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这样,我下床也不是,躺下更不是,兰斯趁机搂住我的腰。
呃――
我又吐了一口酸水,因为被兰斯抱着,我没有吐到痰盂里,吐在了地毯上,真是糟糕透了。
一腔怒火无处发泄,我反手打了兰斯一下。
“嗷嗷嗷!” 我用的力气不大,兰斯应该不疼,却兴奋地叫起来。
房门就这样敞开着,护士就这样站在门口,然后进来一个人,迅速关上了门。
弗兰一来,兰斯就消停了,乖乖地爬回病床上,张开嘴巴含住了护士手里的温度计。
我用被子盖住自己,尴尬无比。
“给她也检查一下,她胃不舒服,早晨醒来就吐了。” 护士刚准备离开,兰斯突然拔出嘴巴里的温度计,说了一句让所有人意外的话。
“不,不必了,我没事。” 我推辞着,可觉得弗兰的眼睛如猎人般密切注视着我的破绽。
隐瞒,不过是一时的事情。我不知道早孕的反应是否会变本加厉,也不知道会持续多久。但是如果我不离开兰斯,他很快就会察觉了。
借口身体不适需要休息一下,我离开医院,再度踏上前往巴塞罗那的旅程。
第二次没有预约,运气很不好,这一回恰逢诊所休息,我吃了个闭门羹。
我诊所外坐了许久,然后又在大街上游荡起来。
巴塞罗那的冬季比马德里要温暖得多,长青树的叶子碧绿依旧,充满了勃勃生机。我仰头看着生机勃勃的叶子,不由想到了自己肚子里的孩子。
我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亲人了,父母早逝,哥哥被杀,先后相处的两个男人都与我无缘,只给我带来一个未出世的孩子。
我很想留下孩子,却不忍伤害兰斯,更害怕卷入与佩罗的纠缠中无法自拔。
打掉孩子,我决定了又犹豫,勇敢了又畏惧,面对噩梦般的一幕再次重演,我该如何忍受这样揪心的煎熬?
盛血的塑料桶,未成形的孩子,医生的双手沾满了鲜血……
一辆汽车在我身边猛然急刹车,轮胎滚动了几米还没有停稳,一个男人已经从车上走下。
“桑妮,你怎么在这里?”
泪眼朦胧中我看到一身戎装的男子,他摇了摇我的肩膀,用手帕擦我的脸,象过去一样温柔待我。
孩子,我曾经杀了他的孩子,他来索要了!
“孩子。” 一句话无意识地从我口中脱口而出,乔依看了看我,又向路边的诊所望去。
我清醒过来,扭头就跑。
“桑妮!桑妮!” 乔依一步就赶上了我,扶着我的肩膀问:“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慌乱地摇头,“没,什么也没有。”
“少校,你母亲的手术时间就要到了。” 一个声音响起在我们身后,我和乔依两两相视。
“你去哪里?我送你。” 乔依说。
“不必了。” 我低下头,不争气的眼泪落入树下的泥土中。
乔依走了,他的脸上手上带着新的伤痕。沙漠的一切也许已经结束,他能平安无事就好。放弃孩子的痛苦因我而起,也应该由我独自承受。现在的孩子与他无关,我与他早已分道扬镳,何必增添不必要的忧伤与烦恼。
☆、94 爆发
情况不太好。
我蹲在马桶边,夜里刚吃下的面条全部被我吐了出来。
医生说,让我修养一个月再动手术,可我吃了就吐,能养得好吗?
我恨自己,恨恶心的感觉,恨没完没了的烦恼!
到家不久我便接到兰斯的电话,今天我不在,他与弗兰又发生了争执。
止痛药不是万能的,但兰斯对止痛药的依赖已经到了上瘾的地步。我在的时候,兰斯还愿意忍受轻微的不适;我不在的时候,他常常向护士施展魅力,索要超量的止痛药。因为这个缘故,弗兰对于兰斯采取了强硬手段。
说好明天我就去医院陪兰斯,可我目前这个状况,应该如何是好?
就在这个时候,电话铃刺破了黑夜的寂静。
是兰斯?
