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不在,今天只有我休息。”安冬尼说着从铁柜里取出一块叠好的大毛巾递给了我:“快擦擦,你都湿透了。”
我谢了接过,擦擦头发,把毛巾披在了身上。
安冬尼换衣服去了,留我一个人呆在屋里。
雨还是下个不停。
欢声笑语从门外传入,好多男人。
我唰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又是阿嚏一下。
门开了,落汤鸡般的士兵们蜂拥而入,一个,两个,……
我呆若木鸡,他们也傻了眼。
最后一个进来的是乔依,他帽子上衣服上全都滴着水,可人看上去却一点也不狼狈。
乔依看看我,又看看地上的纸盒与篮子,对我招招手:“来,我送你回去。”
大兵们这下全部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帮着拿东西,把纸盒与篮子全部都搬了起来。
“不,不,这个不是我的。”真是乱极了,我慌里慌张地纠正他们的错误。
“哪个是你的?” 乔依停下步伐,低头问我。
“盒子,不,不不,篮子。”我结结巴巴地说。
哄堂大笑,乔依也笑起来,浅浅的微笑挂在他的嘴角,蕴含着无限的魅力,很有些明星风范。
第一次坐上军用吉普,我感觉很拉风。
一路畅通无阻,很快就上了大道。
我悄悄地看向驾驶座上的乔依,帽子上的水顺着他面庞滑到了脖子里,一身制服就好象刚从水里捞起来一样。他这样子可难保不病,我心里有些歉疚。
门房的鲁比看见军用吉普就象见到了鬼,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
我对鲁比说:“一个朋友。”
鲁比听了便要升栏杆放车入内,我摇头说:“不必了。”想想又觉得不妥当,回头看乔依。
乔依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他微笑道:“快回去吧,小心病了。”
“谢谢,太谢谢了。”我向他挥手告别,他也朝我挥挥手,随后才开车离去。
应该感谢安冬尼和乔依,我不但没有生病,而且还得到了许多新鲜食物。在家里休息了两天后,我恢复了体力和精力,决定做些甜点饼干来谢谢他们。
这么一想,我觉得公司里的同事们也是要谢的,应该多做一些才好。
我的手上糊着黄油果仁面粉的面糊糊做着饼干,一边听收音机,一边随时查看闹钟上的时间,以防烤箱里的饼干烤过头,真是一心多用。
就在这个关键的时候,门铃响了。
开还是不开?
我看了眼自己的手,不开。这个时候,肯定是敲错门的。
门铃继续响,兰斯的声音传了进来:“桑妮!快醒醒,要着火了。”
要着火了?
我狐疑地看了看安稳运行的烤箱,唉,暴露了!
我使劲用厨房布擦了擦手,不甘心地去开门。
一束硕大的玫瑰花挡在门口,几乎挡住了整个大门,兰斯的脑袋从花束后冒出来说:“祝你健康!啊,好香!”
如何也想不到公司的同事会合资送花给我,刚看到兰斯捧着玫瑰的时候真有些心惊肉跳,还好,不是那么回事儿。
我把烤好的饼干装进蜡纸口袋,又在外面用彩色玻璃纸包扎了一番,还用丝带扎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最后满意地交到兰斯手里:“这是送给大家的,请帮我谢谢他们。”
兰斯一手提着玻璃纸包看了看道:“不错,很不错。我就不独自打开包装了,这些干脆都给他们好了,不如我就在你这里随便吃点吧。”说着,他的另一只手指了指烤箱里的半成品。
哎,算了吧,安冬尼和乔依的饼干看来要明天做了。
我给兰斯煮了一杯咖啡,然后假笑着把新出炉的饼干献上。
兰斯享受地喝着咖啡,品尝着饼干,点头道:“味道好极了。桑妮,你可真适合做家庭主妇。”
我的脸立刻垮下。
兰斯又说:“我不会忘记你的好处的。知道吗,法国电视台马上要到这里为一部电视剧取景,到时有好几个酒会,我带你参加。看,我对你好不好?”
