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我呛了一下,口香糖滑入了食道。
哇!我大哭起来,我不想得食道病,不想得胃病!
“停车。” 佩罗对司机道。
一个急刹车,卡车停了。
我跳下车,在路边使劲将手指伸进口腔,可是我不敢太用力,稍微难受便停下了动作。
呕不出来。
有人捏住了我的脖子,然后一个扁扁的塑料棍子伸进了我的嘴巴,用力往舌根一压。
哇,我俯□,排山倒海般地呕吐起来。
车灯的光线照不到这里,根本无法看清我吐了些什么,不过,心里感觉好多了,似乎有些自欺欺人。
我眼泪汪汪地看向身边的佩罗,他手里的东西不见了。
“可以走了吗?” 佩罗问我。
“你用什么东西搞的?” 我蹲着反问他。
佩罗拉起我,神秘兮兮地说:“这是男人的秘密。”
混蛋!混蛋!我心里痛骂他。
*
卡车疾驰而去,佩罗正襟危坐,我看向窗外,很快歪了头。
迷迷糊糊地,我似乎在颠簸,又似乎在漂浮,很舒服,也很温暖。肚子上的东西有些难受,我推了推,有人阻止了我。
作者有话要说:桑妮说:喂,不要误会,纯洁的友谊而已 ^ ^
☆、35 三人行
当黄色的沙原在我面前铺展开来时,东方出现了一丝鱼肚白。卡车缓缓停下,我从座位上爬起来,佩罗已经不在了,忽然心里有些没着落。
司机跳下车,我也跟着跳下。罩袍太长了,我险些摔跤,有人扶了我一把。
是佩罗,他脱去了军装,戴着墨镜,假胡子倒是还在。我站在他身边,放眼看去,不知何时五辆卡车都聚在了一起,不少穿着普通当地服装的男子围在卡车后厢,将数条宽木板搭在集装箱与地面之间,一辆卡车旁已经卸下了一辆军用吉普。
“我们先走。” 佩罗拉住我的手。
我试图挣脱,但没成功,还差点跟不上他的步子。
“去哪?” 我小跑着跟上他,把自己的袍子高高拎起。
“你想去的地方。” 佩罗走到吉普旁,打开了车门。
我爬上去,他随手关门。
“为什么就我们两个?” 我不禁问道。
“这样对你比较安全。” 佩罗回答道,“你想多几个男人一起走?”
我立即闭嘴。
*
早饭是水和饼,我失望地看了佩罗一眼。
佩罗一手拿水,一手拿饼,同时开着车,注意到我的眼光,他转头看我道:“想念奶油夹心面包?对不起,还有一个在我的肚子里呢,你看,我腾不出手来。”
我想笑又想怒,终究没吭声,老老实实地吃起饼来。
车子很快,黄沙在车翼扬起,漫了一路。
我有些无聊,打了个盹以后,怎么坐都感到不舒服,一下左移移,一下右动动,忙个不停。
“唱支歌吧。” 佩罗提议道。
唱给他听?我差点噎死。
“我不会,要唱你唱。” 我嘟囔道。
佩罗真的唱了。从西班牙歌曲,唱到法国歌曲,从英国歌曲,又唱到美国歌曲。
我愣住了,这声音!
“亨利先生是谁?” 我打断了猫王的歌,盯着佩罗的侧脸。
“嗯?” 佩罗飞快地看了看我,目视前方顿了一顿,然后若无其事地说:“不知道。你感兴趣的新男人?”