我叹息着站起身,来到电话机旁。
“桑妮”,佩罗的声音如午夜的幽灵,惊得我差点扔了手里的话筒。
“是。” 我回答,声音完全走了调。
“你过得好吗?” 佩罗问。
无名之火被瞬间点燃,我歇斯底里地对话筒叫起来:
“混蛋、强盗、骗子!我不要你管!你为什么不滚得远一点,一而再,再而三地来打扰我!混蛋、强盗、骗子!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我彻底崩溃,嚎啕大哭起来。
佩罗沉默了好久,静静地等我发泄。
见他没有说话,我更加难过,哽咽道:“我挂了。”
“出什么事了?” 他突然问我,声音凶悍得吓人。
“我恨你!混蛋、强盗、骗子!” 不等他再问,我啪地挂了电话。
发泄完毕,我的心情却没有变好,在床上辗转反侧,很久后才有了睡意。迷糊间,我听到了地动山摇的敲门声和持续不断的门铃声。
疯子,疯子!看我不打死这个半夜里上门的疯子!
我猛然从床上坐起,慢吞吞地穿好衣服,走向门口时,顺便操起了走廊上的扫帚。
打开门,还来不及抡起扫帚,一个高大的身影已经朝我扑面倒来。
是兰斯!
我支撑不起他的重量,一下子坐到了地上。
天!
“夫人,你的先生还没有付钱。” 出租车司机摇下车窗,对我大叫。
“快,帮我一下,送他去医院!” 我立刻对出租车司机大叫。
“止痛片,很疼!” 兰斯哼哼道,样子倒不象是装的。
出租车飞驰着开往医院,兰斯侧靠在我的身上,他的嘴角残留着鲜血的痕迹。
他与弗兰争吵后,一时任性从医院离开,心血来潮地来找我,刚到我家门口就吐起了血。
看着自己衣服上他留下的血迹,我几次忍不住要呕吐。
杂乱的脚步声、轮子的滚动声、医生护士的说话声、金属器械的碰撞声、手术间的大门敞开着,陷入昏迷的兰斯被推了进去。
消毒水的气味、值班护士手里咖啡的香味、我衣服上的血腥气,种种气味混合着,包围着我,我的胃难受地绞动起来,弯下腰,一大口酸水就喷涌而出。
一双高档的男式皮鞋在我吐出的酸水旁停下,弗兰的声音近在耳旁:“桑妮,我看你的确需要检查一下。”
兰斯的手术很顺利,切除的肿瘤经过初步化验,是良性的。他一切都好,很快就会康复起来。
弗兰到底对我的早孕反应起了疑心,兰斯的手术已经结束,我的敷衍也没有了意义。
的确如兰斯所言,我是个不守信用的女人,因为我又想到了离开。
兰斯手术后的一天,我在家中的信箱里看到了一封奇怪的电报。
电报发自法国马赛,电文上写道:
埃尔出事了,佩罗不要去,急!
署名是很陌生的字母拼写,我看了很久才明白,是穆卡!
我无从知道埃尔出了什么事了,也无从知道佩罗去了哪里。
放下这封奇怪的电报,我忽然想起兰斯手术那夜佩罗打来的电话。佩罗什么也没有说,而我什么也没问,只是对他发了一通无名火。穆卡说了一个迷,我猜不出谜底,却明白了一件事:佩罗去营救埃尔,此行极其危险!
西班牙人离开了,沙漠里的斗争却还在继续,摩洛哥人要占领阿尤恩,游击队便成了摩洛哥人的眼中钉。
佩罗,他为了朋友,不惜赴汤蹈火。他早已不是一个在战争中谋利的商人,他真的是一个讲义气、重情义的男人。
我不再为自己的痛苦而伤悲,这个世界上有无数受苦受难的人,相比他们而言,我所经受的实在是微不足道。
我不知道我的未来会如何,但是无论发生什么,我都要坚强地面对。
“孩子发育很正常,很健康。” 多明哥医生扶了扶眼睛,在纸上纪录下检查的结果。
“谢谢。它是男孩还是女孩?” 我问。
“目前还看不出,但是不久以后就可以检测出来了。” 多明哥医生笑了笑,“我很高兴你决定留下这个孩子。你的身体还很虚弱,再次做流产手术会导致你今后习惯性流产。”
“谢谢。” 我也笑了笑,“我就要离开这里了,今天是我最后一次来看病,感谢你对我的帮助。”
“哦,你不愿意让我做你的接生医生吗?” 多明哥医生含笑问我。
“我很愿意你为我接生,可是我要离开西班牙了。” 我解释道。
多明哥医生会意地点点头:“祝你好运,多保重身体!”
我正准备离开,多明哥医生突然沉吟道:“我最近见到将军的侄子,乔依,你认识吗?”
