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我是桑妮。” 我迎了上去。在寒风里走了一段路,我其实有些冷,但此时此刻手心里全是汗。
*
高雅华丽的房间里,我没有见到欧夫人,接待我的是一位个子不高、衣着讲究的中年男子。他微笑着握我的手,浓郁的香水味让我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桑妮小姐会说哪几种语言?” 中年男子开始了问话。
“会西班牙语和法语,英语只能说一点儿。” 我答。
“很好。” 他满意地笑,“我们需要有多种语言能力的女士。”
对于履历上已经写得很清楚的内容,这个中年男子依然一一询问。这是例行公事,可我的感觉依然不太好。
“你能否适应随叫随到的加班?” 他问。
我慢了一拍,回答道:“可以。”
“你的酒量如何?” 他问。
我顿了顿,回答得有些勉强:“一般。”
“噢,没关系,这并不重要。” 他说,好象我需要安慰一般。我的屁股在椅子上动了动,有点坐不住。
……
中年男子最后说:“我们对你很满意,不过,在正式上班前,你还需要做一个全面的体检。我们喜欢健康的女士。” 他从桌面上拿起了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体检费用由我们出,你先在这份文件上签个字。”
后背全是汗,我没有接文件,想了想说:“我可以把文件带回家先看看再做决定吗?”
“不行,文件你不能拿去”,中年男子说,“不妨在这里看,十分钟时间够吗?我让人给你再送一杯咖啡来。”
刚才送来的咖啡我快喝完了,可是头反而晕得厉害。这里的咖啡没有提神的效果,倒是让我变迷糊了。
中年男子离开了房间,我拿起文件,可脑子一片混乱,谈话的种种细节困扰着我,我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
接近两米的巨型男人端着咖啡托盘走近我,我从椅子上弹起来,文件落到地上。
“桑妮小姐,你考虑得如何?” 巨男问我,口气平常,我却从心里感到害怕。
“我,我――还在考虑。” 我结结巴巴,蹲□子将文件捡起,然后放到椅子上,接着自己又坐了上去。
“哦,对不起!” 发觉不对,我跳起来,将皱皱巴巴的文件放回桌子上,紧抓自己的手袋。
巨男放下托盘,离我只有一步之遥。
咖啡的香味迷漫开来,我的头更晕了,腿碰到椅子,全身上下都处于高度警惕的状态之中。
巨男做了个有请的手势。我看了一眼冒热气的咖啡,逃命一般地说道:“不了,谢谢,我要去一趟洗手间。”
我冲出三步远,巨男严肃的声音就紧追而来:“这里就有洗手间。”
“哦”,我的脑细胞开始迟钝地运作,“我要离开一下,对不起。” 没有遗忘衣架上的大衣,我以最快的速度走向门口。
“桑妮小姐,出了什么事” 中年男子恰到时机地挡在门口,拦住了我,“需要为你喊一位医生吗?”
“不”,我摇头,预想着各种最坏的可能。
“桑妮小姐?” 一个穿着灰色西服的男子在走廊上驻足,然后向我们望来。
碧蓝的眼睛,希腊雕像般的五官,我惊了一惊,这分明是老一号的兰斯。
*
大饭店里的法式餐厅。
“我是兰斯的哥哥弗兰。很高兴见到你。” 老一号的兰斯优雅地坐在铺着米黄桌布的的餐桌旁,绕有兴致地打量着我。
“很高兴见到你。” 我拘谨地对他笑笑。
弗兰长得和兰斯一样帅,因为年纪较长的缘故,多了几分成熟与沉稳,是那种很讨女人喜欢的类型。如果他是一个普通朋友,我会很愿意和他一起聊天用餐,度过一个愉快的午后。可是今天非同一般,面前这个人不是我的朋友,似乎可以操纵兰斯的前程,而且还被我拒绝过见面的邀请。现在他在尴尬的境地下救了我,见面是不得不见了,可对他的意图和用意,我毫无头绪。
弗兰说:“我刚从美国回来,你去过美国吗?”
“没有。”我摇头。
“在美国几乎找不到象样的法国餐馆,那里的法国菜可槽糕了。” 弗兰说,“这里的法国菜是全马德里最好的。你吃过巧克力酱涂鹅肉吗?”
“没有。”我摇头。真象个傻瓜。
弗兰微微一笑:“那今天就尝尝吧。这是现在最流行的女士餐。”
接着,弗兰谈起了他多次在法国餐馆就餐的经历,包括有一次他尝试了蚂蚁大餐。我听了,不由睁大了眼,紧张的情绪不知不觉地慢慢松懈下来。就这样,弗兰天南海北地大谈美食,可是对他为什么要见我却只字不提。
我虽然人放松了,但一直在做思想准备,等待弗兰进入正题。
吃完了巧克力酱涂鹅肉,弗兰心平气和地对我说:“我想问你几个问题,请不要见怪好吗?”