“酒会?”我真要哭笑不得。
“见见明星们,女孩子不都喜欢吗?” 兰斯自以为是地说。
“我还要上班。”我说。
“没关系,这算上班。我们公司还出赞助。” 兰斯说。
“我……”
我又提了一些理由,被兰斯一一否决,望着他越发不善的面孔,我连忙笑着说:“谢谢,我很高兴。”
“太好了,剩下的饼干都送给我吧。你就不必费时包裹了。” 兰斯高兴地点点头。
如果可以,我会在给兰斯的饼干里再加点‘料’。可是,我没机会了。
上班的日子又开始了,一切如常,可能是因为饼干的缘故,大家对我都特别友善。我把那段经历当成一场恶梦,渐渐淡忘了。
安冬尼和他的战友们非常喜欢我的饼干,送出饼干后的第二天我就收到了一个小巧别致的花篮,还附了一张可爱的卡片,邀请我去参加他们的一个周末聚会。
所谓聚会无非是一起吃个饭,饭后喝杯酒什么的。
聚会那天我们聊起了读书时在欧洲勤俭旅游的事情,谈得十分投机。
安冬尼说,他的钱用完时便会跑到餐馆里洗上几天的碗,运气好时还可以露一手厨艺。
一个年纪最小的士兵保罗说,他会在街头弹吉他卖唱。于是大家起哄让保罗来一段即兴表演。
保罗说演就演,借了酒吧里的吉他,登上台演奏了一曲《归乡》,真是棒极了。大家的兴致越发地高涨起来,会吉他的一个个都上去弄了一把。
我也喝高了,嘴巴一露口风,禁不住大家的鼓动也跳上了台,调了调弦,我弹起了自己喜欢的西班牙民歌《夜忆》。
乐声里,我想起了小时候的日子,那是父母都在,哥哥和我一起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
自家的后院里有一棵碗口粗的苹果树,每年春天都会开满白色的小花,洒落一地的花瓣雨。
苹果树的果子很小,比鸡蛋大不了多少,根本不能吃。秋天的时候,坐在树下看书,小苹果们会自己落下来,咚咚地掉在我的身边。
都是些快乐的日子。
一曲终了,掌声响起,我蓦然发现我们的大桌子边多了一个人,乔依正目光温柔地注视着我。
“乔依,来一个。”
“乔依中尉,来一个。”
大兵们用拳头整齐地击着桌子,发出有节奏的助兴声。
乔依轻轻笑了笑,站起身走过来,从我的手中接过了吉他。
很遗憾,乔依弹了什么,我没有留下太多的印象。因为我刚回到桌边,保罗就悄悄地对我说:“桑妮,你的面子真大,乔依从来不在我们面前演奏的。” 说着,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被这个乳臭未干的大小子如此戏弄,我的酒气立刻上涌,脸烫得厉害。
安冬尼也凑近我说:“就是,我们以前聚会请乔依,他多半不来。你的饼干很有吸引力。” 说完,安冬尼与保罗彼此默契地一笑。
我的心全乱了。
演奏完毕,大家鼓掌,接着开始玩牌。我借机偷偷地溜到了露台上。
酒吧里放起了好听的小夜曲,优美的旋律融入这浓浓的月色里,真让人沉醉。
我晕乎乎地想,就当他们是开玩笑吧,酒后失言。
晚风吹来,凉意重了,我的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桑妮,你不舒服?” 乔依温柔地看着我,仿佛夜色里的守护神。
阿嚏!我恰到好处地打了个喷嚏。
“没事,我挺好的。”我言不由衷地说。
“不要撒谎,保罗刚才说你不舒服呢。” 乔依的嘴角露出了笑意,“我开了车,这就送你回去。”
保罗,你!你!你!果然是人小鬼大。
☆、8 沙地黑夜
就这样,我和大兵们建立了友谊,他们聚会的时候会带上我,大家一起喝酒,打牌,聊天,听音乐,生活也变得丰富起来。其中,与我最谈得来的是安冬尼和保罗,一来是年龄最相近,二来是最有共同话题。
乔依的确不常参加部下的业余活动,即便参加了,也多以旁观者的身份自居,微笑着看着我们胡闹。每当这个时候,安冬尼或者保罗就会时不时地出现在乔依的身边。
我很快就看出来,他们三个之间有着超越上下级关系的亲密友情。安冬尼对乔依是崇拜之情,而保罗对乔依是情同手足。
在和朋友们的交往中,我的心情变得开朗起来,有时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学生时代,而不是在沙漠里独自生活。
我和乔依的接触十分有限,他平和地对待我,如同一个普通的朋友,让我逐渐没有了戒心。只是偶尔,我觉得他的目光会久久地锁定我,但当我看向他时,却总发现是自己在自作多情。
唉,我的心思自己也说不清,我无心在沙漠久居,所以……
可这个理由好象不够充分。
很快,我的上司度假回来了。
那天,老板说整个办公室的同事一起聚餐,下午放假半天。
大家听了都乐开了怀。
我们下午两点去吃午饭,开了几瓶老板从西班牙带回来的红酒,一顿饭吃到了傍晚,个个酒饱饭足,红光满面的。簇拥着正准备离开,这个时候,餐馆外面突然乱了,尖锐的警哨声响了起来,马路上驶过了一辆又一辆的军用卡车,行人也被驱赶得到处乱窜。
