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衣衫不整地躺在被子里,撕坏的胸罩和内裤被弃置在我的枕头上。我的头疼得厉害,身上更是疼得动也动不了。
高瘦女人的毒瘾发作了,她趴在地上,抱着铁栏杆哭闹,嘴里嚷嚷着:“给一点吧,一小点就行。”
“吃饭了,吃饭了!” 女看守将午餐塞进栏杆,顺便踢了高瘦女人一脚。
我挣扎着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向食物走去。
午餐是淡而无味的鱼块、稀烂的土豆,还有一个坚硬如石头的小面包。此外,还有一杯气味怪异的淡咖啡。
我缩在床边,努力地吞咽着所有的东西。我必须吃饭,这样才能有力气,这样才能等到开庭的那一天,为自己、为哥哥辩护。
不太新鲜的鱼块有股令人恶心的腥味。我吃了两口后,胃里一阵厌烦,开始恶心起来。
*
不知是因为饥饿的时间过久,还是因为食物的质量太糟糕,吃下去的东西我吐出来将近一半。
我蹲在牢房的马桶边,摸着自己疼痛发苦的喉咙,脸上已经是一片潮湿。慢慢走到床边,曾经抢我东西吃那个胖女人站在铁栏杆边,眼馋地看了看我吃剩的东西道:“喂,小姑娘,你该不是怀孕了吧!”
我的眼皮突突地跳。
怀孕了?
一个月都没到,居然有了早孕反应?我难以相信地看着自己的肚子,小心翼翼地躺回床上。
上帝啊,老天啊,你在我几乎穷途末路的时候居然开这种玩笑。我自身不保,如何来保全这个孩子?
我面对墙,闭上眼,泪水不停地滚落。抚摸着平坦得没有肉的肚皮,我想起了乔依温柔的笑容、亲昵的亲吻,还有那些消魂的时候。
乔依,如果真的有了孩子,这是乔依留给我的最后的东西了。
我心潮起伏,一个念头慢慢在脑海中坚定起来:我要保住这个孩子。即便我不会再见乔依,但是我们的孩子会伴随着我,和我一起度过以后漫长的岁月。我会将所有的爱倾注到他的身上,他一定会成为一个健康快乐的孩子,在幸福里茁壮成长。
乔依,乔依。我默默念着乔依的名字,昏睡过去。
*
接待室里有一扇窗户,尽管装着铁栏杆,但栏杆外面的蓝天白云让我感觉美妙极了。一连好几天见不到天日,任何与自由有关的东西都会让我激动万分。
哈维、希娜、律师齐齐坐在屋里,一个男警察守在门口。
律师说:“桑妮小姐,事情经过你已经清楚了,如果你承认失误毁坏西尔瓦理先生的文档以及丢失空白支票这一罪行的话,哈维先生将代表公司只对你进行经济方面的索赔,并且允许你在合理的期限内赔偿。另外,哈维先生知道了你目前的处境,如果你能尽快承认罪行的话,哈维先生愿意以私人名义借款给你,使你有钱交保证金离开拘留所。你看如何?”
我的手抠着桌子的边缘,祸不单行,我到底该怎么办?
我没钱请律师,对哥哥的事情一直没有信息来源。如果我能出去的话,也许我可以彻底搞清事情的来龙去脉,我根本无法相信哥哥会杀人,特别是事发的时候,哥哥已经知道嫂嫂与人私奔,也准备了钱打算给嫂嫂。
还有,我无法确定自己是否有孕。如果真的怀孕的话,我无论如何不能呆在牢房里。在没有孩子的情况下我已经无法忍受,更何况我真的有怀孕的可能。如果要在这里一天天呆下去直到上法庭的那一天,我不但保护不了这个孩子,甚至连自己也保护不了。
我需要出去,对自由的无比向往使我丧失了理智。
精明的三角眼看着我,我看着哈维问道:“你真的可以借钱给我吗?我需要一个凭据,我真的需要钱。”
哈维说:“没问题。” 他对希娜点头示意,希娜立刻从随身携带的文件夹里取出一张空白支票和一张已经打印好的借条。
“只要你在律师的文件上签字,在地方检察官的助理和书记员面前重复承认你的罪行,你立刻可以用这张支票为自己交保释金。我的律师会负责将一切具体事务处理妥当。” 哈维说着从上衣口袋里取出签字笔,飞快地在空白支票上签了名,然后将支票和借条一起推到我的面前。
我吞了一口口水,问道:“我可以多借一点吗?我哥哥兴许也需要保证金。”
哈维说:“这个嘛,你先解决自己的问题再说吧。填写数额前请务必先通知希娜,我不一定一直在办公室,希娜会知会银行的。”
“谢谢你,哈维先生。我很感激,我刚刚加入公司不久就犯下这么多错误,您对我还这么好。我一定会想办法尽快偿还这笔钱的。真的太谢谢你了。” 我表现得象一个见钱眼开的小人。
“不必多说,你快点看文件,然后签字吧。” 哈维将律师的文件朝我推了推。
我从来没有读过法律文件,一开始一连几页都是空洞无物的法律语言,双方的姓名、代理人等等,后面是一连串的义务和责任条款,我看得头晕眼花,脑子里一知半解。抬头看看他们,哈维、希娜、律师都或多或少地表现出不耐烦的神情,只有守在门口的男警察是一脸无动于衷的表情。
有关西尔瓦理先生的问题,上面说得极为复杂,很多缺失的文件我一点印象也没有,头疼得厉害,我张开说道:“哈维先生,我不太明白……”
哈维听了,脸色立刻变得难看。
希娜嘲笑道:“你是文盲吗?要不要请个人来读给你听?”
