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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依路佧侬 当前章节:14598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2:40

“快去船舱。” 佩罗控制着风帆,对我命令道。

我担心地望着他,在他的背后,团团乌云如赤面獠牙的怪物,纷纷朝我们压来。一阵狂风,我被吹得东倒西歪,手扶着船舷,胃里难受得想吐。

“桑妮!你怎么了?” 佩罗大声问我。

“没事。” 我虚弱地回头看他,一步一步朝扶梯走去。

海浪劈头打来,我的衣服湿了一片,我回头看佩罗,桅杆剧烈地摇晃着,佩罗明显力不从心。

天,我得帮帮他!

天空愈发黑暗阴沉,稠密乌云积聚在我们头顶,一声惊雷,闪电霹雳般落下,照亮了佩罗的身影。

“回去!” 琥珀色的眼睛怒视着我,风怒吼,浪咆哮,我一步一步靠近他,靠近他。

原本体力不支的自己突然有了新生的力量,浪头一个高过一个,雨点密集落下,全身淋湿前,我抓住了佩罗。

“我帮你。” 我坚定地对佩罗说。

他望着我,怒气冲冲的眼中多了一抹柔色。

没有再多的责怨,佩罗命令我简单握紧操纵器,他随即开始检查松开的绳索和嘟嘟作响的导航设备。

暴风雨以雷霆万钧之式袭来,海面不断猛烈晃动,风浪中,小小的游艇随时可能被吞没。恐惧如魔鬼般缠绕住我,我浑身湿透,寒颤连连,只有看到佩罗时,才能感觉到希望的存在。

他一直忙碌,无暇说话。

我死死握住操纵器的把手,心跳如击鼓般密集。双臂麻木,两腿抽筋,精疲力尽的时候,佩罗来到我身边。

“回船舱吧,我一个人就行。” 他握住我的手道,黑色的头发搭在他英俊的脸上,没有狼狈不堪,反添了几分桀骜不驯。

☆、60 无意冒险2

狂风肆虐,大雨倾注,闪电一次次刺破黑暗,如一条金光耀眼的利剑,穿过浑沌翻滚的云层,一剑剑地劈在我们周围。

会死吗?我一动不动,孤注一掷地握紧操纵器,不愿离开。

雷电交加,排山倒海的浪头击中了我,佩罗一手紧紧搂住我,耀眼的闪电中,我们融为一体。

我感到头晕目眩,又感到无比清醒。

凶猛的海浪冲上游艇,溅了我们一身又一身的水,苦涩的海水沿着嘴角流下,佩罗的脸贴着我的脸,他痛惜道:“对不起,桑妮!”

突然间,喀嚓一声,挂帆的绳索断了,船帆被风掀起,带着游艇被浪高高推起,又被推入浪谷。

“抓紧了!” 佩罗松开我,爬上了桅杆。

一道闪电划破了天空,我听到头顶传来一声猛烈的撞击声。

“佩罗!” 我哭着大叫起来。

佩罗已经扯住了船帆,桅杆上的一根木条断了。

“没事!” 他对我大喊道。

我一边哭泣,一边目不转睛地看向他。

借着闪电光,我看到佩罗系住了帆索,开始爬下桅杆。

“桑妮!“

风很大,我飘然欲飞,他的声音支离破碎。

“桑妮!抓紧!“

我抬头看他,他的脚踩空了!

“佩罗!” 我尖叫起来!

十几秒的光阴如同十几年般漫长,绝地求生,我等得要死了。

我哭着扶住他快速下坠的身体,他给了我一个结实的拥抱。

佩罗大口喘气,固定好绳索,再度对我命令道:“回船舱去!”

我看着他,满脸是水,分不清是雨水、海水、还是泪水。

我才松开手,一个三丈巨浪劈头盖脸地打来,很重很疼,我摇摇欲坠。佩罗死死抓住了我,大声叫道:“桑妮?桑妮!”

我回答不了,海水充溢了我的鼻腔与喉咙,呛得我很难受很难受。弯下腰,我剧烈地咳嗽起来。

佩罗腾出手使劲拍我的背。

雨大了,似乎冲淡了唇边海水的苦涩。

片刻后,我缓过气来,虚弱地对佩罗说:“没事了。”

佩罗点头,迅速蹲下开始处理积水。

游艇上的积水高高漫起,在我的小腿处荡漾,冰冷刺骨。我哆嗦着,拉住佩罗:“我来。”