来了,终于来了。我的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答应得模棱两可。
“你从西属撒哈拉回来有段时间了,是不是?” 弗兰问。
“是。” 我答。
“兰斯几乎每天给你打电话,是不是?” 弗兰问。
“是。” 我答。
“你哥哥在开中餐馆,你目前在找工作,是不是?” 弗兰问。
“是。” 我答。
“我可以帮助你找一份象样的工作,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弗兰说。
“嗯?” 我看向他,差点以为自己幻听了。
作者有话要说:“2012诺亚方舟船票”淘宝商城上架叫卖,传说2012年世界末日将来临,购票从速登月可逃生。贵的票价高达十亿欧元,低的则只有0.01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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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陷阱与馅饼2
“怎么样?” 弗兰问道,神态优雅。
“什么条件?” 我忍不住问他。我与兰斯毫无瓜葛,在经历了一系列求职的困难后,我对弗兰的条件有些好奇。
“离开兰斯,远远地离开。只要你答应我永远不与他联系,我可以帮助你和你哥哥一家离开这个城市,从这里彻底消失。我会帮助你在其他城市找一份工作,秘书职位也好,或者是你大学所学的专业,如果你感兴趣的话。” 弗兰微笑道。
“要我哥哥一家也离开?” 我有点气愤。这算什么,简直是欺人太甚!
弗兰不愧是兰斯的亲兄弟,真是一样傲慢无礼加莫名其妙。
*
哥哥嫂嫂依旧忙碌。每天晚上,我总是在他们归来之前就睡到床上,每天早晨,我总是等他们出门后才离开房间。作为一个有手有脚的成年人,却不能自食其力地养活自己,我感到自惭形秽,无脸见人。
当第N次求职失败后,我大哭一场,将墙角积了一堆的报纸收集起来,准备扔掉。最后一张报纸上有一条红笔勾出的招聘信息,我随意一看,它再度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一位银行家诚聘一名私人助理,条件并不高,薪水不错。我曾经虽然很动心,但觉得希望渺茫,所以没有去申请。
看看截止日期,天,居然是明天。这是老天给我的机会吗?
我刚将求职信和个人履历封入信封,电话铃响了,兰斯约我吃饭。
我对兰斯说:“不行,我正忙着呢,你好好休息,争取早日恢复健康。”
兰斯说:“如果你不来的话,我就砸断石膏,天天打你电话。”
真是个固执而别扭的大‘小孩’啊!我无可奈何地说:“兰斯,这种威胁一次就够了,下回你直接自杀我也管不了。”
兰斯嚷嚷道:“我凭什么要自杀?!你快点出来!“
*
同一个大饭店,同一个法国餐馆,如果不是座位不同,我可能会发疯。
“你吃过巧克力酱涂鹅肉吗?这是现在最流行的女士餐。” 兰斯说。
“我吃过。” 我回答,差点要噗出来。
“噢,那换别的吧,你喜欢蜗牛吗?” 兰斯变得颇有耐心。
我摇头,“我吃色拉就好。”
兰斯挑了挑眉,不满地瞧着我:“你瘦得象鱼干了,还要减肥吗!”
我笑笑。
兰斯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充满深情地说:“桑妮,你拒绝了我哥哥提出的条件,我很感动。他提供的那些条件,不是每个女人都能抵挡的。”
虽然事情并不是兰斯想得那样,可我该怎么解释呢?
“兰斯――” 我一开口就被兰斯打断。“嘘――”,他吻了吻我的手说:“桑妮,我会好好待你的。你要好好等我!”
乱了,全乱套了。我抽出自己的手,慌乱地说:“不是这么一回事,兰斯,你误会了。”
“误会?什么意思!” 碧蓝的眼睛瞪大了,叉子被扔到餐桌上,弄脏了干净漂亮的桌布。
小霸王又回来了。
众目睽睽之下,我低头不作声。
椅子轻动,一身深蓝高级定制西服的兰斯单膝跪在我的面前,他抬头看着我道:“桑妮,原谅我的坏脾气吧。我会好好爱你的!” 他抓住我的手,将一枚钻石戒指套上了我的无名指,我目瞪口呆。
整个餐厅霎那间安静下来,所有的人都在注视我们。
戒指有点紧,兰斯很用力,我挣脱一下没有成功,戒指居然已经戴上去了。
天!天那!
