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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依路佧侬 当前章节:14630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2:40

乔依背靠车厢边坐着,目光不时在我和保罗的身上停留,当他看向我时,我便刻意扭头回避。

我们没有任何交谈,从看到多克父亲的尸体的那一刻起,我便保持着死寂般的沉默。我的悲哀乔依无法体会,我的伤痛全是咎由自取。

“再喝点水吧。” 乔依蹲在我睡的担架旁,手里拿着一个打开的水壶。

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倔强地偏过了脑袋。脖子上伤痕让我的每一次转头都格外费力而痛苦,但内心的震惊与伤悲远远超过了皮肉的疼痛,我无法面对杀害多克父亲的人,更无法接受自己在其中起到的作用。

乔依不是佩罗,他从来不会对我用强,水壶口在我的嘴边停留了一会儿,便悄然离开了。

轰!

这时,外面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与此同时,车厢剧烈地震动起来,我身不由己地朝保罗滚去,保罗则滚出了担架。

“乔依!” 我终于开口说话。

“别害怕。” 乔依说话间已经跳到了我与保罗的中间,将保罗重新安置到担架上。

更多的血从保罗的胸口涌出,血液的颜色不再鲜艳,暗红暗红的。生命的气息渐渐从他身上流失,而我就是最大的罪魁祸首。

泪水涌出我的眼眶,乔依与司机的对话越发让我心生绝望:

“可能是炸弹区,呼叫第二小组和第四小组,绕行六号地区,往南走。”

“是。”

保罗,来不及了……

关心保罗的人不止我一个,汽车开得似乎要飞起来,乔依一手固定着保罗,一手固定住我,我很想自己坐起来,可身体一点力气也没有。乔依见状,立刻象抱小孩一样,手臂穿过我的腋窝,将我从担架上扶起,我们面对面几乎要贴到一起。汽车一个打滑,我们抱在了一起。

“桑妮。” 乔依的嘴唇就在我的脸庞,带着我记忆深处的温柔与感动。

颠簸过去,他抱得更加紧了。

我的心在颤抖。这不是喜悦时的激动,而是怅惘后的酸楚。

我曾经那么爱他,为了他不惜做危险的事情,为了他的前途情愿离开他,一直觉得对他亏欠太多,可是此时此刻,我觉得将他当作朋友都困难。

枯井边的营地,我不知道有多少人死去。我脱下扔在沙丘后通道口的长袍上沾满了鲜血,显然年轻男人没有说错,他们的人就在通道口。如果不是我引来了军团,我和保罗都逃不走。如今保罗生死难卜,这么多的死伤只成全了我的逃亡,让我如何承受,如何自处?

多克,喜欢眨眼傻笑的大男孩,我的朋友,不止一次地救过我的命,他的父亲却因我而死,我该如何面对他?我再也无脸见他。

我想把对立的两方都当作朋友,可最终和谁都无法做朋友。

……

乔依的亲吻将我从沉思中惊醒,他的眼睛轻轻闭着,如同过去一般沉醉,我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膛,“不――” 我大叫一声,声音却被更大的响声淹没。

嘭――

车厢下忽然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乔依瞬间用自己的身体裹住了我。

“轮胎爆了”,他安慰我道。

作者有话要说:下周如果不能及时回复评论,表怪我^_^

☆、87 绝尘3

车胎爆了一只,车子弯弯扭扭地停了下来。司机下车换备胎,乔依拔出手枪一边观察周边情况,一边用无线电与其他车辆进行联络。

“你留在车上”,乔依见我想爬下车,立刻阻止了我,“照看保罗。” 他为了我找了一个很好的理由。

腰上的伤口一动便很疼,我不想给他们添麻烦了,于是点了点头。

无线电对讲机发出嘎嘎的杂音,乔依的神色平静而严肃,我只听到他问:“追兵?多少人?”

我的心迅速下沉。

因为有保罗这个重伤员,我坐的这辆车最早最快地离开了游击队的据点,留下做善后工作而最后离开的车辆则遇到了追兵的堵截。

我的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无一不是希望自己可以平息双方的争斗,使得惨烈的伤亡不再发生。可我知道,自昨夜的血战之后,我就失去了说话的立场。我对多克、对佩罗的朋友们而言,已经是一个没有信义的人。想拿友谊来换和平是幼稚可笑的,短兵交接的战场上只有输赢,只有生死。

我戴上碎了镜片的眼镜,拿起银色的袖珍手枪,枪里还有两颗子弹。拿枪的手忽而被乔依握住,浅棕色的眼镜凝视着我,仿佛要看到我的心里。

“桑妮,我需要回去接应遭遇堵截的队伍,你…..”