准备文件的律师则不动声色,保持高深莫测的严肃表情,对我惟恐避之不及地站在窗边。
☆、50 牢狱之灾2
我摸着自己签字的手,心里说不清是后悔还是解脱。
高瘦女人的毒瘾好象过去了,此刻正安逸无比地坐在床头修指甲。她床下的地面上依稀有一些白色粉末,让我看了心中一凛。
我无从想像这铁窗内外都进行着些什么黑幕交易,只是明白,自己刚刚也做了一笔交易。没有经过太多的考虑,我草率间承认了自己都并不太清楚的罪行,就为换取可以尽早离开牢房。我的冒险行为真可谓脑残式的勇敢。
连续几顿正常地进食之后,我的反胃情况消失了。
高瘦女人看到从我身上捞不到丝毫毒品,干脆放过了我,视我为空气。我一如既往、小心谨慎地回避她。当她在房间里走动的时候,我便坐到床上;当她坐到床上的时候,我便沿着自己的床铺活动。
一天以后,哈维的律师再度出现。
接待室里,上次没有几句话的律师在小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对我说道:“桑妮小姐,为了尽快让你离开这里,我不想让你在陪审团面前受审。请相信我的话,因为那将是一个耗时耗力而可能适得其反的过程。我们不但要等待西尔瓦理先生或者是他的委托人,而且还要等待法庭排期。你可以想像,这需要浪费多久的时间。”
说完,他看了我一眼,我立刻点点头。
于是,律师继续说道:“我已经联系好了一个认识的法官,他愿意让他的助理与你正式见面,同时接受你签字的书面认罪书。另外,尊敬的法官大人会让他的助理协同地方检察官来协调关于你嫂嫂被杀一案中对你的指控,如果事情顺利的话,不出我的所料,只要你在第一次聆讯前交齐保证金,就能离开这里了。”
透过接待室唯一的窗户,我看到蓝天中白云仿佛在铁栏杆外向我招手,我激动得热泪盈眶。
“太好了,太感激你了。” 我翻来复去地谢着哈维的律师,这个陌生人此刻在我的眼中等同于救星和恩人。
看到我痛快地答应了哈维的条件,律师立刻安排我与哈维通了一次电话。
恰逢哈维不在办公室,我听到了哈维的秘书希娜那熟悉而高傲的声音:“哈维先生办公室。”
“日安,希娜。我是桑妮,请问哈维先生——”
希娜没让我说完就回答道:“噢,哈维刚刚离开,他先前一直在等你的电话呢,你和律师的谈话可真够磨人的。算了,你有什么事情我来转告他吧。”
我犹豫了一下道:“我想确认一下支票的事,我见过法官的助理后,就可能需要交保证金的支票了,左右是这两三天的事。希娜,麻烦你告诉一下哈维先生,好吗?”
电话线那头的希娜笑了一声,“当然,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现在要挂电话了。”
“我——” 我还没有来得及再补充些什么,希娜已经放下了话筒。
在拘留所里打电话很不容易,希娜的语气让我感觉很糟糕,我真担心她不会把我的话转告给哈维。
在我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前,我怎能安心?