“你――” 我想了想,一时不知从何讲起,只好沉默下去。
*
一路相安无事,佩罗不再唱歌,我更加无聊。
“上次在加那利岛,有没有去看火山?” 佩罗忽而问我。
“没有。” 我想起了那个与乔依共度的假期,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佩罗没有在意我的表情,开始讲述起他攀登各地火山的经历,非洲的、加勒比海地区的、南美洲的……
如果不是在这样一辆军用吉普上,如果不是在这样一片漫无边际的沙漠上,我会把佩罗想象成一个探险家、旅行家。
“佩罗,为什么帮游击队做事?” 我看着窗外,不经意地问道。
“闲着也是闲着。” 佩罗不正经地回答我。
我不满地噘了噘嘴,也不好骂他。
“为了朋友的情义”,佩罗出乎我意料地补充道,“当然还有其他利益。”
“你会帮兰斯吗?” 我转身看他。
“是朋友吗?” 佩罗问我,一个曾经重复了几遍的问题。
“是。” 我答。
佩罗笑了,“既然是朋友的朋友,我自然要帮。”
*
游击队的根据地与我想象的很不一样,当然,这几个帐篷也许根本就不是游击队的根据地。
士兵们穿着土黄色的制服,很多都有些破旧。帐篷外有羊群,有马匹,还有老旧的汽车。一、两个女人穿着打着补丁的长袍,看到外人,纷纷躲进帐篷里。
兰斯躺在一顶最小的帐篷里,就他一个人。他的头上和腿上都受了伤,无法行走。
“兰斯。” 我走过去蹲在他身边,难过地流下了眼泪。
兰斯缓缓睁开眼,碧蓝的眼睛里是压抑不住的喜悦与激动。
“桑妮!” 他拉住了我的手,眼眶也湿润起来。
“兰斯,有人照顾你吗?伤口好点了吗?你吃过东西了吗?” 我问了一连串的问题,不等他回答就补充道,“兰斯,别担心,我会带你回去的。”
兰斯看了看我的身后,紧了紧我的手道:“桑妮,我好想你。”
我的身后传来一声嗤笑。
佩罗仿佛看见最好笑的场景,斜睨着我们。
三人行还没有开始,可这两个男人之间似乎已经有了敌意。
*
兰斯的帐篷虽小,但再容下两个人还是可以的,经过一番争论和协调以后,我左边睡一个男人,右边卧一个男人,他们终于太平了。
车上睡多了,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更何况还有两个男人给我做三明治。
“桑妮,说说你的事吧,我还不知道你是怎么脱险的呢,又是怎么找到这里。” 黑夜里,兰斯伸过来一只手,我推开了他。
“哼!哼!” 佩罗不高兴地哼了两声,教训道:“明天我要驾车,麻烦你们早点睡好不好!”
“驾车有什么了不起,忙活的不是你,而是骆驼!” 兰斯嘟囔道。
“可惜,有的人连骆驼都不如,有腿却不会走!” 佩罗嚷嚷道。
我把头缩进毯子,使劲屏住笑。
他们吵了一阵,兰斯开始爆粗口,佩罗也不甘示弱,对骂起来。
我再也笑不出了。如果兰斯不是躺着不能动,现在他们就不是打嘴仗这么简单,而是要拳打脚踢动真格的了。
“你再叫!没看到桑妮睡了吗!” 佩罗用我来压兰斯。
“桑妮,你睡着了吗?” 兰斯不知好歹地唤我。
我装死。
他们安静了。
我从毯子里钻出来,呼吸一口新鲜口气,侧过身来。
黑暗中,一双眼睛默默注视着我,散发出摄人的光芒。我与他刚刚对视,便紧紧地闭上眼,悄无声息地缩回毯子里。
有人轻叹一声。
又有人哼唧一声。
我吼道:“不许出声,不然统统滚出去!“
兰斯高兴地笑起来。
“滚出去。” 佩罗立刻嚷道。
我爬起来,开始摸衣服。
有人抓住了我的手,正挣着,兰斯咆哮道:“放开她,你这个混蛋!”
“你算老几?” 佩罗反驳道,并不放开我。
“统统睡觉!” 我大叫道,“不然我就烧了这个帐篷,不信你们就试一试!”
我挣脱佩罗,快速地缩进毯子里,有人偷偷捏了捏我的脸。我火冒三丈,却不得不暂时收敛怒气。
*
一天以后,一辆老旧的汽车带着我、佩罗、兰斯离开了游击队的临时居所,向大沙漠进发,佩罗坐在副驾驶座,兰斯躺在车后座,脑袋枕在我的腿上。
尽管这不是一个好主意,而且佩罗与兰斯为座位问题差点又破口大骂,但是我还是不得已为之。原因呢,其一,兰斯是必须躺着的;其二,兰斯是不能枕男人的大腿的;其三,客观上汽车的后座可以坐三个人,但是躺着占据的位置就大得多了。