乔依问了我什么,我都没有听见,因为大脑已经失去了接受的能力。

“保罗,保罗――” 我呜咽着哭起来,耳朵嗡嗡响,头疼得发胀。

对于乔依而言,保罗的命是命,其他部下的命也是命,可对我而言,保罗的生死已经沉重得让我不堪重负。乔依现在居然要回头开往游击队的方向,这无疑是判了保罗的死刑。

乔依计划让我留下原地等待,并且试图留下一个无线电对讲机给我。我拿过对讲机,毫不犹豫地朝他脸上扔去。

我不害怕独自一人留在孤寂的沙丘后,但是我害怕看到保罗死在我的面前,害怕乔依一去不返,死在我看不到的地方。

轮胎换好了,我死死抓着车上的扶手,叫道:“我不要下去,不要!”

乔依的脸色有些难看,但他已经没有时间对付我的‘无理取闹’。

一秒后,汽车发动,载着我驶向未知的征途。

耳边传来数声枪响,我惊然抬头,只见汽车的前方,战马嘶鸣,马蹄雷动,数道人影在沙丘间穿梭,马后不知拖了什么障碍物,无数的沙尘弥漫在空中,从驾驶室敞开的车窗灌进了车厢,我一边用手捂着自己的鼻子,一边用干净的纱布替昏迷不醒的保罗遮挡扑面而来的黄沙。

司机继续开车,乔依的手臂伸出了车窗,他瞄准了马背上的人影。

砰!砰!

枪声撞击着我的心,马背上倒下一个人,又一个人。

乓!乓!

对方的子弹射中我们的车厢,我佝偻起颤抖的身体,努力将保罗掩护在自己的怀里。

“XXXXXXXXXXXXX!”

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越过风声、枪声、马蹄声,似乎要将我的心撕裂。

漫漫的黄沙中,一个高高的年轻人朝我们冲来,他不再对我眨眼傻笑,大孩子般的面容上充满了煞气和哀恸,多克!

多克的手上不是长刀,而是长枪。

乔依抠动了扳机,砰!砰!

“不要――” 我大叫起来,迟了,太迟了。

多克从马背上摔下,顷刻被中枪的马踩在马蹄下。

我张大嘴巴,视线一片模糊。

银色的袖珍手枪在空中缓缓地颤抖,我的枪口对准了乔依。

“你疯了!放下手枪!” 司机从后视镜中看到疯狂边缘的我,义正词严地命令道。

“桑妮!” 乔依迅速地回望了我一眼,低声喝道,温柔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痛苦。

在这里,只有乔依知道我的秘密,知道我疯狂的行径后不能言说的矛盾和悲伤。

我……

枪声在继续,突围在继续。

砰!砰!砰!砰!

硝烟迷漫,我们的车身连中数枪,对方的战马在沙尘中渐渐远去。

片刻后,我们的车后隐约传来了汽车靠近的声音。

是军团的车,乔依终于与部下接应上了。

“俘虏三人,缴获车辆一辆,其中一人受了轻伤。” 一名军官汇报道。

“避开炸弹区,火速回营。” 乔依指挥道。

汽车飞驰,车后扬起高高的黄沙,我的泪水干了,眼睛却被沙土迷得张不开。

老天知道,我有多恨,我有多恨!

多克死了,乔依杀了多克!我眼睁睁地看着乔依杀了多克!

膝盖边有东西轻轻碰撞了我一下,我低下头,看见保罗的嘴巴微微开着,嘴唇干裂得碎了。

我取过水壶,小心翼翼地喂保罗一些水,只有少量的水流入他的喉咙,他已经没有吞咽的能力。

无线电的声音嘎嘎地响着:“……东南方向发现追击的车辆……”

“距离?” 乔依的声音急促而威严。

……

我的神思有些恍惚,空气里似乎有一丝淡淡的香……

“汽油!” “是汽油的味道。” 两个男人一前一后地肯定道。

“停车!”

“报告少校,油箱在漏油!” 司机很快就报告了一个极坏的消息。

“弃车。” 乔依果断地吩咐道。

我被乔依抱下了车,接着保罗也被抬下了车。

看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保罗,我的心如刀割一般。

后面的军车在我们身边停下,保罗刚被顺利地抬上车厢,追击的车辆已经在视线之中。我见过这种车辆,正是佩罗带着我从卡萨布兰卡偷来的车辆。

“桑妮,卧倒!”

我麻木地被乔依压在身下,子弹在我们的头顶呼啸而过。

枪战一触即发。

砰砰砰!