“出事了,打仗了!” 兰斯嚷嚷道,醉酒的脸上目光涣散,看不出是糊涂还是忧心。
愉快的气氛被彻底破坏,大家的心全部都沉了下来。
回到家,我打开收音机,依旧是一成不变的晚间音乐播放,似乎没有什么发生。可是我知道,事情不会那么简单,因为我刚才从餐馆回来的路上,有一个路口设立了路障,荷枪实弹的士兵们在路障前站岗检查。
第二天我走到门房处,突然发现守门人鲁比正用谦卑而有些惧怕的眼神看着我,仿佛我是一个持枪的大兵。
走在路上,行人少了许多,人人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些惶恐与不安。
公司里,我的上司倒是一如既往的不动声色,小办公室的门一直开着,只听见他在电话上和工厂那边协调着工作,精力旺盛地说了一个上午。
午休时,我忍不住问同事威里可有什么新闻,威里犹豫半晌,才告诉我说:“听说游击队袭击了沙漠军团,死了不少人,可能有几十个。”
天!我的朋友们,安冬尼,保罗,乔依……
他们该不会有事吧?我的心提得老高老高,久久也放不下来。
我忐忑不安、心不在焉地坐了一个下午,打字打得频频出错,更换纸张的声音一定大得要死,连老实巴交的威里也探头看了我一次。
唉,我这是胡思乱想些什么呀。
快下班的时候,一天都没有露面的兰斯出现了,他神情沮丧地看着我说:“桑妮,陪我喝一杯吧。”
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兰斯变得如此可怜兮兮,倒有些让人不忍拒绝。
我不知道兰斯有什么好愁的,酒吧里,他一杯又一杯的威士忌倒下肚子好象喝可乐一样痛快,还酷酷地一言不发。我也很知趣地装傻,同样地一言不发。
喝完几轮酒,兰斯面色不改地结帐,满嘴酒气地冲我说:“桑妮,人生短暂,要及时行乐。” 然后拖起我就走。
这个混蛋,这算什么?!
说什么“人生短暂,要及时行乐”,他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我使劲挣脱了兰斯的手,又被他立马逮住。
他一脸落寞地问道:“怎么,连你也嫌弃我吗?”
我斟酌着他话里的意思,考虑是否要给他一拳,如果打的话,是打在脸上还是打在鼻子上比较好。
正想着,兰斯又开口了:“陪我兜兜风吧,我就你一个朋友了。我心里不好受!”
我按下扑腾乱跳的心,赶不及说什么就被他牵着走了。
大黑车在夜幕下飞速行驶,我紧张地抓着车门上的扶手,有些害怕,不禁对兰斯大叫起来:“喂!你喝醉了!停下!停下来!”
兰斯根本不听我的,没命地加速,车子前面漆黑一团,早就没路了。
果然,同情心泛滥是没有好结果的。
车子又开了一阵子,而后突然急刹车停下。兰斯熄火,打开了车里的灯,接着他跳下车,走向车后厢,一去不返。
等了片刻,我也走下车,看到兰斯在车后的地上坐着,他背靠着车子,手里拿着一瓶酒,神色恍惚不定。
车子的后厢敞开着,里面放着一箱酒。
“桑妮,我请客,咱们再喝。” 兰斯拍拍他身边的沙地,又晃了晃手中的酒瓶。
“兰斯,不早了,我们回去吧。你再喝酒就不能开车了。”我无奈地请求。
兰斯不理我,连喝几口酒,看着前方黑漆漆的旷野道:“桑妮,我讨厌这个地方,愚昧落后,肮脏贫困,无聊透顶,我真不想呆在这里,一天都不想。现在乱了,我就知道会乱,你怕不怕?你会不会离开?”
我蹲□子,抓了把沙子玩堆城堡,想了想才说:“我不算喜欢这个地方,但也没有你那么讨厌它。如果有一天,我有机会离开,我会走的。但是不是现在,我还要靠工资活命呢。”
兰斯哧哧地笑起来:“我就喜欢听你说话,又傻又实在。钱是好东西,如果不是为了钱,也许我也会离开。”
说完这些,兰斯有些伤感,发怔了许久。
我不再说话,手上忙碌起来。
过了一会儿,我的沙子小城堡堆好了,抬头看看兰斯,他醉眼朦胧地盯着小城堡道:“我喜欢它。”
有人欣赏总是让人高兴的,我又对城堡修饰了一番,再抬头看时,兰斯斜靠在车边,人已经睡着了。
夜色越发深了,车灯发着微弱的光,兰斯发出轻轻的鼾声。
荒郊野外人迹罕至,我再度害怕起来。
“兰斯,起来!兰斯,起来!” 我使劲地推兰斯,力气越用越大。
兰斯不耐烦地推开我,顺势倒到了地上。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睡得更加起劲了。
没有人比我更加倒霉,不会开车,不辨方向,走也走不了,还要担惊受怕地挨冻守着一个小霸王。
我走到驾驶座,又走回车后厢,急得团团转。
我想我的内在一定有疯狂的基因。在和平手段催促兰斯无效后,我采取了暴力手段。
我站到兰斯的头前,开始扇他耳光,先是拍苍蝇式的,后来是拍皮球似的,左一下右一下。
“啪”一下,我叫:“起来!”
