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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依路佧侬 当前章节:14630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2:40

从胡子处逃离时,我只胡乱擦了一下脸上的油彩。老妇人没有镜子,对着水碗,我又仔细擦了擦脸。

老妇人看着我忙碌,神情似乎很高兴。

天黑下来,老妇人没有点灯,我们在黑暗中相对而坐,我对她说了许多话,感谢她救了我,说了自己是谁,住在哪里,在沙漠中迷路,需要尽快回去,可以给她酬劳……

我用法文讲了一遍,又用西班牙语讲了一遍,老妇人没有多说什么,反复中只讲了一句我听得懂的法语:“我的儿子。”

我从来不知道真正的饥饿会如此可怕,在老妇人的帐篷中呆了一天一夜,我们只食用了一餐,每人一片干干的饼。

看到她如此困苦的生活,我不敢不愿不能去开口要食物,腹中空空的,发出阵阵折磨人的声响。

帐篷外放养着四头羊,都距离瘦骨嶙峋不远。我看了它们一天,满脑子都是如何用菜刀分解全羊,然后每部分可以如何烹饪。

回忆了一下市场里羊肉的价钱,我取下颈上佩戴多年的金项链,对老妇人说:“我有金子,可不可以从你这买一头羊?”看她没有反应,我又补充道:“我们一起吃,我请你。”

生怕她听不清楚,我反反复复说了几遍。

看着她收下我的金项链,我高兴极了,立刻到帐篷外又去看了一眼那四头羊,虽然有些不忍杀生,但饥饿的折磨更让我痛苦。

第二天,天一亮,我就开始行动。

因为这两天过度疲劳,我费了不少力气才捉住一头个子偏小的羊,拴在固定帐篷的大钉子上,然后又回到帐篷去找合适的刀。

“XX,XX!”老妇人神色紧张地朝我舞动双臂,在我的愣怔中紧紧捉住了我,她开始愤怒地朝我吼叫,声音脆弱而歇斯底里。

我不断地解释,可一点也不明白她的意思。当我的手被她抓出血痕,脸上溅满她的唾沫后,我放弃了希望和努力。

她没有再给我食物,我自己饮用了一些水之后,决定做最后一次尝试。

等了许久,看到老妇人神色平静,我再度走到她的面前,诚恳地对她说:“我非常感谢你和你儿子的救命之恩,还有在这里你对我的照顾。我现在打算离开,你――”

不等我说完,老妇人盯着我喃喃:“离开?XXX,XXX。”她使劲将我往帐篷里推,让我完全不知所措。

老妇人一直紧紧抓着我的手,寸步不离。

对于胡子,我可以毫不犹豫地反抗,可对于老妇人,我犹豫不决,下不了手。

天光渐渐黯淡下来,在饥饿迷惑与焦灼中,一天又过去了。

我饿得头昏眼花,任由她抓着我的手。

担忧无声无息地笼罩着我,丝丝恐惧渗透而入。

夜,从来没有如此的漫长,如此的寂静。

在我狠下心肠的那一刻,远方传来一阵飞扬的马蹄声。

老妇人簌地站了起来。

“我的儿子。”她说。

她松开我,摸索着向帐篷外走去。

我浑身乏力,也挣扎着走向门口。

星光万里,明月如刀,沙地起伏间,三骑马正向我们驰骋而来。

宽大的长袍在风中猎猎舞动,右边那人笔挺的身姿刺痛了我的眼。

来人翻身下马,老妇人激动地走上前去,与他们一一拥抱。我听不懂他们的话,却能感受到他们的喜悦与兴奋。

帐篷里点起了蜡烛,微弱的烛光中,他们言笑晏晏,我默默坐着,等待判决。

老妇人指着我,唧唧咕咕说了好一会,三张年青的面孔纷纷注视着我,神态各异。

胡子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却在发笑,琥珀色的目光也变得份外柔和。胡子身边那人,身材消瘦而容颜清秀,他略有所思地轻轻摇头。老妇身旁是一个看上去年纪偏大的男子,他一等老妇说完,便从地上站了起来,开始唧唧咕咕。

很快,老妇人与年纪大偏大的男子争执起来,接着,容颜清秀的年青人被卷入其中,骨牌效应下,胡子也迅速加入其中。

老妇人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后来,只剩下胡子的说话声。

胡子一边说话一边瞅瞅我,不时对我微微一笑,简直象完全变了一个人。

老妇人又说了一句什么,胡子回答,几个人随之皆大欢喜。

不知道为了什么,此时此刻,我疲倦饥饿担忧,惟独没有了恐惧。

夜风冰凉,我站在银白色的沙地上,沐浴着一片寂静月色,风雅谈不上,但很抒怀。

一手执水碗,一手执饼,我对月遥相轻问:“为什么?”