枪声中,军团的汽车发动了。

“上车!” 乔依命令道。

“少校,我掩护!” 我们车上的司机自告奋勇。

乔依刚将我推到车轮旁,对方的汽车离我们的距离缩短到约莫数百米之遥。

“XXX,XXXXXXXXX!” 隔着不远的距离,我听到一个熟悉的男声。

“XXX,XXX,XXXXXXXX!” 军团的汽车上立刻有几个声音同时人高声回应。他们是俘虏,肯定是俘虏!

我的心里纠结无比,佩罗,他救俘虏来了。

一切仿佛命中注定,乔依举起了枪,对方的车里也伸出一把枪。

砰!砰!

行进中的汽车突然转弯,而我身体靠着的车胎却被子弹击中,瞬间瘪了下去。

轰――

爆炸声掀起了漫天的尘土,我们那辆漏油的汽车爆炸了。

隔着很近的距离,风夹带着火势迅速要燃烧到我的身边。

车上的俘虏和士兵纷纷下车撤退,乔依弯下腰,用自己的身体护着我,试图往路边的沙丘靠拢。

“留下俘虏。” 对方又来了一辆汽车,一个陌生的声音冷冰冰地高声说道,阳光下,我看到车窗里似乎有东西一闪而过。

冰冷的光――

是枪,对准乔依的枪口!

我想也没有想,站起侧身,双臂搂住了乔依。

枪响了,弹片嵌入我的手臂,我颓然倒下,眼镜滑落鼻梁的前一秒,我看到不远处汽车里一个戴着假胡子的男子惊讶而心痛的眼神。

琥珀色的眼睛出卖了他所有的伪装。

当着佩罗的面,我为乔依挡了一记冷枪。

佩罗不是万能的,他认识我,可游击队里有太多的人并不认识我。佩罗会怎么想?我希望他怎么想?我想苦笑一下,却没笑出来。

结束了。

我疼得缩成团,绻在飞驰的汽车中。

乔依以释放俘虏来换取我们的脱离。

可是,一切都迟了,太迟了,保罗死了,在汽车再度发动前,他已经停止了呼吸。

我恨自己、恨佩罗、恨乔依,恨所有的一切。

当被俘的埃尔满脸疑惑地一边看着我,一边向佩罗的方向走去时,我用乔依脱下的外套挡住了自己的脸,挡住了乔依充满爱怜的目光。

佩罗与乔依,从此以后,我会远远离开这两个男人,让我心碎无比的两个男人。

“桑妮。” 乔依的手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发,似乎想减轻我的疼痛。

“别碰我!” 我呻吟道,将自己蜷缩得更紧。

“桑妮。” 乔依的声音有了一丝脆弱。

“走开!” 我冷冷地吐出一句。

抚摸我的手离开了,保罗的尸体就躺在我的身边,咸湿的眼泪模糊了我的视线,脑海里全是多克临死前的模样……

白色的被子,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百叶窗,白色的屏风,白色的……

我躺在一个洁白的世界里,输液瓶里的透明液体静静地流入我的静脉,冰凉冰凉的如同我的内心。

“桑妮。”

有人轻轻唤我,我转过头,椅子挪动的声音响起,一个英俊的脑袋出现在我的面前。

“兰斯。” 我喊他,泪水哗地涌了出来。

“你骗我,骗过了所有的人。” 碧蓝的眼睛凝望着我,眼底的关切超过了怒气。

我没有解释,只问他:“你怎么还在这里?”

兰斯说:“守门人鲁比看到一个长得很象你的女人跟着商队去了沙漠,于是他告诉了碧吉。我当时听碧吉说起这件事情就有些怀疑,打电话到航空公司一问,立刻明白了,你根本没有搭飞机回西班牙。你为那个军官挨了一枪,这就是你千方百计去沙漠的目的?”

嫉妒的火焰在兰斯的脸上燃烧,他的样子顿时象个吃醋的大孩子。

我轻轻摇头,“现在我要真正地离开这里了。”

“你知道吗?” 兰斯说,“摩洛哥人要来了,军团准备撤离了!”

“什么?!” 我的手臂一动,钻心的疼痛便蔓延全身。

弹片取出后,手臂上缝了针,以后会留下永远的疤痕。

摩洛哥人要来了,军团准备撤离了。原来,一切都是徒劳,无论是佩罗还是乔依,都逃不过命运的捉弄。只是,保罗和多克,他们永远离去了,永远离去了。

我死死地咬住自己的嘴唇,任由血腥味占据我的口腔。

“桑妮,你怎么了?” 兰斯不解地跪在我的床前,“伤口很疼吗?要不要吃止痛片?”

