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说话,抬起身,吻了吻他。
“多吻一会儿吧。” 兰斯央求道。
泪水渐渐充溢了我的眼眶,我努力着没有哭出来。我的嘴唇慢慢地滑过兰斯的额头、眉宇、脸颊、嘴角,最后落在他的唇上。
“桑妮,你爱我吗?” 兰斯充满期待地问了一个曾经多次被我否定的问题。
“兰斯,我爱你。好好休息。” 我再度吻了吻他。
“哦,桑妮!我多么爱你!我不想死,我害怕极了。” 兰斯靠紧我,紧紧地抓住了我的手。
“不许胡说!” 我给了他一个小毛栗子。
兰斯不甘心将自己一手打造的公司拱手交给弗兰,而我在重新担当兰斯秘书的工作中,渐渐承担了越来越多的职责。
在佩罗的牵线搭桥之下,兰斯的公司得到了两个稳定的长期合同,其中负责美国中部一家铜矿公司对欧洲的出口成为兰斯公司最大的支柱生意。
兰斯很高兴,但是我感到隐隐不安。波韦曾经说过,佩罗的生意在无形中被西尔瓦理渗透和控制,这是不是也意味着兰斯的公司会成为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中的虾米呢?
初冬的一天,我收到了船运公司的货物已经交付的回执,同时还有进口商从马赛发来的接收货物的电传文书,事情没我想得那么坏,一切都很顺利。
我刚刚松一口气,正准备带因为抵抗力下降而感冒严重的兰斯去医院检查,劳伦斯的电话就来了。
“按照计划,短期套利的证券我全部抛了。” 劳伦斯兴致勃勃地通知我。
“收益情况如何?” 我问。
“汽车股涨幅达到预期,零售股略有盈利,企业债券因为利率上涨亏了一些……”
自从帮我处理矿业公司的‘垃圾股’后,劳伦斯成了我名副其实的经纪人,他对我直接将手中现金全部投入兰斯的公司表示强烈反对,主张把鸡蛋放在不同的篮子里,这样一来,我开始有了独立控制的资产,而劳伦斯也有了理论加实践的投资试验品。
我才挂上电话,便听到了兰斯憋了许久的抱怨声。
“我还没死,劳伦斯就想勾引你!” 兰斯愤慨道。
“他拿着我的钱炒股票就叫勾引我?那还不如直接送我钱呢!” 我笑。
“我不去医院了,死不暝目!” 兰斯倒在沙发上,等待我哄他。
“兰斯,乖,西蒙他们很快就要回来了,他见到我就不肯放了,哭起来吵死人,咱们快点离开。”
我给兰斯系上围巾,他不理我,不断清理着因为感冒而流不停的鼻涕,用过的纸巾随手就扔,手上也弄得一塌糊涂。
老天,我要对付两个儿子!
西蒙今天一醒来就哭着要出去,手指一个劲儿地指着窗户,没办法,我只好让杰森和保姆带着他出去了。兰斯倒好,和小毛孩有得一比,我替他约好了时间去医院,他现在是死活不肯走。
“去吧,晚上做很香的肉汤给你喝。” 我出招。
“你天天给我喝稀的,我不稀罕!” 兰斯打了一个喷嚏。
胃部动过手术的人能吃什么,我叹气。
……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黔驴技穷。
“你去不去?!不去的话,从今晚起,我再也不和你一起睡!” 我啪地将汽车钥匙甩到茶几上,扭头就走。
“桑妮!亲爱的,我去……” 兰斯没说完,又打了一个喷嚏,然后补充道:“可是你的车技很糟糕!”
为了生活方便,我好不容易通过考试拿到了驾照,可兰斯在我的开车技术上从来就是臭我臭到底,搞得我每次送他去医院都水平失常,还被警察拦下一次。
“你去不去?!不去的话,从今晚起,我再也不和你一起睡!” 我提高嗓门,貌似只有这一招管用。
“我去,你越来越──” 兰斯嘟囔。
“我什么?” 我给他穿上外套。
“你越来越性感了!” 兰斯低头吻了我一下。
我们斗嘴完毕出门,门还未关上,兰斯又出事故:“止痛片呢,你带了没有?”