佩罗不时地回头对我吹胡子瞪眼,兰斯则享受地闭着眼,任我固定住他扎着绷带的脑袋。
当夜色降临的时候,我的眼前出现了骆驼队和几个小小的旅行帐篷。
我们要跟随的商队就在这里了。
老旧的汽车留下我们三个和简单的行李,在星光下决尘而去,佩罗打开一个行李口袋,拔出一个轻便的帐篷来。
我将兰斯暂时安置在铺在沙地上的毯子上,然后帮佩罗干活。
佩罗其实用不着我帮忙,他动作麻利,力气又大,如果不断停下来吩咐我这个手脚慢、力气小的小帮工的话,反而有些浪费时间。
“你过来,按住它。看我,手这样放。” 佩罗吩咐道。
我“嗯”着照指示行事。
男子的气息若有若无地环绕着我,本来毫不暧昧的事情,莫名将我的心搅乱。
几个钉子打下,一个小小的圆形房子就落成了。
佩罗站起身,伸出手欲拉我一把。我拍拍屁股,自己站了起来。
“我饿了。” 兰斯喊道。
*
商队全部由男子组成,他们担任着沙漠居民与港口城市之间的贸易往来。商队的头儿是一个身穿白色长袍的中年男子,没有蓄须,他说着流利的法语,邀请我们去吃烤羊肉。我们到达前,碰巧他们刚刚宰杀了一头羊。
我虽然没有洁癖,但对于吃没有洗过的肉肉,还是心有余悸。为了表示礼貌和友好,我陪着佩罗坐到了烤火架边。至于兰斯,他的伤决定了他不能亲临现场,只能在我们搭的小帐篷里独自吃我端去的肉块。
烤肉的香味中,几个长袍男子拿出了传统的阿拉伯乐器,卡龙、奈依、乌德、铃圈,还有形如冬瓜的大风笛。
阿拉伯的音乐甜蜜而迷人,单调背景音,卡龙的清新与富丽,交织成了一个富有异国情调的抒情世界,意态阑珊,慵困温柔,文雅魅人,将人带入神秘的幻想之中。
卡龙是一种古怪的拨弦乐器,琴身竖直,一边倾斜,状如斜梯箱,它有78根琴弦,以三根弦为一组,共有26个音,演奏时以附于指环上的拨片拨动琴弦,在音色上类似中国古筝,快速拔弦时声音清脆流畅。
仿佛注意到我专注的目光,演奏卡龙的男子缓缓行来,渐渐走近我们。
一曲终了,佩罗站起,与男子互行一礼。
“恭喜你们。” 男子用法语祝贺道。
我低头不语,可心里诧异无比。
“什么意思?” 男子走后,我一边吃着饼,一边低声问佩罗。
佩罗看着继续进行的音乐表演,低声答复道:“老一套,我们是新婚夫妇,帐篷里那个是你的哥哥,因为耍流氓被人打伤了。”
我的嘴唇抽搐了一下,放下手,在佩罗盘起的腿上狠狠掐了一下。
他没有叫痛,很快抓住我的手,危险性地使劲捏了捏。
*
轻便的帐篷很小,两个人用略有余地,三个人用就必须共享铺盖卷了。
我给兰斯换上干净的纱布,他挨着帐篷壁躺在最里面,我躺在当中,佩罗睡不下,却不肯去商队的帐篷,偏偏要和我们挤在一起。此刻,佩罗在卷帘边席地而坐,闭目养神。
兰斯挖苦了佩罗几句,我和佩罗都不理睬。不久,兰斯耐不住一路劳累,酣然入梦。我从铺盖里轻轻地坐起来,挪到佩罗身前道:“你怎么睡呢?难道要坐一个晚上吗?他睡着了,你不如去商队的帐篷吧。”
佩罗不说话,果断地摇了摇头。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圣诞节快乐^_^
☆、36 三人行2
我睡得不是很熟。半夜里,隐约听到动物的叫声,尖尖的,长长的,我吓得惊醒过来。
风吹着帐篷呼呼作响,动物的叫声忽远忽近,手捂着胸口,我瑟瑟发抖。
一双手摸上了我的头发,轻轻的,温柔的。明亮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我,我赶快闭上眼睛,可身体依旧抖个不停。
佩罗靠着我躺了下来,他的手搭在我的毯子外,轻轻地揽住了我。兰斯发出轻微的鼾声,我没有出声,害怕的感觉似乎消失了。
*
驼铃声声,兰斯躺在车里,佩罗坐在车头,我靠在车窗边,走出黄沙漫漫的撒哈拉大沙漠,越过泰勒阿特拉斯山,再往北便进入了阿尔及利亚的首都阿尔及尔城。
阿尔及尔气候温和,终年绿草如茵,林木茂盛,花开不断,是北非的旅游胜地,素有“花园城市”之称。
告别商队之后,兰斯进医院做检查,佩罗在城里古老的卡斯巴区有一栋小房子,我在那里住了下来。
兰斯的腿骨骨折接得很不好,医生建议重新接过,兰斯坚持回西班牙做手术,于是佩罗立刻弄来了一张机票。
兰斯对我们说:“我需要人照顾。桑妮,你陪我回去吧,行不行?”