我的心徒然一紧,手袋也掉到地上。
“不认识。” 我故作冷漠地否定,接过医生帮我捡起的手袋,“谢谢你,我该走了。”
“哦,是这样,他向我问起一个女孩的事情,我听了觉得那女孩很象你,可是名字却对不上。既然你们不认识,可能是我……”
“多明哥医生”,我打断了医生的话,“我很少在西班牙居住,仅仅认识将军夫人而已。”
我的怀孕一事没有让弗兰过于吃惊,但是我后面的话就让他大跌眼镜了,虽然他不戴眼镜。
“孩子不是兰斯的,所以我决定离开。”
弗兰不再保持优雅的微笑,而是从椅子上猛然站起,怒声道:“你什么意思?拿孩子来威胁我吗?你想要什么?是钱还是与兰斯结婚?我告诉你,如果你们结婚的话,我不会给兰斯一个子儿!”
我深呼吸一口气,冷笑了一下,“我不要你的钱,也不能与兰斯结婚了。我很对不起兰斯,也无颜面对他,亲自告诉他这些,所以麻烦你劝告和安慰你的弟弟,多保重身体,我会为他祝福的。”
“你打算生下这个孩子?!” 弗兰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我扭头看他,对他说:“此事与你无关。”
“不许走!你不能随意处置兰斯的孩子!” 弗兰在我身后大叫。
我停下脚步,快速转身,严肃地说:“孩子不是兰斯的,你一问兰斯便清清楚楚。这件事情对兰斯的伤害一定很大,希望你好好照顾他。”
弗兰的脸黑了几分,却不再多说。
“啊───” 一声凄厉的吼叫响彻在安静的医院走廊,我和弗兰同时朝声音的方向望去。
穿着病员服的兰斯坐在轮椅上,碧蓝的眼镜凶恶地注视着我,眼神却充满了绝望。
病房里一地狼藉,所有可以砸的东西都被兰斯砸了。
他没有用言语来羞辱我对他的不忠和背叛,只是哀嚎着,将无法言说的愤怒与哀怨付诸于孩子气的举动上。
最后,兰斯开刀的伤口在扯动中破裂,鲜血浸湿了他的病员服,他嘶哑地吼叫着,被强行推往急救室。
“你应该走了,我不想再见到你!” 弗兰冷冰冰地对我说,跟随着推着兰斯活动病床的医生和护士匆匆离去。
我擦了擦眼角的泪痕,从手上取下钻石戒指。
“请将这个信封转交给兰斯,不,请转交给弗兰。” 我将装有戒指的信封交给病房区值班的护士长,默默地离开了医院。
我是个冷酷无情的女人,一次次地伤害爱着我的男人。也许因为这个原因,老天频频地惩罚我,让我的灵魂饱经苦痛。
诸事皆了,我的确该走了。
机场里播放着圣诞歌和新年颂,眨眼间,又一年过去了。
而我呢,又一次独自远行,奔赴未知。
命运将牵引我何去何从?
我洒然苦笑。
戎装的军官与妻儿亲密地相拥,归家的游子步履匆匆,等待中的乘客悠然自在。
“小姐,你愿意为伤残军人基金会捐款吗?” 一个穿着中学生制服的男孩手捧募捐箱,有礼貌地拦住了我。
我停下脚步,从手袋里取出皮夹,抽出一张钞票递给他。
“谢谢!祝愿你新年快乐!” 男孩将纸币塞入募捐箱,又向另一个行人走去。
“安冬尼!安冬尼!” 有人在远处喊着我熟悉的名字,我随意地看过去,只见拉着伤残军人基金会红幅的机场一角,一个娃娃脸的年轻人坐在轮椅上,正向远方喊他的人挥手致意。
安冬尼,我的好朋友,好久不见了。
泪水涌出我的眼眶,我却止步不前。
我离开了乔依,间接地害死保罗,还有什么脸去与昔日的朋友叙旧。
安冬尼的娃娃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一如从前。
“乔依!” 他突然高声喊道。
我的心猛地一跳,迅速扭过头,让自己消失在茫茫人流中。
“小姐,请问你需要报纸吗?” 飞机上,美航的小姐面带微笑地问我。
“好的,来一份美国报纸。” 我说。
西班牙从西属撒哈拉撤军早已经离开了头版头条,经济人士对来年的展望成为热点话题。
我放下报纸,抿了一口酸甜的番茄汁。
“小姐,你去美国旅游,还是探亲?” 坐在我旁边的年轻男子热情地与我搭讪。
“去看朋友。哦,对不起,我累了,有点想睡觉。” 我对他笑笑,闭上了眼睛。
小憩片刻,正好到了就餐时间。
我突然发现自己索要的美国报纸正被身旁的年轻男子翻阅着。
“你不介意吧。” 他见我醒来,立刻询问我。
“没关系,你看吧。” 我说着,整个人突然僵硬起来。
☆、95 爆发2
年轻男子早翻过了头版,他手里报纸的中页正好完全被展开,上面刊登着一副巨大的照片,旁边配着名门喜事的花边新闻。
西服领结的佩罗,不,应该是尊贵的卡米罗先生,手挽着身穿精致婚纱的伊丽莎白女士,夫妻双双微笑着向欢腾的宾客们挥手致意。
酸涩的感觉淹没了我,眼见我预想了无数次的事情变为现实后,我的心还是充满了嫉妒与委屈。
胃里一阵恶心,我手忙脚乱地拿出座位前的垃圾袋呕吐起来。
我为什么要这个孩子,不,我恨他,我不想要他!
