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急,药在箱子里,我去找。” 我安慰兰斯道。
周围的一切已经与我无关,我麻木地翻箱倒柜,努力将自己置身事外。
药物没有及时止住兰斯的胃疼,剧烈的阵痛下,大颗大颗的汗珠从兰斯的额头冒出,他渐渐陷入昏迷。
“送医院!” “快!救护车!” 几个声音同时响起来。
夜色如水,承载着我不平静的心。
飞机应该按时起飞了,兰斯躺在救护车上,乔依和佩罗则陪在我的身旁。命运之手让我与他们相遇相知,又一次次地让我与他们相离相分。
“桑妮――” 虚弱的呼唤声从兰斯口中吐出,我从座位上起身,猫着腰站在活动病床旁。
碧蓝的眼睛失去了神采,他的头发被汗水浸得如同才洗过一般。
“桑妮,不要离开我,我――” 兰斯的手动了动,似乎在寻找我的手。
我主动握住了他的手。
“我爱你,桑妮。” 兰斯喃喃着,紧了紧我的手。
“嗯”,我点头,泪水扑簌而下,“我不会离开你的。”
我曾经是一个为爱而疯狂的女人,为了营救被绑架的乔依,不惜以身犯险,与游击队做交易。
我曾经是一个理智战胜感情的女人,用肉体偿还佩罗对我的恩情,努力摆脱成为他的永久情人。
此时此刻,我不是一个爱而疯狂的女人,更不是一个失去理智的女人,不为爱情,只为良心,我不能抛下因为等候我而拖延归程,因为帮助我而失去机票的兰斯。
车厢里静悄悄的,面对着三个与我生命纠缠的男人,我竟然做出了一个自己都意想不到的选择。
我的所作所为曾经玷污了一个军人的荣誉,也差点成为一个名门婚姻的障碍物,希望这一次,我没有做错,可以让一个病中的朋友得到一点安慰和温情。
药物发挥了作用,兰斯的手没有松开,人却慢慢入睡了。
车厢晃动着,我扳开兰斯的手,试图回身坐下。不知为何,头晕起来,一阵恶心直袭胸口,我没能忍住,呕吐的浊物溅到了乔依的身上。
一双手扶住了我,我低头喘气道:“对不起。”
“没关系,你休息一下。” 乔依的声音温柔如故。
“小姐,你是否也胃不舒服?” 坐在车厢另一头的护士问道,“要不要也在医院检查一下?”
我在座位上坐好,摇了摇头。
累了一天,错过两顿饭,胃当然会不舒服。我轻轻脱开乔依的手,抬头便看到佩罗审视的目光,犀利的眼神似乎要把我押上被告席。我垂下了头。
当夜兰斯在医院住下,值班医生并不了解兰斯的病情,只能采取一些应急的救治措施。最好的选择是尽快去大医院进行全面深入的检查和治疗。
乔依接了一个电话后,匆匆告别离开,只剩下佩罗。
我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径直去了洗手间。
镜子里我的脸色有些苍白,短头发长长了一点,被风吹得乱蓬蓬的。用冷水洗洗脸,我镇定下自己,然后开门而出。
门外有人候着,佩罗不由分说地揪起我,我的双脚几乎要离开地面。几步以后,我被他抵在一个昏暗僻静的角落,滚烫的嘴唇嚣张无比地压住了我。
我扭动脑袋,拼命挣扎,他没有得逞。热吻落在我的脖子上,居然又让我有了恶心的感觉。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报复我吗?还是开自己的玩笑?” 佩罗低声问我,眼中除了□,还有愤怒。
我用力擦了擦脖子上他留下的痕迹,坚定地说:“兰斯很爱我,他几次向我求婚,我愿意嫁给他。”
佩罗冷笑,“我更爱你,我们上过多少次床,历过多少次险,你敢说你对我没有丝毫感情吗?”