餐厅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紧跟着,素不相识的人们走上来吻我们的面颊,微笑着祝福我们。兰斯紧紧挽着我的胳膊,我逃也逃不掉了。
*
我给足兰斯面子,没有当场给他一个耳光。
洗手间里,我将洗手液抹在手上,用力再用力,取下戒指的时候,我的手指都红了,好疼!
这个混蛋,怎么能这样霸道!怎么能这样无理取闹!这样有用吗?这样就能抢到老婆?!一提起这个幼稚的大‘小孩’!我简直要疯了。
我没有回餐桌,问服务台要了一个信封,将戒指封入信封,写上名字,嘱咐服务生转交兰斯,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大饭店。
树上的叶子早落完了,光秃秃的枝桠被锯得短短的,丑陋极了。天上飘起了小雪,我没有戴帽子,很快头发就湿了,而后脸庞也湿了。
乔依,我默默喊着乔依的名字,快来救救我!
*
天无绝人之路,我没有收到兰斯的恐怖电话,却收到了银行家的经理发出的面试通知。
面试分为两部分,先是和许多人在一间放满打字机的房间里比试起草文件和打字,第二关是与经理面谈。
这才是正常的工作面试,当我被喊到名字可以留下来面谈时,激动得差点落泪。数十个人前来申请这份工作,现在只留下三个人,一男两女。我是有实力的,一定要好好表现!
银行家的经理叫哈维,看上去其貌不扬,四十多岁的年纪,背有些驼,唯一露出精明之气的便是一双三角眼。看着他,我心里有些没底。
“你没有银行工作的经验?” 哈维盯着我的眼睛问道。
“是。不过我很好学,学东西也很快。” 我尽力为自己争取,心跳得好剧烈。
“你对银行业务有什么了解?” 哈维的每一个问题都直接击中我的弱项。
“我――,全面了解谈不上,但我有支票帐户,还一直使用自动转帐还学生贷款。” 我感觉希望越来越渺茫了。
“你在还贷款?” 我的话似乎引起了哈维的兴趣。
“是。” 我老实回答,想到下期的还款还没有着落,不免有些灰心。
“就这样吧,你回去等我们的消息。” 哈维问了三个问题就结束了面谈,我彻底绝望了。
*
我没有回家,也没有吃晚饭,一个人在雪地里走了许久,直到冻得麻木,我的心里才不那么难过。好容易等到的一次机会就这样结束了,很明显我不是个合适的人选。我忽然想回沙漠了,以前的上司也许还在那里,他也许还会雇佣我。
来来回回,我似乎总是做无用功。可是回沙漠又何尝容易,我现在身无分文,连吃住都要靠哥哥,怎么好意思再问哥哥要钱。
即便真能回沙漠工作,我该回去吗?佩罗、多克、车夫、他们所支持和代表的阵营,背后所隐藏的复杂的势力,全都是我应该退避三舍的对象。再加上目前佩罗对我流露出的微妙的情感,我更加应该敬而远之。
站在马路的尽头,偶然看到家中的小楼亮着灯,我颇有些意外。看看时间,还不到午夜。哥哥嫂嫂通常会在餐馆关门后一起回来,这是谁呢?谁会这么早回来?
过马路,走了一段,再看看,家里二楼的灯灭了。莫非是我眼花了?要不就是出鬼了!我快步往家里走,最后小跑起来。
大门锁得好好的,家里空无一人。
也许是太累了,我挨着枕头就睡着了。哥哥嫂嫂什么时候回来过,我一无所知。第二天醒来,家里依旧只有我一个人。
*
吃早餐的时候,电话铃响了几下,我刚接,它便断了。
上楼的时候,电话铃响了几下,我刚接,它又断了。
我估摸着不是小孩子乱拨号码胡闹,就是线路出问题了。如果线路出问题那就槽了,我找工作还指望它呢。
我打电话公司的维修电话,一次、两次、三次,一直占线。天,难道地区电话网出故障了?倒霉啊!
俗话说,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因为倒霉的人越倒霉心情越不好,心情越不好就越容易做错事,于是越发地倒霉。
电话铃再度响起的时候,我绊了一跤,打翻手里的水杯,砸了一地碎瓷片不说,还顺便弄湿了衣服和裤子。
“桑妮,我要见你,你到我家来!今天就来,现在就来!” 兰斯对我吼道。
我从来没有这么勇敢,对着话筒,用更加大的声音对他吼道:“混蛋!桑妮死了,不许你再打来!”