我和佩罗对视一眼,心里矛盾极了。我需要立刻坐飞机回阿尤恩,与乔依团聚。陪着兰斯离开沙漠,我已经尽力了。无论如何,我现在不想去西班牙。
碧蓝的眼睛阴森森地看着我,而后又阴森森地看着佩罗,沉默了半个小时以后,兰斯宣布道:“我就在这里动手术!桑妮,你马上让银行把钱汇过来。”
我不用飞西班牙了,不过我也走不成了。
*
阿尔及尔真是一座美丽的城市,建筑物依山而建,大多是白色的,洋溢着清新圣洁的色彩。我无心一直在医院陪伴兰斯,也不愿在佩罗的房子里久呆,更不敢与阿尤恩的任何人联系。空闲的时间里,我开始在城里漫无目的地游荡。
路过斜坡式的房子、木结构的小楼,穿过纵横交错的狭窄街巷,白色的阿拉伯长袍不时在我面前飘过。城里数十万穆斯林,白色的长袍是最流行的服装。
街道两边店铺鳞次栉比,出售着琳琅满目的民族手工艺品,地毯、毛毡、彩绸、茶具、铜盘、首饰……
我在一家首饰店前停了下来,橱窗里一只古朴的银手镯吸引了我。
“小姐,你要试戴一下吗?这是我们店里最漂亮的手镯了,非常符合你的气质啊!” 老板乐呵呵地拉生意,说着一口标准的法语,他打开橱窗,将银手镯取了出来。
我有些尴尬,身上根本没有这里的钱。
好奇心做怪,我顺手试了试手镯。取下手表,我抬起手臂,银手镯衬着我雪白的手臂,的确美极了,我真的很喜欢。
可惜啊。
老板不断地在我耳边夸赞,我红了脸,轻轻摇头,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我觉得它有点重,戴着沉甸甸的。”
眼前忽而晃过什么,一袭白色长袍在我面前驻足,他说:“我看很好,留下吧。老板,我来付款。”
佩罗跟着老板进了小店,我张口结舌地望着他们。
*
“走吧,闲着也是闲着,我带你去参观参观。” 佩罗道,自然而然地挽起我的手。
我将手镯放到他的手上,从他的臂弯里逃开。
佩罗没说什么,默默走在前面。不知为何,我心里不太好受,反而跟上他了。
如果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好,却不指望这个女人回报这份感情,这个男人是否是情圣,或者是情怪?我作为这个女人,即便不能接受这份感情,却无法不被感动。
石头砌成的低矮房子沿山而上,密密麻麻,石子小路狭长曲折,处处有台阶。我慢下脚步,长叹了一口气。
白色的身影在前方停下等我,挺拔的身姿有些孤寂落寞。
鼻子一酸,我加快了脚步。
*
古色古香、圆顶尖塔的大清真寺高高耸立在山坡之上,站在这里俯视全城,近处郁郁葱葱,远处水天相接,景色优美迷人。高耸入云的宣礼塔里传出整齐的祈祷声,为这里增添了几分神秘的气息。
佩罗站在离我一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眺望着蓝色的地中海,一动也不动,仿佛化作了一座雕塑。
不知为什么,我心里很难过。
走上前,我轻声对他说:“时间不早了,我要回去看看兰斯。”
佩罗点点头。
*
陪我走回医院,佩罗便消失了。
麻醉的药力过后,兰斯的坏脾气暴露无遗,我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对付他。
这里医院的晚餐时间比西班牙的传统晚餐时间要早许多,兰斯没有胃口吃饭,不停地问我各种问题。当我告诉兰斯自己已经辞职的消息时,他大发雷霆,甩手就把餐盘扔了。
土豆和牛肉碎飞了一地。
我筋疲力尽,一个男人就够让人烦恼了,再多一个只会让人死得快。
不吃拉倒,我转身就走。
路灯下,长袍拖出了一道长长的影子。
佩罗。
他在院门口等我。
*
第二天,我没有去医院,站在窗口发呆。
“走,难得来阿尔及尔,你应该去看看罗马人留下的东西。” 佩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回头看他,想了想道:“佩罗,我想尽快回阿尤恩,能不能――”
“不能”,佩罗一口否决,“我没有义务照顾你的朋友。”
我是自作自受。
“当然,如果你能陪我去城东一趟,我可以让你明天就离开。” 佩罗说。
我惊讶地看向他。
仅仅是去一趟城东?我禁不起蛊惑,跟他去了。
*
埃勒?杰姆斗兽场,著名的罗马古迹。
站在曾经鲜血淋漓,如今绿草如茵的斗兽场上,金色的阳光照耀着我,风吹乱了我的长发。
佩罗戴着墨镜,看着我笑道:“你知道我最喜欢的运动是什么?”