“小姐,你不舒服吗?” 年轻男子放下报纸,佩罗的婚礼照片也从我的眼前消失。
“没什么,我怀孕的反应比较大,影响你了。” 我解释道。
年轻男子目露小小的吃惊,不过他迅速客气道:“没关系,没关系。”
我对他笑笑,不再说话。
蓝天白云,阳光灿烂。
年轻男子拉下飞机窗上的遮阳板,靠在椅背上,手里换了一本法国小说,马赛尔?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佩罗还是胡子的时候,曾经给我看过,如今又一次看到它,只感到心酸无比。
往事似水,一去不复返。
泪水迷糊了我的双眼,我喘息着,心神错乱,脑子里全部是我与佩罗,佩罗与我。
法国马赛那个幽静的小楼,我那样地不甘心,那样地忘不了乔依,却还是主动地成为他的女人。
我对自己说:我一无所有,只能用身体来偿还他。
那时,我也是这般靠在床头看书,看的也是这本《追忆似水年华》。
记得洗手间的水声一停,便会看到佩罗随意地在□裹了一条浴巾就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健壮的身体充满了激情与诱惑,如同一个极具危险而富有魅力的动物。
他微笑着靠近我,除去我身上的衣衫。
晚风带着夏季的芬芳,带着大海的清新,他忘情地在我身上起伏,才洗浴过的身体很快便密布汗水......
“桑妮,我爱你!” 他无数次地在我耳边表达他的柔情蜜意。
......
我从来没有认真地爱过佩罗,和他同居的日子里,我每天都锱铢必较地算计着自己的得失,生怕对他的感情付出多了便会吃亏。当他热烈地爱着我的那些甜蜜时光一去不复返时,我才意识到他为我做的事情太多太多,而我则习以为常地在依赖他的同时忽视他;他为我投入的感情太多太多,当他真的顺从我的心意离我远去时,我才明白自己在矛盾中渐渐爱上了他。
我的种种不甘心与恨意,归根结底只因为他不能娶我。
我早就想明白了一切,为何心里还是难过得要死?
我早就知道自己不会继续做他的情人,为何还要留下他的孩子?
纽约,妇科诊所。
我躺在手术台上,闭上眼,轻轻抚摸着腹部,等着麻醉师和妇科医生的到来。
我的腹部依然平坦,只有偶尔发作的反胃现象在提醒着我:肚子里的生命正在日复一日地茁壮成长。
妇科医生戴着口罩,对拿着针筒准备注射的麻醉师点点头。
我的耳朵开始耳鸣,仿佛听到了乔依婶婶在说话,又仿佛看到了弗兰愤怒的表情。
怎么会想到这些不相关的人?是了,他们全部与我无关。
不去想他们,我自嘲地一笑。
麻醉剂注射入我的体内,我全身飘飘然的,心里不再紧张,昏昏欲睡。
……
乔依温柔地吻着我,细碎的吻落在我的额头、眉毛、眼角、脸庞、耳垂、脖子。
眨眼间,搂住我的人变成佩罗,他富有技巧地挑逗着我,在我耳边喃喃:“我爱你,等我……”
我举起袖珍手枪,漂亮的小男孩无辜地望着我,身下漫出鲜红的液体……
“不!住手!不要动手术!我要孩子!” 我惊惶失措地大叫起来,眼皮子打架,意识渐渐离我而去。
……
我睁开眼睛,四周洁白干净、一尘不染。我躺在病床上,动了动身体,□没有任何反应。
泪水涌出我的眼眶,孩子,他被我弄死了。
“夫人,你醒了?” 护士俯身看我,神色担忧。
“手术结束了?” 我问,心里绝望极了。
“哦,你临时变了主意,医生就停止了手术。” 护士说。
“什么?!” 我几乎要从床上跳起来,可身体软绵得一点力气也没有。
“孩子还在,很健康。” 护士笑着说。
泪水再度涌出我的眼眶,我激动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孩子还在,而且很健康。
从今以后,我的孩子与任何男人都无关,它只是我的孩子,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我住回纽约的旧公寓,一边找房子准备搬家,一边找工作解决生计问题。
事情不太顺利,原因很简单:许久不说的英语被我还给书本,身体不适的反应把我变成半个神经病。
我在情绪波动下,竟然会理直气壮地斥责面试的雇主对我的调笑与无理,象是完全变了一个人。兰斯所言不错,我不再是温顺的小秘书,成了一个凶婆。
邻居老太太似乎病了,有一回在公寓门口看到她取信件,刚走几步就扶着墙壁喘气,见到我,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个菊花般的笑容:“你回来啦?”