“桑妮!” 在兰斯的咆哮中,我直接挂断。
*
大约过了一分钟,我刚脱下湿了的裤子,电话铃响了。我无视。
一条腿才套进干净的裤子,电话铃又响了,我继续无视。
而后,电话铃开始百折不挠地催命响,直到我换好衣服。
“喂!” 我没好气地接电话。
“请问桑妮小姐在吗?” 对方是一个年轻女子,说话带着明显的翘舌音。
“我是桑妮,请问你是哪一位?” 我收敛怒气,放缓了语气。
“我是哈维的秘书希娜,很高兴地通知你,你被正式录用了,请今明两天内来签合同吧。” 女子说。
“天!是真的吗!” 我差点要大叫起来。
霉到底原来不是霉死,而是时来运转呀!
放下电话,我开心地在房间里跳起舞来。啦啦啦……
*
又有一个电话。
“桑妮。” 兰斯没有咆哮,相反,声音少有地柔和。
“兰斯,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不要再打电话给我好不好。” 我也平心静气地对他说。
“桑妮,别闹了,我们和好吧。” 兰斯说。
而后,兰斯开始悉数我对他的种种‘欲盖弥彰’的情感流露,连烤鱼、饼干和蛋卷都罗列入我的‘爱慕’表现。
噗!我差点把手里的话筒扔出去,兰斯的脑子果然不同于常人,不可理喻啊不可理喻。我的心思全在新工作上,根本没功夫陪他折腾,随便找了个借口就单方面收线。
兰斯,想想你干的那些’好事’,再想想我为你干的那些好事,我可不欠你什么。不能纠缠不清,我必须当断必断。
人还未离开电话机,电话铃又响了。
拿起话筒,我想也不想就说:“兰斯,送你的蛋卷是用最便宜的鸡蛋和快过期的面粉做的,麻烦你少发神经好不好!”
“桑妮?” 温柔的声音充满着困惑,我不禁张大了嘴。
是乔依!
天,我的老天,你太会作弄人了!
☆、40 陷阱与馅饼3
我连忙对乔依说:“你知道的,兰斯是我以前的同事兼老板,他现在在马德里养伤,所以我就做了些蛋卷去看他。”
乔依没有在蛋卷一事上疑神疑鬼,只是问我:“上次你说游击队放了他,具体情况你了解吗?”
我迟疑起来,为佩罗保密似乎成了我习惯性撒谎的借口。我想了想说:“我只听兰斯说,车祸后他落到游击队手上,然后跟着商队去了阿尔及尔,再从那里回到了马德里。其他具体情况我就不清楚了。”
“他是否还会回阿尤恩?” 乔依问。
我说:“不知道。他好象一直都讨厌沙漠。”
乔依闻言忽而笑了,他问道:“你呢,现在是不是想到沙漠就讨厌?”
我摇头,“当然不是,只不过有些害怕和担心而已。你希望我回去吗?”
乔依说:“我很想你,但是不希望你回来。好好等我,圣诞节就要到了。”
我笑着说:“我也很想你,我等你!”
最后,他问:“你的工作找得如何了?需要我帮忙吗?”
“工作已经找到了,祝我好运吧。” 我大声说道,开心极了。
*
我与乔依聚少离多,我把对他的爱浸泡在浓浓的相思里。放下电话,我花了很久时间发呆,手里拿着我们在大加那利岛拍下的为数不多的几张合影。
这天晚上,我没有刻意回避哥哥嫂嫂,一直在厨房等他们回家。
12点过后不久,嫂嫂先回的家,她看见我,挤出一个笑容勉强打了个招呼就上楼去了。我本想把我找到工作这个好消息告诉她,但看到她的态度,所有的话都消失在嘴边。
等呀等,我瞌睡起来。当挂钟指向凌晨两点的时候,厨房连通后院的门被推开了,一阵冷风灌进房间,夹带着一股酒气。
“哥哥!” 我揉了揉眼睛,吃惊地看着喝得醉醺醺的哥哥。
哥哥的身上有着淡淡的油烟味,应该是在餐馆关门后独自留下喝酒的。他看到厨房里睡眼朦胧的我,苦笑一下,在餐桌边坐了下来。
我坐在哥哥身边,不安地问道:“哥哥,出什么事了?”