泪水奔涌而出,我听见自己平静而悲哀的声音:“早就该结束了,你不能娶我,我也不愿当你的情人,何必纠缠不清呢?保罗死了,多克死了,从他们死的那一刻起,我就对自己说,今生今世,我希望不再与你和乔依有任何瓜葛。我看到你们,立刻会想起死去的朋友,我承受不了,承受不了。”
佩罗的手臂松开了。
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我却没有逃避。
“机票的事情,我来想办法。” 最终,他扔下一句话,走了。
半夜里,兰斯醒来,胃疼又开始了,虽然不是很厉害,但足以让他精神崩溃。
我看了看药瓶上的说明,他已经服用了一天的剂量,不能再服用了。
“给我止痛片。” 兰斯痛苦地看着我,眉头紧皱。
“我去问问医生。” 我放下药瓶,慌张地跑出病房。
“这里条件有限,只能注射吗啡,但是会很快上瘾,产生药物依赖。” 值班医生摇头,一副一筹莫展的模样。
我跑回病房,兰斯正在往手上倒药,白花花的一把。我扑上去,药片被我打翻了一地。
“忍一忍,兰斯,求求你忍一忍。” 我的声音带着哭腔,心里难过极了。
“疼,太疼了。”
兰斯时而呻咛,时而喊叫,不断在病床上翻滚,后来,他甚至说:“我不想活了。”
“你还想娶我吗?” 我坐在他的床边,将一块干净的纱布叠好,给他咬在嘴里。
兰斯点点头,吐出嘴里咬烂的纱布,却没有接受我手上的新纱布。
“戒指。” 他喘息着说道。
我顺着他目光的指引,取过他脱下的上衣,在西服内侧的口袋里找到了那枚我见过多次的钻石戒指。
兰斯的手颤抖着,光华耀眼的戒指套在了我的无名指上,他的脸上出现了几许不正常的红色。
“桑妮”,他想说些什么,却已经精疲力竭。
“嘘,我都知道。“ 我强扯出一个微笑,握着他的手道:“闭上眼睛,好好休息一下,很快就可以再吃药了。”
兰斯点点头,咬住了我手上的新纱布。
黎明来临的时候,医院的急诊室外站着几个身穿军服的士兵,看来是有人负伤了。
“郊外有孩子踩到了地雷,孩子没事,扑上去的士兵受伤了。” 护士给熟睡的兰斯量了量体温,顺便告诉我一个惊人的消息。
“地雷?” 我差点喊了起来。
“是呀,偏偏在这个时候发现,应该是很久以前埋的。他们昨晚送伤员来的时候,你这位正好在闹胃疼。听说出事后,一个叫乔依的军官就接到命令负责排除地雷去了。” 护士做完记录,细心地取出兰斯嘴里咬着的纱布,而我已经完全呆住了。
乔依,排雷。昨晚他接到电话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有说,竟然是这样危险的一个任务。
“病人有些热度,我去喊医生。” 护士对我说,好一会儿我才反应过来。
医生给兰斯用了点滴,我心不在焉地守在病床边,时而为兰斯担心,时而为乔依担心。
天大亮的时候,佩罗来了。
“西尔瓦理先生已经到了西班牙,他的私人飞机今天会返回这里接你和兰斯,你们准备离开吧。” 佩罗对我说。
“谢谢。” 一个简单的谢谢过后,我沉默下来。
佩罗轻轻抬起我的手,看了看我手上的戒指。
光华流转,我眯了眯眼,他放下了我的手。
“昨晚戴上的?” 佩罗问。
“嗯。” 我答。
“如果躺在病床上的是我,你会戴我的戒指吗?” 佩罗问,语气充满调侃的意味。
我的呼吸道象是被堵住了一般,憋得烦闷不已,我没有理睬这个无聊的问题。
“回答我!” 他不满我的无视,双手按上我的肩膀,使劲摇了摇。
我被激怒了,厉声道:“你没有资格问我,你从来就没有资格问我!”
从我们相识之初起,他便是一个订过婚的男人,他要我当他的情人,仅此而已。
我们似乎在争吵,但彼此都缺乏争执的立场和精力。我实在太疲倦了,沉默着靠在走廊的窗台边,望向了沙漠的方向。
兰斯病着,乔依赴险,佩罗将婚。
纯洁的爱情在乱世中是我的奢求和梦想,我做过一个梦,却亲手碎了它。美梦难成真,我辜负了乔依,也几乎毁了自己。
我不信梦了,却继续做梦。
我与佩罗的感情中夹杂着太多复杂的东西,利用、交易、偿还、隐瞒、不信任……
自己何尝没有责任,又何必怨怪他人?佩罗为我做了那么多,已经仁至义尽。
兰斯从来不是我的选择,如今却成为我难以拒绝的选择。
我应该收心了,好好对待兰斯。
沉思中,我感到一只手在轻轻抚摸着我受伤的手臂,我瞬间清醒。
“我又欠了西尔瓦理一个人情,我已经无法拖延与伊丽莎白的婚期。桑妮――” 琥珀色的眼睛注视着我,他欲言又止。
这不是我早就知道的事情吗?即便佩罗能够推延婚期,那不过是一个时间早晚的问题而已,他终究要接受这门利益互惠、门当户对的婚姻。
“祝你们幸福。” 我接口道,心里没有了几个月前的纠结与难过,反而异常平静。
滚烫的唇印上我的唇,我一动不动,他没有继续下去。
“桑妮”,他轻轻唤我的名字,我静静地说:“你不该这样了。”
最后一丝希望之光从他的眼中消失,他还是拥抱了我,“我有多爱你!”