如此反复。
梦中的小霸王真是个软柿子,只听到他有气无力地喃喃道:“好痛……” 可人就是不醒。
沙地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仿佛有人向我们走来,我惊恐地向声音处望去,只见星星点点的火把,还有包头的长袍人,不止一个。
人走近了,是当地人,有老有少,一个个敌视地看着我。
我压下内心的恐惧,用西班牙语和法语向他们问候。
没有人理我,而他们眼中的敌意更加重了。
不知谁说了一句什么,霎那间,有人动了起来,几个男人走向了我,眼神里露出邪恶的光。
我怕极了,扑到了兰斯的身边,更加用力地捶打他。
兰斯似乎睡死了一样,根本没有意识到我们眼前面临的威胁,依然好梦正酣。
几个男人的手终于触到了我,我被拖到了一旁,手脚被人死死按住。
他们叽叽咕咕地说笑,有个人开始宽身上的袍子。
我从来没有这样绝望,苦苦地哀求,说了钱,甚至说了警察,可没有人理会。
“兰斯!兰斯!救命!救命!”我开始大叫。嘴巴被堵住的那刻,我看到了另外一些人正在往兰斯身上扔沙子吐吐沫。
闭上眼睛,无助的眼泪落了下来。
天,这不值钱的眼泪,我流了多少。
一个充满体味的身体靠近了我,我不甘心屈服,拼命地挣扎,拼命地扭动。
“XXXX,XXXX!” 一个小孩子的叫喊声响彻云霄,我身上的人猛然停下了手。
我战栗着,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撕成几片,内衣暴露在空气里,冷极了。
放眼看去,人群里挤出了穆卡小小的身子,他奋力推开压住我的两个男子,用自己的身体保护着我,不停对那些要侵害我的男人们抗议着。
尽管我听不懂穆卡的话,可是我的心里全都明白。
勇敢的小孩子,他还是那么的弱小,他的话语也是那么的乏力。一个男人毫不费力地拎起穆卡,随便将他扔到一边。男人恶狠狠地对地上的穆卡说了一句话,而后所有的男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穆卡的头破了,流着血,他没有放弃,又向我爬来。
我哭着对他摇头,无边的绝望淹没了我。
就在这一刻――
“XXXX,XXXX!”一个老者颤颤巍巍地喊道,声音威严而沉重。
男人们似乎犹豫起来,他们怒视着我,却放开了邪恶的手。
我的身体自由了,我取出嘴里的布团,蜷缩起身子,双臂紧紧地抱住自己穿着破布块的身体。
穆卡终于爬到了我的面前,用他小小的身子为我遮挡。
汽车的隆隆声传来,巨大的光柱扫向人群。
“XXX!”
“XXXXX。”
几个人高声叫喊起来,人群跟着骚动起来,纷纷四散而去。
人潮退散中,一个驼背的老人走过来,他抱起了头破血流的穆卡,用浑浊的目光看了我一眼,却什么也没有说。
我目送着他们离开,浑身抖成一团。
两辆吉普在我近前停下,荷枪实弹的士兵走下了车子。
“桑妮!” 保罗弯下腰看到是我,惊诧得大叫一声。他没来得及说第二句话,就被人一把推开。
乔依蹲在我的面前,飞快地脱下自己的上衣披在我的身上。
我继续全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没有询问,乔依抱起我就向吉普走去。我虚弱地用手指了指兰斯的方向,乔依随即吩咐保罗做善后工作。
吉普一路急驰。
“去医院好吗?” 乔依问我。
我用手拢了拢身上的军服,摇摇头。
车窗的玻璃反着光,我看到玻璃中乔依看了看我,继续认真开车。
“回家好吗?” 良久,乔依又问。
我用手捂住脸,痛苦地埋下了头。
吉普依然一路向前,乔依不再问我。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终于停下。
车门打开,乔依抱起我,我瑟缩在他怀里,颤抖地问道:“去哪里?”