琥珀色的眼中布满血丝,他欲言又止,将塑料桶递给我,转身去操纵游艇。

游艇在风雨中飘摇,我艰难地将小半桶海水倒入大海,风浪渐小,我的手臂渐渐僵硬,两条腿也难以动弹。

蹲在船舷边,我闭目喘息,一双手臂抱住了我。

“桑妮。” 佩罗轻唤我的名字,吻我的额头,我强睁开眼,天尽头,灯塔象一颗灿烂的星辰,闪烁出迷人的光芒,我们快到港口了。

雨还在下,风渐渐平息,大片大片的灰色云层向远方散去,苍穹中露出一线湛蓝,纯净的蓝色逐渐扩大,星座,我看到了星座,北极星。

北极星,它是那么的遥远,那么的迷离,眼泪漫出眼眶,我闭上了眼。

佩罗解着我又冰又重又湿的衣服,我浑身乏力,神志迷糊起来。

辛辣微甜的液体流入我的口腔,我呛得咳嗽起来。睁开眼,佩罗正拿着一瓶琥珀色的酒凑到我的嘴边,“再来一口。” 他鼓励道。

我又抿了一口。

真辣!我皱起了眉。

“是朗姆酒。” 佩罗笑道,“有点辣。船上只剩这个了。”

我浑身□,正躺在船舱的沙发上,佩罗也光着上身,他自己喝了一口,然后将酒瓶中的酒倒些在手上,替我按摩起四肢来。

火辣辣的感觉遍及全身,我麻木的肌肉慢慢恢复了活力。

“好点了吗?” 佩罗问我,汗水滑下他的额头,我试着抬手,用手背给他擦了擦汗。

“好多了,你呢?” 我的声音虚弱无力,他紧紧抱住了我,“桑妮,都是我的错!”

下巴搭着他的肩膀,我看向窗外,地平线上现出了一道红色的长带,大海碧波翻滚,金色的亮光掠过浪尖,太阳升起来了。

雨过天晴,黑夜已经过去,白天来临了。

我们一帆风顺地回到马赛。佩罗似乎已经完成了他马赛之行的使命,天天在家寸步不离地守着我。在他的精心照料之下,我没有生病,身体很快就复原了。

佩罗换了门锁,给了我一串新钥匙。因为前番遇贼的教训,我没有再独自外出,其实有佩罗陪着,我也没有这种机会。

幽居家中,与他朝夕共处,我渐渐适应了情人这个角色。

佩罗爱我,这是无须辩驳的事实,我应该知足。他的红宝石戒指,我收下了,却没有戴。也许是因为内心深处那个人,依然让我难以忘怀,但我知道,身边的这个人,不知不觉中,已经开始占据我的心。

桔红色的屋顶、碧蓝的海水、浮动的航标灯、灰色的伊福岛,那是基督山伯爵逃离的地方。

我站在楼顶的晒台上,眺望着远方,晚风吹起我的头发,空气中渐渐有了初夏的暖意。

一双手抱住了我,“进去吧,小心着凉。” 佩罗道。

我点点头,他便搂着我往回走。

卧室里拉着窗帘,床头灯的光晕柔和静谧,琥珀色的眼睛含着笑意,他解开了我睡衣的肩带,我伸出手去关灯,被他阻止。

“开着好吗?我想看着你。” 佩罗褪下我的衣服,注视着我。

我躲开他的目光,没有说话。

佩罗撑起身,转过我的头,问道:“为什么不愿看我?”

我抬眼看他,随即垂下眼帘,“你让我想起波韦。”

佩罗失笑,俯□来,“原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

微微推开他,我问道:“你担心什么?”

佩罗将头埋在我的胸口,默了一会儿才说:“我担心你把我当成另一个男人。”

我的身体一动,他立刻压紧了我,“对不起,是我不好。”

床头灯亮着。

粗重的喘息声回荡在卧室里,我愣愣地看着天花板上缠绕蠕动的人影。

我将佩罗当成另一个男人了吗?

身体的感觉是如此的不同,他怎么会是他!我又怎么可能会混淆!

“桑妮,我爱你……” 佩罗在我耳边喃喃。

我闭上眼,竭力让自己去沉湎、去忘却。

又是新的一天。

我很早就醒了,假装睡着,等待佩罗吻我、起床、离开。

佩罗的猜忌让我不悦,而我又何尝不矛盾自己的感受。也许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我捂住自己的脸,轻轻摇头。

想了许多,门忽而开了,我立即继续装睡,门被轻轻关上,我又睁开眼。

我该怎么做?