☆、88 两张机票

短短数日间,机票成为最为炙手可热的商品。

为了等我,兰斯没有跟随千里迢迢来阿尤恩找他的哥哥弗兰离开,不料却等来了一个天大的变化,摩洛哥人要来了。一时间,所有的西班牙人都要撤离,机票顷刻间抢购一空。兰斯没有买到机票时,远在马德里的弗兰为他已经定好了两张珍贵的机票。

“看,搞定了!” 兰斯举着两张机票,兴高采烈地在我面前挥舞。

“谢谢你。” 我对他点点头。

“弗兰说,……”

兰斯继续说着,我的脑子却开了小差,因为我在等人。

酒店的餐厅只有零星两三桌客人,显得惨淡而萧条。当一个男子的身影步入大门时,他一下子就捕捉到了我的目光。

我摸了摸手臂,对兰斯说:“你先走吧,我的咖啡没喝完。”

兰斯说:“我等你。”

“我想跟朋友做最后的告别。” 我实话实说。

兰斯看看来人,挑挑眉说:“好吧。”

兰斯起身,与乔依淡淡地打了个招呼。

乔依穿着便服,神色有些疲倦。

我从衣袋里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轻轻推到他的面前。

布包里是蓝宝石项链,我不愿再看到它。

“你的东西,还是还给你吧。” 我说。

乔依捏了捏布包,他的头许久没有抬起来。

手臂的枪伤惩罚着我的固执任性,而我则继续用自己的固执任性来惩罚乔依。

保罗和多克,我们的手上有两条人命,何止是两条人命!逝去的生命堆积在我们之间,这是我无法面对的惨烈和伤痛。

过去的错误使得我没有资格成为乔依的妻子,现在的错误使得我没有信心再做乔依的朋友。

沉默如病毒一般侵蚀着我们的躯体,我觉得自己慢慢地土崩瓦解。

乔依的手伸入口袋,片刻后才拿出一样东西。

银色的袖珍手枪上划痕累累,为乔依挡枪的那一刻,我将它遗忘在沙漠里。

枪体上除了累累的划痕,还有一道未干的血迹。

我拉过乔依的手,他的手心似乎刚刚被硬物戳破,还在流血。

袖珍手枪表面光滑,根本不可能弄破他的手。

我叹口气,问乔依:“口袋里还有什么?”

乔依的手伸入口袋,很快就拿出一样东西。金色的徽章带着血迹,却依然闪闪发光。

我的眼睛被刺得一痛。

“回去包扎一下,小心发炎。” 我说。

乔依向我看来,我轻轻偏开了头。

“还会见面吗?” 他问我。

我摇摇头,对他道:”你多保重。”

“一路顺风。” 他说。

我刻意没有说再见,他顺从了我的心意。

相见不如不见,这是我此刻唯一的感受。

我突然发现,自己曾经经历过的那些失恋的痛苦比起如今要面对的友人的惨死而言,是多么的微不足道。

第二个来与我告别的人是碧吉,她下午便乘飞机离开。

碧吉看着我手臂上层层叠叠的纱布,盘问了我很久,我只告诉她,自己不过去沙漠见一个朋友而已。

碧吉撇撇嘴,生气地说:“桑妮,你变了很多。不但对我撒谎,而且还故弄玄虚。”

我苦笑着点点头。

碧吉不甘心地又问道:“这与巫师有关吗?”

“巫师?” 我疑惑地望着碧吉,“你又去见过巫师?他还好吗?”

提到巫师,碧吉忘记了要问我的问题,她说:“前天一个小男孩来我们的慈善机构领取过食物,你认识的,喜欢抱小羊的那个小家伙,他说巫师病得越来越重,已经好几次托人去沙漠找人……”

穆卡,若不是碧吉提起,我竟然忘记了他。

漫漫的黄沙地上,零零落落地分布着土黄色或白色的小土屋,车子在一栋白色的小屋前停下,几个身穿长袍的男子举手挡了挡汽车扬起的沙尘,暂且停止了争吵。

不等司机下车,兰斯已经抢先为我打开了车门,我刚刚在沙地上站稳,便看到了一对对充满敌意的眼睛。

有一双眼睛不但充满敌意,而且还露出贪淫之色。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跳,记忆深处早被关闭的阀门突然开启,这个男人,是沙地黑夜里的恶魔,是试图□我的男人!