哥哥摇摇头只是不说话。
我脑子完全清醒,越发着急起来,心里不停想着嫂嫂对我的种种隐而不露的不满。
看着我着急的样子,哥哥叹口气说:“不是什么大事,为我们装修的公司拿了定金就跑了,白白损失点钱而已。”
原来如此。“是黄先生介绍的那家吗?” 我心里涌起一个大疑团。
哥哥说:“虽然是黄先生介绍我认识他们,但这件事不能怪黄先生,是我和他们见面后谈妥条件的。要怨都怨我做事不够稳当。”
“哥哥,这怎么能全怨你呢?” 我真是为哥哥着急,“那装修的事情怎么办?停业的通知都贴出去了。”
哥哥说:“我明天就去银行,应该能再贷些款。”
“哥哥,我找到工作了。” 一场虚惊后,我终于想起把这个抛到脑后的好消息告诉哥哥。
“太好了。” 哥哥宠溺地望着我微笑,鬓角竟然出现了一根白发。
我的眼睛开始发酸。
*
上班的日子开始了。当我以忐忑不安的心情来到银行家位于市中心的一栋老式两层办公楼时,经理哈维并不在,哈维的秘书希娜直接就给我安排了当天的工作:上午拆信件附加接电话,下午跑银行外带寄信件。
嘴巴上不说,但是我的心里难免犯嘀咕,明明我是助理,希娜是秘书,难道所谓的助理是秘书的助理?
大雪天里跑外勤是一件苦差,脚上的靴子年纪大了,不知不觉中,路面上半融的雪水就钻进靴子,让我的脚饱经风霜。桑坦德银行的窗口排着长队,但我一点也不着急。在这温暖如春的大厅里多呆会儿,也许我的脚就能恢复知觉了。
湿漉漉的袜子时刻提醒着我钱的重要性,我决定拿到薪金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买双价廉物美的靴子。当然还有衣服,我需要像样的职业女装,至少先买一件。看看自己身上的旧衣服,想想希娜身上那美丽的酒红色薄呢套装,我是只配当个跑街的了。
存完支票,我轻手轻脚地走在光滑洁净的大理石地面上,尽量不让湿漉漉的袜子在湿漉漉的靴子里发出叽叽咕咕的可笑响声。从银行服务窗口到门口不过五十米,可这短短的距离突然间变得格外遥远,以至于我的腿都走得酸疼起来。
一个老太太轻而易举地超过了我,她回头看我,保养得很好的脸上充满了好奇之色。
“姑娘,你是不是不舒服?” 老太太慈眉善目地问我。
“哦,不。” 我连忙回答道,“我只是在等人。”
我撒谎不打草稿的本领与日俱增,已经到了脸不红,心不跳,脸皮比牛皮厚,舌头比弹簧快的水平了吗?
老太太对我笑笑,朝旋转门走去。
外面又下起了大雪,天色也变得阴沉而昏暗。
昔日人声鼎沸的太阳门广场上覆盖了厚厚的一层白雪,只有两个半大的孩子在打雪仗。广场上马德里的城徽,棕熊爬莓树的青铜塑像没有被大雪遮掩本来的面貌,它依然在向人们述说着一个勇敢孩子的故事───“妈妈快跑”:孩子在树上,妈妈在树下。为了保护妈妈的安全,树上的孩子一边吸引小熊的注意力,一边大喊妈妈快跑“Mad-Rid”。为了纪念那个勇敢的孩子,此后,这个地方就被命名为马德里Madrid,而这座个雕塑也成了马德里的象征。
爸爸妈妈,你们在天堂好吗?我好想你们!我真的想做一个勇敢的孩子,可现在难过得只想大哭一场。冰天雪地里跑了一个下午,我的靴子和袜子已经全部湿透,人也冻得冰凉。每次经过散着热气的商店大门,我都会情不自禁地想进去取暖。
天黑了,邮局旁的大钟渐渐向下班的时间靠拢,我不得不加快挪动已经麻木的双脚。
人行道边,融化的雪水顺着地势缓缓流下下水道,一辆的汽车挨近人行道停下,溅起的脏水洒了我一身。
我愤怒地看向汽车。后座车窗下降,一个漂亮的黑发脑袋露了出来。
“桑妮小姐!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啊!上来吧,我送你一程。” 波韦伯爵对我微笑。
*
办公楼已经关门,我将银行存款的回执留在门卫那里,一转身,发现波韦和他的汽车还在等我。
“一起喝一杯?” 波韦提议道。
虽然还不到吃晚餐的时间,但我已经饥肠辘辘,而且双脚还冻得象冰块。这个时候陪他喝酒等同于找死,我很坚定地摇头。
波韦打开车门,从车中的抽屉里取出一个银光闪闪的东西来。
花形子弹,我寄给他的那个。
我看着去而复归的子弹们,突然想到枪还在乔依那里。这可如何是好,万一波韦现在就要我还他袖珍手枪,我可拿什么给他啊!