☆、91 隐患
兰斯的确需要私人飞机,他热度不退,除了昏睡,便是疼痛,点滴瓶一直没有摘下。佩罗亲自送我们去机场,他坚持要为我做最后一件事。
通往机场的道路有些阻塞,过路口时,我们的汽车和另一辆面包车同时被拦下,一辆军车超过我们,飞驰着朝机场驶去。
军车开过,士兵却没有立刻放行,面包车上的一家人等得不耐烦了,中年主妇隔着车窗与站岗的士兵攀谈起来。
“出什么事了?要等多久?” 主妇好奇地问道。
“军团有重伤员,急需送往机场,所以请你们耐心等一下,他们过后,立刻放行。” 士兵回答。
又一辆军车开过,我没有听到主妇的问题。
只听见士兵说道:“……从地上挖出的地雷因为年代久了,在汽车上突然自动爆炸,车上的人……”
又一辆军车开过,空余下飞扬的沙尘。
“不!乔依!” 我捂住自己的嘴巴,脸上已经湿了。
就算乔依杀了多克,放弃医救保罗,我也不想他这样死去。惊痛中,我没有稳住自己,随着汽车的发动,脑袋朝兰斯身下的活动病床撞去。
佩罗从病床的另一边跳起来,他没来得及扶住我。
鲜血从我的额头流下,滴在佩罗的衣襟。无数情绪在他的眼中交替,他什么也没说,紧紧抱住我坐回座位。
随车而行的护士讶然地看着我们,气氛诡异极了。
兰斯的未婚妻被佩罗搂在怀里,嘴里念着乔依的名字哭泣着。
“给她包扎一下。” 佩罗打破了寂静。
“带我去看看!” 我叫起来,拼命摇着佩罗的手臂。
“你去了也看不到!” 佩罗低声喝道。
“我要去,我要去,你放开我!混蛋!强盗!骗子!” 我变得歇斯底里,怎么也不听劝。
“快到起飞时间了,今天的跑道安排是临时增加的,错过这次,你打算让兰斯在这里等多久?” 佩罗的声音很平和,手上的力气却大得疼死我。
冷酷的事实摆在我面前,佩罗的人情却不是佩罗的飞机,错过这次,我真不知道会让兰斯在这里等多久。
压抑的哀声从我的喉间发出,佩罗的衣袖在我手下成了烂布,他胸口起伏,却死死固定住我的身体和受伤的手臂,眼睛望向了别处。
病床上的人哼了一下,兰斯似乎被我们吵醒,我顿时软倒。
“桑妮,你在哪?” 兰斯挣扎着挪动起来。
“我在这里。” 我弯着腰站起来,完全依靠佩罗的支撑才没有倒下。
兰斯握了握我的手,发烧不退,他的手有些烫人,“别离开我。” 他喃喃着,眼睛似睁似闭,状况糟糕透了。
“嗯,不离开,我不离开。” 我哄道。
我的情绪在这一刻到达崩溃的边缘,却奇迹般地迅速回复了平静,死水不澜。
止血不是很顺利,车上急救箱里的棉花几乎要被我用完,很奇怪,我却并没有感到伤口的疼痛。
佩罗一直坐在我身边,象看一个怪物一样地看着我,而我什么也没有想,什么也没有做。
机场一片忙碌,一架军用飞机在我们视线中升空,无数的目光艳羡地追踪着我们的汽车靠近小巧漂亮的白色私人飞机。
看着兰斯被抬上飞机,我木然地跟上,身体徒然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一言不发,就这样离开?” 佩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透着一股凄清。
“多谢你,我们走了。” 我说,声音被风刮得破碎四散。
“我一有消息,就通知你。” 佩罗突然这样提起乔依,我不由愣了一愣。
多克死在乔依的枪下,我没有告诉佩罗,决定隐瞒到死,一旦佩罗知道,他会如何对付乔依?
“你还爱着乔依,我终于明白了。” 佩罗说着,吻了吻我的脸颊,“那就离开兰斯,不要发傻!”
佩罗又成了我们刚认识时的那个佩罗,他爱着我,却希望我可以好好爱自己想爱的人。
我心里凄苦,脸上却笑了一笑:“婚姻不受爱情左右,你比我更加明白。”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就是我临行前留给佩罗的最后一句话。我对于乔依的感情,早已经不是爱情,何必还用什么‘婚姻不受爱情左右’的话来刺激佩罗,我就这么想嫁给佩罗,因而耿耿于怀至此?