一声叹息后,一个声音回答:“看来你不饿,唉,面饼难比羊肉呀。”

我转头看他,胡子远目望月,神态自得,他继续道:“偷羊失败是不是很丢脸?”

他不再掩饰自己的口音,纯真的西班牙口音配上这副伪装很有戏剧效果。

我没心情与他绕圈子逗乐,严肃道:“难道我没权知道真相?只要我活着,就会追查到底!”

说实话,我的决心远远没有我的口气那么坚定,况且我还没有真正脱离险境,可心里不知怎么着,一点也不害怕。

一声叹息后,胡子说:“你昏迷在路上,老太太的儿子路过救下你,将你顺路送到他母亲这里。他们不知道你的身份,老太太打算留你作她媳妇。”

胡子的回答完全答非所问,我心里却骤然一惊。

“她儿子一个老婆都没有,你愿意吗?”胡子又补充了一句,好象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笑话。

我瞪了他一眼,一声不吭地开始进餐。

“我的朋友帮忙说话,大家讲好价钱,我赎下了你。”胡子加了一把料。

我终于被刺激到了,张着嘴巴,满嘴水与饼的混和物饱和欲喷,神色惊异得象见了鬼。

胡子低头看向我,琥珀色的眼眸光彩熠熠,“你知道你有多贵吗?”

男子的气息朝我逼近,我自动石化。

“花了我二十头羊和一匹骆驼。”光彩熠熠的眼眸露出一丝笑意,他转身望月。

轰!二十头羊和一匹骆驼!他买了我?!

又是一个晴天,感觉却好象换了一个世界。

初升的朝阳温柔地熨慰着我的脊背,我双手紧紧抓着身前那人白色的衣袍,□的骏马撒开四蹄,欢快如风。

归期便在今日,我喜上眉梢。

“衣服脱线了。”头顶落下一个声音。

我马上低头查看自身上下。

“是我的。”声音又说。

才不管,我心里一松,手上也不禁一松。马儿无心胜有心,我的身体不可控制地迅速向后倒去。

“啊---”

我惊天动地的一嗓子还没喊完,左臂已经被胡子一把抓住,就势按在了他的腰上,“抓紧了。”他扭头看我,眼睛里厉光一现,一扫之前和善与轻松的气氛。

强盗就是强盗,我怎么忘了。

双手半抱着他紧致的腰,我心有余悸之外,多了几分古怪的情绪。

近午时分,在一个长了一丛灌木的小山丘旁,胡子说就地休息,然后支起了一个及腰高的布篷。

“请吧”,完工后,他伸出右臂请我入坐。

可怜的小布篷,一个人享用是舒畅,两个人分享是拥挤。我缩紧身子,识趣地给他留了一大半的位置。

胡子背对我,以手支地,打起了瞌睡。

我望了一眼近处刨蹄子的马,心里一阵澎湃。

澎湃归澎湃,我不会骑马,也不知道路,无非是想入非非。

太阳渐渐偏西,胡子翻了个身,继续美梦。

打了个盹,我迷迷糊糊地坐直身子,感到情形十分诡异。

这几天的发生的事,每一件都出乎我的想象能力,现在这个状态同样是我万万意料不到的。既然说好送我回去,为何迟迟不走呢?

心一点一点焦急起来,我推了推胡子。

胡子打开我的手,我又推了推,对他说:“你怎么说话不算话?要睡到天老地荒吗?”

“天黑就走。”胡子说,同时扔出来一样东西。

一本法国小说,马赛尔?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

我被胡子震撼了,一个强盗竟然随身携带着一部伟大而富有神经质的文艺作品。

没心思看什么小说,我对着胡子的睡姿,象瓶子里的魔鬼一样,每隔一刻就变化一个誓言或诅咒。

夜幕终于在我的诅咒中徐徐降临,用了些简易的干粮,胡子如约带着我重新上路。

不同于上午的飞马疾驰,现在是马当骆驼用,慢得让人心里痒痒。

我一手捏着胡子的衣角,一面期待地四处张望,多盼望下一刻就能看到那熟悉的小镇。

沿途遇到一个骆驼队和一匹单骑,严格遵守对胡子的承诺,我老老实实地呆在他的身后,没有做出任何非分举动。

当沙地上的热气消失殆尽时,我听到了海浪的声音,手里一紧,胡子的袍子彻底脱线,被我撕开好大一道口子。

一叶小舟停在海边的沙地上,舟边立着一个半熟人:骆驼车的车夫。

看到我,车夫有些诧异,问了胡子一句什么,胡子回答了一句什么,车夫便默然了。

我和胡子各自脱下袍子坐上小舟,车夫推船入海。

船桨翻动,带着我们三人朝无边无际的黑暗行去。

海浪拍打着船沿,我坐于舟中,东摇西晃,衣服很快就湿了一片。看着划桨的胡子,我哆嗦了一下。

“别害怕,抓紧了。”胡子说,扬手扔来一件袍子。

不敢放手,我一手扶着船舷,一手抱着袍子,对胡子点点头。

似乎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我的胳膊酸疼,小腿发麻,车夫点亮了一盏渔灯,灯火闪烁,在漆黑的海面上耀眼极了。