乔依温和地说道:“别害怕,这是我的住处,没有别人。”
平房里的一间小屋,一窗一门,一床,一桌,一柜,一书架,仅此而已。
乔依放我到床边坐下,拉上窗帘,又给我倒了一杯水,“今晚暂时在这里休息,我会替你保密的。” 他关切地注视着我,我感到了安宁和依靠。
“害怕吗?要我陪你吗?” 见我平静一些,他斟酌着问道。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
我简单地擦了擦脸和手,乔依拉开被子让我躺下,安慰我道:“什么都不要想,我就在旁边看书。需要什么就叫我一声。”
我轻嗯了一下。
乔依摸了摸我的脑袋,就像对待一个小孩子一般对待我,可是我却很感动。
桌边亮着台灯,乔依的身影挡住了大半的光线。我默默地望着他的背影,身体渐渐暖和起来。
睡不着,尽管很疲倦很疲倦。
我瞪大眼睛看着陌生而温馨的小屋,心里乱乱的,什么都没想,可什么都涌进来。
眼泪流干了,眼睛涩涩的,我眨了眨眼,只见椅子轻动,乔依走了过来。
“想喝水吗?” 乔依蹲在床边,温和地微笑着问我。
我摇头:“不用,谢谢。”
“想吃点东西吗?” 乔依又问。
我又摇摇头。
乔依拉过我的手,又摸了摸我的脑袋,眼睛里流动着我不明白的东西,“我讲故事给你听,好不好?”
我多大了?还把我当小孩子。我看着乔依,默不作声。
乔依拉过椅子坐在我的床边,他蹙眉微微思考了一下,开始了一个我熟悉的故事:西班牙小说《唐?吉诃德》。
唐?吉诃德是一个又高又瘦的、愁容满面的小贵族,他疯狂地迷恋骑士文学,于是骑上一匹瘦弱的老马,头上戴着满是破洞的头盔,手里拿着一柄生锈的长矛,开始了游侠生涯,满世界地去劫富济贫,为弱者打抱不平。他雇了农户桑丘做侍从,让桑丘骑着驴子跟着他,又把邻村的一个挤奶姑娘幻想成他的女主人,叫她杜尔西娜雅。
路上,唐?吉诃德把乡村客店幻想成城堡,把客店老板当做城堡的主人,硬要老板封他为骑士。于是店老板开始捉弄唐?吉诃德,拿登记马料的账本充当《圣经》,用唐?吉诃德的刀使劲地敲打唐?吉诃德的肩膀,然后叫鞋匠的女儿给唐?吉诃德行授刀仪式。
受了封的骑士唐?吉诃德斗志昂扬,把旋转的风车想像成巨人,冲上去与风车大战,结果弄得遍体鳞伤;他把散步的羊群当做军队,奋勇厮杀羊群,却被牧童用石子打肿了脸,打落了牙;他把理发匠当做武士,以强胜弱,把缴获的铜盆当做赫赫有名的曼布里诺头盔戴在了自己的头上……
傻瓜唐?吉诃德,我禁不住笑了。
乔依握了握我的手,笑意从脸上一直到深到眼底。
☆、9 神经病人
医生的诊断书是字迹潦草的一篇鬼画符,最后两个词有些触目惊心──轻度恐惧症。
恐惧症,说得直白点,就是神经病的一种。
紧张、不安、心慌、颤抖、恶心、头昏、四肢无力,时不时地发作,这就是我的症状表现。
我缩在椅子上,两手抱着腿,屋子里放着收音机,是明星绯闻的口水战。我现在害怕安静,总要听点快乐的声音才好。
兰斯在我面前的狭小空间里来回踱步:“桑妮,说点话吧,要不,你也向我扔沙子吐口水?”
兰斯这个傻大憨根本不知道我出了什么事,乔依下命令暂且对我的事情密不外宣,于是兰斯以为我受到了与他一样的虐待。
“桑妮,你这个胆小鬼,走,我们看恐怖片去!” 兰斯失去耐心,音量提高了八度。
我默声。
“桑妮,我帮你去,不,我要替我们两个报仇!” 兰斯站定在我面前,舞了下拳头。
我看了看他,继续默声。
兰斯垂头丧气地说:“我其实也后怕得要死,但我们不都是好好的吗?看,我千方百计给你弄了那么多病假,你知道,老板是小心眼,很不好说话呢。”
我开口:“谢谢。”恢复沉默。
兰斯走了,留下一束巨大的鲜花,还有一瓶酒。
我把鲜花塞进垃圾袋,打开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
*
听说我得了神经病以后,安东尼来看我,同时带来了美味的海鲜烩饭。
看着我闷头吃饭的样子,安东尼两只手搓来搓去,忍不住道:“你这样子真让人担心,我看乔依似乎也被你传染了,那个,神经过敏。”
我顿了顿,继续吃。听到神经系列的词,我的腿轻轻地颤抖起来。
安东尼又说:“乔依一向温和,很少发脾气,昨天居然因为一个训练姿势不够规范而体罚我,丝毫不讲兄弟情面。瞧瞧,我的腿脖子都肿了!”