我浑身哆嗦,再也站立不稳。

“桑妮!” 兰斯及时抱住了我,“你怎么了?” 他关切地问我。

我靠在他的怀里,强忍住自己的畏惧与愤恨,摇了摇头。

司机敲了敲门,等了许久,门开了,门后却空无一人。

我讶异万分之时,门口几个当地男子推开司机,准备先于我们冲进门去。

“XXXXXXXXXX!” 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从门口传出来,那几个当地男子立刻面面相觑,谨慎小心地退了出来。

我没有看见穆卡小小的身影,迎接我们的是一个只露出两只眼睛的女子,蓝色的长袍遮掩了她的身材,从她走路蹒跚的样子来看,她怀孕了,而且肚子已经很大。

她是谁?我有些吃惊。

陌生的女子很是腼腆,让我们进门后就悄悄地躲开了。

巫师依然盘腿坐在地上,精神还好,不过这一回他的背后有高高的靠垫支撑着,而房间里的奇异香味更加浓郁了。

我和兰斯恭敬地向巫师行礼,我问巫师:“您病了吗?我们有车,现在就可以送您去医院。”

巫师说:“谢谢你的好意,不用了。你今天特意前来,是否还想问我什么?”

我想了想问道:“穆卡还好吗?没有看到他。我想临走前见见他。”

巫师闭了闭眼,幽幽地说:“他不在。也许过些时间,他就会好了。”

我的心没来由地难过起来,难道沙漠里发生的惨案已经传到了这里?

我看了看身边的兰斯,对兰斯说:“我想单独问巫师一些问题,你回避一下好吗?”

兰斯爽快地答应了:“好,等会儿,我也想单独问巫师一些问题。”

巫师没说话,点了点头。

兰斯离开了,我的眼眶湿润起来。

“摩洛哥人要来了,您有什么打算?我听说,他们的目的是占领这里。” 我问巫师。

“我老了,已经是个没用的人,只希望村子里的人们可以平平安安地生活。” 巫师说。

“平安”,我喃喃,“游击队呢?他们会如何选择?如果游击队继续坚持独立运动,摩洛哥人会对付他们吗?村子里的人会支持他们吗?”

“年轻人有梦想”,巫师轻轻叹了一口气,“村子里人心难测,你们离开时要小心。”

“门外那些人……” 我心里犹豫,而且担心起来。

巫师说:“局势不定之下,人心变得也快。有人害怕了,要去投靠摩洛哥人。”

“那您呢?” 我问。

巫师即便不是游击队的人,也应该是他们的支持者。如果巫师也放弃了,那么大漠里游击队的前景就会更加难以预料。

巫师挺了挺胸,“我不会投靠什么人,但也阻止不了村民的行动。” 说完便闭上了眼睛。

巫师不理我了,可我还有好多问题没有问他。

唉,算了。

露出两只眼睛的女子蹲在外屋的中央,手臂有节奏地揉着面团。我轻轻走上前去,她立刻停下来,默默地注视着我。

“你好,我是穆卡的朋友,你知道他现在哪里吗?” 我问。

“他不这里。” 女子的回答等于没有回答,看来她并不信任我。

女子手里的面团还没有成型,可她已经有些气喘。

“我来帮你。” 我热情地对她说,卷起了自己的袖子。

女子看看关着的里屋房门,房间里兰斯正在与巫师谈话,不知道会说多久,她点点头。

我的心思不在面团上,但是面团还是很快揉好了。

收拾完毕,我对女子说:“我买了机票,马上就要离开阿尤恩了,临别之际想跟穆卡道个别,如果你不方便告诉我的话,请帮我转告一下吧。”

一定是我有机票的事情刺激了女子,她盯着我看,竟然问道:“机票很难买吧?”

“是的。我也是朋友帮着买的。” 我回答,感到诧异和疑惑。

女子摸着自己的肚子,神色忧伤地说:“都是因为我,穆卡被人打了,可今天依然出去等人。我想要等的人也许来不了了。”

我大吃一惊:“等人?等谁?”

事情一下子就清楚了,女子在等待来人给她送机票,而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好几天,那个人却迟迟没有露面,也没有传来任何消息。

当我生平第二次走进当初佩罗绑架我的小屋时,穆卡正躲在水缸后,黑色的眼睛凝视着我,只一瞬,他便惊讶地笑了,露出白白的牙齿,四只黑乎乎的手指头搭在了下嘴唇上。

“你等谁?是佩罗吗?” 我压低声音说出这个名字时,穆卡警惕地看了看我的身后。

兰斯和司机没有跟来,一线阳光照进大门,门外传来几个当地人的窃窃私语。

“不是佩罗,是多克。”

多克!