琥珀色的眼睛凝视着我,瞬间将他所有的痛苦传递给了我,我的身体如触电般痉挛起来。
“小姐,飞机即将起飞,请您立刻登机。” 工作人员礼貌地对我做了一个有请的姿势。
我没有多看一眼佩罗,仓惶地踏上了扶梯。
“桑妮!” 佩罗突然喊住了我。
我仰头看天,缓缓转过身去,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差一点便要落下。
“东西在你的包里,留下做个纪念吧。” 佩罗对我微微一笑,挥了挥手。
是手枪。
银色的袖珍手枪,乔依给我捡来的手枪,我将它还给佩罗,结果还是回到自己的手上。
飞机起飞了,护士离开前,给兰斯打了一针镇定剂,现在,他睡得如同婴儿一样无忧无虑。
我捏着手袋里的银色袖珍手枪,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似的落个不停。
很久以前,当乔依的蓝宝石归还后而复得时,我已经是佩罗的情人。
今时今刻,当佩罗的袖珍手枪归还后而复得时,我已经是兰斯的未婚妻。
巫师说我毋需为爱情多虑,是呀,因为命中注定,我的爱情都逃不过徒劳无益的伤心结局。
“小姐,你需要喝点什么?” 机上唯一的空中小姐面带微笑地询问着我。
“水,不,番茄汁。” 我瞬间就改了口。
酸酸的番茄汁很对我的胃口,我很快就喝了满满一杯。懒懒地靠在宽敞的沙发座上,我昏昏欲睡。神志迷糊的前一刻,我想起了一件事情,可是转眼就忘记了。
疲倦,疲倦,实在是太累了。
返回马德里之后,兰斯立刻被送入医院,而我则回到了父母留下的房子。
临别的时候,佩罗在我的手袋里不但放下了袖珍手枪,还有父母房子的产权证和钥匙。我卖掉的房子又被他买回,原封不动地交到我的手上。卖房子时,我将家具一起折价变卖,带不走的物品则存放到寄存品仓库里保存,现在身无居所,不得不再度搬了回来。
兰斯的哥哥弗兰既没有接受我的新身份,又没有反对我留在兰斯身边,他从我们在马德里见面之时起便保持着高深莫测而彬彬有礼的态度。
我接受兰斯原本事出无奈,而嫁入豪门,决非当事人两相情愿就可以做到。
医院经过初步检查,通知我们:兰斯胃里发现了肿瘤,需要进一步化验。
接到通知的这一个下午,我被弗兰带到了他郊外的家中。
“桑妮小姐,我知道你是一个看似不起眼,实际上手法通天的人。告诉我,你与西尔瓦理先生有什么特别的交情,以至于他会为你特地安排了一次私人飞机的航行?” 弗兰没有客套,开门见山的说出了他心中的疑惑。
我该说什么,是给佩罗即将到来的婚礼增加丑闻,还是给病床上的兰斯增加烦恼?
我笑了,“想必有些情况你也知道。兰斯在阿尤恩被绑架的时候,我和西尔瓦理先生同时遭到了绑架,我们是那个时候认识的。后来我在马德里工作时,碰巧管理过西尔瓦理先生的投资帐户,丢失了他的空白支票,但是西尔瓦理先生明断是非,没有追究我的失职,还将我从监狱中解救了出来。这就是全部过程。”
弗兰点点头。
我继续说:“你才是真正与西尔瓦理先生有交情的人,兰斯因为胃部发作上不了飞机,所以西尔瓦理先生看在你的面子上又安排了一次飞机。难道不是吗?”
弗兰疑惑地看看我,陷入深思。
想了一会儿,他说:“在生意上,西尔瓦理的确与我互恩互惠,但他是一个极其精明而狡猾的人,我因而不得不怀疑他的企图与用意。好吧,既然你与西尔瓦理不过是萍水之交,他应该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才施予这样的恩惠。哼,看来,我需要在交易合同上对他的小花样让步了。”
弗兰的话让我心惊,西尔瓦理果然好手段,一箭双雕,既让佩罗以为自己欠了他一个大人情,又让弗兰不得不在交易合同上对他的小花样做出让步。
不知为何,我有些为佩罗的将来担心。佩罗虽然聪明,但过于仗义,他明显与西尔瓦理不是一路人,如何能一条道走到黑呢?
“兰斯的病情不容乐观,你是如何考虑的?” 我还没有理清思路,弗兰又开始了另一轮的盘问和考验。
“我不知道”,我回答,“陪他安心治病吧。”
弗兰点头,又问道:“兰斯公司的业务呢?过去你不愿意让股份给我,现在你有何打算?”