于是,我进屋去拿兰斯的止痛片,而他则去走廊按电梯按钮。
“桑妮,我真幸福,幸福极了。” 平静下行的电梯里,兰斯一手撑着拐杖,一手勾着我的脖子。
“我也是。” 我靠紧他的肩膀,眼泪不禁涌上眼眶。
医生说兰斯大约还有一、两年的时间,也许更短,而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一天一天地虚弱下去,最后在疼痛的折磨中死亡。
婚后的日子虽然短暂,但在与日俱增的亲情中,我无时不刻地体会到兰斯对我的爱情,我对他的感情在潜移默化地变化着,从最初时对一个朋友的同情,到现在演化成对一位亲人的不舍。
可惜,佳期如梦,从一开始,它便预示着不远的分离。
☆、101 海岛碧波
护士给兰斯验血后,又带他去了仪器间拍片扫描做各种器官分析图。照例还要等上一阵子,他才能出来。
我静静地坐在医院的走廊上,手里捧着一杯热咖啡,脑海里浮现出医生的话来:“兰斯的化疗在这个疗程结束后,需要停止一段时间。现在纽约正值寒冷的冬季,如果条件许可的话,兰斯应该去气候温暖、阳光充足的地方休养,晒晒太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保持愉快的心情对治疗有比药物更为显著的作用。”
海岛碧波,阳光沙滩,可以杀死癌细胞的紫外线,可以减轻病情的温暖气候,兰斯真的很需要这些。
只要我想好主意,安排好一切,说服兰斯应该不是一件难事。
高跟鞋的声音渐渐靠近我,我无意识地朝来人望去。
一个外貌清纯的黑发美女出现在我的面前,她穿着短短的筒裙、长长的皮靴,将笔直而修长的大腿展露无遗,不大的眼睛刚刚接触到我的目光便如见到鬼一样迅速躲开。
是贝拉,曾经为了兰斯而毒打过我的那个法国小演员,警察一直没有抓到她!
我猛地站起,贝拉已经转身跑起来。
地面上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她随即不见了踪迹。
我的心情莫名坏了起来,无缘无故地开始焦急担心,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夫人”,护士喊我,手里拿着我交给她去查的止痛片。
临来医院前,我进屋去拿兰斯的止痛片,无意中发现他在床头柜里藏了不止一瓶止痛片,并且这几瓶都不是兰斯的主治医生怀特在处方所开的那种止痛片。
“不是怀特医生开的。” 护士将瓶子还给了我,“这些止痛药物可能是其他医生在不明兰斯病情的情况下开出的。怀特医生说不能让兰斯超量服用止痛片,除了会导致严重的药物依赖,还会引发心力衰竭等症状……”
“哦,谢谢。” 我接过止痛片的瓶子,直接扔进垃圾桶。
我们离开医院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在兰斯的软磨硬缠下,我陪他去了医院旁的一家法国餐厅。
兰斯很高兴,没有乱点他不能吃的食物,我也没有把止痛片的事情拿出来说他。
太多的问题出现在我的面前,我的不安越发严重。
趁着去洗手间的片刻,我借用餐厅的电话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出乎我意料的是,没有人接听。
西蒙、保姆、还有保镖杰森,他们应该早就回家了,为什么没有人接电话?!
出事了!一定是出事了!
我的眼前出现了幻影,贝拉的身影在我面前晃动,她恶毒地看着我,居高临下地对我说:“哼哼,谁让你抢了我的男人!”
“不!” 我软弱无力地靠在吧台上,紧紧捂住自己的胸口。
我们走出餐厅的时候,一辆救护车从我们面前的大路上呼啸而过,驶入了医院大门。我的目光紧紧盯着救护车,兰斯一下便与我隔开了几步之远。
“桑妮!发什么愣?” 兰斯的声音刚刚传入我的耳朵,我眼前一花,有人飞快地跑过,剧烈地撞了我一下,我立刻摇摇欲坠。
“喂!你撞了我太太!混蛋,你停下!桑妮!桑妮!” 兰斯挣着拐杖,焦急地向我走来,他滑倒了!