起来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了,餐桌上摆着丰盛的早餐,佩罗微笑着告诉我,哥哥的案件审理结束了,我立刻神经紧张地盯着他。

“你哥哥被宣布无罪,当庭释放。桑妮,他刚刚打电话来……” 佩罗笑道。

我立刻给他一拳,“为什么不叫醒我!” 我愤怒道。

佩罗揉揉自己的胸口道:“这么大力,我还以为昨晚累着你了。”

我不由脸热,“我想见见哥哥。”

“好,我立刻去定回马德里的机票。” 佩罗说。

“不,我不想回马德里。” 我急忙反对。

佩罗疑惑不解地看着我。

“太多媒体,我不喜欢。” 我随便撒了个谎。

佩罗点点头,“我来安排吧。我下周要去巴黎,不过在这之前,一定把你的事情先办妥。”

佩罗的计划没有成行,他提前去了巴黎,而我独自踏上前往巴塞罗那的飞机,一个人去与哥哥见面,如愿以偿。

巴塞罗那。

碧海黄沙的海边,白色的房子,老式的屋檐,雕花的铁门,小巧的庭院,这是佩罗的房子,刚刚出狱的我曾经住过的地方。

我站在庭院门口,与许久不见的哥哥紧紧拥抱。

一场官司下来,哥哥老了好多,我在喜悦的同时感到心酸。

阳台上,凭栏远眺,夏风习习,碧蓝的大海白浪翻滚,黄色的沙滩多了几个嬉闹的孩童。

“桑妮,将来有什么打算?” 哥哥问我。

我深深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摇摇头,“还没想好。”

“那佩罗呢,他对你们的将来有什么打算?” 哥哥担忧地看着我。

我耸耸肩笑道:“现在这样就很好,我不愿想太多。”

哥哥叹了口气,“我会尽快让中餐馆恢复营业,欠下的钱一定尽快还给佩罗。桑妮,都是哥哥不好,连累你受苦。”

“不!” 我使劲摇着哥哥的手,“我自己惹的祸,怎么能怨哥哥!”

哥哥踌躇了下,问道:“他对你好吗?”

我绽开一个笑容:“很好。”

哥哥舒了口气,“那我就放心了。不管怎么样,你不要委屈了自己,大不了我们现在就把餐馆和房子都卖了还他钱。”

“哥哥!” 我不赞同地叫道。

虽然不愿欠佩罗的钱,但更不愿看到哥哥失去一切,无家可归。我终究难以免俗。

哥哥不再谈这个话题,他从怀里掏出两个信封,“你的信。”

我取过一看,一封有邮戳,一封没有。

有邮戳的信来自沙漠,是保罗写的,安冬尼受了重伤,有生命危险。看看信的日期,我立刻紧张起来。

没有邮戳的信是兰斯写的,责问我为何不辞而别。

我放下兰斯的信,拿着保罗的信,看了又看。

“桑妮,你有一个叫的兰斯的过去的同事打电话来问起你,我只说你外出了。是不是沙漠里出了什么事?” 哥哥问道。

我抬头看看哥哥,“没事,以后兰斯再打电话来,你就说我去国外了。”

“告诉他你在法国的地址吗?” 哥哥问。

我立刻摇头,“当然不是,嗯,就对他说,我去,嗯,去美国了。”

哥哥吃惊地看着我,“为什么要撒谎?”

我苦笑道:“兰斯可不是普通人,他家很有钱。兰斯说他喜欢我,他哥哥管不了他,就来限制我。哥哥,我不想与这家人有什么牵扯,我们惹不起,但躲得起。哥哥,你就这么帮我说好了。”

哥哥转瞬就明白了,赞同地点点头,随即又说:“我看佩罗的家世也不简单,桑妮,你要有思想准备,就算他真心喜欢你,他的家庭能否接受你?这个你考虑过没有?”

我愣了一下,装出无所谓的样子道:“哥哥,我心里有数,你别担心。”

哥哥没说什么,但眉宇间的忧色依然如故。

送别哥哥,我没有按计划去巴黎与佩罗汇合,冲动之下,我去了沙漠。

阿尤恩,再度踏上这片沙漠,我的冲动与爱情无关,只为友情。我不会去找乔依,只想悄悄见见病危中的安冬尼。这个和我有共同爱好的朋友,在沙漠那些枯燥的日子里,带给我许多快乐和安慰。

我不知道我的行为是否是一次没有理智的冒险,也不知道这是否是帮助我逃避佩罗的一个借口。

再三思量,在登机的前一刻,我将这个消息告诉了佩罗。

佩罗的表现出乎我的意外,他说:“那就去吧,早去早回,我在巴黎等你。一路多加小心。”