我瞬间傻眼,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根本就忘记了这件事情。
“我不知道,我要想一想。” 我犹豫道。
“希望你把这些事情尽快考虑清楚。” 弗兰说,“另外,关于兰斯病情的一切信息,希望你保守秘密,你了解兰斯,应该明白我的苦心。”
“好,我会保密的。” 我答应了。
弗兰一直没有放弃对兰斯的控制,而我虽然有心帮助兰斯独立,却无力参与公司的业务,真是左右为难。
我的电话还没有装好,佩罗的电报已经到了。
电报上只有一句话:
乔依安然无恙。
电报被我捏得湿透,心里复杂的感觉难以明状,诸事不顺下,我多憧憬有一个坚强的怀抱可以依靠,软弱的时刻,怀念的竟然是佩罗的好。
一个男人要有多爱我,要有怎样的胸襟,才能为我专程传来这样一个消息。
他曾经说,我可以爱自己想爱的,而他只想好好地爱我。
多么荒唐的一句表白,如今思来,却让人好不伤感。
☆、92 隐患2
被蒙在鼓里的兰斯心情很是不错,赖在床上处理公务似乎也符合他的生活习惯,我的陪伴更加让他充满豪情和信心。
切片检查报告出来之前的一个雨夜,我正在兰斯的病床边看杂志,他突然关了台灯,示意我坐到他的床边去。
我放下杂志,离开椅子,不明所以地走近他的床头,碧蓝的眼睛露出一丝狡狤的笑意,他一把拉过我,我没防备地倒在了他的身上。
“桑妮,我还没有吻过你。” 兰斯说着俯□来。
我太惊讶了,身体僵硬得如同石块,既无心接受,又躲避不得。
消毒液的气味渐渐靠近我,我闭上了眼睛。
因为发烧而有些干燥的嘴唇缓缓落在我的脸颊、我的唇角、我的嘴唇,然后就结束了。
我已经不是一个清纯少女,可这个纯洁的吻却让我体会到了他朴素的深情。
“明年春天结婚好吗?那时,我的病也差不多该好了。” 兰斯的手小心翼翼地放在我的腰间,不敢轻举妄动。
“想那么远的事情做什么,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养病。” 我回答道,心里却有些畏惧。
“不,我等不及了,你好不容易才答应我的求婚,说不定就会反悔。” 兰斯耍起了小孩子脾气。
我好笑起来,“对,在你眼中,我就是一个不守信用的人,那你何必要娶我?”
兰斯挑挑眉,“我又不同你做生意,你在结婚一事上守信用就足够了。”
我立刻板脸。
兰斯有些着急,手上的点滴管也晃动起来,诚恳地表白道:“我一直想娶你这样的一位太太,说不上聪明,也不算太傻,会做饭,会料理家务,会体贴人,打扮一下就很漂亮,我真的很爱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我脾气不够好,太太脾气就需要好些,其实你也不省油……”
见我不语,他的表白渐渐向抱怨转变。
……
我的脸色一定很难看,因为兰斯越说越没谱。
最后,他嘟囔道:“我是病人,还在发烧,你就饶了我吧。”
大臭小孩的样子搞笑极了,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病房里突然一片漆黑,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被他紧紧压住,急切的舌头滑入了我的嘴唇,不安分的手也伸入了我的衣服。
这个热情的吻完全颠覆了我不久前对兰斯所谓‘纯洁’的印象,一切混乱得超出我的想象。
一个未婚夫对未婚妻的正常举动让我浑身上下泛恶心,我试图推开他,又害怕针头跑离了他的血管。犹豫间错失良机,他已经推高我的上衣,接触到了我的身体。
我大口喘息着,愤怒地命令道:“不许动!再动我揍你!”
这回轮到兰斯哈哈大笑,他伏在我的胸口,得意得象个小屁孩。
咔哒!