“这?” 我喃喃了一句后,舌头仿佛也被冻住,彻底失语。
*
波韦似乎很满足我能收回花形子弹,二话不说就送我回家。家门口还停着一辆汽车,前后亮着灯,尾巴吐着白气。
我向波韦道谢,他对我颇有深意地一笑。
我无法领会波韦的意思,满腹狐疑地下了车。波韦示意司机,他的车迅速离开。
路灯下,吐着白气的汽车按响了喇叭,叭叭两声,接着后座车窗徐徐下降,一双碧蓝的眼睛凝视着我,一脸凶相。
“过来!” 兰斯对我叫道,声音足够半条街的人听见。
我对他挥挥手,旁若无人地朝自家大门走去。
身后一阵响动,“桑妮!” 兰斯似乎下了车,正一瘸一拐地向我走来。我停下脚步,回头望他。
兰斯穿着运动式的羽绒服,肥得象跛脚的企鹅,他撑着两根拐杖,走得力不从心。
我的心软下来,看着他走到我面前。
“桑妮!” 兰斯扔了拐杖,双臂张开,我毫无防备地被他抱住。
“我想你!” 兰斯蹭着我的脸说道,就像一个对母亲撒娇的小男孩。
我拉下他的手,弯腰从地上拾起拐杖,他不接,只是抓着我的手臂不放。
“我的靴子进水了,脚也冻麻了,你再不放手我就要残废了。” 我对兰斯说。
“我在外面等你。” 兰斯说,然后立刻变卦道:“我也一起进去吧。”
*
不知道是我处世太嫩还是男人们都普遍难缠,当兰斯笑意盈盈地坐在我家厨房的时候,我的失败感超过了所有的其他感觉。
“我刚找到工作,现在还很穷,没有东西招待你。” 我毫不客气地对兰斯说,然后给他倒了一杯凉水。
“我一点也不饿,等会儿我请你吃饭。” 兰斯说着,毫不客气地喝了一口水。
我摇摇头道:“兰斯,我很累了,哪里也不去。你在这里坐坐就回家吧。司机还在外面等你呢。”
兰斯没有大发雷霆,碧蓝的眼睛若有所失地望着我,连珠炮般地问道:“是不是那个男人,那个讨厌的法国小白脸!你跟他搞上了?!”
我叹气,“我只不过在回家路上碰巧遇到波韦伯爵,他就送了我一程。”
兰斯的手在餐桌上向我靠近,我把自己的手缩回桌子底下。
“兰斯,我想好好跟你谈谈。” 我努力平静地看向随时随地可能爆发的兰斯。
“说吧。” 兰斯用手支着脑袋,居然给我一个傻笑。
咳,咳,老天!
我坐直身体,脑子飞快地运转着。
“兰斯,我一直把你当作好朋友的”,我小心地注意着他,他没什么反应,于是我继续道:“我想做伤害你的事情,但是你现在这样对待我,让我很苦恼,也很难堪。”
兰斯的眉毛挑了挑。
我不再看他,盯着厨房料理台上竖起的砧板道:“不管你相信与否,我已经有男朋友了。你的感情我不能接受,我很抱歉。所以希望你不要再在我的身上浪费时间,做无用功,那样只会让我们彼此都更加尴尬,连朋友也没法做了。”
什么东西响了响,一根拐杖落到了地上。
我心里一跳,吞了口口水,大着胆子继续道:“你也知道,你的哥哥弗兰找过我,他明确表示不希望看到我们有任何接触。对他,我没什么好怕的,可你──”
“够了!” 兰斯大叫一声打断了我,啪地一响,另一根拐也杖落到了地上。
☆、41 陷阱与馅饼4
我的桌上放着一个长方形的盒子,用高档的水绿色包装纸包裹着,在一个没有阳光的冬日里,它为沉闷的空气增添了不少生机。
今天上班没多久,前台的小姐就让我去前台拿东西,她说盒子是花店送的。
在希娜古怪的目光里,我抱着盒子和一堆要拆的信件回到座位,却没有立刻打开盒子。
是谁?兰斯?波韦?我越想越心惊肉跳。
穿着湿漉漉的靴子回到家,我心想,如果这昂贵的花可以换钱的话,我倒希望可以买双防水的新靴子。
打开盒子,水绿色的缎子面料上,躺着一支带刺的长枝玫瑰,深红的花朵含苞欲放,旁边的卡片上印着一句话:
祝你快乐!
没有署名。
波韦?我简直要一口咬下自己的舌头。面条在锅里慢慢翻滚,如同我的乱糟糟的心情。
送抢,送子弹、送衣服、送鲜花、请我去卡萨布兰卡、请我当厨师。
我想不透,波韦虽然言语有些暧昧,可深究一步,他除了利用过我,根本没有表现过任何其他意思。
思绪不受控制地回到那个瑞士之旅,银行的要求,波韦的帮助,电话里说美式英语的男子,旅馆里同样的匿名礼物,一支带刺的长枝玫瑰。
接下来,接下来是什么?