我看了看安东尼展示的小粗腿,同情地点点头。
安东尼将椅子拖近,凑到我面前说:“乔依很关心你的,为什么不接他电话?其实,你──”
我猛然抬头,安东尼吓了一跳,娃娃脸上嘴巴咧得好大好大,我顺手把桌上的一个放着净化空气的新鲜柠檬塞进他嘴里。
安东尼眨巴着眼,嘴含大柠檬,模样好可爱。
“我有五个鲜柠檬,都归你了。烩饭好好吃,多谢!”我说。
*
保罗的问候是独树一帜的,他不送花,不送糖,只带着自己的吉他。他关了我的收音机,给我弹吉他听。
都是些很轻松的旋律,保罗连着演奏,一下这首,一下那首,我都没注意到他怎么过渡的,感觉又欢快又热闹。
弹完曲子,保罗问:“好听吗?”
我点点头,保罗说:“那么留我吃饭吧。”
“我什么都没有,噢,好象还有点鸡肉。”我摊摊手。
“鸡肉烩饭好啦,我帮你。” 保罗卷起了袖子。
保罗不太会家务,整个儿给我添乱,越帮越忙。我不好赶他,也不好骂他,自己忙出了一身汗,奇怪的是,我的心慌、头昏、四肢无力的症状居然一下子都没了。
大功告成,保罗叉了一口我低水平发挥的烩饭,煞有介事地说:“美味,你可来之不易啊!”
我忍俊不禁。
*
在我的明确态度下,兰斯不敢随便来了,安东尼来了也不敢随便说了,保罗又敢来又敢说还敢乱弹琴。
至于乔依,刚开始他给我来过两个电话,可那会儿我把自己紧闭在家里,根本不愿下楼去接什么无关紧要的电话。就这样,乔依一直没来过。我是个既自私任性又欺软怕硬的人,别人对我好,我却不时耍耍小性子,别人对我不好,我却想着不要搞得太僵。
我闭关自守,两耳不闻窗外事,似乎也忘记了外面的时局。
同事威里来看我,给我带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当地的武装组织波利萨里奥阵线取得了越来越多阿拉伯人的支持,独立的呼声越来越高。沙漠里,要大乱了。
威里心事重重地对我说:“我年纪大了,老婆孩子都在这里,回去真是件不容易的事。你呢,有什么打算?趁着病假回去找找工作机会?”
我苦笑,我这个样子怎么回去找工作,病假能到处乱跑吗?不说旅费很贵,休假很短,而且哥哥看到我的样子肯定会打破砂锅问到底,然后又开始为我忧心忡忡。
威里安慰我说:“你还年轻,以后肯定会有许多机会。再说,只要公司还在,我们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沙漠里,大乱。
那夜,我开始睡不着,后来恶梦连连,黑暗,鲜血,模糊的人影,我惊叫着从床上坐起来,心跳快得要震破胸腔,接着浑身颤抖不停。
*
恶梦持续不断,我的状况恶化了,夜里不敢关灯,白天迷迷糊糊,没有食欲却经常恶心,头昏心慌、四肢颤抖也愈发严重。
保罗再度看到我时,大大地吃了一惊。如何面对我这么个反反复复的神经病人,聪明开朗如保罗也束手无策,他不再弹吉他,静静地陪我坐了一会儿就告辞了。
当天晚上,乔依不请自来。
也许是军官的缘故吧,乔依的身上有一种特别的力量,我就像不听话的小孩子看到了家长,表现得很乖。
乔依说我需要正常吃饭,我低头认罪,然后同意跟他出去。
我换好衣服,脚刚迈出大门,人就开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双手牢牢地抓住门框,背躬着,身子也慢慢软下来。乔依抱起我,毫不犹豫地往楼下走。
“不要。”我哆哆嗦嗦地哀求道。
“不去吃饭就去警察局,你应该协助官方抓住那些人。” 乔依淡淡道,“作为一个知情者,我无法放任你如此颓废地生活,我的职责更不允许我一再坐视不理。”
我望着他平静无波的眼眸,无措地捏住了他的衣扣,轻声道:“吃饭,我不要再想那件事。”
*
守门人鲁比见多了我的大兵朋友们,表现得自然多了,他恭敬地为乔依的吉普放行,看我的眼神越发谦卑。