“兰斯!” 我跌跌撞撞地扑过去,已经太迟了。
兰斯呻吟着,眉头紧锁,问我道:“你没事吧?”
我没事,可兰斯的脚腕扭伤了。
幸亏就在医院的旁边,兰斯很快就被送进医院,伤势不算严重,但他已经撑不了拐杖,必须坐轮椅了。
兰斯的心情很不好,十分少有地沉默了许久。从一个健健康康活蹦乱跳的人落到现在这样的田地,而且还在不断地虚弱,我知道他的心里压力很大。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让他高兴一下,我提起了度假的事情。
“去加那利岛吧,你不是在那里有朋友吗?” 兰斯果然被我说动,但是他提起了一个让我难忘却不愿再去的地方。
和乔依热恋的日子遥远得象上一辈子发生的事情,与佩罗的孩子并没有挽回我坚决离开他的决心,喜欢傻笑眨眼的多克早已成了坟地上的一个墓碑,而兰斯还记得我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我的朋友已经离开那里了。” 我说,很希望兰斯可以改变主意。
“无所谓,我想和你一起去。在沙漠的时候就想和你一起去,没想到现在可以当成蜜月旅行了。” 兰斯开心地笑起来。
回到家,西蒙已经睡了,保姆目光躲闪地对我说:“杰森家里有点事情,先回去了。”
我安顿兰斯在床上躺好,从冰箱里拿出准备晚餐需要解冻的食品,然后走进西蒙的房间。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压低声音问神色慌张的保姆。
“我推着婴儿车在街角花园走,早晨天气有点冷,花园里没有什么人,杰森说他去买杯咖啡,我看着杰森穿马路,然后有辆货车突然出现,撞了上来。杰森的手臂受伤了,我正要喊人帮忙,回头看时,婴儿车里的西蒙不见了……” 保姆低泣着,低头不敢看我。
“后来呢?” 我问,整个人软倒在椅子上。
“我实在没办法,也不敢报警,只好打电话告诉了佩罗先生,就是卡米罗先生。他,他帮助找到了西蒙。” 保姆抓住我的手,继而急急地解释道:“原谅我,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佩罗先生……”
没完没了的圈套和陷阱,我想哭,但是哭不出来。
我不知道究竟是谁,为了什么样理由,要对一个几个月的孩子下手,我没有力气去想,去追问。一切似乎都解决了,孩子安全回了家,杰森也仅仅受了轻伤,保姆忠实地在第一时间将情况汇报给她真正的主人佩罗,而我的私生活原来一直在佩罗的眼皮底下。
“你要见见佩罗先生吗?” 保姆胆怯地问我。
“不必了。” 我盯着保姆冷冷道:“佩罗给了你多少钱?你都对他汇报了什么?”
“不,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什么都没有对佩罗先生说过,他也什么都没有问过我,只让我在夫人或孩子遇到急事的情况下尽快通知他……” 保姆哭起来,信誓旦旦地解释着。
危险、监视、还有什么?