美丽的别墅,肉串的香味,跳动的火焰,白色长袍的男子,他宽阔的胸膛,紧紧的拥抱。
他背着我奔行在夜色里的卡萨布兰卡,我在颠簸中的卡车等候他。
手电筒的光束,带着体温的奶油夹心面包,不经意的玩笑,无情有情间的暧昧。
帐篷里他深沉的目光,默默的守候。
漫漫黄沙上,迷人的阿拉伯音乐,卡龙清新与富丽的演奏,只为我们祝福。
……
商铺林立的市场,圆顶尖塔的大清真寺,郁郁葱葱的山坡,绿草如茵的斗兽场……
古朴的银手镯在我的手里发光,脑海里不断浮现出那个身姿挺拔的身影。
我将脑袋埋在手臂里,心里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
当我担心鲜花会源源不断地送到办公室的时候,它根本就没有来过第二次。我的自作多情看来是无药可救了。
在办公楼工作的这些天,我一直没有见到我的大老板,尊敬的银行家先生,哈维有条不紊地处理着整个办公室的运作,俨然是这里最有权利的人。
在哈维的指示下,我渐渐脱离秘书希娜的‘指手画脚’,开始逐步接触公司的日常业务。
我的主要工作是管理客户档案。与墙壁一般高的铁柜里,拉开其中任何一个抽屉,就能看到无数的文件夹。所有客户的资料都存放在这些按字母排序的文件夹里,文件夹因对象不同而颜色各异,比方说,普通客户的文件夹是淡黄色的,重要客户的是紫红色的。此外,为防止火灾盗窃之类的意外,还有一套一模一样的备份安放在银行家在郊外的一个别墅里。
虽然管理办公楼里的客户档案是我的工作,但归档备份却是希娜的工作。只有哈维和希娜才有那个别墅的钥匙。工作两天后,我发现了其中的一个问题,或者说是漏洞:我从来没有机会接触备份文档,而希娜从来没有机会接触文档的原件,所以能够确定文档与备份是一模一样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经理哈维。
也许是因为我在大公司工作过,才会对文档的管理有不同的认识和看法。这里的文档除了客户档案,还有财务档案、投资档案、分配档案,等等,所有的档案似乎都是采取这样的管理方式,即助理管理明细档案,向哈维一个人负责。而所有的人都似乎觉得这一套体系合情合理,毫无疑义可言。
为了表现自己的工作能力和认真负责的精神,有一天,我趁着哈维在办公室,向他提及了我对文档管理的看法。
精明的三角眼注视着我,让我感到压抑和紧张,说到最后,我居然结巴起来,然后很搞笑地说不下去了。
“你有什么建议吗?不妨直说。” 哈维道,脸上不动声色,语气不辨喜怒。
“我”,我想得突然都忘了,真是变态啊!
“不要着急,慢慢说。对于你得看法和建议,我非常感兴趣。” 三角眼打量着我,语气里充满了鼓励,或者说是鼓动和诱惑。
我想了又想,左思右想后,开口道:“我觉得每隔一段时间,我应该核对一下以确保这里的文档与备份的文档完全一致。不然万一,我是说万一有意外发生的话,备份文档如果有什么缺失,我就完全没有办法来弥补了。”
三角眼中露出一道精光,哈维的嘴巴拉长,笑了起来:“好,很好!我立刻就吩咐希娜给你准备一套别墅的钥匙,你可以自己决定何时去完成核对工作。我们就以你为试点,看看效果如何,然后再进行推广和完善。”
*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我收到希娜给我准备的别墅钥匙,同时还收获她古怪的眼光与一个冷笑。
下班回到家,我收到一个取包裹的通知,东西是从瑞士寄来的,包裹单上注着:衣服与鞋子。
仿佛是天上掉下一个大馅饼,波韦的秘书居然将波韦在瑞士时送我而我没有拿走的东西一样不少地寄过来了。全部是秋冬的衣服和鞋子,正好应了我的急,还省了我一大笔开销。可这些东西我能收下吗?