很快,海面上又出现了一盏渔灯,一闪一闪,彼此遥相呼应。

马达的声音随之而来,由远而近。

不过几分钟的时间,一艘渔船已经靠近了我们。渔船上放下绳梯,我和胡子一先一后爬上了大船。

☆、5 海盗!海盗!

甲板上站着三个高矮不等的男子,个个头裹长巾,腰佩长刀,每个人的腰带上还别着一把手枪。

这是渔船吗?

我瞬间双腿发软,哆嗦起来。

看见我踏上甲板,其中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立刻拔出佩刀,迎面向我扑来。来不及做任何反应,长刀已经横在我的脖子上,我一动也不敢动。

“XXXX,XXX。”紧跟着上来的胡子立刻与他们交涉起来。

“XXXXXX。“

……

情况不容乐观,三个男子中为首的那人摸了摸脸上的两撇小胡子,不赞同地摇头。于是乎,横在我的脖子上的长刀一直没有移开。

胡子望着我,眉宇间多了一丝忧色,他刚要开口,突然身形一动。我的脖侧一记疼痛,旋转间眼前一切彻底消失。

无数的脸在我面前穿梭涌现,犹如电影中的特技镜头,我睁大眼睛,却什么也看不清楚。

有人说话,似远似近,似懂非懂,我不想听,声音却偏偏在耳边盘旋。

湿乎乎的东西搭在我的额头,又沉又重,我用力甩头去摆脱,它却变得更加沉重了。

……

终于安静了。

我的头很疼,喉咙很干,“水”,“水”,我竭力地叫。

水滑过我的身体,如涓涓溪流,我飘了起来。

……

灯光如豆,火焰轻轻地摇摆,琥珀色的眼眸注视着我,眼中多了一些血丝。

“没事了。”胡子说。

“是哪里?”我虚弱地问。

“饿了吧?”胡子又是答非所问。

我看了看四周,这是个很矮很小的房间,还在微微晃动,我胸口一阵难受,开始呕吐起来。

胡子立刻用床边的小桶接住,同时温柔地拍了拍我的背。

几天没有好好吃东西,我仅仅呕出一些酸水。

“告诉我。”我艰难地吐字。

“你饿坏了,我去拿吃的。”胡子将我在床上安置妥当,一溜烟走了。

混蛋!骗子!强盗!

我在心里骂了他无数遍,鼻头一酸,眼泪扑簌而下。

强盗加海盗,我何时才能回家?

不久以后,胡子推门而入,手上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份海鲜乳酪汤和两块苏打饼干。热气从汤碗中飘散到空中,香极了。

他垫高了我的枕头,问我道:“自己可以吗?”

我点点头,伸手去拿汤碗,可手却在不争气地乱发抖。

“我帮你。”胡子说着端起碗,开始喂我。

两口汤饮下,我充分感受到饥饿,肚子也配合地叫了一声。

胡子放下汤碗,将苏打饼干掰碎放到汤中,用汤勺拌匀,一招一式很有修养。

“他们是……是?我还回得去吗?”我问,眼泪又夺眶而出。

见到我哭,他很自然地去摸上衣的上方口袋,却发现身上的衣服根本没有口袋。

我盯着他看,他自嘲地笑了笑,从床头柜上拿了块湿毛巾给我。

“他们是朋友。只要我活着,必定送你回去。”他十分肯定地保证。

这是什么狗屁保证,我冷哼一声,扭过头擦脸。

“告诉我,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要把我怎样?”我继续提问。

“吃完告诉你。”他说,然后封口。

几天交往,他的口风一直极严,我不确定他这次会说什么,可依旧接受了他的喂食。

在他眼中,我一定是个十分可笑的人,明明被他欺负,却还接受他的施舍,甚至愿意去相信他至今都兑现不了的承诺。

胡子侧坐在我的床边,小心翼翼地将用汤勺舀起一些汤汁,全神贯注地平衡着送到我的嘴边,看我咽下,然后重复动作。

他明显不擅长这活儿,样子有些滑稽。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汤勺偶尔发出轻响。

按照我以往的要求,汤的味道说不上好,可暖暖的,香香的,我很受用。

胡子显然对他的工作成果和我合作态度非常满意,琥珀色的眼睛充满柔色,整个人的气质也改变了。

他忽而看向我,正好把我偷看他的小动作逮个正着,我大窘,一口汤呛到气管里,趁机捂住脸咳嗽起来。

咳嗽完毕,我不情愿地放下手,觉得脸还是有些烫,再也不敢看他。一只手在我额头搭了搭,胡子自言自语道:“好象还有些热度,怎么又烧了?”