我答应了,心里是感动的。

☆、61 坦白

阿尤恩已经是炎热的夏天。我穿着在巴塞罗那买的夏装,戴着墨镜和大帽子,竭力遮掩自己的容貌。听从佩罗的话,我住进了曾经发生过无数故事的大酒店,选了一个最便宜的房间。

说是最便宜的房间,但价格依然吓人。如果没有佩罗的坚持和他给的钱,我也许一辈子都不会住进去。

相隔数月,阿尤恩似乎没有太多的变化,街道上依然来往着长袍的当地人,西服的外来人,商铺生意如常,偶尔能见到军团的车辆和巡逻的士兵。

坐在理发店里,我看着镜子中面容疲倦的自己,对理发师道:“剪成短发。”

梳着油光光头发的理发师将剪子比划到我肩膀下面的位置,“嗯,剪去两寸,很好。”

“不,剪成短发,到这里。” 我比划到自己耳朵的上方。

理发师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这么短?!”

我点头。

理发师梳理着我乌黑发亮的长发,比我还不舍得剪,他犹豫道:“小姐,长发很适合你,不如修剪到肩膀,够短了,价钱比剪成短发便宜。”

我摇头,“不,剪成短发,越短越好。”

“小姐,越短越好?你不会后悔?短发留成长发要超过一年的时间,而且中间的发型……” 理发师继续劝说我。

我有些不耐烦,“剪吧,我赶时间。”

他狐疑地看看我,对我的脑袋喷水,而后拿起了剪刀,“好,剪!”

理发师在我脑袋的一边剪了两寸,停下询问我:“小姐,继续剪短?”

我笑了笑,坚决道:“剪!我想要短发。”

无数的发丝飘落下来,我渐渐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镜子里出现了一个面貌焕然一新的女子,男孩子般的短发,蓬松的刘海,我对新的自己微笑。

“小姐,喜欢吗?” 理发师在我脑袋竖起一面镜子,客气地问道。

“很喜欢。” 我笑道。

理发师摊手笑:“喜欢就好,我真担心你会后悔。”

午后的日照强烈,街上的行人渐少,我戴着墨镜,整理好草帽,向医院走去。

运气很好,我一个熟人也没有遇到。

住院部里,小护士听到安冬尼的名字,没有查看记录本就告诉我:“他已经脱离危险期,但经常昏迷。”

“我可以见见他吗?” 我问道。

小护士有些犹豫,“他可能还在昏迷中,无法与你交谈。”

我连忙道:“没有关系,我看看他就好。”

小护士同意了,她站起身说:“请等一下,我去询问一下病房的值班护士。”

小护士走了,走廊里传来一阵低语声和脚步声,我的心猛然一跳。

惊慌地蹲□,躲进询问台的后面,我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背影,保罗和乔依。他们交谈着走出门厅,渐行渐远。

“小姐,你怎么了?” 小护士奇怪地看着蹲在地上的我。

我站起身,将手帕收进手袋,“没什么,可能是消化不良。”

“噢,是啊,天气太热,小姐要注意饮食卫生。” 小护士热心地对我说。

“是,谢谢。” 我跟着她向病房走去。

洁白的薄被下,安冬尼安静地睡着,吊针管滴答滴答地响着,他的娃娃脸一如从前,没有丝毫改变。我有些困惑,受伤了?生命危险?

我的目光渐渐下移,被子!

被子下的人形少了一半,他的腿没了!两条腿都没了!

我险些惊叫出声,慌忙用拳头堵住自己的嘴巴。

小护士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我随她离开。

眼睛迷糊起来,我哽咽地问道:“安冬尼,他怎么受伤的?”

小护士奇怪地看看我:“你是他朋友,连这个都不知道吗?”

我拿出手帕擦擦眼泪,“我在西班牙听说他受伤,但具体情况不清楚。”

小护士恍然大悟,点点头:“难怪呢,这里几乎人人都知道,他在沙漠里踩到地雷,命刚刚保住,但两条腿没了。”

烈日当头,我麻木地往酒店走,脑海里全是那个娃娃脸士兵憨厚可爱的样子。

人也看过了,眼泪也流过了,我还可以做点什么呢?

衣服角被人拉了拉,我停下脚步,低头看去。

一个小小的黑孩子仰头看我,黑色的眼睛中露出一丝拘谨的神色,“桑妮,你不认识我啦?”

穆卡!我蹲下来,紧紧抱住他,他笑起来,脸上流露出不可置信的喜悦。

我的心情好多了,领着穆卡走进杂货店,给他买了一瓶大大的橙汁。

穆卡一边喝橙汁,一边牵着我的手。我们一行引来了几个西班牙人的古怪目光,我扶好墨镜,没有理会他们。

穆卡问我:“桑妮,你会呆多久?”