我换了保姆,解决西蒙哭闹的办法变成到阳台上看风景和尝试各种新玩具。
我对兰斯说,天气冷了,小孩应该尽量少外出,省得感冒生病。兰斯的感冒很久才好,他十分同意我的看法。
小家伙很不满意,洪亮的嗓门竟然成为我们这栋公寓楼的一景。
“很象我小时候。” 孩子嚎啕时,兰斯常会这样说,然后吩咐保姆道:“把我儿子抱过来吧,他一定喜欢和男子汉在一起。”
于是西蒙有了新的‘玩具’,他在兰斯的头上爬着,唾液糊了兰斯一脸……
兰斯的脚伤在渐渐好转,但他躺在床上的时间还是在渐渐增多。
我放下所有的情绪,积极准备着海岛之行。
出发前的一天,我独自出门购物。兰斯说他需要几条热带风情的沙滩裤/泳裤,说我也需要置备几件匹配的泳装,还有西蒙虽小,但是也应该准备一些必需品。
很久没有给自己买东西,圣诞节前五光十色的商店布置让我感到了一丝节日的喜气和欢乐,我禁不住诱惑,不由自主地买了一些可有可无的东西,给兰斯买了一条围巾、一双运动手套,给自己挑了一件绣花毛衣。
试完衣服走出试衣间,店员对我说:“小姐,有人找你。”
付款台前站着一个身姿笔挺的男人,墨镜遮住了他的眼睛,却遮不住他的微笑:“桑妮,你好。”
佩罗挽着我的手,不容我拒绝地将我带出了百货公司。我们从商店侧门出来,他的车很快便开到了我们的面前。
“上车吧。” 佩罗说。
“去哪里?” 我挣扎了一下,他忽而贴近了我,对着我耳边道:“不要大闹街头,我们都是文明人。”
我还来不及反应,人已经被他塞进了汽车。
“你要做什么?我要报警!” 汽车立即开动,我随即大叫起来。
铁箍般的手臂锁定我,我的愤怒斥责被他堵在唇舌间。
面对这种游戏,我已经不是新手。我任由他索吻,他的手臂渐渐放松。机会就在这一刻,我抬手,狠狠朝他□捶去。
“嘶”,佩罗一手拉着我,一手捂着下腹,低头呻吟着。
“好玩吧,看你敢再骚扰女性!” 我幸灾乐祸地对他道。
“不敢了。” 佩罗附和道。
“放我下车,你这个混蛋!” 我甩开他的手,没成功。
“我要报警,你弄伤了我。” 佩罗侧头看我,脸上有几分痛苦,还有几分喜悦。
“混蛋,强盗,骗子!” 我不顾一切地扑向司机,喊道:“停车!听见没有!”
我没有系安全带,身体立刻被佩罗抱住。
“小心。” 他说,下一刻,安全带绑在了我的身上。
汽车风驰电掣般向前方驶去,建筑物渐渐在视野中稀疏,道路上的路牌显示着我们已经离开市区。
“你要带我去哪?” 我问,急躁、愤怒、疯狂、担忧,这些情绪交错在一起,最后只剩下无奈。
“我太想你了,所以想好好看看你。” 佩罗靠近我,我嫌弃地扭过身,脸朝窗外。
天空中飘起了细小的雪花,汽车在一栋漂亮的小楼前停下。
“想玩婚外情吗?” 我坚决不下车,冷冰冰的质问佩罗。
“很想。” 佩罗笑道。
操!我真想爆粗口!
“小心你的家伙,不要让自己断子绝孙!” 我说。
“没关系,儿子已经有了。” 佩罗解开我的安全带,竟然要强行抱着我出来。
我彻底变成了一个泼妇,我打、砸、摔,把客厅里的摆设破坏个一干二净。
“砸得好!” 佩罗手臂交叉在胸前,微笑着看着我发疯。
破坏完毕,我抱头蹲在墙角,气喘吁吁。
他走过来,抱住了我。
“要我赔吗?” 我推开他。
“作为我唯一爱着的女人,我唯一儿子的母亲,你永远不欠我任何东西,而我永远欠着你。” 佩罗将我从地上拉起,神采奕奕地凝视着我。
☆、102 海岛碧波2
碧蓝的海水,黄色的沙丘,一张张打开的躺椅,休闲的人们,沙丘的后面,一栋栋白色的房屋掩映在棕榈树丛中。
兰斯躺在躺椅上,似乎睡着了。
我放下手中的杂志,不知怎么就想起了离开纽约前与佩罗最后一次见面的场景。
我发疯之后,他强吻了我。我扇了他一记耳光,他把我压到了沙发上。我踢他的家伙,他顺利躲开,然后告诉我:他准备离婚了。
我问他,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他说,他自由了,便可以好好地爱我,同时为将来做打算。
我不会背叛自己的婚姻,可是,佩罗这么快就摆脱了所谓的‘困境’?