吃完东西,我恢复了不少力气,自己挪动着预备躺下,忽然发现了一件可怕的事情!

我上身仅仅穿着一件男人的背心,伸手一摸,□也是一条大短裤。

我立刻尖叫起来。

胡子放下托盘,狐疑地望着我,很快就明白过来:“我的衣服,干净的。”

我又尖叫了一声,双手拎起身上的毯子遮掩身体,浑身发抖地看着他。

胡子走进一步,我往后缩一点,人抖得不行,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胡子不再向前,叹气道:“我是脱衣舞吧的常客,你这身材我可没兴趣。”

我愤怒至极,居然甩动了一个枕头。

胡子喜悦地接下没有任何攻击力的枕头,笑道:“很好,很好,你恢复得好极了。”

“混,混蛋!流氓!骗,骗子!强,强盗!”我哆哆嗦嗦开始语无伦次地骂他。

胡子挠挠头,可惜挠不到,他摸着包头布,忽而插嘴道:“别生气了,其实你很美的。”

轰!

很震撼,我张口结舌,彻底无语。

我没有在衣服事件上与胡子纠缠不清,和强盗先生争论道德问题不过是对牛弹琴。他先绑架了我,后又赎买了我,如今还是我不靠谱的救命稻草。

强盗先生对我的豁达也格外赞赏,通知我,我的衣服被人拿去洗了,干了就送来。

整条船上只有我一个女人,谁洗了我的衣服?想想这个,我就要发疯。

在我妥协的基础上,胡子告诉了我更多的事情。

胡子,也就是佩罗,对我述说道,我被海水淋湿后又被击晕,昏迷了一天一夜,还发了烧。阿尤恩港口这两天加严了戒备,船长不愿冒险,所以我必须等待几天。他以佩罗的身份向我赔礼道歉,说不该因为一时的念头而将我卷入这些人与事中。

听了半天,我还是一知半解。

多问无益,多想无益,我说了自己担心的事情:我失踪好几天了,公司会报警的。

佩罗莞尔,随口给我讲了一个美女遇强盗被劫持到海上,最后得渔民搭救的故事,“多回味回味,就这么说。这就是你的故事,记得我们的约定吧。”

我点头答应。

佩罗颔首。

“你究竟是什么人?”趁他心情好,我鼓起勇气问他。

他沉咛了会儿,严肃道:“一个四海为家的人。”琥珀色的眼眸又变得犀利而深邃。

我想讽笑,可是不敢。

“是朋友吗?”他问我。意思是是否可以把他算作朋友。

“不。”我回答。

随便一聊时间就飞逝而过,佩罗准备离开之际,外面突然乱了起来。

奔跑声,喊叫声,击打声,碰撞声,交错纷纷。

他的神色一凛,吹灭了灯,对我命令道:“不要出去,不要发声。”

大门开合间,只余下他的话音回荡在空中。

透过窗帘,我看到了火光和晃动的人影,如鬼魅般张牙舞爪。

一声枪响,我瘫倒在床上,牙齿咯咯打颤。

枪声越发激烈,子弹撞击着墙面,仿佛随时可以射入我的身体。

我摸索着在床上寻找衣服,可是什么也没找到。正打算下床,窗户炸了,一颗火球飞射而入,在木条地板上燃烧起来,越来越旺。

我跳下地,奋力将手中的毯子扔过去,房间立刻暗下来。

门口处传来激烈的打斗声,金属的器物碰撞在一起,发出刺耳脆厉的鸣音。

“咣”地一下,门开了,两个包头巾的男子手握长刀,缠斗得难解难分。其中高大的那个竟然是上船时将刀架在我脖子上的凶恶男子。我蜷缩在床角,不敢看却忍不住去看。

走廊里亮着灯,他们在明处,我在暗处,没人注意到我。

鲜血从他们的身体上涌出,他们的动作渐渐慢了。

“哦!”一声惨叫,曾经要害我的高大男子倒了下去,胸口红了一片,身材粗壮的男子俯视着他,举起了血淋淋的长刀。

“不要!”我惊呼出口,两人同时向我望来。

血淋淋的长刀朝我挥来,我抱住头紧紧闭上眼睛。

“啊!”又一声惨叫,我睁开眼,“当”的一下,我的面前多了一把血淋淋的长刀和一节断臂。身材粗壮的男子断了一只胳膊,他手中的长刀已经变换了方向,对准了地上的高个男子,而高个男子单臂撑地,另一只手捂着胸口,简直是待宰的羔羊。