“时间到了。” 男警察说。
我慢慢地放下了听筒。
老天保佑,我疲惫地想,这件事情也已经求了律师,但愿我的担心是多余的。
这天晚上,有人给我从外面的饭店送来一份热气腾腾的可口饭菜,其中有很昂贵的鱼子酱和名牌的奶酪。饭菜的盒子外面附有一封信,信封里的卡片上写着:
好好享用晚餐吧,一切都安排好了。
哈维
看到这份信,我百分之百地放下心来。
次日上午,哈维的律师又来了,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笑容。我看了心里也有些激动,一定是有什么好消息了。
“你可真走运”,他说道,“法官助理和检察官助理今天都有空,看来你的问题今天就可以解决了。尽管他们彼此之间又喊又叫的,但是我还是让他们达成了妥协。”
“妥协?” 我有些疑惑不解。
律师说:“我对法官助理讲述你的全部情况后,他同意接受你在涉及西尔瓦理先生帐户的窃取挪用资金一案中的服罪请求。”
我吃惊地望着他:“窃取挪用资金案?可我没有——”
他举起一只手:“听我把话讲完。如果服罪,你就节省了许多时间,不用在拘留所呆下去等着上法庭了。你不是想出去吗?我已经使法官相信你是初犯并且认罪态度良好,法官会从轻判刑的。”
“但是——我对窃取挪用资金一事真的一无所知啊!” 我摇摇头,“如果我服罪,法官会把我怎么样呢?”
“当然是做钱款方面的赔偿,你丢了支票,这笔钱横竖是要陪的。你以为你不服罪就逃得过去?如果服罪呢,你随后就可以与检察官的助理谈话了。你的麻烦够太多了,你哥哥的谋杀案还在侦破审理中,你同样是逃不了的帮凶。” 律师说。
“我——我明白了。” 我费了好大劲儿才说服自己。
法官助理是一位四十多岁、相貌和善的人,他的皮肤油光滑亮,梳着时髦的发式。
“监禁,五年监禁,这是最好的结果了。我能说服西尔瓦理先生的律师办到这一步,已经是奇迹了。我目前还不能保证西尔瓦理先生本人会接受这个决定。” 法官助理摸了摸头发,对我和哈维的律师说道。
监禁,当这个字眼从法官助理的口中脱口而出时,我感到会议室里所有的东西开始旋转漂移,桌上的文件正朝我飞来,而上面的每一个字象子弹一样击中我的身体。
五年监禁,这是在开玩笑吗?多可怕的玩笑!天,我要坐牢了,五年。
“等等!” 我尖叫起来,“弄错了,全弄错了!我没有窃取挪用西尔瓦理先生的资金,我对此事真的一无所知啊!我只不过搞混了他文档里的文件,并且丢失了一张空白支票而已。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我不能去监狱。” 我拉住法官助理,他厌恶地甩开了我的手。
“犯罪分子的狡猾之处就在于他们想投机取巧,妄图逃避法律的惩罚。你已经签字认罪了,你以为执法机构是服装店吗?不喜欢就可以退货?!” 法官助理不朝我看,只顾收拾公文包里的文件。
泪水涌出我的眼眶,我扑向哈维的律师,他抢先一步躲开我,喊了一声法警。
法官助理交给法警一张纸片,对他说:“巴塞罗那女子监狱。”
我站在那里,呆若木鸡,仿佛看着一部最糊涂、最难懂的戏剧,根本无法理解其中的内容。
法警走到我的身旁,抓住我的手臂道:“走吧。”
“不”,我绝望了,“不,求求你们!我是冤枉的!” 我抬头看着法官助理,恳求道,“先生,我受骗了,全都搞错了。”
没有人理我,法官助理和哈维的律师说笑着离开了房间,法警把我的胳膊抓得更紧。
此时此刻,我终于意识到:不是他们弄错了,而是我这个傻瓜被愚弄了,并且直到最后一秒钟还没完全明白过来。
我坐在装着铁栅栏的囚车里,手上和脚上都戴着镣铐。
我想着一早自己离开拘留所的牢房时,激动和喜悦的心情,现在回想起来,是多么的荒唐和可笑。
女警察在我的旁边打起了瞌睡,似乎根本不担心我这个犯人会逃跑。
是啊,我根本逃不了。哥哥也被抓了起来,我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囚车停在高大围墙里面的空地上,几十米以外就是灰色的冷冰冰的监狱楼房。围墙上布满了带刺的铁丝网栅栏,这使得围墙看上去更加高大骇然,几乎把天空也遮住了一半。
“下车”,女警察说,“到了。”
这就是巴塞罗那?我看不到碧蓝的大海、古老的建筑、悠闲的游客。上次我来这里是什么时候?我又想起了乔依。当时我知道他眼睛受伤,特地赶来,想给他一个惊喜,可是我没有遇到他。
“喂!听到没有,我在跟你说话呢。你想赖在车上不成?可笑,快滚下来。” 女警察大叫起来。
到了,这儿就是巴塞罗那,不过没有碧蓝的大海、古老的建筑、悠闲的游客,因为这里是女子监狱。
我要在这里呆五年?一想到‘五年’这个可怕的数字,我的双腿不禁发软。
跟随在女警察身后,铐住我脚腕的铁链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我忽而想起来一个问题,除了警察的几次问话,我一直没有见过负责起诉哥哥谋杀案一事的地方检察官,哥哥的案件还在侦察和审理之中,我的罪行还会加重。五年,不过是一个开始。
一个比我高了快一个头的女看守面无表情对我说道:“你首先要去淋浴,换上囚衣,而后是体检,不要抱着侥幸心里,任何工具、药品、毒品,都不许私自夹带。体检后有人会送你去牢房,明天开始干活,就这样。”
走过又长又灰暗的走廊,我来到了一个明亮的白色房间里。
一个脑袋中间没头发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白大褂,没有戴手套,站在一张妇科专用的检查台旁,对我喊道:“把衣服脱光!”