有人转动了门把手,我们立刻静止不动。
走廊的灯光映出弗兰的身影,我匆忙从床上坐起,理了理自己的衣服,而后兰斯打开了灯。
“打扰你们了。” 弗兰优雅地笑着,并没有因为看到我和兰斯的混乱状况而尴尬。
弗兰来了,我借机离开。
阴湿的天空里细雨迷蒙,我的心情也变得郁闷起来。
我对于兰斯感情还维持在朋友和同事的阶段,今夜他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已经让我无从适应,想到将来的日日夜夜共同生活,我感到无比的胆怯和心慌。
急切吻和抚摸在脑海中反复重现,我的胃翻江倒海地恶心起来,一低头,一大口酸涩的浊物喷出了我的口腔。
才呕吐了一下,我的胃便恢复了正常。
打着伞站在风雨中,我想起了自己在飞机上想到后又迅速疏忽的问题:我的月事好久没有来了。
佩罗,仅有的几次不设防,他到底让我怀孕了。
上帝真会开玩笑,在我们各自开始新生活时竟让我背负孽债。
念及到肚子里可能存在的小生命,我心中早已经弥合的伤疤被猛然撕开,悲从中来。
圈套、陷害、栽赃,丑恶的嘴脸,肮脏的牢房,淫恶的魔掌……
狱中,残酷的环境,绝望中的挣扎,当我得知自己怀着乔依的孩子时,那一刻的激动与欣喜难以言说。我曾无比希望留下这个爱情的礼物和最后的纪念,可笑自己的幼稚和无知,在乔依的叔叔婶婶的设计下,我企图用打胎来换取自由。
哈哈哈哈……
我凄厉地大笑起来,笑声回荡在安静的街道,引来路人奇异的目光。
现在,当我得知自己怀着佩罗的孩子时,再没有激动与欣喜,只有酸涩与痛苦。
孩子,依然是自由的代价。
留下孩子,藕断丝连,我便难逃佩罗情人的命运;打掉孩子,彻底了断,我能堂堂正正做兰斯的未婚妻吗?
哈哈哈哈……
我压抑地苦笑起来,泪水弥漫了我的双眼。
无论我的选择是什么,我都是一个负情的女人。
暗红的血液从我的静脉中缓缓流出,汇聚在一个透明的玻璃试管瓶中,越积越多。
“好了。” 护士用酒精棉按住我手臂上的针眼,将试管瓶盖严,插入架子放好。
我看了一眼化验表和试管瓶上所填写的名字‘凯瑞’,默默地离开了化验室。
上一次打胎,乔依的婶婶给我用了这么一个假名字,这一次,我不假思索地继续使用。
刚走几步,迎面便看到弗兰和身穿白大褂的医生。弗兰随意地瞟了瞟我的身后,招手示意我过去。
“肿瘤目前难以确定属性,手术摘除后需要再做一个切片化验。” 弗兰将手里的纸张递给我,说道:“手术就定在下个礼拜,兰斯该准备一下了。”
我看了看纸上的各种数据,脑子里一团浆糊。
医生和蔼地拍拍我的肩膀说:“手术前,病人需要保持心情舒畅,你不要给他太多精神压力。”
我迷茫地点点头。
“什么?手术?” 兰斯从病床上翻起来,一脸惊恐,“不,我很好,胃也不疼了,我不要动手术,我要回家。”
精明的弗兰把通知兰斯手术的事情交付给我,果然是老谋深算之举。
兰斯害怕完了,脸上变换为凶巴巴的神情,恶狠狠地地对我说:“去,你叫弗兰来,他就这么狠心,非要我开膛破肚吗?告诉他,我接受保守治疗,吃药打针,化疗理疗都可以,我不要动手术!”
我听任大小孩发作,不一会儿,他就疲倦了,奄奄地躺在床上,沮丧地望着天花板发呆。
想了想,我走近他的床头,静静地坐下来陪他,什么也没有说。
碧蓝的眼睛移动到我的身上,他的手臂动了动,试图找寻我的手。
我与他对视,主动握住了他的手。
“桑妮”,他的脸上露出一丝胆怯爆发后的羞涩与不自然。
我严肃地开口了,“手术是最好的治疗手段,我会一直陪着你。如果你不愿意听医生的话,我立刻就离开你。”
兰斯的眉毛竖起又落下,一脸的不可置信。
“理由很简单,我不能嫁给胆小鬼。” 我补充道。
“嗷!” 兰斯愤怒地大吼了一声,然后象泄气的皮球一样倒在床上。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手臂被他牵得发酸的时候,兰斯说话了:“我答应你动手术,不过,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情。”
大小孩居然威胁我。我不以为然地问他:“什么事?你现在海鲜和酒都是不能吃的。”
兰斯得了胃病却不知忌口,经常软磨硬缠地贪嘴,动不动用不吃药来威胁我,让我答应他种种好吃的条件。
兰斯的表情也严肃起来,他摸着我手上的戒指说:“现在就结婚吧。”
我的心乱极了,所有的脑神经都打了死结,默了几秒后,才想起把这个烫手的山芋扔给弗兰,“你,你去跟弗兰说。”
“为什么?” 兰斯不太高兴,明显很失望。