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我冲出去,握住地上的长刀,对着身材粗壮的男子挥刀砍下。他侧身躲过,一脚踢中了我。

腥甜的液体溢出我的嘴角,我重重摔倒在地上。

船身摇晃得更加厉害,劈劈啪啪的火焰声从窗外传入。身材粗壮的男子蹒跚着一步步靠近,长刀上的血滴到我光着的脚上,是温热的。

我累极了疼极了,避无可避,神色木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近在咫尺,“扑”的一声利刃入肉的声音,粗壮男子五官皱紧,向我扑来。

我的心跳骤止。

我要死了吗?

空中的人与刀没有朝我落下,半途中莫名其妙地斜飞了出去。

我抬起头,佩罗如天神般高高站立在我的面前。

“啪嗒”,“啪嗒”,血滴从他手中的佩刀上流畅滑落。

我得救了。

夜色沉沉,繁星美得耀眼,渔船上的火已经扑灭,淡淡的硝烟味和焦糊味混合着浓重的血腥气飘浮在空气中,我剧烈地呕吐起来。

胸口闷极了、疼极了,我好需要呼吸点新鲜空气,可是舱外的空气似乎更加糟糕。

甲板上的一边平躺着伤员,另一边安放着尸体,船长和佩罗正率领着船员们在清理战场,安置伤员。

看着这些在生死线上挣扎的生命,我伤感地落下眼泪。

“怎么出来了。” 佩罗蹲□子,一把抱起了爬行在地上的我。

我看着他,只是流泪。

在佩罗的帮助下,我缓缓地躺回床上,嘴上不受控制地轻轻呻吟着。

我胸口的疼痛似乎好了些,却不时会有痉挛的感觉,呼吸也格外不通畅。

“让我看看。” 佩罗坐在我的床边,神情严肃地命令。

“不。”我拒绝,手捂着胸口继续呻咛。

琥珀色的眼睛露出犀利的光芒,他伸出两个手指,“两个选择:一,你自动让我检查;二,我自己动手。”说完两手交叉在胸前,好整以暇地望向用袍子临时封住的窗户。

灯火忽明忽暗,一如我此刻的心情。我闭上眼睛,自欺欺人地装作没听见。

手被握住,佩罗动了。

丝毫没有反抗的余地,我紧闭着眼睛,委屈的泪水还是源源不断地涌出。

真是活见鬼!这几天的眼泪竟然赶超我记事以来的总和。

胸部暴露在空气里,凉飕飕的。

一声低叹后,一个温暖的手掌抚了上来,手指轻轻地在我的伤处按动。

“咝”,我龇牙咧嘴,张开了眼睛。

佩罗一脸怜惜,手上多了一瓶红酒,“没有伤到肋骨。”

红酒抹在瘀青处,有些辣,有些凉,疼痛似乎更加厉害了。

“没有膏药吗?”我问道。

佩罗说:“船上备用药物不足,你这轻伤就不要太奢侈了,省给别人用吧。”

我看了眼床头柜上的酒瓶,天,装瓶的年份是……

我再度无语。

我的不抵抗与大度一定让佩罗感到稀奇,安置好我后,他讲了个冷笑话。

“需要我承担责任吗?真主说,我可以娶四个老婆,不在乎多你一个。”

我冷笑:“佛主说,你应该终身无妻,省得祸害苍生。”

佩罗呵呵呵地笑起来:“上帝说,我必得佳人美眷”,完了睨我一眼。

☆、6 海港白帆

阳光洒在碧波荡漾的海面上,白色的海鸟自由自在地在天空翱翔,我靠在栏杆上,欣赏着面前的壮丽美景,觉得恍然如梦。

“桑妮。”

听到呼唤,我的身体不由一抖。这两天夜夜恶梦,白日里时常会神经质地过度紧张。

佩罗走近,关切地注视着我,问道:“怎么,还是害怕吗?”

我摇头,问他道:“多克怎么样?”