我说:“可能过两天就要走了。”

穆卡失望地看着我,有些留恋。

“我走之前,一定去看你。” 我向他保证。

穆卡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对我举起橙汁瓶,然后挥手离开,“我等你,再见!”

“再见!” 我也对他挥手告别。

我转身朝酒店走。

阳光下,一个男子在不远处等我,墨镜遮住了他的眼睛,可我躲不开他的目光。心徒然疼痛无比,我蹲□,捂住心口。

他见了,主动朝我走来。

乔依扶起我,我几乎要倒在他的怀里。

不等他开口,我就急忙说道:“去酒店,我的房间。”

闻着他身上我熟悉的味道,我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他扶着摇摇欲坠的我,我们默默走着,仿佛都陷入沉重的感觉中无力自拔。

酒店服务员神色古怪地看着我们,我们顾不上理睬他,径直朝房间走去。

关上房门,乔依摘下我的墨镜,我的脸上早就一片潮湿。

他取出手帕,轻轻擦我的眼泪。

我抓住他的手,摘下了他的墨镜。

泪水湿润了他的眼眶,我再也忍不住,扑入他怀里大哭起来。

我哭得筋疲力尽,仿佛要把一生的眼泪都在此一刻流尽。

乔依没有阻止我,只是轻轻拍我的后背。

哭完了,我瘫坐在地毯上,背靠着他,心中一片苦涩。

乔依环住我,使我面对着他。看着他不再有神采的右眼,我又是一阵揪心的疼,痛苦地弯下了腰。他忽而搂住我,抬起我的下巴,俯身吻来。

嘴唇接触的霎那,我如触电般推开了他。

浅棕色的眼睛凝视着我,悲伤如排山倒海般将我埋没。

洗手间的水哗哗地流着,我胡乱清理着自己,镜子里的短发姑娘头发蓬乱,眼睛红肿,脸色憔悴。

我要告诉他,告诉他,让他彻底死心。我自言自语,下定了决心。

推开门,乔依就在门外等我。他的样子比我好不了多少,头发蓬乱,眼睛泛红,脸色憔悴。

“走,我们坐下来说。” 他拉着我的手,这温暖的感觉让我留恋,我竟然忘了挣脱。

在沙发上坐下,我朝后缩了一缩,拉开与他的距离,手却紧张地发起抖来。

乔依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一言不发。

沉默片刻,我先开了口:“乔依,信上的话都是真的,请你原谅我。”

“我原谅你了。” 他平静地回答道,然后盯着我看。

我瑟缩了一下,喉咙似被堵住一般难以开口。

“还有呢?” 等了良久,他开口问道。

不争气的眼泪又流出来,我再度冲进洗手间,拼命拿冷水拍自己的脸。

乔依走进来,给我递了一块毛巾。

我擦擦脸,不敢抬头看他。

又是沉默。

看到乔依伸出手臂来抱我,我猛然抬头,拼尽力气说道:“乔依,有件事情我一直瞒你,我帮游击队做过事,不止一件。我不配做你的妻子。请你原谅我,忘记我吧。”

乔依的手臂停在半空,然后颓然落下。

“是谁?你们怎么认识的?又是如何联系的?” 乔依的声音有些起伏,失去了以往的镇定。

“不,我不会说的。随你怎样……” 我低下头。

“为什么?难道你忘记这些当地人曾经如何伤害你吗?” 乔依摇着我的手臂,质疑道。

我哆嗦了一下,没有说话。

“告诉我,这些都是骗人的话。” 乔依逼近我。

泪水迷糊了我的视线,我摇摇头。

“他们逼迫你?” 乔依几乎将我逼到墙角,我退无可退。

“他们救过我的命,我视他们为朋友……” 我哽咽着,沿着墙壁慢慢蹲下。

“他们救过你的命?什么时候的事情?桑妮,你告诉我!我想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乔依扶起我,我站立不稳地靠在墙上。

“我不会说的,随你怎样……” 我别过脸,低下了头。

“桑妮,看着我!” 乔依转过我的肩膀,我不得不抬头看他。

“我不会说的,随你怎样……” 我重复道。

“那么告诉我,你信上的话是骗人的。” 乔依温柔地注视着我,唯一的好眼睛湿润了。

“真的,是真的。” 我没有丝毫的犹豫。

“是吗?” 他的语气似乎不信,可是他的手离开了我的肩膀。

“是。” 我再次肯定,没有流泪。

乔依的眉宇间露出一丝明了后的酸楚。

“你哥哥,他还好吗?” 他换了话题,却戳到了我的另一个痛处。

“很好,你不要再问了。” 我几乎是喊出这句话,相当无理地挡住了他关心的话语。

我的无情击垮了乔依的温情,他不再言语。

“我走了,你保重。” 乔依戴上墨镜,声音里多了一点鼻音。

“你也保重。” 我目送着他极其缓慢地转身离开。

结束了,都结束了。

我坦白了,他明白了。

房门关闭的声音响起,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瘫倒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