我对她微笑:“是的,你还好吗?我来扶你上去吧。”
老太太说:“老了,不中用了。”
走着走着,老太太又问:“你走后,你的男朋友来找过你好几次,我告诉他你去了国外,他后来找到你了吗?”
是兰斯。
“找到了。” 我点点头。
老太太看看我的脸色,把想问的问题咽了回去。
“瑞士银行给你寄来一封信,邮递员错放到我的信箱了,我想替你保存,后来被房东拿走了。” 老太太说着摇摇头。
我苦笑。
我虽然不知道瑞士银行为何要给我来信,但猜到这件事情应该与佩罗有关。很久以前我的瑞士之行完全在佩罗的掌握之中,因此,瑞士银行才会有我在纽约的地址。
看来,搬家势在必行。
这天夜晚,我正在房间里补习英语,准备第二天的面试,邻居老太太的家里突然发出一声巨大的声响,震得我屋子的地板也微微一动。
我呆了一呆后,迅速冲出门去。
老太太的家门锁着,我敲了敲,没有人答应,我又喊了几声,依然没有动静。
刚才的声响实在太大,走廊里陆续出来了几个邻居,神色各异地看过来。
“出事了!” 有人说。
“应该报警。” 又一个人道。
“也许是小偷。”
众人七嘴八舌,却没有人行动起来。
我没有与他们多语,火速冲回自己的房间。佩罗给我装的电话还在,我拿起了话筒。
警察破门而入的时候,老太太已经奄奄一息。房间里的衣橱倒了,不偏不倚地砸在她的身上。
我的鼻头酸涩,泪水止不住地流下来,心里后悔万分。如果我早一点破门而入,早一点喊救护车,老太太不会被这样活活压着。
一切都太迟了。
送入急救室后不久,因为老太太伤势过于严重,医生放弃了进行脊椎手术的决定。
我留在观察室陪着老太太,子夜时分,她回光返照般地醒来,脸上露出菊花般的笑容,用微弱的声音对我说:“桑妮,你是个好姑娘。”
我的眼睛又痛又涩,握了握她没有插针管的手,呜咽着一句话也说不出。
“求求你,埋了我吧,我的股票都留给你。” 老太太渴望地注视着我,仿佛抓住了一棵救命稻草。
我又惊讶又难过,好一阵子才反应过来。
我曾经听老太太说过,如果人在身前没有给自己买下墓地,死后尸体由政府负责处理。
心电图的波状线越来越弱,医生看后对我微微摇头。
老太太没能挺过这个夜晚,当星辰的光芒渐渐消退时,护士拔下了她身上的所有管子,给她蒙上了白色的床单。
老太太死了,我承担了她的丧葬费用,而她则将平生所有的投资──矿石开采公司的股票,留给了我。
我打开锈迹斑斑的铁盒,脑子里依稀浮现出老太太鼓动我购买股票的场景。
“那是一堆废纸”,房东摇头,“她还欠我一个月的房租,你看怎么办?”
铁盒里除了一堆废纸的股票,仅仅余下五元美金和几个硬币。
“我来替她付。” 我对房东说。
“桑妮,你是个好姑娘。” 房东说。
我不是一个慈善家,也没有资格做一个慈善家。
我现在用的还是佩罗留给我的钱。我能够做一个善心人,所仰仗的不过是自己曾经依附的男人的金钱。
钱只会越来越少,而我必须独立,必须生存。
职业中介所里,我面带微笑地坐在中介人的面前,聆听她对某个临时工作的描述。
梳着高高的发髻的中年女士用非常婉转的美式英语说:“虽然这是一个六个月的合同工,但是对方依然要求有银行或商务的背景,我帮你积极争取了一下,用人经理同意试用,但薪水会被再压一成。”
我没有立刻表态,找工这么久,我早就知道合同工的薪水通常由职业中介所支付,而雇主则付钱来买职业中介所所提供的人事服务。
“桑妮,你现在没有工作,我决定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积累经验,你说是不是?” 中年女士对我微笑。
我也对她微笑,“谢谢你,我还想考虑一下,今天下午我还有一个面试,我明天给你答复好吗?”