我摇摇头。
“猜猜看。” 他鼓励我。
“偷东西,还有杀人。” 我胡扯八道。
佩罗哈哈大笑起来,他靠近我,雄心勃勃道:“是斗牛,当然,还有就是――征服女人。”
我看不见他的眼睛,但能感觉到那逼人的目光。
*
事情没有佩罗说的那么有把握,当然,这也在我,或者我们大家的意料之中。
兰斯根本是软硬不吃,对我更是软硬兼施。
吃饭的时候,碧蓝的眼睛眨巴眨巴装可怜,吃起东西来简直象蚂蚁搬家。当我要告别的时候,兰斯爆发了,一挥手,床头柜上的东西,值钱的不值钱的,统统推到地上,噼里啪啦摔得满地响。
我跳开一步,皱起了眉头。
碧蓝的眼睛露出凶光,兰斯掀开被子,双手搬着自己打着石膏的腿便要起来。
我惊叫一声,飞快地冲了过去。
手被紧紧抓住,兰斯咬牙切齿的声音就响在我的耳朵边:“陪我回西班牙,因为你才这么倒霉的!”
我回头看,门口没有人。
原来最傻的人是我,一直是我。
*
飞机冲上蓝天,蔚蓝的地中海如蓝宝石般在我的眼中渐渐缩小,直到被云层遮掩。兰斯大方地提供了我的商务机票,我没有客气,也没打算付钱给他。
此刻,在靠走廊的宽大舒适的沙发座椅里,兰斯得意洋洋地半躺着,一条腿架在空中小姐特地为他提供的折叠椅上,手里还拿着一杯白兰地加汽水。我看了一眼他,继续看窗外的白云。
“把遮阳板拉上,太刺眼了。” 兰斯道。
我拉上遮阳板,从前面座位后的口袋里取出一本杂志,认真读了起来。
“桑妮,你不是辞职不干了吗,为什么我免费请你回西班牙,你却不高兴?” 兰斯夺走了我的杂志。
“我在阿尤恩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我没好气地回答他。
兰斯挑挑眉,“你知道吗?刚听到你辞职,我是很生气的,不过现在我很开心。”
我看着他不语。
“因为我们可以正大光明地在一起了。” 兰斯精神抖擞地说。
噗!我的吐沫差点要喷出来。
我没心思跟兰斯闹别扭,也不想让他在飞机上丢人现眼,把他的话当耳旁风,闭目养神。
“桑妮,你醒醒,听到没有!” 兰斯的声音越来越大,我不得不睁开了眼。
“你是我的女朋友了,听到没有!” 碧蓝的眼睛望着我,有些兴奋,还有些得意。
噗!我的吐沫终于喷出来,还好没溅到他。
*
我努力镇定下来,心平气和地告诉兰斯:“对不起,我早已经有男朋友了。“
兰斯到底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他没有在飞机上发疯,只是脸上阴晴不定,忽然,他凑过来,揪住我的衣服便要强吻我。
兰斯不是佩罗,加上腿上刚动过手术,我略一挣扎,他就松了手。我毫不犹豫地给他一个耳光。
兰斯没有捂脸,一边脸立刻红了。碧蓝的眼睛慢慢变深,他将头埋在了我的肩上。
坚硬的心忽而变得有些柔软,我任他靠着,又取出了一本杂志。旁边的人看向我们,我尴尬地报以一笑。
“我知道你心里有我的。” 兰斯喃喃道。
*
刚下飞机,海关外便有人向轮椅上的兰斯招手。我从行李车上拿下自己的一个小包,轻声对兰斯告别:“兰斯,我走了,你好好养伤,多保重。”
兰斯试图拉住我,我早有准备,后退几步,对他挥挥手。
不用再见了,兰斯。
我在心里对他说。
出租车外是我熟悉的景物,马德里,我回来了。从上次去瑞士到现在,不过是短短几天,却仿佛象过了几年,一颗心越发没有着落。我辞去了工作,没有见到男友,还伤害了两个对我好的男人,欠下一堆人情债。
☆、37 庭院深深
对于我的突然到来,哥哥既高兴又吃惊。嘘寒问暖之后,哥哥说:“回来也好,西属撒哈拉局势不明,你就安心住在家里,在马德里找工作吧。”
餐馆里生意很好,哥哥看上去瘦了不少,不过神采奕奕的。
厨师黄先生和嫂子都在厨房忙碌,简单地打过招呼后,我独自回了家。
一如时空斗转,我回到了旧日时光。
我的房间保持着离开时的模样,书桌上的八音盒、床头柜上的小瓷猫、枕头上胖胖的绒毛熊,都是小时候的东西,连我都几乎忘了它们。还有曾经带给我无限快乐的吉他,它被妥当地收在墙角的吉他箱里。
哥哥,一个好哥哥,我的鼻头酸酸的。
打开简单的行李,一块黑纱包起的东西正正地躺在我的衣服上面。我轻叹了一声。
银色手镯散发着古朴的光泽,如同一个安静的灵魂,默默凝视着我。
我想起了那个送我手镯的男子,在绿草如茵的斗兽场上,他对我说,他喜欢斗牛,还有就是――征服女人。
我将手镯原样包起,放入书桌的抽屉里。还他东西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送到阿尤恩的那个信箱有用吗?一次瑞士之行告诉我,我不想自找麻烦被人利用的话,只能苦笑。