房间里的光线渐渐黯淡,太阳落山了。

我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头重脚轻地走出洗手间,沙发上一个晶莹发亮的东西晃了我的眼,我拿起它。

是蓝宝石项链,乔依给我的生日礼物。我让他的叔叔将项链归还给他,今天他又带来送回给我。

握着这份充满甜蜜温馨记忆的礼物,我再度泪流满面。

想爱不能爱,想忘不可能。命运如此作弄我,我该何去何从?

倒在床上,我昏昏欲睡。

电话铃响了,我无精打采地拎起话筒,“日安,我是桑妮,请问你是哪位?”

“桑妮,我是保罗,就在楼下,出来喝一杯吧。” 对方说。

我摸摸自己的脸摇头,“保罗,我的样子糟糕透了,不能出门。你上来吧。”

保罗说:“好,你等我。”

五分钟就可以上来的楼梯,保罗让我等了半个多小时。当我看到他手里的一打啤酒瓶和两个外卖盒时,立刻就明白了原因。

“嗯,眼睛肿了,头发短了,样子很丑。” 保罗没有客套,直接鉴定了一下我的窘样子。

“嗯,你长大了些,更加英俊了。” 我立刻反击。

保罗笑了,“我以为你会泪流成河,看来我该罚自己一杯。”

打开啤酒瓶,一人一瓶,我和他碰了碰瓶子,各自灌了一大口。

淡淡的苦涩滋味一路滑入肠胃,很爽。

“你们都说明白了?” 保罗问我。

“都说明白了。” 我简洁地答道。

保罗点头,又问道:“我能知道原因吗?”

我很犹豫。

看到我沉默,保罗说:“算了。”

“保罗,我,我,我帮游击队做过事情,我──”

保罗闻言脸色大变,高高地举起酒瓶,似乎想大砸一番,我张口结舌地望向他,话断在中途。

酒瓶没有落地,保罗猛灌了一口,怒气冲冲地质问道:“桑妮,你有没有良心?我是被谁俘虏的?乔依的眼睛是怎么瞎的!安冬尼的腿是被谁炸没的!帮游击队做事情?!你还当不当我们是朋友?!”

保罗的话语一锤锤敲击我不堪一击的心脏,我到底还是哭了。

空气里弥漫着无言的沉重,我不停地流泪,保罗不停地喝闷酒。

许久之后,保罗道:“不说这个了,都过去了。你什么时候回去?”

我哽咽道:“就这两天。”

保罗道:“我不送你了,自己保重。”

“你也保重,安冬尼他──” 我迟疑地问道。

保罗吸口气,声音里也有了鼻音,“安冬尼会挺过来的,不就是少了两条腿吗,不影响他做厨师。”

“保罗──” 我喊住了保罗,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乔依吗?他也会挺过来的,不就是失恋了吗,不影响他做军人。” 保罗说。

“保罗──” 我哭了。

“我想乔依需要点时间。前一阵子为了你哥哥的案子,乔依特意去了马德里,他心里应该还有你。不过别担心,我既然有本事撮合你们,便有能力拆开你们。” 保罗拍拍我的脑袋,说了个冷笑话。

☆、62 巫师的预言

接下来的一天,我将机票延期,然后蒙头大睡。

做梦、回忆、思考、痛苦。我在浑浑噩噩中麻痹自己。

下午醒来,我决定去拜访一个人。

酒店很快为我定好了汽车。

体型宽大的豪华汽车一路顺风地开出城,当地人模样的司机兴致勃勃给我讲述巫师的故事,几乎雷同的内容并没有引起我的兴趣,因为我有些紧张。

汽车渐渐远离文明,漫漫的黄沙地上,零零落落地分布着土黄色或白色的小土屋,或破旧不堪,或残破不全。

车子在一栋白色的小屋前停下,惊跑了几只羊,扬起了好大一片沙尘,我走下车子,一个邻居探头探脑地从门缝里张望我们,却没有出来。

司机敲了敲门,门开了一半,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我的面前。

“桑妮!”