穆卡的回答将我打入十八层地狱。

多克死了,他已经死了,就死在乔依的枪下,我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却什么也做不了。巨大的哀恸让我心似被剜了一刀,我捂着胸口,颓然跪在地上。

“桑妮,你怎么啦?你的手臂受伤了!” 穆卡叫道。

我压抑住内心的悲痛,看了看自己的手臂,镇定下来。

“我没事,一点小伤,很快就好了。看我,太怕疼了,所以才会这样,让穆卡看笑话了。” 我随便撒了个谎,决定对穆卡隐瞒这个消息。

“你怎么会受伤?” 穆卡望着我,担忧起来,“是不是门口那些人干的?”

他关切的神情让我愈发难过,我擦擦眼泪,摇摇头。

穆卡还想再问什么的时候,我开口岔开了话题,问他道:“多克是要带那个怀孕的女子一起离开吗?”

穆卡严肃起来:“应该是我带她离开,埃尔的妻子身体不好,长老原先说,让我陪她一起离开去马赛。现在长老又说,不去也好,撒哈拉的子民应该守护这片土地……”

“你坐过飞机,坐飞机好玩吗?” 最后穆卡问道。

☆、89 两张机票2

强忍住眼泪,我的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我决定全力以赴,完成多克未能实现的任务。

埃尔的妻子身体不好,而且还怀有身孕。巫师身为长老,也许可以暂且保护她的安全,但是一旦摩洛哥人来了,作为一个独立运动领导人的妻子,这个年轻的母亲面临的不但是艰苦颠沛的生活,还有种种难以预测的危险。游荡在巫师门口的亲摩洛哥派村民就是目前可以看到的潜在危险。

我微笑着对穆卡说:“佩罗已经为埃尔的妻子准备好了机票,但是你的机票还需要等等,你愿意和我一起离开吗?”

穆卡侧头想了想,很快回答道:“我愿意。”

我将自己机票的时间告诉了穆卡,嘱咐他:“告诉埃尔的妻子,今天就准备行李。告诉巫师,这是佩罗的安排。”

穆卡吃惊极了,一连问了许多问题,我全部用一张牌来应付:这是佩罗的安排。

我不敢久留,很快逃一般地告辞了。

回家的路上,兰斯时不时看着我,样子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又似乎有些神思不定,不知在想些什么,我也无心理会他。

回到酒店,我对兰斯说:“兰斯,我不能跟你一起走了,一个朋友的太太急需离开沙漠,所以我把机票让给了她。”

“什么?” 兰斯象是听不懂我的话一般看着我,我重复了一遍。

闻言,兰斯暴跳如雷,揪起了我的衣襟叫道:“你疯了!谁给你这个权利!”

他手臂挥舞,将一个花瓶拂到了地毯上,碎了一地的瓷片。

兰斯的火气刚刚发了一半,突然如泄气的皮球一样倒在了沙发上。

我一直保持着沉默,正打算离开,却看到他捂着腹部呻咛起来。

兰斯的胃病又发作了。

看着他痛苦的样子,我心里有些不忍,如果不是为了等我,他早就应该离开这里。

吃完药后,兰斯躺到了床上,神色疲惫地对我说:“你以为我是开航空公司的?机票这么难买,如果买不到的话,你打算怎么走?”

我也不知道,但却不是很担心。我对兰斯笑了笑,胡扯道:“我胆子大,就算摩洛哥人来了再走也不迟,那时机票就好买了。”

“我现在就给弗兰打电话。” 兰斯说。

兰斯没有找到他哥哥。

其实就算找到了弗兰,弗兰也不一定愿意管我的闲事。机票为我买了一次已经很够交情,为我不断买机票,弗兰或许会怀疑我是不是趁机在买卖机票中牟取暴利。

因为急着找药,兰斯收好的箱子被我翻得乱七八糟,我将东西整理好一一放回箱子里去,突然听到兰斯喊了我一声,我转身看他,他靠在床头问我:“那人是谁?机票你给了谁?”