吉普在黄沙路面上行驶,发出独特的细微摩擦声,天早就黑了,我坐在座位上,身子却不受控制地渐渐往下缩。乔依给了我一只手,语气平和地对我说:“握住我的手,人给我坐上来。”
神经病是这么治的吗?我不想听话却还是听话了,握住他的手,慢慢坐正了身体。
面对黑夜和沙地,强烈的恐惧感与逃避欲让我全身抖得厉害,乔依紧紧地握了握我的手,直到我疼得叫了一声才放松。一声发泄使我的紧张情绪得以缓冲,我大口地喘气,突然发现身体不那么发抖了。
“弄疼了吗?” 乔依问我。
“好疼。”我回答,似乎象小姑娘在撒娇。
乔依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轻轻地握了握我的手,却没说什么。
*
餐馆很有人气,有欢声笑语,有音乐佳肴,我的心情也舒缓起来,十分配合地吃光了所有的东西,最后还回报了乔依一个饱嗝。乔依温和地看着我说:“就要这样。”而后拍了拍我的头。天,我是他女儿吗?!我不满地对着他的后背瞪了一眼。
似乎有感应一般,乔依突然转过身来,我尴尬地咧嘴笑,象个傻大姐。
吃完饭,乔依没有带我回家,而是开上了渐渐荒凉的道路。心跳莫明地加快、加快,我不由自主地向他伸出手,像个讨大人依靠的小孩子。天,我怎么会这样!我正要收回手,乔依已经握住了我的手。
闭上眼睛,我只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剧烈的喘气声,胸闷得透不过气来,犹如一个落水的人,死命地抓住手里的救命稻草,死死地,不放。
*
车子停在黑夜的沙地上,我恐惧的地方,我的病源所在。
墨蓝的苍穹下,我是如此的渺小,又是如此的幸运,躲在温暖的车厢里,被人温柔地握着手,他指点着天空,和声细语地告诉我,如何识别星辰,辨明方向。
遥远的北天星空里,小熊星座依稀可辨,大名鼎鼎的北极星就是小熊的尾巴尖,它散发着淡淡的银光,为黑夜里的人们指明方向。小熊座旁边是北方天空中最醒目的星座,大熊星座,它指向北极星,始终如一地绕着北极星旋转,是寻找北极星的最好工具。
“记住了吗?” 乔依温柔地注视着我的眼睛。
不去看他的眼睛,我微低了低头道:“北极星虽然不是最亮的星辰,但大熊星座中有七颗明亮的星星指着它,它们组成一个勺子的形状,我们华人称这七颗星星为北斗七星。中国古书上有句话,‘天行健,君子自强不息。’小时候,父亲常用这句话来鼓励我发愤图强,用功读书。”我说着,声音有些哽咽。
“想父母了?” 乔依问。
我点点头,擦去了眼角的泪水。
没有再多的问话,乔依拉近我,轻轻在我额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
乔依的情义是友情还是更多,我似乎明白,又不愿深究,他温暖的关怀,洞察我心底的细腻,诚挚的帮助,给了我无法言说的感动。他没有摊牌,我也难得糊涂,其实这样就很好了。
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许内心深处我和兰斯一样,对这个地方没有归属感,念着总有一天会离开,永远地离开。
可我为什么身不由己地去接受别人的情义?我扪心自问,有些愧疚,又有些欢喜。我真是个自私自利的人。
乔依的强迫疗法效果显著,我的恐惧症减轻了不少,起码晚上又可以象常人一般关灯睡觉了。
夜是如此的寂静,只有床头的闹钟发着滴答滴答的声音,我想睡却睡不着。
老人言,干亏心事的人是睡不着觉的,我的心里一紧。
我就是个干过亏心事的人。我如何忘得了,我瞒着乔依的事情,瞒着所有人的事情,沙漠里,大海上,曾经发生过的一切,那么多,多到让我的世界变了颜色。此时此刻,我没有了欢喜,只有愧疚,太多太多的愧疚。我守着对另一个人的承诺,没有对乔依坦诚,还要继续欺瞒下去。我不值得他如此相待!