妇科检查要脱光衣服?我看着女看守,很是疑惑,希望她能为我说句话。
“看什么看,叫你脱光检查,听不懂吗!他妈的浪费我们时间。” 女看守推了我一下,我踉跄着站到中年男人身前。
刚刚淋浴过的头发和身体弄湿了衣服的后背和肩膀,我解着扣子,双手发抖。
中年男人不耐烦的拉扯了一下我的衣服,我象一只拔了毛的鸡一样,可怜巴巴地含胸站着,耷拉着脑袋。他的手摸了上来。
所有的地方,他都摸过,即便明明只有皮肤,他依然不肯放过。我瑟瑟发抖。
睡上检查台的时候,我一再犹豫后,下决心说道:“先生,我可能怀孕了,您能不能――”
“什么?怀孕?哼,就算你现在要生孩子,我也必须完成检查。” 中年男人用力分开我的大腿,一个冰冷的东西刺穿了我。
“啊――” 我的声音无比凄厉。
“住嘴!” 女看守喝道。
我捂住了自己的嘴。冰冷的东西很快被我捂热,但它马上开始在我的体内绞动。虽然我已经不是一个小姑娘了,可那强烈粗暴的动作依然让我疼得想大喊大叫。
作者有话要说:从现在开始,把 * 都换成空行了 ^ ^
☆、51 牢狱之灾3
检查台上落下淡淡的血迹,我抱着囚衣,蜷缩在地上,哭泣起来。
“起来!” 女看守厉声道,用警棍敲了我一下。
我忍住痛,摸着脑袋,挣扎着站起。
我被押着走向另一条走廊,通过好几道有警卫看守的铁栏杆做成的大门。
“甜妞――”
“给我,你这个□!”
“啊,哈哈!”
“美人!”
“放开我!滚开!”
“甜心小妞――”
“姑娘,有货吗?给我一点,就一点!”
“可怜可怜我吧!”
杂乱的声音在我耳边回荡,我吓得不敢抬头。女看守用警棍敲敲铁栏杆,铁栏杆后面的人立刻安静下来。等我们走远,她们又开始了杂乱的吵闹。
铁门关上了,牢房里有三个长幼不等的女人,个个对我虎视眈眈。
一个脸上满是雀斑的年青女子走过来对我说:“这是头儿,你领的所有的东西必须先交给她,听见没有!” 她指了指门边床铺上盘腿坐着的一个干瘪瘦小的老女人。
什么意思?我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们。
雀斑女子补充道:“吃的、穿的、用的。你是第一次进来吧,我会慢慢跟你讲规矩的。告诉你,祖拉是这里的头儿,好好孝敬她,你就会平安无事。否则,我们会让你进小黑屋,黑黑的,就你一个,你不会喜欢的。”
我张了张嘴,却无话可说。
干瘪瘦小的祖拉对我招手,又拍了拍床铺,示意我坐到她床上。床边还站着一个身材肥胖的红发女子,眼睛正直勾勾地扫视着我。
我哆嗦着听命,祖拉的身子朝我前靠了靠,手臂搭在了我的肩上,对着我的耳朵吹了一口热气:“今晚陪我吧,我还没有尝过东方美人儿。”
她瘦骨嶙峋的手仿佛毒蛇般灵活,瞬息间滑入了我宽大的囚衣,直接朝□探去。
“救命!救命!有人性侵我!” 我大叫起来,人从床铺上弹起,跌倒在地上。
红发女子踩了我一脚,正好在小腹上。雀斑女子则捂住我的嘴,狠狠地拧了拧我的大腿。
“呜――” 牢房里回荡着我的哀鸣。
我的声音太小,女看守没有出现。
电铃一响,熄灯了。
我死死地抓紧自己的被子,很快便知道,白天发生的一切不过是大戏开始前的彩排。
黑暗中,几个人跳上了我的床铺,一块又臭又湿的布团被塞入我的口中,有人固定住我的手臂,有人固定住我的双腿,两只瘦骨嶙峋的手在我的身体上摩挲,然后,长而锐利的指甲刺入了我的身体。
我疼得身体僵硬,泪水流了一脸。
孩子,会伤了我的孩子吗?我不知道它是否存在,但我想要这个孩子。
我觉得自己彻底堕落,没脸没皮,不折手段地开始充分利用一切关系,无论是靠谱的还是不靠谱的。当我对女看守说出乔依的叔叔,一个颇有威望的将军的名字时,我知道自己再也没脸见乔依了。