穆卡仰头看我,开心地笑了,露出白白的牙齿,黑乎乎的手指头抓住了我的衣服。

抱着我带来的一大瓶橙汁,穆卡指着一头满地乱跳的小羊给我看,这就是去年他抱在怀里的那只羊羔。

时光飞逝,羊羔长大了,我心中也多了几分沧桑。

“沙毕长老在里面。” 穆卡指指屋里。

我点头,跟着他往屋里走。

穆卡回头看我,黑眼睛露出一丝神秘的色彩,“桑妮,你信沙毕的预言吗?”

“我希望他可以让我信服。” 我说。

穆卡满意地点点头:“你将来就知道了。”

唉,穆卡是个顽固的小迷信,不过,我也迷信起来了。

屋子里点着油灯,弥漫着奇异的香味。狭长的矮桌前,一个驼背的老人席地而坐,他浑浊的目光看了我一眼,示意我坐下。

我对他恭敬地鞠躬行礼,然后坐到了他的对面。

“谢谢您愿意见我。” 我诚恳地对他说。

巫师微微颔首,用法语说:“我知道你会来。”

我大吃一惊,勉强压住心头的震惊和疑惑,盯着他急切地问道:“我可以问问自己的爱情婚姻吗?”

我将双手摊开放在桌上,他握着我的手,闭上眼睛,嘴里一阵唧唧咕咕。

是念叨咒语?我困惑不解。

巫师的念咒不同于小和尚念经,他的嗓音低沉微哑,却念得抑扬顿挫,似乎能牵引我的思绪。

不同男子的身影浮现在我的脑海,深情的注视,苦涩的微笑,难言的隐痛,孤寂的背影,喃喃的私语……

纷杂的颜色在我面前铺层交错,我眼花缭乱,什么也看不清。

咒语停下,巫师睁开眼睛,混沌的眼珠忽而变得精光四射,我的心里莫明一紧,心跳不禁加快起来。

“你想改变什么?” 巫师开口问我。

“什么?”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你想改变什么?” 巫师重复道。

“我,我想知道我的将来,爱情婚姻会如何,我会不会幸福。” 我虔诚地说道。

“你的将来?” 巫师不再盯着我,他叹息道:“我不是早己告诉你了吗?”

“你说我会离开沙漠嗯,我的爱情不足为虑。” 我哽咽起来,“可我……”

我说不下去了,泪水扑簌而下。

巫师的目光又变得浑浊,他不再多言,从身后拿出六个大小不等的贝壳和六条麻绳。

我擦干眼泪,再度看他变戏法般地将贝壳穿起,拧成一个团,而后从团中抽出一个绳头,用食指挑起,将六个贝壳编成一个环状贝壳圈。

他将贝壳圈推到我的面前。

我摇摇头:“您可以解释一下吗?我真的不明白。”

巫师说:“你的将来不在这里,你离开沙漠后,命运会指引你,给你方向。”

我有些不甘心,继续问道:“我的爱情呢?我的婚姻呢?我会幸福吗?”

巫师似乎感到了我的贪心不足,给了我一个一成不变的回答:“不足为虑。”

我的心里没有欢喜,只有悲伤,想多问点什么,他却闭上了眼睛,不再理睬我。

大着胆子,我开口问道:“我如何改变将来?”

巫师没有睁眼,很随意地说道:“留在沙漠里。”

酒店里,我靠在床头,无聊地摆弄着巫师给我的环状贝壳圈。

我是一个无知而可笑的女人,自己都看不清的东西,怎能指望一个对我的经历一无所知的巫师来解答。

留在沙漠?我就能与乔依破镜重圆、重归于好?我就能与佩罗恩断义绝、成为陌路?

我摇头,都不可能。

离开沙漠,命运会指引我,给我方向?

我不禁苦笑,眼下,我可以预见的唯一的方向就是去巴黎,继续充当佩罗的情人。

佩罗,他难道是我此生的幸福所依?

往事如潮,他为我做的点点滴滴,如溪流般汇集,渐渐积聚成泉,冲击着我的心弦。

电话铃响了。

“桑妮。” 佩罗的声音似在耳边般清晰。

“佩罗。” 我喊着他的名字,扔开了贝壳圈。

“我就在楼下,马上就上来。” 佩罗说。

佩罗一路风尘仆仆,只随身携带了一个文件包。

放下文件包,他摘下墨镜,抚摸着我的脸道:“为何如此好哭?难道是想念我了?”

我打开他的手,面无表情地说:“我不会再为游击队做任何事。”

琥珀色的眼睛紧紧注视了我一会儿,佩罗笑起来:“噢,真让人失望,勇敢无畏的桑妮女侠决定金盆洗手了,严肃发表通告,我还敢劳动你吗?”