寄来的衣物里,有一件毛衣和一条裤子我在瑞士缺少冬衣的状态下已经穿过,还给波韦似乎太不象话,除非还他钱。其他没有穿过的衣服都被除去了商标,似乎失去了退还给商店的可能。我不知道这些东西的具体价值,但是光看看面料和式样就知道,它们应该价值不菲。
衣物鞋子都是按我的尺寸买的,再寄给波韦吗?也许付钱更合理些,只是我缺的就是钱。
学生贷款已经开始罚利息了,我要是有余钱的话,买些普通衣物就可以了,为什么要塞给我这些贵重的东西让我用着心疼,付钱更心疼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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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东西,很晚都没有睡觉。
嫂嫂经过我房间的时候,看到了我床上堆积如山的新衣服,微微张了张嘴。嫂嫂虽然比我矮点,但比我丰满,我们衣服的尺寸应该相差不大,我连忙对嫂嫂说:“一个朋友送来的衣服,嫂嫂喜欢的话,就挑几件吧。我也穿不了这许多。”
嫂嫂笑笑,脸色却有些冷,“我整天油烟里进出,哪用得上这些高级衣服,跟你这样的办公室白领是没法比了。”
嫂嫂走了,哥哥走进我的房间,看到一床的新衣服也是大为吃惊。
“哥哥,一个朋友送的,我也是无可奈何,准备慢慢赚钱还给他。” 我苦笑道。
哥哥“噢”了一下,拍拍我的肩膀问:“是男朋友?”
我摇头。
哥哥笑道:“我的妹妹原来有许多男人追求,我这个当哥哥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
“哥哥!” 我被激了,摇着哥哥的手臂说:“不许胡说!没有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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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穿着暖和的新靴子去上班,脚丫子是舒服了,可心里却难免别扭。
哈维开了一个临时会议,将我的想法和提议都说了,底下很安静,许多双眼睛注视着我,分不清是赞同还是反对,或者仅仅是敌视和排斥。
会议结束后,我一个人在走廊里走着,总感觉背后似乎有人盯着我,回头看去却什么也没发现。一路上,只听见关着门的小办公室里传来窃窃私语声,当我听到“桑妮”这个名字时,竟然如芒在背,生出几丝寒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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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我总共收到两封从美国寄来的信,都是有关西尔瓦理先生的。
西尔瓦理先生是一位美国投资人,文档里关于他的个人信息不多,但他投资的种类却十分丰富,除了外汇、股票、债券、期货、期权以外,还有房产、土地和艺术品。
其中一封信是给我们公司的回执,期权交易的授权书,另一封是委托我们支付一个小型艺术品拍卖会的押金,信中附带了一张数额为十万美元的私人支票和一张同样签了名的空白支票。
我将所有的东西都复印了两份,然后拿着信件向哈维请示。
哈维说,十万美元的私人支票存入公司帐户,然后让财务处开公司支票交付拍卖馆,空白支票暂时由我保存。
我刚回到自己的座位,希娜就立刻跟来,她告诉我哈维的补充指示:支票必须马上存入银行,另外,我可以顺便去郊外的别墅核查一下西尔瓦理先生的备份文档是否准确无误,这一点很重要。
看来,哈维对我的建议还是很上心的。我心里有些小得意,笑着对希娜说:“好的,我马上就去办理。”
希娜瞟了瞟我脚上的靴子,眼神里有了几分羡慕,“法国货?你可真舍得。”
我的脚不由自主地缩后一步,打岔道:“哪里,你今天穿得很漂亮,这件紫红色的衬衫很衬外面的银灰色外套,看上去很高雅。”
“是吗?” 希娜得意地一笑,“一个男人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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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银行出来,我坐上了开往郊外的公共汽车。
接连数天的大雪之后,天彻底放晴,金色的阳光透过云层照耀着银装素裹的世界,为冰雪寒冬带来了暖意和温馨。
我解开围巾,从贴身的衣服里掏出蓝宝石项链。对着阳光,椭圆型的蓝宝石坠子散发出晶莹璀璨的光,让我的眼睛都有些睁不开。
乔依,圣诞节就快到了,我真想你啊!保罗,安东尼,还有其他的朋友们,他们都还好吗?
想到沙漠里那些快乐的日子,保罗的吉他曲,安东尼的海鲜烩饭,乔依温柔甜蜜的亲吻,我忽而惆怅起来。离开沙漠以后,我似乎很少有高兴的时候,难道我的选择是错误的吗?
☆、42 男争女斗
站在空无一人的公车亭里,我不禁苦笑。真应该早一站下车,在这前不巴村,后不着店的荒郊野外,真所谓求天天不应,求地地不灵,只能靠两条腿走路了。
因为人迹罕至,人行道上的雪铲得极为不干净,路面上不少地方还结着厚厚一层冰,我一步一滑地朝前走,后来看看车道上没有什么车辆也没有什么积雪,干脆走在车道上了。
太阳的光芒越来越盛,我的后背完全湿透。远远望去,披着白雪的松林后,露出一个尖尖的城堡顶来。
愣神中,一辆汽车贴着我的身侧而过,一声喇叭以后,又刹车后退回来。
“桑妮!” 兰斯兴奋地冲我叫嚷,我无可奈何地冲他一笑。
人生何处不相逢,可为何我偏偏要碰到不该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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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你。” 车后座上,兰斯看着我,脸上笑眯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