效果立竿见影,一天以后,我正在打扫一个监狱活动室,女看守过来说:“放下活儿,监狱长要见你。”
我没有见到监狱长,却被安置到一间单人囚室。
晚上排队领晚餐的时候,原来囚室里的几个人包围了我。
红发女子在我的汤里吐了一口痰,雀斑女子则抢走了我的面包。那个叫祖拉的头儿摸了摸我的后背,脸上露出一丝□。
我扬手,被吐了痰的汤朝祖拉飞溅而去。她用手臂擦了擦脸,一瞬间,雨点般的拳头朝我打来。
我被按倒在冰冷的地面上,眼睛肿得睁不开。
“救命……” 我似乎在喃喃自语。
下巴脱臼、手臂被抓伤、脚腕扭伤。
我被绑在层层纱布里,象个木偶一样睡在床上,一动不动。
“先动手打架要加刑的,你明白吗?” 监狱长终于露了面,腰间的皮带使他的大肚子被挤成葫芦形状,看上去很搞笑。
“我想见见将军,有重要事情告诉他。” 我说。
“什么事情?你说出来,我才能决定是否有必要通知他。” 监狱长皱眉道。
“我可能怀孕了。” 我犹豫半天,说了出来。
走过又长又灰暗的走廊,我再度来到了明亮而恐怖的白色房间。
脑袋中间没头发的中年男人依然穿着白大褂,他用手指着一个塑料杯说:“尿检!完了血检!”
这次中年男人没有让我当着他的面装满塑料杯,我对乔依叔叔的感激之情无以复加。
当我忐忑不安地等待检查结果时,乔依的婶婶出现了。她是一位看着慈祥可亲的老妇人。她疼爱地摸着我的头发说:“ 孩子,你一定吃了很多苦。”
我热泪盈眶地看向她,喉咙哽咽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如果你答应我一个条件的话,我可以帮助你减刑。” 乔依的婶婶诱惑道。
自由与孩子,哪一个更重要?
妇科诊所开在一所古朴而幽雅的两层楼房内,坐落在巴塞罗那的郊外。
乔依的婶婶挽着我的胳膊,对前台一位中年护士道:“我是玛莉,跟医生已经预约好了,是十点的手术。”
我神色紧张地看了看院子里的汽车,女看守很给面子地没有从车里出来。
中年护士看了一眼纪录本,然后示意我填写表格,乔依的婶婶接过笔,主动帮我填起来。我看见表格上的名字是:凯瑞。
我看了看乔依的婶婶,她没有在意,也没有解释。
一个年轻护士领着我从侧门进入一个放置着许多仪器的检查室,对我说:“你在这里等医生,现在请你把自己的衣服换下来,不用穿内裤。检查台上有一件干净的病员褂子。”
我脱下衣服,换上病员服,慢慢向铺着白布的检查台走去,心里涌起了一股难以名状的感觉。
乔依,孩子,我们的孩子。
天,我真的成了一个谋杀犯!
我看到自己举着枪,扣动扳机,一个小生命瞬间血肉模糊地倒在我的面前。
胃里一阵难受,我迅速拉过垃圾筒呕吐起来。自己的胃存心与我作对,吃下去的东西吐得一干二净,最后是胃酸和苦胆汁。我跪在检查台下,身体瑟瑟发抖。
“凯瑞?” 一个声音问道。
我迷迷糊糊地抬头看他。
我的面前站着一个清瘦的男人,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
“我是多明哥医生。” 他看了一眼手里拿着的病人档案夹,再度问道:“你是凯瑞小姐?”
我失魂落魄地点点头。
多明哥医生扶我起来,握了握我的手,安慰道:“坐吧,在手术前,我需要跟你谈谈。”
我点点头,身体持续发抖。
“想喝点水吗?” 多明哥医生和气地问道。
我摇摇头,才呕吐过的喉咙疼得要死,但我的头脑已经无法控制身体的举动。
他走到放置医疗用品的台子前,用纸杯给我倒了一杯水,递给我道:“喝吧,喝点水你的喉咙会舒服许多。”
我听话地一口喝光,真的感觉好很多。
多明哥医生让我在检查台上坐下,注视着我道:“今天你要做人工流产,你已经决定了吗?不会后悔吗?”