我的心里很烦乱、很难过,没有心情与他逗趣,一个人默默走到窗边,低头望着楼下的花园不语。

洗手间里响起了水声,佩罗一边淋浴,一边哼起了小调。

我走到床边,迅速将枕头旁乔依留下的蓝宝石项链和巫师给我的贝壳圈收起来藏好。

房间里乱糟糟的,我昏睡一天,没有让服务员进来收拾清理。

保罗留下的外卖食物已经馊了,我将食物盒扔进垃圾筒。剩下还有一瓶啤酒,我打开瓶盖,小口小口地浅酌起来。

苦涩过去,唇齿间回味有一丝甘甜醇香。

一双手臂抱住我,佩罗吻着我的耳朵轻语道:“到床上去吧,我想你了。”

他显然有些迫不及待,头发没有吹干,身上还有水滴,目光也少了往日的犀利。我没有说话,放下了酒瓶。他立刻打横抱起了我。

也许是我心不在焉,也许是佩罗旅途劳累,激情很快就告一段落,佩罗侧卧着,一只手绕着我的短发。

“为什么要剪发?” 佩罗问道。

“我喜欢。” 我回答。

“你留长发很漂亮。” 他说,口气有些惋惜。

“厌倦了,想换个发型。” 我略解释了一下。

“哦?真的?我猜,是你怕人认出你来?” 佩罗笑了笑。

被他说中心事,我有些恼,我是怕人认出来,可剪头发有用吗?!乔依、保罗、穆卡、巫师,包括你佩罗,谁见了我不是一眼就认出来!

一肚子气没地方发,我对他大怒道:“我不象你那么见不得人,假胡子呢?你怎么这次不戴上你的假胡子?!”

佩罗哈哈大笑,翻身将我压在身下,他摸了摸自己干净的下巴,玩笑道:“胡子嘛,我可以为你留起来,但是你得为我生个孩子。”

我挣扎起来,“放开我,你留不留胡子与我无关!我不会给你生孩子的!”

最后一句话我是无意间脱口而出,但我们两个同时都不动了。

佩罗的脸色有些难堪,他放开我,小心翼翼道: “对不起,我只是开玩笑。”

我别过脸,小声道:“没关系,我也是开玩笑。”

佩罗突然从后面抱紧了我,他吻着我的后背道:“我们要个孩子吧,我是认真的。”

我顿时石化。

孩子,我失去过一个,这件事佩罗一清二楚,现在他想要我为他生个孩子?

我没有回头,声音颤抖地问他:“你想娶我吗?”

这下轮到佩罗石化,他一动不动地抱着我,良久才说:“我很想娶你,但现在不行。”

我心里一颗石头落地,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别的原因,语气平静地问他:“你结婚了?”

“没有。” 佩罗十分肯定地回答我。

“噢”,我冷嘲道,“如果你有太太,请立刻离开,我不当婚外情人。”

佩罗激动起来,他大力扳转我,疯狂地开始吻我,我拼命地捶打他。

一番混战之后,佩罗按住我,莫名变得柔情似水,我也停止打人,难以置信地任他抚摸,最终不可控制地叫出声来。

“我喜欢听你叫,很有风情。” 在我筋疲力尽的时候,佩罗评价道。

我觉得自己很失败。

佩罗这次来阿尤恩,似乎只为了我,他的文件包里仅装了一套替换的衣服。

第二天,我就被佩罗带上了返回欧洲的飞机。

汽车驶向机场的时候,我意外地看到在街道上独自行走的碧吉,以前上司的太太。难道上司还在阿尤恩工作?我有些吃惊。

“看到熟人了?” 佩罗问我。

我扭头看看他,漫不经心地说:“我现在没脸见人,你可以放心地金屋藏娇。”

“是吗?” 佩罗搂住我的肩膀,很亲昵地揉了揉。

我没有回应,陷入漫无目的沉思。

佩罗看着我,目光游弋不定。

飞机旅行有些无聊,我问了一个无聊的问题。

“佩罗,你相信巫师吗?”

佩罗合上杂志,微笑道:“你又去见巫师了?他怎么说?”

我闻言就开始后悔问他,不得不承认道:“是,但我不能理解他的话。”

“哦,沙毕长老说了些什么?” 佩罗绕有兴趣地开始盘问我。

我略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他说,我的将来不在这里,离开沙漠后,命运会指引我,给我方向。”

佩罗赞同道:“很对啊,你现在不就离开沙漠了吗。”

我有些不甘心,继续道:“我还问他我的爱情婚姻是否会幸福。”

“说呀。” 佩罗的神色很认真,似乎很在意巫师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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