。读书的那笔政府贷款,我会帮你一起还的,最近餐馆的生意很兴旺,又正好是夏季的旅游高峰。”

我问:“那个新招的厨师有提什么新要求吗?”

哥哥说:“黄先生手艺很好,即使多加些工钱也是应该的。况且如果不是他自己的餐馆倒闭,他怎么可能出来替人打工?”

人若艺高则心高,我按下隐隐的担心,又和哥哥闲话了几句。

哥哥说一定要帮我买圣诞节的机票,让我等圣诞节到了就回去看他和嫂子。我坚持要自己买,后来争执不下,我干脆骗哥哥说,公司那时请休假的人很多,可不一定能轮到我这样的小人物,还是到时再看吧。

哥哥一直经营着我们父母留下的中餐馆,对公司企业中的人与事知之甚少,他很轻易就相信了我的话,让我努力争取,但不要为此得罪别人。

父母去得早,哥哥为我放弃了自己的学业。他对我说:“你一定要有一个更好的人生,爸爸妈妈在九泉下才会安心。”每每想到这些,我的心里就纠结得疼痛。

我轻轻叹息,哥哥为了我放弃了那么多,可我多年苦读出来,如今不过混了一个小秘书的差事糊口而已,更好的人生?更好的人生又是什么?

“喂!你候在这大门口干什么?莫非为了那两颗生菜要找我算帐?”

不过半天的功夫,兰斯的脸晒得通红,只有两个眼睛周围是雪白的,明显是太阳镜的杰作。他一手提着鱼杆,一手提着几条手臂长的大鱼,冲我瞪着眼。

“喂,桑妮,问你呢!”他大叫起来,眉毛也一竖,甚是吓人。

我回过神,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我才接了家里电话,想事情呢。啊,好多鱼,你可真厉害!”

“是吗?” 兰斯得意地笑起来,挑挑眉,将几条鱼伸到了我面前,“送你了。”

我吓了一跳,往后一蹦,摇头加摆手,“不,不,那怎么行,还是你自己享用吧。”

“嗯?你又要拒绝?你这人怎么如此矫情?为了两颗生菜就要和我啊,不来往了?”

听他这话说得,我心中暗暗叫苦,接受也不是,拒绝也不是,难堪极了。

兰斯抖了抖腿,将鱼伸到了我的眼前,同时总结性地一捶定音:“我不会做饭的,听说你家是开中餐馆的,不如今晚我到你那里用餐,你也算付了鱼的价钱了。就这样,我八点半到。”

这么多鱼,个个这么大,我的冰箱根本放不下。

天气如此热,腌起来有用吗?要买多少香料呢?或者,干脆卖掉几条?

我胡乱想着,提着鱼居然走上了大街,真是财迷心窍啊。

“小姐,你好。”一个轻轻的声音喊我。

小黑孩穆卡怯怯地看着我,黑乎乎的手放在下嘴唇上。

“你好,穆卡,有事吗?”我微笑问他。

“小姐,你知道我的名字?”他有些吃惊跟着又有些惊喜,“谢谢你的橙汁,很好喝。”

他充满感激地对我笑,纯真美好的笑让我羞愧得无地自容。

不过他似乎没有注意到我的尴尬,目光停留在我的手上,神情专注。

对了!

我脑子一动,飞快地将系鱼的绳子打开,分出一条自己拿,将其余的原样系好,一股脑儿放到了他的手上:“给,带回去让你妈妈做给你吃。”

“我没有妈妈。”他没有接我的东西,黑色的眼睛里漫上了一丝黯然。

“爸爸?”我问。

他摇头,脑袋也垂下来了。

我这长舌,怎么尽问到别人的伤心事,该如何是好?我可不会哄孩子啊。

我蹲□来,努力地想对策:“那你和谁一起生活,哥哥?姐姐?”

穆卡的眼中闪烁着晶莹,而泪水却终于没有落下。

他没有再说什么,接过鱼,吃力用两只手拎起,向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远远的,一个身着长袍头裹面巾的男子伫立在夕阳下的街角,他身姿笔挺,我看不到他的容颜,看不到他的眼神,可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无声的注视。

☆、2 刀俎之鱼

破腹,断头,去皮,剔骨。

我手握钢刀,将兰斯想象成鱼,将鱼想象成兰斯。

橡皮手套上鲜血淋漓,白花花的鱼肉已经完整地被我整理出来。案板侧面多了一堆内杂碎,红白相间,湿乎乎粘兮兮,好不恶心。

你想吃鱼,好,我让你吃!