多克,船长的儿子,高个子的小家伙。上船时他将刀架在我的脖子上,前天晚上又和我一起对付另一群海盗里的一个厉害人物。

佩罗说:“好多了,他今天就会回海岛养伤。嗯,他刚才还问起了你。”

“噢,我去看看他好吗?”我问。

佩罗点点头。

似敌非敌,似友非友。我和他们所有人的关系都是如此。

充满消毒剂气味的舱房里,多克安静地躺在床上,头上没有缠包头巾却裹上了纱布,他看到我,露出一个傻傻的微笑。

这才象一个十六七岁的孩子,而不是一个凶狠而强悍的海盗头目。

“朋友。” 多克对我说,郑重地将手放在胸口。

“朋友。”我也将手郑重地放在胸口。

我真是心太软。自己现在还被困在船上,倒有心思和人家结交起来。

“朋友。” 佩罗也凑起了热闹,单手按胸,扬着眉毛看我。

我假装没听见,只管对多克说话。

多克乐得大笑,却牵动了伤口,火速转为一脸苦相。

走到舱外,佩罗一把揪住我,将我抵到墙上,冒充恶狠狠的样子对我道:“我几番救你,还不肯原谅我吗?和这个小屁孩倒称兄道弟起来,他叫我叔叔,你也叫吧。”

低着脑袋,我小声说:“我想回家。”

佩罗哑然失笑:“你倒会见风使舵,拍马溜须。因为多克,船长已经联系好渔船来接你,你今天就能走了。”

与海盗儿子结交,好处果然是立杆见影。

时间飞逝而过,日升日落又是一天。

佩罗没有与我告别,其实自从那天一起见过多克后,他就再也没有出现。他走了,不知何时已经悄然离去。

一个行踪不定的神秘男子,他如风一般将我携入一个陌生的世界,又如云一般不留痕迹地独自飘去。

当巨大的红日半坠入海面时,在船头前方,出现了我朝思暮想的城市。

阿尤恩沐浴在夕阳之下,如同神话里的圣殿,反射出层层金色的光芒。

一叶叶白帆在水面上自在地来去,一面面西班牙国旗飘拂在空中,我听到了人们嬉笑的声音,还有那一阵阵轻快的吉他声。

我立在船头,象一个久别故土的旅人,热泪盈眶。

阿尤恩,我终于回来了。

“桑妮!桑妮!”

一个熟悉的声音疯狂地大喊,我循声看去,一叶白帆破浪而来,帆下那人挥动着红色的马球帽,身上的花衬衫被风吹得高高鼓起。

“兰斯。”来不及擦眼泪,我取下肩上的披巾,笑着对他挥舞。

空中立刻多了一道漂亮的彩带,白帆的速度更加快了,兰斯那俊美的容颜清晰地出现在我的面前,放大,放大。

没有商量的余地,我被兰斯从大个的渔船上拖到了小巧的游艇上。

人还未站稳,兰斯已经狠狠抱住了我:“桑妮,太好了,太好了,你还活着,还活着。”然后动情地给了我一个亲昵的吻颊礼,就象最要好最亲密的朋友那样。我也激动得不行,想也没想就回吻了他。

激动过去,兰斯双手握着我的肩,大声咆哮道:“桑妮!你想死吗?你想死就死个明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懂不懂?你害死我了!害死我了!你这个蠢货!你莫名其妙地失踪,公司里流言蜚语满天飞,说我对你这个那个,你就出走了,还有人说你自杀了,连我哥哥都来了电话问这事。为了你,我被迫从医院里搬出来,本来想找机会调回西班牙的事儿都吹了。警察局,甚至军队里,都有人来找我麻烦,我过得是什么日子,啊!说话,你这个蠢货!”

狼来了,小霸王回来了。我深吸一口气,耷拉着脑袋装可怜:“我被绑架了。”

“什么?!” 兰斯不可置信地叫道。

我把佩罗的故事原封不动地转述了一遍给兰斯听。

不知道是佩罗的原创力太强大,还是我的表演力太强大,兰斯那如同阳光下的爱琴海一般的碧蓝眼睛缓缓流转,出现了从未有过的润泽。

“哦,你受苦了,桑妮,可怜的桑妮!我可怜的桑妮!”他说着又一把抱住了我。

这次我再也没有了刚才的感动,下巴搭在他的肩上,自己给自己做了个鬼脸。

“桑妮,是我错怪了你,真抱歉。这样吧,我晚上弄鱼给你吃。” 兰斯的赔礼道歉轻描淡写地结束,而后随手指了指船尾他的战利品。

我摇摇头:“不必了,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我现在这样子是一定要回家的。”

“没关系,去你那里也一样。” 兰斯说,“我上门服务,让你好好享受一下我的手艺。”

我无语。

“不高兴吗?” 兰斯眉毛一竖,“还是不欢迎?”