中年女士耸了一下肩肩膀:“当然可以,随便你。”
下午并没有面试,我骗了她。
我再也不是一个单纯的女孩,盲目地去争取任何一个可能的机会。面对这个低得不能再低的小时工资,我心里已经接受,却刻意地保持了几分冷静与矜持。
走到大街上,我在报刊杂志亭前停下,买了一份报纸,一边走,一边翻开广告页的招聘启示。
刚准备下楼梯进入地铁站,耳边隐约传来悠扬的鼓乐声。
古色古香的乐曲让我想起了家中曾经经营的中餐馆,年幼的我,常常听着餐馆里播放着这段民乐,看着父母忙碌,看着哥哥帮忙。
泪水不可抑制地滚下脸庞,又是一个农历新年,哥哥死了,我早已离开可怕的监狱,我不再有爱人,不再有情人,不再有未婚夫,一个未出世的孩子陪伴着我,我是一个自由的女人。
☆、96 佳期如梦
春分后的一场寒流带了雨雪交加的坏天气,阿嚏声夹杂着打趣声,写字楼里的女士们纷纷抱怨个不停。
我没有加入她们的行列,怀孕使我的抵抗力变得异常强大。前天因为没有带伞,我下班时被迫淋了一身雨,而后却安然无恙,一点事也没有,好象我的孩子在暗中悄悄地保护着我。
预产期在夏天,我的肚子微微凸起,穿上宽松的衣服后,仍然不算明显。恶心的反应已经离我远去,我的胃口渐渐大开,体重也日复一日地上涨。
我很喜欢这份六个月的合同工,谁能想到我的老板竟然是飞机上有一面之缘的年轻男子?这位名叫劳伦斯的投资银行经理明明知道我怀有身孕,却还是善心大发地‘收留’了我。
“你身上的倔强劲让我想起我的姐姐。” 劳伦斯事后说。
“你的姐姐,她应该不是一个到处找工作的小秘书吧?” 我笑道。
劳伦斯的眉宇间闪过一丝忧伤,“她一年前去世了,是癌症。”
“真抱歉。” 我顿时为劳伦斯感到难过。
“没关系,都过去了。” 劳伦斯安慰我道。
两个失去手足的年轻人在彼此同情的基础上,迅速发展起超越上下级关系的友谊。这种友谊的结果是,很快的,劳伦斯对我的个人问题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桑妮,你的先生一直在海外工作的话,孩子生下来怎么办?” 劳伦斯试探道。
“我一个人就可以了。” 我信心满满地说,一点口封也不露。
“天啦,他真是一个狠心肠的男人!你怎么会嫁给这样不负责的男人!” 劳伦斯义愤填膺地感叹加吐槽。
我戏谑道:“看来劳伦斯老板一定会成为一个模范丈夫。”
劳伦斯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我其实是个工作狂,交往了几个女友都吹了,结婚还不知是猴年马月的事情。”
我好不容易转移了话题,却立刻被这个聪明过头的家伙转移回来。
“你先生什么时候来看望你?我很想看看桑妮爱上的男人是什么样的。” 劳伦斯说。
“一个鼻子两个鼻孔,和满街的男人一个样。” 我没好气地堵住他的好奇心。
劳伦斯大笑起来,“天啦,桑妮啊桑妮,你的嘴巴真刁蛮,怪不得你的先生要躲得远远的。我想他一定是个脾气很好的温柔男人,被你欺负得很残。”
我生命中曾经有过一个温柔的男子,为了救我,他失去了一只眼睛,我的确把他害得很残。
唉,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乔依应该也找到一个好姑娘了。
我叹口气,对劳伦斯胡扯道:“我先生的脾气不算好,所以分居生活对大家来说是件好事。”
下班的时候,天上又下起了雨加雪,地铁出了点事故,地铁站里人满为患,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恢复通车。从我的办公地点回到我的新住所需要坐四十分钟的地铁,我决定在市区里逛逛,随便吃个晚饭才回去,那时地铁应该正常运作了。
孩子夏天就要出生,而我什么也没有准备。望着百货公司橱窗里的小巧玲珑的婴儿床和五花八门的玩具,我不禁联想翩翩。
看了一会儿,正准备进门,玻璃门里突然走来一个我似曾相识的身影。
她苗条高挑的身体被裁剪得体的套装衬托得高贵美丽、冷艳动人。她目中无人地朝我走来,我不由仓促地让开,躲到门侧,悄悄地在伞下打量她。
是伊丽莎白,佩罗,不,卡米罗的妻子。
“亲爱的,你终于来了!” 伊丽莎白加快脚步走出旋转的玻璃门,穿着制服的百货公司店员紧随其后,手里捧着大大小小的购物盒、购物袋。
不知何时,人行道旁已经多了一辆豪华汽车,佩罗的脸从车窗里露出来,朝他的妻子微微一笑。