*
后院看上去萧条而狼藉,落叶遍地,杂草丛生。苹果树上的小苹果已经落了一大半,地上的苹果有些被枯叶盖住,有些开始腐烂。哥哥嫂嫂一周七天料理餐馆,很少有时间料理这个父母留下的小宅院。我拿起扫帚,慢慢将院子里的小路清理出来。
打扫完院落,我又将家里彻底清理了一遍,用光了四卷厨用纸,用坏了三个泡沫擦,还顺手扔了两个有缺口的瓷碗。
已经过了子夜,哥哥嫂嫂快要回家了。房子里取暖器的开关好象坏了,冷得让人想起数九寒冬。我来不及冲凉,把工具房里壁炉用的木头搬了一些到后院,用电锯分割成小块。
电锯发出难听的呜呜声,大段的木头被我切得犹如狗啃一般。不知何时哥哥到家了,他从我手中接过电锯,将剩下得木头削成整齐的引火棍。
等我们忙碌完,嫂子早已睡下,取暖器也开始正常运作。哥哥和我一起走进一尘不染的厨房,他欲言又止。
“哥哥,你有话想说。” 我递给他一杯柠檬茶。
哥哥笑着接过,适应我在餐桌边坐下,他说:“桑妮,哥哥做了一件冲动的事情,现在左思右想,有些后悔。”
“什么事情?” 我问。哥哥是年少当家,练成了处事稳重的个性,让哥哥如此左思右想还有些后悔一定是严重的事情。
哥哥说:“桑妮,你知道餐馆的装修很多年没有翻新了,黄先生建议我们重新装修,你嫂子也是同样的看法。近来生意比较淡,我也动心了。餐馆里的流动资金不能动,我们的积蓄也不够,所以我向抵押了这个房子。”
我笑了,“哥哥,我也觉得新装修一下是有必要的,有投资才能有回报嘛。”
哥哥拍拍我的手说:“可是这房子也是爸妈留给你的,我――”
“哥哥”,我打断了他的话,拉着他的手道:“爸妈走得早,我是你养大的。这房子一直就在你的名下,你当然有做主的权利。哥哥,我能偶尔在这里住住就足够了。你知道,我迟早要出嫁的。” 我撒娇起来,轻轻摇了摇哥哥的手。
哥哥也笑了。
*
我对哥哥撒了个小谎,将此番匆匆来回解释成是最后一次为公司出差。哥哥没有怀疑。在马德里逗留的短短两天里,我与嫂嫂几乎没有交流的机会,只觉得她与哥哥似乎也很少说话。
当我踏上阿尤恩的土地时,机场附近负责安全的军人更加多了。我刻意在军装男中寻找熟悉的身影,可惜我没有看到任何认识的人。
回到住所,来不及上楼,我立即在门房里打了一个电话给乔依。几经周转,我被告知:他回西班牙了。
没有什么能形容我此刻的灰心与后悔。
简单地梳洗过后,好容易等到天黑,我提前来到了和保罗约定的咖啡馆。
没有想到,保罗居然比我到得还早。
咖啡的浓香里,保罗告诉我:“乔依的右眼受了伤,所以必须回西班牙动手术。”
我立刻紧张起来,“要紧吗?”
保罗摇头道:“在沙漠里经历这么多,你到底害怕了。”
我点点头:“我害怕看到无辜的人受伤受害。”
保罗说:“可我们是军人。”
我茫然地望着他,不知说什么好。
临别,保罗的语气多了一些留恋,他拥抱了一下我,笑道:“你快点回去也好,乔依正好需要爱情的安慰。”
保罗给了我一个医院的地址。很不巧,医院不在马德里,而在巴塞罗那。
*
邮箱里有几封信,有一封是乔依的,还有一封是银行的。
乔依的信很短,除了述说思念,只说自己受了一点小伤,并不严重。
银行的信很长,我因为辞职不再有工资进帐,学生贷款的自动扣款超出了我的银行帐户可以透支的额度,银行通知我补缴手续费。除了补缴手续费,我还必须补还贷款。
钱,真是让人愁眉苦脸的东西。
我以最快的速度办理好退房手续,押金作为违约金被扣下,我一分也拿不回来。衣服和杂物捐了一部分给城里的慈善机构,剩下的打包托运回马德里。抽屉里的花型子弹被我寄往波韦在瑞士的地址。
手提一个行李包,我来到了地中海边的名城巴塞罗那。
*
巴塞罗那是典型的地中海型气候,全年阳光明媚,气候温和宜人,不像马德里那样四季分明,是一个疗养和度假的好地方,应该很适合乔依。
可惜,我的想象力过头了。
无心于城里哥特式的大教堂、美丽的‘花市大街’、闻名遐迩的西班牙广场、巧夺天工的光明泉,我流浪在石块铺砌的古老路面上,再度为自己的粗心而后悔。
本想给乔依一个惊喜,可是他提前出院回了西属撒哈拉。
我几乎身无分文地坐上火车,心里除了思念,还有一个很焦心的问题,那就是钱。我不能继续游荡,必须立刻找到一份工作。
*
在沙漠工作,我根本不需要冬季的衣服,当我穿着过时的女式套装,外面套着念书时买的大衣时,镜子里的女子不象一个充满自信的职业女性,怎么看怎么寒酸。
我自嘲地笑笑,如果当时拿走在瑞士时波韦给的衣服就好了。可他的东西,我能拿吗?