缩进被子,眼睛很酸,身体又发抖了。
*
屋子里仿佛吹进了一阵风,我的脸居然感到些许凉意。
轻轻的响动,几乎细不可闻,一下,又一下。
恐惧,恐惧,我的腿一蹬,人彻底清醒,小腿处抽筋的疼痛劈头盖脸地袭来,我呻吟着睁开了眼。
眼前是黑的,却有足够的光线让我视物。
床边站着一个人,他遮住了透过窗帘的月光。
☆、10 掩护行动
“嘘,是我。”那人道。
抽筋的疼痛分散了我的注意力,恐惧的感觉也似乎减轻了。我一面按压着自己的腿,一面默默注视着来人。
他是个正邪边缘的角色,可我却对他没有太多的敌意。真奇怪,我居然能镇定如斯。
静静的空气里,飘散着一些不明的酒香,分明是他身上的味道,却象丰收季节的山谷葡萄园,甜美得让人微醉。
他似乎也在注视我,只是我看不清他的眼睛。
沉默得好象太久了点,我伸手去开灯,一只手拦住了我。
“这样就好,别开灯,我就是想来看看你。”佩罗道,“感觉好些了吗?”
“不开灯你看得见吗?”我讽刺道,“我很不好。”
无名火突如其来地发作,我的小腿抽筋疼的要死,这只鬼却在黑灯瞎火里说什么问候,我不知道自己干嘛要生气,他并不欠我什么,我倒是欠他一群羊和一头骆驼。
“我帮你揉揉。” 佩罗自说自话地在我的床边坐下来,我的被子里立刻多了一双手。
“混蛋!不要碰我!”我大叫起来。
“嘘,再叫我就要动手了。” 佩罗捉住了我的脚,我坐起来,拼命挥动拳头,结果可想而知,我被人象老鹰抓小鸡一样地逮住,还老实地没有大喊大叫。
“这倒是象神经病的样子。” 佩罗说,声音象是在笑。
愤怒与伤痛,我忍住,我不愿示弱。
过了一会儿,我严肃地问他:“你认识那些人?”义正词严。
“想让我给你报仇?”他语气随意,手上却在大力揉我的腿,我疼得哼哼起来。
“好的。”我恨恨地说。
“我不答应。” 佩罗放开我的腿,又扶我躺下,他说,“如果报复可以解决问题,我会帮你,可你清楚,这不但于事无助,还会陷你于危险境地。”
我扭过脸,冷冷道:“你走吧,再不走我就要喊人了。”
随着一个链子被放在我床头柜的声音,我听佩罗说道:“我这就走。穆卡很担心你,所以我才来看看你。一瓶喝剩的橙汁收买了一个小孩的心,你很划算。”
穆卡,想起那个小小的身影,拼了命地保护我,被人打得头破血流,我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下,难受得缩紧了身体。他一直念着我,而我居然忘了他。
“穆卡,他还好吗?头上的伤怎样了?”我转过头来,看到佩罗已经立在离我数步远的地方。
“他没事。” 佩罗说,背对着我,语气平静。
“我想去看看他。”我恳切地说。
“不必了。如果你不想再出事的话就老老实实地呆在城里。”
佩罗的拒绝在我的意料之中,我不再多话。
“有机会再来看你。”他说,似乎要离开了。
我回答道:“不必了。如果你不想出事的话就不要来这里。”
一声轻笑,他说“再见”,人便出了门。
*
佩罗的来访如同给荡漾的水面投入一块石头,本来朝着一个方向去的水波突然乱了。
我发现,对佩罗那个世界里的朋友,我心有牵挂。穆卡、多克、车夫、老妇人与她的儿子、容颜清秀的年青人,还有佩罗。
我抚摸着佩罗带来还给我的金项链,回想着沙漠里、大海上经历的一幕一幕,感到总总滋味过后,留给我的是难忘。
我的病假结束了,在乔依温柔的强迫疗法下,我对黑暗,对沙漠少了不正常的恐惧,终于可以及时吃饭、独立外出,关灯睡觉,打理好自己的生活。
安冬尼说,看到我如此挑食的人可以大口大口吃下他做的食物,他对退役以后当个大厨信心十足。
保罗说,我是沙漠里的仙人掌,外表多刺,脾气不小,内在多水,眼泪不少,生命力还算顽强。
乔依说,其实乔依对我没有任何评价。
*
“乔依是个特别好的人,各方面都特别好。你和乔依也认识一段时间了,那个,你怎么看?” 安冬尼到底忍不住,在庆祝我康复的一个聚会上,小心翼翼地套我的话。
“是特别好。我同意你的看法。”我回答。
“完了?” 安冬尼的娃娃脸上露出了一个期待的表情。
“嗯。难道你要我说他不好?”我笑道。
娃娃脸傻笑:“没有,没有。”
*
送我回家的路上,保罗突然问我道:“桑妮,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我一怔,反问他道:“谁没有心事呢?为什么要这样问我?”
保罗看看我,沉吟道:“我的直觉,你隐藏着很深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