我的呼吸急促起来,片刻后才回答道:“是的,决定了。”
多明哥医生翻着病人档案夹,继续问道:“你是将军夫人的朋友?”
“是。” 我越发紧张起来,手心里全是冷汗。
多明哥医生点点头,“你有什么疾病吗?或者是家族遗传病之类?”
“没有。” 听到他没有在我与将军家的关系这一问题上纠缠,我松了一口气。
“你是否正在服用什么药物?” 他又问道。
“没有。” 我立刻回答。
“你以前做过人工流产吗?”
“没有。”
“你生过孩子吗?”
“没有。”
“你一般采取什么避孕措施?”
……
听着房间里挂钟的秒针滴答滴答地走着,我感到自己随时可能爆发神经病。
“好了,我们马上要进行手术了。我让护士进来为你做准备工作。” 多明哥医生结束了谈话。
“谢谢。” 我的声音变调了,沙哑、含混不清。
多明哥医生忽而转身盯着我道:“凯瑞,你现在改变主意还来得及,一旦手术开始就无法反悔了。”
我竭尽全力才控制住自己发怵的声音,肯定道:“我不后悔。”
多明哥医生的手在病人档案夹拍了拍,“那好,你放松,别过度紧张了。我保证,上了麻醉剂后,不会太疼的。”
我轻声应下:“好的,谢谢。”
我躺在与检查台差不多的手术台上,闭上眼,轻轻抚摸着腹部,等着麻醉师和多明哥医生的到来。
这些天来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折磨让我瘦了不少,我觉得自己简直是皮包骨头了。孩子,我想象着他的模样,浅棕色的眼睛,柔和的轮廓,甜甜的笑容,胖嘟嘟的小手小脚。
乔依,他一定会是个漂亮可爱的宝贝,可是我却要杀了他。
对不起,眼泪冲破了堤防,湿了我一脸,我赶紧用袖子擦去。
多明哥医生戴着口罩,玻璃镜片后的眼睛关切地注视着我,“准备好了吗?现在还来得及改变决定。”
我说不出话来,只是浑身发抖。
多明哥医生对拿着针筒准备注射的麻醉师摇摇头,然后拉下了口罩,“你再考虑一下,我先做下一个病人。”
乔依的婶婶出现在我的面前,我依然穿着病员服,没有穿内衣,不由害羞地并拢双腿,低下了头。
“我知道你舍不得,但你出来一趟不容易,错过这次,你以为你在那里面就可以保住这个孩子?再说,即便他能顺利出生,你如何养他?” 乔依的婶婶不等我开口便开始侃侃而谈,“你的麻烦已经够多了,何必再让自己的处境更加困难?”
我默然不语。
乔依的婶婶继续道:“你应该明白自己现在是什么身份,如果没有瑞士银行那件事,我们全家都会很高兴地接纳你,可是,你现在已经不止一件罪行了。难道你希望看到乔依因为你而毁灭前程吗?还有,就算我们不阻止,你能肯定他会继续接受你?”
我的耳朵开始耳鸣,乔依婶婶的话似远似近,我看到她的嘴巴开开合合,头也晕了。
“撇开这些不提,你的哥哥涉嫌谋杀,你也是从犯――”
我呼吸急促,摸着自己的胸口,摇头道:“不要再说了。我同意手术。”
麻醉剂注射入我的体内,我全身飘飘然的,心里不再紧张,眼皮打架、昏昏欲睡,随之进入了久违的美梦之中。
乔依温柔地吻着我,细碎的吻落在我的额头、眉毛、眼角、脸庞、耳垂、脖子。我搂住他的脖子,开始回吻他,嘴唇、下巴、喉结、脖子。他呵呵地笑起来。
我们迅速摆脱了束缚,滚成一团。
“乔依……” 我喃喃唤着他的名字。
“我爱你。” 他在我耳边喃喃。
“加西亚先生。” 我哼哼。
“加西亚太太。” 他继续吻我。
……
我睁开眼睛,四周洁白干净、一尘不染。我躺在病床上,□有不易觉察的轻微疼痛。
一位慈祥可亲的老妇人正注视着我,是乔依的婶婶。
“手术结束了,你该回去了。” 她平静地对我说道。
结束了,我好好的,而孩子呢?