在两个职业介绍所填写了申请并留下简历,我沮丧地发现,‘秘书’是女性申请最多的职业,也是女性竞争最激烈的行当。
回到马德里的第三个早晨,我破例没有早起,赖在床上发楞。
回想职业介绍所里那些排队等候的打扮得光鲜美丽的女子,我很自卑。接待我的中介人是个世故的中年男子,他看了看我的衣着,然后毫无表情地问了我三、四个问题,十分钟以后,我就离开了他的办公室。
我的感觉很不好,中介人尽管没有说什么,但在他眼中,我看到了不满意和不信任。
在这样的情况下,我能指望他给我找到工作吗?
*
我找出原先公司的上司给的电话,试着打了一个,对方的秘书说,总管已经换工作了。我不死心又打了一个,对方的太太说,老公不在,然后气势汹汹地追问我是谁。
我不敢再打下去了。
翻了翻报纸上的招聘启事,有一则广告吸引了我,一位银行家诚聘一名私人助理,条件并不高,薪水不错。我虽然很动心,但觉得希望渺茫。
我没心思弄午餐,用面包片夹花生酱做了一个三明治对付对付。刚吃了一口,电话铃响了。我激动地跳起来,手里的面包片也飞了出去。
兰斯的声音从话筒那头传来,浇灭我的一腔希望。
兰斯说:“桑妮,我一直以为你会来看我,哪怕只有一次,可是你让我很失望。”
*
兰斯的家在马德里的郊外,我坐着公交车在终点站下来后,一辆豪华的四门房车已经久候多时了。
穿着制服的司机在确定我的身份后,彬彬有礼地请我上车。转眼间,汽车已经爬上了上山的弯道。
雕花的铁门自动开启,汽车开入庄园。
柏油马路十分平整,路边种植着高大的梧桐,叶子早已零落。路的两旁,我看到开阔的草坪、修剪整齐的灌木、不远处一栋灰色石墙的巨大城堡让人肃然起敬。
一路行来,我手里自己做的奶油蛋卷碎了一些,在饼干盒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拿着如此寒酸的礼物来看住豪宅的病人,我是不是有些傻?
*
系着白围裙的女仆带着我走上铺着织花地毯的楼梯,穿过挂满油画的走廊,轻轻推开了一扇极厚的木门。
“进来吧。” 兰斯穿着睡衣,懒洋洋地靠在床头,碧蓝的眼睛因为微笑而眯了起来。
我露出一个苦恼人的微笑,捧着饼干盒向他走去。
“味道好极了,你也来一块。” 兰斯一手拿着我的蛋卷,一手将怀里的饼干盒递给我。我没有接。
“这是送给你的。我不饿。” 我说。
碧蓝的眼睛打量着我,兰斯说:“你瘦了。”
我点点头:“女人都是喜欢苗条的。不过,你胖了,看上去很不错。”
兰斯的眉毛一挑,“难道你喜欢肥胖的男人?”
我连忙摇头。
“你的男朋友是谁?我怎么不知道这回事?” 兰斯问到了正题。
“这不关你的事。” 我回答。
“骗人!我不相信你有男人。” 兰斯有些无赖地说道。
我不禁好笑起来:“为什么?”
兰斯说:“你不够‘火热’,除了我,对你感兴趣的正常男人应该没有。”
闻言我怒火中烧,只是脸上不好发作出来。我禁不住臭他道:“是吗?还记得沙漠里那个留胡子的吗?他就是我的裙下之臣。”
兰斯龇牙咧嘴,目露凶光:“我不是三岁小孩,他不算正常男人!”