我将鱼肉抹上海盐和胡椒粒,放入冰箱,开始全力以赴地对付剩下的东西。

晚上八点二十五,门铃响动,客人提前到了。

兰斯换上了正式的衣服,深蓝衬衫,浅灰领带,手里还握着一瓶白葡萄酒。

“天哪,这是什么味道?好刺激!” 兰斯一边使劲地吸着空气中的香料味,一边搂过我,给了我一个传统的西班牙式贴面礼。

“香水真好闻。”他补充道,同时上上下下地打量起我来。

“我没用香水!”我为自己申辩,领先走进了房间。

我的房间很小,客厅餐厅卧室厨房都在一起了,另外还有一个可容纳我从容转身的卫生间。

“桑妮,你居然穿着围裙,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吗?” 兰斯拉开了我的料理台抽屉,开始乱翻一气, “喂,开瓶的放哪去了?你这可真乱。”

我咬了咬牙,笑道:“你来得这么早,这难道就是你的作客之道吗?”

“算了,我找到了。” 兰斯不知何时已经开始了开瓶工作,他东张西望道:“晚餐呢?为何只闻香味不见食物?”

我不理他,套上棉手套,拉开烤箱的门,将准备好的东西取了出来。

黑色的烤盘上盛放着两个倒扣着碟子的大餐盘,我将它们小心地挪到我清理一空的书桌上。

“太棒了!” 兰斯向我举杯,“去换衣服吧,我等你。”他笑眯眯地看着我,说话口气就好象是这里的男主人。

数杯酒下肚,兰斯渐渐收敛了玩世不恭的样子,变得有点失落颓丧。他盯着我的餐盘道:“你知道吗?下午听你说起家里电话的事儿,我有些羡慕你。我的父母,呃,还有那些哥哥们,哈,我一个人苦守在这,他们不许我回去。我知道,他们希望永远把我囚禁在这里,最好我死在这里。”

我对兰斯的豪门恩怨不感兴趣,也没有心情去劝解,沉默不语。

我的沉默让兰斯终止了牢骚,默默地吃起东西来。

看着他那样,我的心里突然有些不忍。

唉,我真是个莫明其妙的人,滥施同情心。

直到晚餐结束,兰斯的情绪一直保持着低落的状况,临别之际,他双手搂着我的肩膀,在我的耳边说:“食物很特别,谢谢你的款待,我过得很愉快。”

我诧异而心虚地看着他离开,感到有些对不起他。

我一直想打恶狼的,但如果恶狼对我摇头摆尾,表现得如同一只温顺的家犬,那我还能打它吗?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我才到办公室就发现兰斯出乎意外地早到了,他的小间紧紧闭着门,里面时不时传来他独有的咆哮声。

狼就是狼。我竟然还以为自己是个优秀的驯兽员。

冷笑了两下,我开始打字。

不知过了多久,我桌上的办公楼内部通话机响了,兰斯要咖啡。

我将咖啡送进去,跃入眼帘的就是两条交叠架在桌上的大腿,两只大皮鞋有节奏地晃动着。

“噢,桑妮,昨天我们吃的是鱼哪部分的肉,我后来自己琢磨,没想明白。” 兰斯的脸被纸张遮着,看不见表情,但语气很是和蔼可亲。

本来想昨晚喝光酒就说的,到了今天其实不打算说了,可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喂!”他等得不耐烦了,放下了文件,正挑眉看我。

“好吃吗?”我问。

“嗯,很有嚼劲,从来没吃过这样的做法。”他似乎回味起来,目光也移动至别处。

我握了握拳,回答道:“米饭是和着鱼油炒的,主菜是香爆鱼肚和油炸鱼肠。”

一秒,两秒,兰斯扬手,一阵纸片雨向我散落,他咆哮道:“你给我重新打,全部统统重新打!3000变成30000,你要公司破产吗?滚!”