“我不想你们因为我闹翻。” 我说。
兰斯挑挑眉,哼道:“我以为你根本不在意他,想不到你们联合起来对付我。”
我不知道弗兰会如何对付兰斯的要求,以这件事情为借口,我告诉弗兰:“这两天让兰斯自己考虑,我不去医院了。”
验血的结果出来了,我真的怀孕了。
我还没有做最后的决定,还没有做充分的心理准备,但人已经坐上了前往巴塞罗那的火车。
妇科诊所开在一所古朴而幽雅的两层楼房内,坐落在巴塞罗那的郊外。
这一次,没有乔依的婶婶挽着我的胳膊,我独自对前台一位中年护士道:“我是凯瑞,以前来过,今天没有预约,如果医生有空的话,我希望这两天尽快手术。”
中年护士看了一眼纪录本,对我说:“请你稍候,我需要征求一下医生的意见。”
我一边等待,一边填写表格,表格上的名字我依然用了‘凯瑞’。
中年护士放下电话,示意我过去。
“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我焦急地问道。
“医生说今天先做一个检查,最快的话,他可以安排后天进行手术。” 中年护士说。
眼前恍若昨日重现。
一个年轻护士领着我从侧门进入一个放置着许多仪器的检查室,对我说:“你在这里等医生,现在请你把自己的衣服换下来,不用穿内裤。检查台上有一件干净的病员褂子。”
我脱下衣服,换上病员服,慢慢向铺着白布的检查台走去,心里涌起了一股难以名状的感觉。
乔依,孩子,我们的孩子。
不,佩罗,佩罗的孩子。
天,我再度成了一个谋杀犯!
手枪,我看到自己举着枪,扣动扳机,一个小生命瞬间血肉模糊地倒在我的面前。
胃里一阵难受,我迅速拉过垃圾筒呕吐起来。早孕的反应日益明显,吃下去的东西吐得一干二净,最后是胃酸和苦胆汁。我跪在检查台下,身体瑟瑟发抖。
“凯瑞?” 一个声音问道。
我摇晃着站起身。
☆、93 隐患3
我的面前站着一个清瘦的男人,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是多明哥医生。
“你好,多明哥医生。” 我说。
他看了一眼手里拿着的病人档案夹,对我笑笑:“你好,凯瑞小姐,好久不见,你过得好吗?”
一句客套话,竟然让我有些失魂落魄,眼睛也酸涩起来。
多明哥医生扶我起来,握了握我的手,安慰道:“坐吧,谈谈你的情况。”
我身体战栗着坐下,才呕吐过的喉咙疼得要死。
“想喝点水吗?” 多明哥医生和气地问道。
我点点头,泪水涌出了眼眶,立刻被我用手擦去。
他走到放置医疗用品的台子前,用纸杯给我倒了一杯水,递给我道:“喝吧,喝点水你的喉咙会舒服许多。”
我一饮而尽,感觉好很多。
多明哥医生让我在检查台上坐下,注视着我道:“你要做人工流产,已经决定了吗?不会后悔吗?”
我的呼吸急促起来,片刻后才回答道:“是的,决定了。”
多明哥医生翻着病人档案夹,继续问道:“你是否正在服用什么药物?”
“没有。” 我答。
“自从上次人工流产后,你还做过这类手术吗?”
“没有。”
“你生过孩子吗?”
“没有。”
“你现在采取什么避孕措施?”
……
听着房间里挂钟的秒针滴答滴答地走着,我感到自己随时可能崩溃。
“好了,我让护士进来为你做一些检查。” 多明哥医生结束了谈话。
“谢谢。” 我松了一口气,心里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我坐在检查台上,闭着眼,护士为我量血压、测心跳、再次抽血化验……
沙漠之行让我瘦了不少,经历了太多的伤痛,我以为自己会麻木不仁,可置身此间,我莫明难过。孩子,我想象着他的模样,浅棕色的眼睛,柔和的轮廓,甜甜的笑容,胖嘟嘟的小手小脚。
不,不是乔依的孩子,可我满脑子还是过去的想象。佩罗的孩子,同样会是个漂亮可爱的宝贝,可是我却要杀了他。
眼泪不断冲破堤防,湿了我一脸又一脸,我用袖子擦了又擦,袖子全湿了。
“你不舒服吗?” 护士停下手,关切地问我。
“没有,我很好。” 我镇定一下,侧头看了看护士的记录。
“医生马上会过来。” 护士解释道,没有把记录直接给我看。
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人,我突然有了逃走的冲动。
兰斯、佩罗、乔依,他们的面容在我眼前交替闪现,不断转动,我感到头疼欲裂。
多明哥医生敲敲门,然后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我的检查记录。
玻璃镜片后的眼睛注视着我,他开口道:“我能提一个建议吗?”