我假笑:“没有,很高兴,很欢迎。”

我穿着对襟的连衣裙,及肩的头发随意地盘在脑后,一脸愁苦地坐在自己的桌子旁,看着入侵者在我的地盘上肆意烧杀。

兰斯系着我的围裙,头上顶着一个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白色厨师帽,正在我唯一的电炉灶上用铁板烧烤鱼块。

烟雾滚滚,油花飞溅,香味飘散。

这要花多少时间来收拾啊!我愁也愁死了。

“哦,我把你冰箱里的东西扔了,有两颗生菜烂得臭死人。” 兰斯说。

“哦,谢谢。” 我垮下脸。

生菜,那两颗水晶菜,我叹了口气。一切都缘于它们,可我终究也没吃上一口。

“我们要去一下警察局,还有军部,他们天天打电话问情况,真是厌烦。” 兰斯说。

“哦,好的。”我答应下来,声音是有气无力。

“来了!来了!” 兰斯高声唱道,手上托着我最大的盘子,上面高高地堆着所有的鱼块。

天!这么多,这要吃到猴年马月?

难怪兰斯的工作计划书总是漏洞百出,害得我一遍遍地打字。

“味道如何?” 兰斯对我露出魅惑的笑容。

“很好,谢谢。”我肯定地点头。

味道真是出乎我意外的好,看来我可以把剩下的鱼块冷冻起来,然后慢慢吃。吃的时候该怎样再加工一下呢?

正思考着这个问题,兰斯说:“多吃点,不要担心你的冰箱,吃剩下的我会处理的,统统带走。”

噗,我一口鱼差点喷出来,我可真会自作多情。

警察局里。

接待我们的警察是一个当地人,四十岁左右,沉默寡言。我把佩罗的故事原封不动地转述了一遍,兰斯陪在旁边补充着他想象出来的细节。描述完毕,警察让我签字,就这么结束了。

“能抓住那些强盗吗?” 兰斯问。

“我不知道,我们会尽力的。” 警察谦卑地说。

“这算什么?我要找你的上司!” 兰斯眉毛一竖,音量提高了一倍。我拉着他的胳膊赶紧对警察说:“对不起,谢谢,再见!”

走出警察局,兰斯义愤填膺地说:“这些摩尔人,没有一个是好东西。真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要养着他们。”

我没有作声,兰斯又说:“他们现在居然口口声声要闹独立,你知道吗,你失踪的时候,有个军团士兵被打死了,就在阿尤恩。简直是无法无天!”

军部。

军部的管理严格多了,兰斯被挡在了问询室的外面,我一个人孤独地坐在一间摆着一张桌子和四个椅子的小房间里,感到有些压抑和不安。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走进来一个身材矮小的士兵,手臂里夹着一个大大的文件夹。

“嘿!原来是你!”他惊喜地看着我说,娃娃脸上满是兴奋。

我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我根本不认识这个人呀。

“两颗生菜,乔依中尉。”他兴致勃勃地提醒我。

“噢”,我微笑地点点头,可是还是不知道他是谁。

“安冬尼,上士。”他指指自己的肩章,伸出手来。

“你好,我是桑妮。”我和他握了握手,坐了下来。

“我知道,我见过你两次了。” 安冬尼说,“一次是乔依中尉把干净的生菜换给了你,还有一次是你把我们拦在路上感谢乔依中尉。我们后来都议论你呢。”

“什么?”我的脸立刻发热,“你们议论我什么?”

安冬尼看了我两眼,目光闪了闪说:“也没什么,别介意。现在谈正事吧。”

我与安冬尼第二次握手正准备离开,走廊上响起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一个年青的军官向我们走来。

“乔依中尉。” 安冬尼举手敬礼。

乔依看到来人是我时有片刻的愣怔,随后马上微笑起来。

“你好,桑妮小姐。” 他礼貌地伸出手来和我握手,接着问道:“现在一切都好吗?”

我点点头。

寒暄之后,乔依从安冬尼手里接过文件夹,略翻了翻,抬头看着我说:“桑妮小姐,有些细节还想再问问你,方便留下来再谈谈吗?”