当不久前波韦对我说,佩罗的日子不好过时,我心里曾经有那么一点点担忧,但是亲身经历告诉我,他们兄弟俩都不是好东西,一伙骗子。
我管不了别人,只能管好我自己。
海风吹来,多了几分凉意,我展开毛巾毯,轻轻给兰斯盖上。
此刻,西蒙正在度假村里熟睡。我爱自己的孩子,但他也是佩罗的孩子。
谎言不一定有被揭穿的一天,可是我的谎言没有能骗过佩罗。
想着毫不知情的兰斯对待西蒙象亲生骨肉一样疼爱,我心里充满愧疚。
难道我生下西蒙是一个错误的选择?
我真是一个糊涂而混乱的女人!
沙滩上,有人推着轮椅缓缓行来。碧海黄沙间,他的身影是那么熟悉,那么孤独,我几乎想立刻逃走。
“亲爱的,我渴了。” 兰斯的手搭在我的手上,轻轻推了推。
“哦,有矿泉水和果汁,你喝什么?” 我弯下腰,翻了翻躺椅下面的沙滩包。
“鸡尾酒。” 兰斯胡扯,然后微笑。
“猪尾酒喝吗?” 我没好气地反问他。
“喂,桑妮,你看,有个推轮椅的男人在看我们,是沙漠里的那个小军官。” 兰斯没有继续与我斗嘴,而是神气活现地吻了吻我的脸颊。
生活里总会遇到意想不到的事情,我装做没有看见乔依,而兰斯和乔依两个人显然都不介意这样的偶遇。
当我在沙漠为乔依挡了一枪,又极其冷漠地让他走开时,乔依脸上痛不欲生的表情久久徘徊在我的心头。而他依然亲自护送我去医院,一路温柔待我,一如从前。
当兰斯知道我的枪伤是如何而来时,简直将乔依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能还一枪回去。兰斯对我和乔依短暂的过往一无所知,但是潜意识里依然将乔依视为‘情敌’。
穿着便装的乔依慢慢靠近我们,轮椅上坐着一位神情痴呆的老妇人。
“你好,乔依。真是太巧了,没想到在这里遇到。” 兰斯对乔依挥手,表现一反常态的热情。
“你们好,好久不见了。这是我的母亲,我带她在这里休假。”乔依对我们点点头,目光在我的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离开。
“你好,伯母好。” 我不自然地问候道。
老妇人似乎没有听见一般,一动不动地看着地面。
乔依有些尴尬,解释道:“我母亲患有精神病,她对所有陌生人都这样。太抱歉了。”
“没关系。” 兰斯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躺着,“我和太太儿子在这里要住一阵子,难得遇到沙漠里的熟人,有空一起吃饭吧。”
乔依猛然望向我,完好的那只眼睛也瞬间失去了神采。
“谢谢,有机会一定聚聚。” 乔依说。
轮椅在沙滩上压出浅浅的印子,母子二人渐行渐远。
“桑妮,那小子喜欢你。” 兰斯说。
“如果你继续胡说八道,晚上就取消按摩疗法。” 我对兰斯瞪眼。
“桑妮──” 兰斯讨好地对我媚笑,伸出手摸我的脑袋。
随着兰斯坐着、躺着的时间日益增加,医生说,定期给他做些按摩有助于维护肌体的血液循环,减少其他医病的发生。
兰斯身上的肌肉已经十分僵硬,度假村里的按摩师只要微微用力,兰斯便哇哇乱叫。几个按摩师都被这个坏脾气的大男人吓走,最后只好我操刀上阵。
按摩师给我按摩,给我演示,然后我依葫芦画瓢地用在兰斯身上。
我的手力气不大,也缺乏经验,常常是捶打为主,按摩为辅。
兰斯前世一定欠我欠大了,今生心甘情愿地接收我的全身捶打,而且是轻重不一的随机捶打。
二十分钟以后,我开始出汗。
三十分钟以后,我开始喘气。
兰斯趴在床上,反转手臂抓住了我。
“桑妮,我想要你。”
我的心跳得厉害,后背的衣服也湿透了。