我点点头。
多明哥医生将检查记录放在桌上,又将椅子拉得更加靠近我一些后,慎重地说:“你的几项指标比上一次还要糟糕,体重下降,血压偏低……现在不是进行手术的最好时间,手术本身会对你的身体造成更大的伤害,你在短期内很难复原,对你今后的健康也会有很严重的影响……我建议你好好修养三至四周,给身体一段恢复的时间,我们那时再进行手术,你同意吗?”
我的耳朵产生了幻听,医生的声音变成跳跃的音符,在我面前欢腾着,蹦跳着远去。
“好的,谢谢。” 我回答。
我的麻烦没有解决,心里却感到了一丝轻松。
家门口停着一辆车,我走上前去,车窗落下,弗兰的脸出现在我的面前。
“上车吧,兰斯要见你。” 弗兰说。
我坐上车,弗兰的目光立刻在我的脸上扫了扫。
哭了几次,我的眼睛一定有些红肿。
弗兰问道:“你出远门了?我打过电话,也来过几次,都没有找到你。”
“是,有什么事?” 我岔开了话题。
“兰斯提出要立即与你结婚,否则不动手术,你是怎么考虑的?” 弗兰转入正题。
“我不知道。” 我心不在焉地回答。
弗兰轻轻笑了笑,突然抓起了我的手,“兰斯目前病情不明,你是不是后悔戴了他的戒指?”
我被吓了一跳,挣脱开他的手,对他说:“我没有这么想。”
弗兰优雅地坐正身体,目视前方道:“我不同意你们现在草草结婚,去市政厅登记结婚是穷人干的事情。我告诉兰斯,手术以后,我可以安排你们在明年适当的时候正式订婚。你怎么想?”
弗兰意思很明白,他无意接纳我与兰斯的婚姻,所谓安排我们在明年适当的时候正式订婚不过是一个美丽的托口。
唉,我也不是非兰斯不嫁,更何况我还怀着别人的孩子,这样处理未尝不是一个好方法。
“我同意。” 我说。
弗兰绕有兴趣地转头看我,沉思了下说:“很好,既然你也同意,那么兰斯就更加没有理由反对了。”
两天不见,兰斯的脸色愈发苍白,消瘦的脸颊衬托着颧骨格外分明。
“桑妮,我想你。” 他象个孩子一样将头埋在我的胸前,我不好意思地看了弗兰一眼,弗兰立刻知趣地关门离开。
“我同意手术了,你今晚能留下来吗?” 兰斯的热度退了,手臂上不再有点滴针管的束缚,他抱住了我。
“你想做什么?生病还不老实!” 我轻轻推了推他,没有成功。
“就一起躺着说说话,象在纽约那时一样。” 兰斯说。
我好笑起来,“我现在不是在陪你说话吗?这还不够吗?”
兰斯的手臂紧了一紧,“不知为什么,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昨晚,我梦到我不行了,然后你就走了。桑妮――”
“兰斯!” 我啪地打了一下他,“不许胡思乱想。”
兰斯不再言语,我留了下来。
病房里搭了一个临时的小床,并且按照兰斯的要求紧紧挨着他的病床。
我从巴塞罗那回来,人很累,他病着,人也没有精神,我们没能说上几句话,双双就先后进入了梦乡。
清晨醒来,便看到兰斯用手撑着脑袋在看我,他的手摸向我的脸――
反胃的感觉莫名而来,我翻身弯下腰就呕吐起来。
胃里空空的,我狠狠吐了几口酸水才罢休。
“桑妮,你怎么了?胃不舒服吗?” 兰斯手忙脚乱地爬上我的床,小小的床铺上顿时拥挤不堪。
“唔,可能是消化不良,没事。” 我说着准备起床,却发现兰斯定定地看着我的胸部。
昨晚临时决定留下,没有睡衣,就穿着贴身的蕾丝背心入睡,样子的确是……
一个天旋地转,自己已经被兰斯压在身下,他热切地吻着我的肩膀和脖子,身上如发烧一般滚烫。
啪啪啪!
我的巴掌毫不留情地打了上去,兰斯哇哇叫着瘫倒在我身上。
“你这个凶婆,过去的温顺劲都到哪里去了?!” 兰斯嘟囔道,口气又委屈又乏力。
咚咚咚!
有人敲门,我立刻傻眼。
兰斯却无所顾忌,他不慌不忙地挪动了一□体,在我的床上躺好,然后对门口说:“进来。”
小护士裂着嘴,整张脸的诡异感都突出表现在超长的嘴巴上,她磨蹭着半天不进来,站在门口说:“先生,该量体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