我鼻头一酸,眼泪欲滴,低头拾起一地的纸页。

回到座位,看了看上周他给的原件,30000,的确是30000,一个零不多,一个零不少。根本没有争辩的力气和勇气,不过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自觉加班,我将文件全部重新打好,将30000改成3000,再度放回了兰斯的桌上。

兰斯午饭时便外出了,之后便没了人影。

按照他平素的脾气,这场风暴也算过去了。

走在马路上,我犹豫着,什么时候该去一趟军团供需部。两颗生菜都没吃,心里觉得欠了乔依一个人情,很想对他说一句谢谢。可乔依不是卖菜的小兵,我这样冒然而去,能见到他吗?是不是有些小题大做?

路过医院门口,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小小人儿在徘徊着,月光将他的影子拖得长长的。

“穆卡。”我唤他,“怎么了?你病了?”

“小姐!”他惊喜地看着我,摇头道:“我很好,家里人病了。”

“那你为什么站在这里?”我问。

“我想要一点止疼片和消炎药,但是医生不给我。” 穆卡说,黑眼睛里满是焦急。

拉着他的手,我走进了医院。

“不行,我必须见到病人,我不能随便开药,那是不负责任的行为。”值夜的医生很固执地拒绝了我们的请求。

穆卡不说话,小脸绷得紧紧的。

走出诊室的时候,戴着十字架项链的护士轻声对我说:“这孩子连着来好几天了,你不要理睬他。”

走廊里,我问穆卡:“到底谁病了?为什么不来看病?”

穆卡说:“哥哥,他不能起床。”

“家里其他人呢?”我声音不禁高起来,“我们去要救护车!”

“不!” 穆卡拉住我的裙摆,急得快要哭出来,“不,不能。”

我的印花筒裙上留下了一个脏手印,心里又急又气,我恼道:“随便你吧。”

走出医院,穆卡停下脚步,呆呆地站着,委屈地看着我。

怎么办,真是个磨人的小孩子,而我偏偏放不下他。

“走,我家里还有些药。”我唬着脸对他说。

“真的吗?我可以跟着你吗?” 穆卡开心地叫起来,跟在我身后嚷嚷着,“小姐,小姐!”

“叫我桑妮!”我回头,慢下了脚步,“不要大叫,别人在看你呢。”

这招太有用了,穆卡警惕地看看四周,立刻安静下来。

没走几步,迎面过来几个持枪的军人,领头的是一个军官模样的人。

相隔距离越来越近,交错而过时,我失神地喊了一声:“乔依。”

军官驻足,士兵们也全部停下,所有人都目光炯炯地看着我,场面有些骇人。

“乔依中尉,那天谢谢你。”我鼓足勇气说。

乔依的眼珠是浅棕色的,目光柔和而沉静,脸部轮廓虽然分明,却没有太多粗旷之气,反而显得十分秀气。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困惑地看着我。

“是,是生菜的事,谢谢你。”我快要窘死了,上帝救我!

“呵呵呵,我想起来了,原来是你!”他笑了起来,几个人也跟着笑起来。

我更加窘了,一时不知所措。

“我们在执行任务,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回头见!” 乔依温和地朝我点点头,带着他的队伍走了。

不知何时穆卡也没了影踪,只剩下我一人,独自在夜色里漫步。

忙了一天,精神倒格外亢奋,我一到家就开始翻箱倒柜地搜罗药品。

止疼片,消炎药,感冒药,虽说不多,但也够维持两三天的了。我不知道穆卡住在哪里,有心却无处去送。既然他每天都要去医院,我只好碰碰运气了。

兰斯接连两天都没有上班。

这天下午快下班时,我的同事威里来找我,他拿出我那天重新替兰斯打字的文件,给我指出了几个需要修改的地方。我一一应下,威里最后告诉我,兰斯生病住院了,同事们都轮流去探访过,他问我是否有空下班一起去医院。

“什么病?”我问威里,心里奇怪极了。

“胃病。” 威里憨厚地笑笑,额头的皱纹一条条皱起来,象刀刻一般。

我的心猛然一跳,嘴巴也忘记闭上。

“很吃惊是吧,年青人不知道注意饮食。唉!” 威里的评语增加了我的担忧,我的心里又怕又喜又惧又乐,乱哄哄的。

我清了清嗓子说:“威里,今天我可能要加会儿班,把这个文件要修改的几个地方重新打好。所以,不能跟你一起去看兰斯了。”

威里说:“这倒不要紧,你记得早晚去看他一趟。办公室里的同事大多去了,你和他经常打交道,不去也许有些失礼。”

何止是失礼,我怕他已经记仇。

我的乡土菜真有这么厉害吗?