汽车离开,溅起一地污水。我将手中的雨伞轻轻抬起,心情如道旁的污水般,很快恢复了原样。
竟然一滴眼泪都没有,竟然一滴眼泪都没有。
脚沉重得象是被灌上铅,一步也挪动不了。
“桑妮”,一个声音喊我。
我转过身,立刻看到劳伦斯站在离我一米远的地方,对我挥手微笑。
“难得看到你逛街,要买婴儿用品吗?” 劳伦斯问道。
“是,你难道时常下班后逛街?” 我反问他。
“当然不是啦,我不做饭,要填饱肚子才回家。” 劳伦斯说。
百货公司的婴儿床不是我的薪水能够负担得起的,随便看了看以后,为了不让自己在老板面前太丢脸,我买了一个绒毛狗熊和一套婴儿服。
“是男孩吗?” 劳伦斯欣喜地问道。
“应该是。” 我点点头。
劳伦斯立刻说:“作为你的老板,今天的东西由我付钱,权当作送给你礼物吧。”
“不行。” 我立刻反对。
“我不太会买东西,你就别让我为难了。” 劳伦斯补充道。
东西加起来没多少钱,我硬是不要的话似乎有些不近人情,于是乎,老板如愿以偿地付了帐。
走出旋转的玻璃门,雨下得渐渐大了,劳伦斯问我:“一起吃晚饭好吗?我请客。”
肚子真是饿了,我想了想说:“晚餐我来请客,但是只能去便宜的小餐馆。”
“你可以请我麦当劳的。” 劳伦斯玩笑道。
我也哈哈大笑起来。
我们在大街上并肩而行,买的东西全部由他一手拿着。说笑间,我们走到了餐馆林立的小街上。
“桑妮,你一定很会做菜。” 一番谈天说地后,劳伦斯总结道。
我笑而不语,加快脚步,这个家伙一定在想什么鬼点子。
劳伦斯紧紧跟上,大声喊道:“喂!桑妮,桑妮,等等我!你想赖了今天的晚餐不成!”
我心里好笑,一边走一边开始东张西望,劳伦斯建议的那家西班牙餐馆就在这条街上。
再次转头的时候,我的面前多了一个人。
碧蓝的眼睛凝视着我,目露凶光。
“这么快你就有了新欢?!哦,不,也许是旧爱?!” 兰斯一把抓住我撑伞的手,伞上的雨水晃了他一身。
“放开我!” 我惊道。
“放开他!” 劳伦斯附和道。
劳伦斯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兰斯便跳了起来,抡起拳头就朝劳伦斯击去。
“不要!” 我大叫着,却看到鲜血从劳伦斯的鼻孔流下。
劳伦斯捂着鼻子,连连后退,嘴里怒道:“你怎么打人!我要报警!”
“小白脸,竟然敢动我的女人,我要告你勾引我老婆!” 兰斯的声音比劳伦斯更加大,语气比劳伦斯更加愤怒。
路人三三两两地停下围观。
我又急又气,简直无地自容,满腹委屈没法说,还必须缓和局面。我拿出手帕递给受伤的劳伦斯,嘴上却要哄着气头上的兰斯。
“兰斯,你误会了,这是我老板。” 我解释道。
“他是──” 劳伦斯狐疑地指了指兰斯问我。
“我是她的未婚夫。” 兰斯郑重地宣布道。
“原来你们还没结婚啊!” 劳伦斯瞟了一眼我的肚子,很装蒜的样子。
兰斯沉默了,脸色灰败如死人。
空气在这一刻降到冰点,我真不知该如何收场。
“桑妮,我看我还是先离开吧。” 劳伦斯尴尬地笑笑,将手里的东西交给了我。
“谢谢你,改天再请你吃饭。” 我说。
我目送劳伦斯远去,身体已经被兰斯紧紧抱住。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狠心?!” 凄凉的声音传入我的耳朵,我不禁心酸起来。
兰斯的出现颠覆了我所有的计划,他不愿意再放开我。
我是一个固执的女人,佩罗企图用孩子留住我,他没有成功。
兰斯是一个更加固执的男人,我企图用孩子离开兰斯,我也没有成功。
从我们在街道上相遇起,到在小餐馆坐下点完菜,兰斯一直没有放开我的手。
“告诉我,他是谁?” 兰斯压低声音逼问我。
“谁?不是告诉你了,他是我老板。” 我知道兰斯问的是孩子的父亲,却故意岔开了话题。我不愿意提起那个男人,也不能将这些秘密告诉兰斯。
我无意破坏佩罗的家庭,更不愿意当他的情妇,与他纠缠不清。如果兰斯知道了,我可以想象某个时间、某个地点会出现一场惊心动魄的打架戏码,兰斯跟佩罗斗,只有挨打的份。
兰斯灌下一大口冰水,皱了皱眉,狠狠捏了捏我的手。
我的手很疼,带着心也疼痛起来。
“我猜到你是什么时候怀上的,是在沙漠里!这就是你欺骗我、欺骗碧吉,独自去沙漠的原因!” 兰斯失魂落魄地说。
我没有吭声。
他忽然抬头看我,眼睛死死地盯着我道:“是胡子?!那个穿长袍的野男人?!”