“巫师家那个大肚子的女人。” 我回答。

“你根本不认识她!” 兰斯还很虚弱,却继续生着气。

我盖好箱子,走到床边,对他道:“我认识她的先生,她身体不好,比我更加需要迅速离开。兰斯,希望你能体谅我。如果我撇下她不管,良心会不安的。”

我的理由在兰斯看来根本不成为理由,因为觉得亏欠他,我接受着他的怒气,充当着他的出气桶。

药物的作用完全发挥前,兰斯努力睁开眼睛说:“我不能撇下你不管,我那张机票也不要了。”

两张机票,我有了两张机票。我真会讹诈!兰斯固执地为我留下,而我只为赎罪。

按照事前说好的接头方式,天黒以后,我独自去了医院。

在医院后的垃圾桶边,我见到了以前有过几面之缘的收垃圾的本地男子。

他没有说话,对我略一点头,便引我走进一个无人的小巷。

“两张机票,一张给埃尔的妻子,一张给穆卡,已经通知航空公司更改乘客名字。” 我对他说。

“谢谢。” 他收下机票,包头布下的眼神不再冰冷,却依然让人不舒服。

我的事情做完了,转身想走,他却叫住了我:“等等!”

“什么事?” 我有些紧张地看向他。

“我马上要去沙漠,你有话要带给佩罗吗?” 他斟酌着问道。

我的心猛地一跳,坚决地摇头。

男人走了,月夜里,我孤寂地踏上返回酒店的道路。

机票,我该为再买机票发愁了。

几辆警车呼啸而过,我和几个行人被路上值勤的士兵拦在了一个三叉路口。

距离这里不远处,就是过去矿业公司同事威里的家。我突然打算去看看威里。

矿业公司虽然走了许多人,但是依然在继续运作。碧吉的先生和兰斯相继离开后,威里被提拔成为副主管,也算熬出头了。

家里只有威里一个人,妻子和孩子已经回了西班牙。见到我,威里十分意外,也格外高兴。

一年多没有联系,我的境况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至今没有固定的工作,而且还没有完全摆脱有妇之夫情人的阴影,我真不想多说自己。

威里的消息依旧灵通,他神秘兮兮地笑着问我:“你和兰斯在交往?”

我苦笑,“我没有这个意思,也高攀不起。”

威里又笑:“当初在一个办公室就觉得兰斯对你不一般,原来是这样的追求方式。”

说笑了几句,威里问我:“你们什么时候离开?机票买好了吗?”

我摇头。

威里很是吃惊,“兰斯的哥哥很有门路,难道没有帮你们买机票?”

我说:“兰斯的哥哥帮我们买了两张机票,但是我们让给了急需机票的朋友,现在想等等看,也许大批人离开以后,机票就会容易买了。”

威里连连摇头,“机票只会越来越紧张,唉,你们也是糊涂!”

这个话题好让人烦恼,时间也不早了,于是我起身告辞。

威里想了想说:“有一艘运输船后天起程去巴塞罗那,你们――”

我立刻接口道:“我们可以搭运输船走吗?”

威里说:“我可以想想办法,但是船上的条件很简陋。”

我立刻说:“不要紧的,太谢谢你了!”

“不谢,大家都是老同事了,这个小忙算什么。以后回马德里,说不定我求你和兰斯的地方更多。” 威里的话颇有深意,我只能傻傻点头。

说实在的,威里也许看在兰斯和他的家庭背景上更多一点。

真没想到,临时决定下与威里的见面竟然给我带来一个意想不到的收获。

回到酒店后,我马上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兰斯。

“我不坐运输船,那是人坐的吗?” 兰斯一口回绝,“弗兰不在马德里,但我已经托人转告他,要他再买两张机票。桑妮,麻烦你少出点馊主意,好不好!”

运输船是装矿石的,主意的确有点馊,但我们不是和矿石呆在一起好不好,船员们呆的地方就不是人坐的吗!我没有心情同兰斯吵架,实在太累了。

等了一天,阿尤恩的情况更加紧张,酒店的服务生告诉我们,军团在郊外的墓地已经挖掘了一半,埋了多年的棺材被成批迁往西班牙本土。

军团的撤离指日可待。

夜幕再次降临的时候,弗兰的电话来了,有一架私人飞机将于当天晚上离开,飞机上还可以再坐一个人。

我不知道弗兰是怎样骂兰斯的,但几番对话后,兰斯针对私人飞机上只能增加一个人开始与弗兰激烈争吵。

都是因为我,兰斯摔话筒的前一秒,我冲上去,接住了话筒。

“对不起,我会说服兰斯的。对,就这样。” 我匆匆对弗兰保证,却没有太大的把握。

人说患难见真情,可在这样的情况下,兰斯执意不走,不是真情,而是捣乱。

时间分分秒秒地过去,箱子被我关上,又被兰斯打开。我都快哭了。

“要走一起走。” 兰斯固执而任性地说,“我是男人,自己先跑了,算怎么回事!”