鲜花太贵,也不合适,何况他未必稀罕,还是我亲自动手将功补过吧。

下班看威里走了,我象个贼一样火速溜回家,鸡飞狗跳地忙碌起来。

把冰箱里的鱼排拿出来,抹上佐料,送入烤箱,又把最最喜欢的贝壳状通心粉拆了包装,倒进了沸腾的小锅里。

四十分钟以后,一个秀色可餐的便当盒出现在我的手中,烤得微黄的鱼排旁铺着三种颜色的小贝壳,考虑到奶酪不易消化,我淋了些橄榄油,又撒上切碎的香菜。剩下的边角料被我狼吞虎咽地消灭,全当是自己的提前了的晚餐。

“兰斯,请你原谅我吧!”我一路都在练习这句话,可怎么说怎么别扭。

天啊,我还有救吗?想到以后在小霸王变本加厉的折磨下煎熬,我突然有一种辞职的冲动。

一秒后,我打消了自己的愚蠢念头,继续练习台词。

即便换工作,也该骑驴觅马,何况我还要还债。同样的工作,这里的收入比西班牙本土要高出不少,我找不到马,就必须骑好驴子。

病房里。

堆砌着鲜花和花篮的病房华丽得象电影明星的化妆室,兰斯精神极佳地和一个女护士说笑。兴许是几天不出门,他肤色变白净了,眼睛周围的两个大白团也消失了,头发整齐,睡衣洁净,看着别有一番风流姿态,一点也不象个病人。

听到我的招呼,他嘲笑道:“啊,桑妮小姐终于来了,你可是同事中最后一个来看我的,架子真大,你就这么不待见我吗?”

这个情景不算太坏,我捧着温温的便当盒,努力诚心诚意地说道:“兰斯,请你原谅我吧!”

“算啦,你给我带了吃的?拿来!”兰斯的眉毛半竖,瞪着我问,“这回是什么?鱼肝还是鱼肺?”

气死我!我深呼吸,递过去。

“不坏啊,真不坏啊!桑妮,其实你做厨子比当秘书更合适。” 兰斯赞叹道,“说吧,你有什么要我帮忙的?你的贿赂最合我口味。”

“什么意思?”我不解其意。

“这么说,你是诚心只为看我而来的?” 兰斯着看我,笑容魅惑。

我不甘心做任何让他满意的回答,灵机一动道:“兰斯,我真是看望你来的,不过你能帮我弄些常用药品备用就更好了。”

兰斯神色古怪地看了我一眼,答应了。

“你的胃好点了吗?”我开始正式礼节性地问候。

他故作神秘地一笑:“很好奇?想让我给你看看?”

走出医院大门,我的手袋里多了几瓶药,竟然比来时还多了重量。小小的身影仿佛已经等待了半个世纪,看到我,他一时都反应不过来。

“穆卡,你识字吗?”我拿出药瓶,没有立刻给他。

他摇头,又点头。

我叹口气道:“你能带我去你家吗?我不放心把药给你,服用说明在瓶子上,全是西班牙文,吃错会出人命的。”

他点头,又摇头。

我无奈道:“不说话吗?那药可不能给你。”

他抬头望着我,吞吞吐吐道:“大哥哥来了就懂。他,哥哥不懂,病得厉害。”

“大哥哥什么时候回来?”我问。

“明天,也许今晚。”他很不肯定。

“带我去。”我命令他。

我跟着穆卡一路行去,周围越来越荒凉,数间矮矮的土屋相隔远远地点缀在沙漠上,黑黑的没有一丝亮光透出。

如果没有穆卡,我一定不敢独行。此时此刻,整个天地间仿佛只有我们两个活人,还有无数鬼魂。我的心跳莫名快起来,手心里也冒出了一层冷汗。

气温下降了,寒意袭人,我开始有些后悔。

在我慢慢落下几步后,穆卡回头问我:“桑妮,你冷?”