没了,孩子没了,我与乔依之间最后的一丝联系没了,什么都没了。
我咬住下唇,努力不让自己在她面前流泪示弱。
☆、52 情人
我回到单人囚室,没有听到任何关于减刑的消息。失去孩子的巨大痛苦远远超过了再度受到愚弄和欺骗的痛苦,我的脑海里满是那天手术室里的情景,头痛欲裂,眼泪干了,眼睛疼得睁不开。
就在我最最痛苦绝望的时候,有人来探望我。
我的脚腕扭伤没有完全好,走路一跛一跛的。
窗前站着一个身姿笔挺的男人,那背影那么熟悉,我的鼻头隐隐发酸。
听到脚步声,他迅速转过身来。
黑色的头发,琥珀色的眼睛,与波韦几乎一模一样的容颜,我目瞪口呆地傻在原地。
佩罗,是他又不象他。
我从未见过他的真实面容,可一旦见到,心中的震惊简直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琥珀色的眼睛同样闪过震惊,佩罗走过来,拥抱了我:“桑妮,你受苦了。”
我的手碰着他的皮夹克,冰凉冰凉的,可他的拥抱却让我感到温暖。
“佩罗,谢谢你来看我。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拥抱礼完毕,我轻轻推开她,退开一步站好。
“袖珍手枪告诉了我”,佩罗注视着我,没有再靠近我,“手枪共有两把,我和我哥哥各有一把。你现在应该猜到了吧,波韦是我的孪生哥哥……
“波韦修改剧本逼你拍戏时,我打了他一顿……
“你留在沙漠等待搜索失踪人员的结果时,波韦告诉了我,我去看你却被你用刀刺中。波韦知道后,恶作剧地给你一把枪,希望你用枪来继续作弄我……
“再后来,我把自己的枪寄给了你,其实是想告诉你我与波韦的关系,如果你想找我的话,可以通过他来找我。”
原来如此。
沙漠里的惊险与刺激,如今想来,真象一场梦,让人难忘的梦。
佩罗没有再继续解释,但我已经想到了更多更多。
比如,为何佩罗会在阿尤恩的酒店爬窗?埃尔没有见到的人是谁?
比如,为何在苏黎世我与波韦见面后,立刻会收到玫瑰?
比如,为何波韦要带我去卡萨布兰卡?为何波韦眼看着佩罗带走我却不闻不问?
比如,为何波韦送我回马德里的家后,我便会收到佩罗的手枪,再度收到同样的玫瑰?
……
一直以来,我被他们兄弟两人玩得团团转。
我不断思索的时候,佩罗拉着我坐下,他低□看了看我的脚腕,我缩了缩脚。
“别动。” 佩罗道,固定住我的腿,他按了按我脚腕处,我疼得呻吟起来。
“你应该用拐杖,我马上给你弄来。” 佩罗抬头看我,一脸疼惜。
“佩罗,你不必如此。” 我的眼泪扑簌而下,眼睛更加疼了。
“嘘,别哭了,你会哭瞎的。” 佩罗摸摸口袋,苦笑了一下,“我没有带手帕。” 他说着试图用手背给我擦脸,我躲开了。
“桑妮,我要帮助你。” 佩罗道,“你先安下心来,好好养伤。”
“帮我?” 我看着他,有些不明白,有些不敢相信。
“难道你愿意忍受诬陷和莫须有的罪名吗?” 琥珀色的眼睛熠熠发光,仿佛要点亮我心中早已熄灭的希望之火。
我情不自禁地看向他,心里忽而热了起来。
“西尔瓦理先生是我的朋友,你也认识的。记得酒店里那个与你一同被绑架的老人吗,他就是西尔瓦理先生。” 佩罗注视着我,“西尔瓦理先生的助手一个月前对你所在的公司提出了几项投资方面的质疑,于是你被当成替罪羊被他们踢了出来。”
“真的?” 我将信将疑。
“目前西尔瓦理先生的助手提出的起诉远远超出了你所能涉及的投资项目和金额,我一定要为你洗去冤情,让你尽快恢复自由。” 佩罗握住了我的手,我没有躲开。
“谢谢你,佩罗。” 也许是受到的欺骗和愚弄多了,我依然将信将疑。
“放心,很快就会有消息了。” 佩罗微笑道。
无论真假,这都让我感激,我的眼泪再度滑下,落在了他的手上。
在痛苦的囚禁日子里,我曾经无数次幻想一身戎装的乔依出现在我的面前,救我于水深火热之中,可是每次幻想过后,都是无尽的思念和无尽的绝望。
阻隔我们的是茫茫的地中海,茫茫的撒哈拉,还有我犯下的种种罪孽……
佩罗,为什么来救我的是他……
我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向上面安装着刺铁丝网栅栏的高大围墙,身后那灰色冷冰冰的监狱楼房离我越来越远。
围墙外,一个身姿笔挺的男人正默默等待着我,看到我出来,他快步走近又中途停下。
琥珀色的眼睛深情地凝望着我,我该如何对待?