我大惊,猛然想到兰斯并不知道佩罗是谁。
当佩罗和我带着受伤的兰斯离开游击队据点,跟随商队去阿尔及尔时,佩罗一直伪装着自己,不以真面目示人,却频频向我传递着爱意。当佩罗露出真面目,安排我和生病的兰斯乘坐西尔瓦理先生的私人飞机离开阿尤恩时,我已经提出与佩罗分手,而兰斯则全力充当着我男友的角色。
我默然不语,心潮起伏,从头到尾不知详情的兰斯竟然一猜就中,我的隐瞒与解释都成为多余。
“是他?!真是他?!” 兰斯凄然地重复,我点点头。
“他人呢?你们为什么没有在一起?!” 兰斯握紧我的手,我痛得直抽气。
兰斯的手一松开,我立刻抽回自己的手,好好揉了揉。
服务生上了菜,我拿起刀叉,闷声不响地吃起来。兰斯没有动,仿佛跟饭菜赌上了气。
我静静地用完晚餐,正要招手喊服务生结帐,兰斯一把拦下我的手。他一言不发,拿起刀叉,开始吃已经变得冰凉的食物。
我有点不忍心,对他说:“烩饭都凉了,不如让厨房给你热一下。你才动过手术,注意保养身体。”
兰斯的眼睛慢慢变红,他默许了。
一餐饭吃了许久,吃完饭,兰斯拿起劳伦斯送我的绒毛狗熊和婴儿服,执意送我回家。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我的退路都被他占了。
☆、97 佳期如梦2
我的新住所的条件比以前的旧公寓好了一个档次,兰斯参观了一圈后,坐在餐桌旁不走了。
“喝杯温水就回家吧。” 我对兰斯说。
“你还没有告诉我那个胡子在哪里,你们究竟打算如何?” 兰斯问。
我苦笑道:“我不知道,你也不用管了,好好回去过你的日子就好,把我忘了吧。”
兰斯说:“不行,你说好嫁给我的,你出尔反尔,还和别的男人有了孩子!”
“你想怎样?” 我干脆耍赖。
兰斯双手抱头,样子很是痛苦,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夜色渐深,我不停地看时钟,等着兰斯痛苦完就催他离开。
兰斯抱头的双手终于滑落,我惊讶地看到他苍白的脸上眉头紧锁,嘴里发出轻轻的呻咛。
“怎么了?你不舒服吗?” 我问,摸了摸他的额头。
额头滚烫,吓得我立刻抽回手。
“疼,胃疼。” 兰斯说。
家里没有止痛片,当救护车赶到的时候,兰斯已经疼得倒在我的床上。
我陪着他坐上救护车,他始终握着我的手。
“桑妮――” 兰斯哼哼,疼得语不成句。
“嘘――” 我拍拍他的手,安慰道:“快到医院了,就不疼了。”
“呜,我要死了。” 兰斯哼哼,好象要哭了。
我又好气又好笑,他就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医生,他怎么样?” 我关上门,跟着医生去办理住院手续。
“现在还不好说,需要进一步检查。不过,如果肿瘤是良性的,并且已经彻底切除的话,他没理由这样高烧发病。” 医生说。
似被泼了一杯冰水,我浑身上下抖了一抖。
如果肿瘤不是良性的,那就是恶性的,是癌。
兰斯的胃刚刚被切除一部分,高烧、疼痛,所有的病情竟然与手术前没有什么差别。
我捂住自己的嘴巴,鼻头酸涩,很想哭。
“需要通知他的家人吗?” 我问了个白痴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