紧了紧肩上的披巾,我说:”不冷,你呢?冷吗?”

“不冷!”他笑得很开心,似乎在笑话我。

终于走到一间土屋门口,穆卡推门而入,叫了一声什么,我紧跟其后,还未来得及看清屋里的情形,脖子便人被紧紧地勒住了。

☆、3 “新婚夫妇”

我从颠簸中醒来,脑子昏昏沉沉的。睁开眼睛,看到一个贴着饰花的车顶轻轻摇晃,耳边响着有节奏的驼铃声。

白已经亮了,但光照不强烈,时间应该还早。

我的嘴巴被牢牢堵住,脸上蒙着面纱,用力呼吸,鼻子立刻被紧紧裹住。低下头,只见身上罩了件蓝色大袍子,动动身子,感到双手双脚都被绑住了,怪不得我如此难受。我一阵无力,意识到一个无比真实的恐怖现况:自己被绑架了。

是谁?为什么?我困惑不已。

挣扎坐正身子,我立刻发现身侧还有一个人。

他席地而坐,通身上下都裹在白色里,簇新的大袍子,洁白的包头布,棕黑色油油的脸上留着长长的络腮胡子。似乎感觉到我的注视,他抬起头来。

琥珀色的眼睛,犀利的目光,直直望入我心底。我的心仿佛漏跳了一拍,身体不听指挥地颤栗起来。

由远而近传来汽车的声音,车外咩咩声此起彼落,我和他同时一动。不待我有任何后续动作,他已经一把将我揽入怀中。我拼命地扭动起来,却被他死死制住。委屈惊恐大爆发,我的眼泪鼻涕一起奔流。我昂起头,满腔仇恨地怒视他。

无声地对决。

他的眼一瞬不瞬,强硬得不容我有丝毫抗拒,我力睁着眼睛,视线却一点点模糊。

汽车声远去了,他松开手臂,替我解下面纱。我也停止了哭泣。

干毛巾轻轻地触着我的脸,为我试去面上的狼藉,他的动作极其轻柔。

我扭过头,下巴立刻被夹住,一把锋利的佩刀近在咫尺,雪亮的刀身上反着一线寒光。他垂目看我,威胁道:“老实点!”

他的声音粗粗的,听得出是在刻意掩饰嗓音。我移开视线,眼角略过他刚才为我用过的那块毛巾,上面落了几点棕黑的色斑。

面纱被重新戴上,身体被圈在他的怀里,佩刀抵着我的后腰,虽然不疼,但很有震慑力。

骆驼拉车非常缓慢,驼铃叮当叮当,偶尔夹杂着几声咩咩的羊叫,一片安逸。

一番折腾后我开始昏昏欲睡,他的手搭在我的手臂上,很干净……

迷糊间我听到嘈杂的人声,前面的车夫吆喝了一声,车子缓缓停了下来。

我一个机灵清醒过来,挺起腰杆奋力挣扎,双脚猛跺地面。

“咚!”只一记便告失败。

一双铁钳般的手狠狠地扣住我,我紧紧贴在他的胸前,如同情人般亲密无间。

“通行证?”车厢外传来问话声。

如果我的猜测不错的话,这里应该是西班牙驻军的哨卡,过了哨卡,前面便是茫茫大漠。绝望中,我的喉咙仅仅发出可怜的呜呜声。

“新婚夫妇。”