路边停着一辆碧蓝色的跑车,如同大海一般纯净的颜色给这个寒冷的冬天添了几分活力。
佩罗拉着我的手道:“走吧,你需要立刻去看医生。”
“佩罗,我该如何报答你?” 我迟疑的问他,害怕而又紧张地等待他给我一个答案。
佩罗笑笑,“我说了你会愿意吗?”
“什么?” 我无意识地问道。
“你愿意做我的情人吗?” 佩罗说,神情似戏谑似认真。
“什么?” 我以为自己在幻听。
“没什么,一句玩笑而已。” 佩罗目朝前方,认真开起车来。
冬日的景色在我的面前铺展开来,蓝天、白云、阳光、树木、建筑、车辆、行人……
我贪婪地呼吸着自由的空气,希望自己可以永远不去面对佩罗的似真似假的玩笑。
护士机械地对着表格问我问题。
“目前是否在服用药物?” 她问。
“没有。” 我答。
“家庭遗传病?”
“没有。”
“动过手术没有?”
我的鼻头一酸,人摇摇欲坠。佩罗扶住了我。
“动过手术?” 护士抬头看看我们,重复问了一遍。
“是。” 我艰难地回答。
“什么手术?”
“人工流产。” 我捂着自己的脸,身体慢慢下滑。佩罗搂住我,将我带到椅子边,扶我坐好。
护士立刻道:“对,快坐下吧。手术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我哽咽起来,良久说不出话,眼角的余光发现佩罗正低着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三个礼拜前。” 我答道,满面泪水。
佩罗蹲□,紧紧抱住了我。
护士鄙夷地看了一眼佩罗,同情的目光全给了我。
佩罗背对着护士,全然不觉,他吻了吻我湿乎乎的脸颊道:“没事了,都过去了。”
没事了,都过去了。明明是一句安慰的话,却让我的心剧烈地抽痛起来,酸楚的感觉蔓延全身,我瑟瑟发抖。
“嘘――” 佩罗轻轻拍着我的后背,象哄孩子一样哄着我。
我腾出手擦了擦脸,轻轻推开了他。
“你们要不要一起进来?” 护士问道。
我摇摇头,佩罗放开了我。
我不禁回头望他,他孤单地站在原地,正目送着我。愧疚、心酸、不忍,我该如何是好?
白色的房子搭建在海边的山坡上,有老式的屋檐,雕花的铁门,小巧的庭院。我站在阳台上,凭栏远眺,碧蓝的大海翻卷起白色的浪花,层层拍打在黄色的沙滩上。
一幅碧海黄沙的美景,让我想起了在海岛上与乔依共度的美好时光。
我亲手毁灭了我的爱情、我的孩子、我的生活、我的前途。
我深深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微咸的海风带来了春天的气息。
不知不觉中,身边多了一个人。
我侧头看看佩罗,他没有看我,慢声问道:“胃口好些了吗?为什么不吃早饭?”
“我这就去吃。” 我转身便走,佩罗没有拦我。
鼻头发酸,我很想哭。对我好的男人,我却让他伤心失望。
忘记乔依,我做不到。
离开佩罗吧,我对自己说。
似乎早就猜到我的想法,佩罗说:“可以,但是我希望你收下一样东西。”
我的心一跳。
桌上放着几叠纸币,佩罗说:“你用得着的。”
我望着他,犹豫不决。
佩罗自嘲地一笑:“就算是借给你的,要我求你吗?”
“佩罗”,我很想说些感激的话,可是觉得有些多余。他要的,我给得了吗?光说谢谢,我的脸皮太厚了。真的很矛盾。
“你知道怎么找我。你哥哥的案件还在审理之中,法官暂时不愿意让他保释侯审。” 佩罗说。“别担心,我已经联系了一个经验丰富的律师。”
“佩罗” ,我叹了口气,没有下文。
“想说什么就说,司机就快到了。” 佩罗走近了一步,停下等我。
“谢谢你。” 我说。我是个虚伪的人,我鄙夷自己。我明明要依靠佩罗,却吝啬地不想付出丝毫。
“谢就不必了,你懂的。” 佩罗轻笑。
我讪讪。
带着佩罗的钱,欠着佩罗的情,我回到了马德里的家中。
昔日温馨舒适的家,如今人去楼空,只余冷寂与萧瑟。东西被翻得凌乱不堪,显然警察来搜查过证据、寻找过线索,我的房间也没有幸免遇难,不过另一把袖珍手枪警察并没有拿走。
打开水龙头,没有水。打电话去自来水公司问询,被告知可能是因为很久没有人用水,又加上室外温度太低,水管中的水冻住了。看来要等房子暖和起来,问题才能解决。我去后院取木材,发现壁炉用的木头所剩无几。冰箱里的东西已经不能食用,全部扔了。一切的一切告诉我,我应该出门采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