我哈哈大笑起来。
兰斯关上饼干盒,一本正经地看着我,宣布道:“你与我不再是同事关系,所以从现在开始,我们可以正式交往了。”
我笑岔了气,手捂着嘴巴嘟哝道:“兰斯,别闹了,我们不合适。”
作者有话要说:新年许愿:JM们青春美丽多吃不胖,JJ大神复苏渐渐不抽,额的桑妮招来更多人气,好多好多,聒噪退下。^_^
☆、38 陷阱与馅饼
豪华的四门房车原路送我下山。在我吃惊的目光中,司机没有在汽车站停下,而是直接驶进城,一直送我到家门口。
“小姐,有封信给你。” 为我打开车门后,司机彬彬有礼地呈上了一个白色的信封。
信的内容让我忐忑不安的同时又困惑不解。兰斯的哥哥弗兰写的信,约我一见。
见还是不见?
*
找工作并不顺利,报纸上的广告更是充满了陷阱。
一天,我在报纸上看到了一个很显眼的广告,招聘男女各二十名,从事客户服务业务,登广告的是一家贸易公司。招聘要求很简单也很独特,需要面谈。我打电话过去,接电话的是一位声音柔美的女子,她很热情地约我当日见面。
按照电话里交代的地址,我在一幢大厦的地下室找到了这家贸易公司。
声音柔美的女子似乎是前台小姐,她穿着钉满铜钉的牛仔衣,一半的头发是染成蓝色的短发,一半的头发是胶水竖起的红塔,脖子上还戴着铜钉凸起的‘狗项圈’。尽管她热情亲切,但我还是不免心惊肉跳。
等待面谈的大概有几十人,有西装革履的,有皮装嘻皮的,还有艳装秀沟的。不过,他们都有一个特点,那就是全都是年轻人。挤满人的房间里没有座位,不少人无聊地站着等待。我怯怯地靠在门口边。
“嗨,干这个,你有经验吗?”
我身边一个穿着露肩的红衬衫,头上烫着大花卷的女子用胳膊肘碰碰我的胳膊,用隐讳的口气轻声问道。
“什么经验?” 我狐疑地看她。
她诡异地一笑,用中指戳了戳我的腰。
我身体不由后缩,一条胳膊搂住了我的肩,一个男子的热气吹进了我的耳朵:“哦,小心点,俏妞。” 他强壮的胳膊上刺着一个昂起的蛇头,吐着长长的信子,我被吓得不轻,挣开他的手臂,然后大口喘气,一步冲出了房间。
*
兰斯的豪宅日子应该很寂寞,他几乎每天都会给我打电话,还抱怨我的家里没有装留言机。我跟他没什么好说的,安慰他几句便匆匆收线。兰斯除了时不时发发臭脾气,凶我一两句不关心他之类的云云,其他什么亲亲热热、肉肉麻麻的话从来没有讲过,这让我放下心来。
一个习惯于活蹦乱跳的人现在要忍受当半个瘸子的痛苦生活,我可以理解他在空虚无聊中产生的对我的某些稀奇古怪的念头。
与乔依的一次通话让我倍感温馨,短暂的对话里,他丝毫没有提起他的伤势,就如我丝毫没有提到自己的失业窘境。他告诉我,他圣诞时会来马德里,而后在电话里亲吻了我。
没有什么比爱情更能鼓舞我面对眼下的困难和失落情绪。我积极的投入到找工作的艰巨任务中去。
乔依来电话的那天夜里,哥哥和嫂嫂回家后激烈地争吵起来,尽管我的房间与他们的隔着一个小起居室,可依然被吵醒了。
躺在被子里,我隐约听到嫂子述说我的种种浪费和无礼,随意扔弃不属于我的东西,随意翻动属于她的东西,而哥哥尽力地维护我,帮我说尽各种好话,最后一气之下离开了他们的卧室。
心里好难受好委屈,我悄悄爬起来,掀开了窗帘的一角,天空中阴云密布,快要下雪了,哥哥孤独地站在院子里,星星火点在他的手中一明一暗。什么时候开始,从来不吸烟的哥哥竟然开始抽烟了?!眼泪慢慢湿润了我的眼眶,我放下窗帘,使劲地咬住了下唇。
*
继续努力找工作。
我不知道‘欧夫人俱乐部’是什么俱乐部,对方说是交友俱乐部,他们要招一名女助理。
一切貌似很正规,我填了表格,寄了履历,附了照片。三天后,我收到信件通知我去面试。
地点是五星级大饭店的公务套房,时间是中午。
临走前,兰斯打来一个电话,说他今天进城检查身体,约我吃午餐。我把面试的事情告诉他,轻而易举地拒绝了他。
我穿上熨得平平整整的黑色套裙,一进大饭店就赶快脱下外面的旧大衣。
“桑妮小姐?” 一个接近两米的巨型男人严肃地望着我,他胳膊上的肌肉鼓鼓的,隔着一件衬衫不要太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