一句生硬的西班牙语后,车外传来一阵笑声,一个军士掀开车帘,探头向车内望来。

我偏过头用力向他眨眼,可他根本没有认真看我。

“日安,先生太太,恭喜。” 军士笑嘻嘻地说道。

“XXX。”胡子点点头,说了句我不懂的鬼话。

军士随意环顾了下车厢便转过身去。

越过军士的肩膀,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乔依中尉。他侧立在那里,眉头微皱。

乔依,救救我!我在心里对他大叫。似乎心有灵犀,乔依的目光移向我。

乔依,看看我!我在心里对他大叫。天不如人愿,车帘落下,将一切阻隔。

鼻头一酸,我软倒在白袍子的怀抱里,胡子轻柔地搂住我。

车帘突然被再度掀起。

“日安,打扰了。” 乔依说。

我刚抬头,乔依的目光已经错开。

“XXX。”胡子说,车帘被重新放下。

驼铃悠扬,车夫唱起了我听不懂的歌谣,车厢在晃动中徐徐前行。

我缩在角落里,满腹惆怅。周身的束缚刚刚被胡子解除,我面前的地上摆着两样东西,一碗水和一块面饼。

我看了胡子一眼,他正掀开车帘和车夫商量着什么,唧唧咕咕,我一句也不懂。

车外日头早已高升,车内的温度也越来越高,我抹了抹额头的汗,抹出一手棕黑油彩。

最初的紧张和恐惧过后,我开始茫然。

沙漠大盗抢我作老婆?

这里的本地男子娶妻必须送给女家丰厚的彩礼,抢我一个穷光蛋倒是便宜,就算是人口拐卖也大有可能。想到穆卡那小小的身影,纯真的笑容,我的心里涌出说不清的滋味。

车停了,胡子跳下了车,回首示意我下去。

天真蓝,漫漫黄沙被阳光照得发白,微风拂面,空气说不出的清新。

这是由两辆大车组成的车队,拉车的是两头体型健硕的黄毛骆驼,驼峰上搭着一块漂亮的彩编垫子。车厢外勾勒着星星月亮和花卉的图案,很有民族风。车队后还跟着一群羊。

胡子钻进后面的车厢,车夫朝前方走去。

我的心激动得发抖,脚差点迈不动步子。打量着周围的动静,我飞速从地上抓起了一把沙。

黄毛骆驼跪卧在沙地上,神态安详,我用力扬鞭,骆驼一惊,蹒跚着站起。它悲伤地嘶鸣,却一步也不走。我再度挥鞭,驼声越发凄切。

沙地上,脚步声渐进,伴随着轻轻的笑声。

没有犹豫,我反手扬沙。

霎那间,天旋地转,我失去了平衡,死死拽住了一片衣襟。

琥珀色的眼睛注视着我,我又落在了胡子的怀里。他刚欲开口,我已经出手,五个指甲划过他的脸,刮下五道油彩和一缕胡子。

咩,咩。一只羊儿在我腿边打转,空旷的沙地上只站着我一人。

吃了我几鞭的骆驼野性发作,差点把我颠下车,胡子安抚了它好一会儿。此刻,它正温顺地卧着,微微闭目,饱受煎熬却无力反抗的样子让我于心不忍。

对于我,胡子没有采取任何报复措施,他又跨进了后面的那辆车,任我自由行动。

何去何从?头顶烈日,我茫然四顾,不辨东西南北。

“嗯—啊—”

有人在低低地呻吟。

是穆卡的哥哥吗?

穆卡,不知道他现在又如何了。我挪动脚步,走向胡子所在的车厢。

门帘翻起,胡子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我,神色肃然,一手还端着一只碗。他脸上的黑油已经抹匀了,被我揪下的假胡子也重新长了回去。

“需要帮忙吗?”我问。

车厢里堆堆砌着箱柜和杂物,一个本地男子虚弱地靠在箱子边,似乎下一秒就要倒下。

胡子扶起病人,让他靠在自己的身上,然后看着我,用手指了指地上的食物。

一碗水和一块面饼,有这样给病人吃的吗?

我叹口气,按自己的想法忙碌起来。水温温的,我将面饼撕成细碎的小块浸入碗中,搅拌,搅拌,不久,我得到了一碗还算凑合的糊糊。拿起勺子,我开始喂食。

病人没有包头,样子很年青,短短的卷发搭在头顶,眼睛深深凹陷,嘴唇干裂发白,还长了两颗血泡,他勉强喝了几口就停下,蠕动着嘴唇想说话,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在谢你。”胡子说。

“不必谢。”我说。

“你能放了我吗?”我盯住胡子,“我不会对任何人说这件事。”

“你自由了,不过我现在没空送你回去。”胡子说,下巴上的假胡子晃动着,一口地道的西班牙口音就顺口而出,他忘了装粗嗓子。

我继续盯着他看,他的目光闪了一下,挥手示意我下车。

车厢角落处,一条带血的布条被遗忘在地毡上。

我下了决心。

被我鞭打过的骆驼坚决地视我为敌,几番试图从它身上解下水袋均以失败告终。

我哭丧着脸,对骆驼叹道:“黄毛,你就这样助纣为虐吗?”