说什么都没有用,我哭了。

委屈、烦恼、担忧、感动、气愤、无奈,乱七八糟的情绪一股脑儿地涌来,我哭得酣畅淋漓。

第一次见我这样哭,兰斯懵了。他从床上跳下来,不再装胃疼了。

“桑妮,别这样,我答应你……”

我迅速抬头,床头柜上放着兰斯的手表,如果抓紧时间,还能够赶上飞机。

“好,你马上换衣服,我去定车子。” 我气息不稳,说话带着哽咽。

碧蓝的眼睛露出担忧和不舍,但是他没有继续固执着同我争辩。

“飞机只能上一个人,你怎么办?” 兰斯问我。

“坐运输船。” 我回答。

他听了,脸色有些难看。

我不能再让他出尔反尔,立刻补充道:“你还在生病,应该快点回去治疗,我不过迟几天就能回去,有什么好犹豫的?”

我们终于出发了。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沿途的士兵刺激着我们的情绪,兰斯抓住了我的手。我任由他抓着,没有作声,真害怕自己的一个拒绝动作就会让这个大小孩改变主意。

“西尔瓦理先生的私人飞机。” 兰斯对机场的工组人员说。

听到这个名字,我猛然反应起来,身体一动,手也从兰斯的手中抽了出来。

查对信息后,酒店的汽车被放入机场。兰斯又握住了我的手,问道:“你怎么了?要不要我留下?”

我使劲摇头,反问他:“不,我想起你午餐起就没有吃东西,你还好吧?”

兰斯高兴地笑了,“的确饿了,什么时候可以吃点你亲自做的晚餐呢?”

我忘记了回答,西尔瓦理先生如阴云般笼罩在我的心头,面对他,我不知该如何自处。

小型飞机的机翼上灯光闪动,机舱已经打开,扶梯旁站着几个穿着深色衣服的男子,看到我们的车子靠近,他们不约而同地面朝我们看来。

我的呼吸几乎停滞,身体僵硬地依着车后座。

也许我不应该再戴眼镜,透过镜片,我看到西尔瓦理,还有佩罗。

这将是一次无比尴尬的见面。

车子刚刚停下,车外的两个男人已经看到了我。

佩罗的目光从我的手臂上移动到我的脸上,随后便停留在车前的地面上。

西尔瓦理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动到兰斯的脸上,随后便停留在佩罗的脸上。

我没有主动与他们打招呼,兰斯却抢先主动介绍道:“西尔瓦理先生,这位是我的未婚妻,你能否让她和我一起登机?我不放心将她一个人留下……”

所有的声音霎那从我耳边消失,因为一道琥珀色的目光如利剑般刺穿了我的心,目光里有怒气、不解、担心、困惑……

时间仿佛静止了,又仿佛在肆意奔腾,将我卷入激流的漩涡。

☆、90 两张机票3

“……这样,哦,那么……” 西尔瓦理先生似乎很同情兰斯的处境,嘴上松动了。

“我看这样,不如由我来安排。” 佩罗插入了谈话。

“你能弄到两张机票?” 兰斯没有认出眼前下巴干净的佩罗就是以前三人行时用大胡子乔装改扮的长袍男人,显得有些兴奋。

我后退一步,又后退一步,身后响起了一声汽车喇叭。

嘀嘀――

男人们都看向我。

“费雷拉将军!” 西尔瓦理挥动手臂朝我站立的方向走来。

西尔瓦理为游击队提供援助,竟然还是军团将军的朋友。上层社会的虚伪和混乱果然不是我能够想象的。

我茫然地回头看去,人几乎站立不稳。

戎装的将军头发灰白,面带微笑,真象是见到了要好的朋友。将军身后是戎装的乔依,他定定地注视着我,唯一完好的眼睛里充满了哀伤。

老天!为什么如此作弄我,让我们在不说再见的告别后马上再见!

我终于坚持不住,人软倒在地。

“桑妮!” 兰斯高声喊道,有一个人抢在他前面扶起了我。

我艰难地睁开眼睛,乔依和佩罗分别站在我的左右。

“桑妮,你怎么了?” 兰斯已经冲到我的面前,用手轻轻地抚摸着我的额头。

“没事,我有些头晕而已,你登机吧,我也该走了。” 我说着,眼泪莫名其妙地滑落我的脸庞。

“哦,桑妮!” 兰斯推开乔依和佩罗,试图抱住我,但是天旋地转间,他却带着我朝地上倒去。

我们没有倒下,乔依和佩罗再次拉住了我们。

兰斯的胃病突如其来地发作了,他一手捂着胃部,一手还拉着我的手臂。受伤的手臂被他撕扯得生疼,我被迫紧紧贴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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