我的心里一紧,我的谎言已经说了四遍,连自己都感觉说得越发顺口,可眼前这位中尉先生似乎并不相信我。

我企图从他的眼睛里查获些什么,可那浅棕色眼睛温润而沉静,没有丝毫波澜。

小小的问询室里,乔依没有象安冬尼那样坐在我的侧面,而是坐在我的对面,就象是一场正式的审问。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蹦嗒蹦嗒”越来越快。

“别紧张,慢慢想。” 乔依和颜悦色地对我说。

我呼吸困难,耳鸣,头晕,这就是撒谎失效后的并发症。

动机,这是乔依问话里的关键问题,可我却无从回答。

该死的佩罗!难道我是人见人爱的超级美女吗,随便走在路上就会被人绑架。

茫茫大漠、铁箍般的手、无助、烈日、恐惧、饥饿、生死挣扎、飞扬的马蹄、海浪、渔火、枪声、刀光剑影、鲜血、断肢、尸体、支离破碎的尸体……

我开始呕吐,张着嘴巴吃力地抵御反胃的感觉,鼻头一酸,委屈的眼泪又流了出来。

一块男式手帕递到我的面前,洁白的底子,装饰着浅咖啡色的方框。我接下来,正好接住自己的鼻涕。

真是糟糕透顶!不过乔依似乎离开了。

我刚清理好自己,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乔依端着一杯水走到我的面前:“来,喝点水休息一下。”

我一边喝水一边看他,鼻子还一吸一吸的。

乔依说:“今天就到这里吧。”

他的眼睛依然温润而沉静,目光柔和地安慰着我。

☆、7 闲情逸致

沙漠里降点小雨是效果显著的,虽然我心里想的与乔依心里猜的应该是两码事,但因为我哭了一场,乔依放过了我。他安慰我说,先把这事放一放吧,以后如果想到什么,随时可以来军部找安冬尼或者直接找他汇报情况。

我哭后失魂落魄的鬼样子大大地惊吓了兰斯,兰斯难得善解人意地大手一挥道:“回去休息吧。”

“那我的假呢?”我还惦记着自己节约下来的休假,犹犹豫豫而可怜巴巴地望着兰斯。

兰斯怒道:“你这样子上班,想要我们给你擦屁股吗?”

我触动心绪,眼泪叭答叭答地往下落,这在大街上可够丢人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本地人,西籍人,纷纷朝我们看来。他们以为是小情人吵架,对兰斯的目光很是不善,对我的目光则充满了同情。

兰斯虎视眈眈地扫了周围一圈,摇着我的肩膀吼道:

“停下,不许哭!”接着又补了一句:“算你病假。”虽然声音小了好多,但我听得格外清楚,立马充满感激地望着他。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险些不敢相认:干乎乎的皮肤,黑乎乎的眼圈,瘦得露出颧骨的脸庞,失去血色的嘴唇。

这哪里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妙龄女子?简直是在向木乃伊靠拢!

天!我双手拍拍自己的脑袋,要好好补补!

提着篮子,兜里揣着军团的购物凭证,我踏上了买菜的路程。

时隔不到一个月,却有种隔世的感觉。我望着沙土飞扬的路面,心里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那个小小的孩子,还有那个身姿笔挺的身影。

是是非非,恩恩怨怨,一团乱麻。

我轻轻叹了口气,努力把他们从脑海里赶走。

日头不是太烈,但天气闷得很,我很快就出了一身大汗。

挥汗如雨间,有人喊我,声音有些耳熟。

我转身一看,娃娃脸的安冬尼提着一只空纸盒,一脸喜色地对我憨笑。

安冬尼真是我的福星,有了他,我的队也不用排了,购物卡也不用打了。他很快就把我的篮子和他自己的盒子装得满满的。

“你买这么多做什么?”我们同时问对方,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安冬尼告诉我,他的家乡在西班牙的海滨小镇,祖上开餐馆谋生,到他父亲这一辈已经是第四代了。受家庭熏陶,他闲时自己喜欢摆弄菜肴。

我告诉安冬尼,我父母也是开餐馆的,现在这个中餐馆由我哥哥经营着。我从小就看着父母和哥哥他们忙碌,有时还帮帮手,所以呢,我也会那么几手。

两个人有共同话题,越说越有趣,竟然忘了时间。走出供需部的时候,天突然转阴,雨点说落就落,霹霹啪啪的,转眼间越来越大。

安冬尼肩上扛着他自己的盒子,手上提着我的篮子,头发全湿了,搭在头顶上,把眼睛都遮住了。

我的情况也不比他好,一手扶着草帽,一手提着长裙子,衣服湿漉漉地裹在身上,象个刚煮熟的粽子。

雨季来了!

人们欢呼着冲进雨里,手舞足蹈,大声欢呼,就象过节一样兴高采烈。

我的衣服很快就全湿了,裙摆上还溅满了泥点,小风一吹,立即打了一个大喷嚏。

“到我那里避避雨吧。” 安冬尼隔着雨对我大声说道。

“好。”我也大声地回答他。

集体宿舍里安安静静的,看着整齐排列的上下铺位,我有些手足无措,这里似乎不是个避雨的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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