远方的天际出现了数个黑点,瞬间越来越大,是马。

蹄声隆隆,为首的人大声吆喝起来,我好象听到了一个名字:佩罗。

胡子走下车,迎了上去。

大队强盗来了,我低□,借助着车厢的阻隔,朝反方向的沙丘退去,一边走,一边将沙地上的脚印抹去。

趴在沙丘后,我悄悄探出了头,来的是五人四骑,车夫也在其中,乘在一长袍男子的身后,使劲地朝胡子挥手,如凯旋而归一般。

我不再窥视,继续后退。

马蹄声、人语声渐渐小了,最后掩埋在风声中。

看着差不多安全了,我站起身,快速奔跑起来。

烈日烤着我的背,我有些口干舌燥。手腕上的表已经停了,这是多年前父母买给我的礼物,每天晚上我都会上发条让它准确报时,可惜昨晚我身陷囹圄,自顾不暇。

凭借可怜的自然常识,我决定试试寻找方向,离日落还早,可以利用太阳和物体的阴影来大略定位。没有东西可以用来“立竿见影”,我勉强竖起了手表带。

每隔一段时间,我便停下来测定方向,不停地往东北方向走。

我记得同事说过阿尤恩城南有一个规模很大的哨卡,出了哨卡往东往南都是茫茫大沙漠。

天色渐晚,当落日照上我的后背时,我四肢无力,头昏脑胀,累倒在沙地上。

我的运气格外不好,一路走来,人踪难觅,这使我几度怀疑自己走错了方向。我不敢想象,如果再这样走下去,等待我的会是什么。

父母,哥哥,餐馆里精致美丽的装饰宫灯,小时候快乐的童年,长大后生活的艰辛,往事如流水般涌入我的脑海,眼泪顺着眼角不断滚落,我心里难过极了。

如果我这么死去,留给哥哥的不但是痛苦和悲伤,还有一笔巨大的债务。

突然间,我觉得我的人生完全错了。

如果我不想着出人头地,就不必去贷款读书。

如果我不需偿还巨额贷款,就不会坚守这里的工作。

如果我不贪图军团购物凭证的便宜,就不会认识穆卡。

如果我不多管闲事,就不会身陷囹圄。

如果我不逃走,就不会……

胡子会送我回去吗?

来不及思考这个问题,我陷入了昏迷。

☆、4 我的价钱

一张皱纹遍布的脸在细细地打量我,破旧的花布头巾,浑浊的眼睛,枯瘦的面颊,缺失的牙齿,还有一股浓郁的刺鼻气味。

我惊得弹起身,可刚到半空就失去力气,砰咚倒了下去。

“XXX,XXX,XXXX。”老妇人说着我完全不懂的话,我不安地躺着连连摇头。

“水。”老妇人说,是法文。

我终于听懂了一个单词,用力点了点头,对她感激地笑,用法文说谢谢。

这片土地在被法国人占领后又被西班牙人占领,先后成为法国殖民地和西班牙殖民地。年老的当地人,特别是上层社会的人们,大多会法语。西班牙人成为统治者后,努力推广西班牙本土的文化语言教育,可成效并不显著。

看着她转身离开,我的目光开始四处游走。

这是一顶很破旧的帐篷,肮脏得分辨不出原来的颜色,我身下铺着褪色的红色地毯,许多地方都磨得光秃秃的。帐篷四周摆放着一些破破烂烂的日用品,没有一件家具。

曾经听说,大漠里住着一些很贫穷的当地人,他们没有固定的生活来源,有时甚至被迫为奴,过得十分凄惨。如今看来,我的救命恩人很有可能便是这样的一户沙漠住户。

虽然我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什么时候才能回到阿尤恩,但比起几个小时前,心里的惧怕和担忧都缓解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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