自从婚后的一次尝试失败以后,我和兰斯过着同床的无性生活,我以为兰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亲密,可是……
黑暗中烛光如豆,影影绰绰间散发着极淡的香气。
我颤抖着除去浴衣,然后快速钻进了被子。
“哦,桑妮。” 兰斯抱住了我。他消瘦了好多,光裸的身躯上肌肉萎缩,不再有多余的脂肪。
我顺从地接受着他的亲吻,可是很快地,他的动作缓慢下来,继而,他离开了我,趴在枕头上一动不动。
“兰斯,怎么了了?哪里不舒服吗?” 我侧过身,摸了摸他的头发。
“我不行了,我不是男人了!” 兰斯的头埋在枕头里,声音充满了绝望。
“又胡说了,你大病才好些,身体还很虚弱,少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好不好!” 我吻了吻他的头发,起身吹灭了才烧了一小截的蜡烛,那是兰斯特意为今晚准备的香味蜡烛。
这晚之后,兰斯的情绪异常波动,我不在他的身边时,他会大声喊我,到处找我;而我在他身边时,他又会不理不睬,或者让我不要总是盯着他。
在他的要求下,我们分床睡,可是过了两个晚上,他又要求一起睡。
我们恢复一起睡的第二天晚上,矛盾总爆发了。
这天晚上,乔依应邀来和我们一起用晚餐,出于对一些不可控制因素的考虑,他没有带他的母亲一同前来。
食物是我自己准备的,兰斯的晚餐是蔬菜色拉和牛肉碎炖意粉,每样一小碟,蔬菜切得很细碎,牛肉碎和意粉都煮得很烂很烂。
乔依和我的晚餐是正常的蔬菜色拉和牛肉碎炖意粉,蝴蝶结形状的意粉保持着美丽的形状和可口的嚼劲,牛肉碎里放了洋葱和大蒜等调味料。
尽管乔依看着餐桌上分类摆放的东西,一句好奇的话也没有问,但是兰斯的脸色却变得十分难看。
“桑妮,我不吃这些糊糊,麻烦你给我盛点像样的食物行不行。” 兰斯推开他面前的盘子,一脸正色地提出要求。
“不是说好了想吃这个吗,怎么又变卦了?中午还有一些汤剩下,我给你热一下好不好?” 我没有发火,耐心地提出可选方案。
“不用了,就和你们一样好了。” 兰斯说。
这个时候,兰斯为了面子,根本不计后果。
我听了不由火起!
“不如我们都吃一样的吧,牛肉碎意粉炖得烂些也别有风味。” 乔依打了个圆场。
“没有多余的了。” 我对乔依说,眼睛却平静地盯着不懂事的兰斯。
啪!
兰斯摇晃着站起身,桌上的盘子被他随手碰到了地上,一碟精心准备的牛肉碎意粉顷刻成为垃圾。
“兰斯?!” 我失口喊他,却已经于事无补。
“我受够了!受够了!” 兰斯生气地大声嚷道。
兰斯从来没有这样无理过,而且还是当着乔依的面,我该如何自处?
委屈的眼泪漫出我的眼眶,我转身就走。
我在外面走了一圈回来,乔依已经离开了。
餐桌上的东西被收拾过,地上的垃圾也被清理干净,卧室的门紧紧地关着,也没有亮灯。
看来兰斯是早早地上床睡觉了。
我在厨房随便吃了一点色拉,西蒙的房间突然传来了哭声。
原来保姆带着西蒙出去玩回来了。
“今天牛奶喝多了,他肚子不太好。” 保姆对我说。
“哦,要去看医生吗?” 我问。
“晚上饿一顿看看,应该没什么大事。” 保姆说。
“贪嘴啊,那就饿他一下。” 我笑了,从床上抱起儿子来亲了亲。
“小东西,饿你一顿就好了!” 我对儿子说着话,也许是指桑骂槐了,紧闭的卧室里传来一声古怪的咳嗽声。
算了,明天再对付兰斯吧。我不能纵容他的坏脾气。
我没有回到我和兰斯的卧室,而是一个人睡在和阳台连通的起居室里。
深夜迷糊间,有人扑上沙发,重重地压住了我。
“谁?!” 我叫着要跳起来。
“你老公。” 兰斯回答道,他拉开我的衣领,狠劲地吻我,还用起了牙齿。
他弄疼了我,我拼命地挣扎,很快我们两个就一起气喘吁吁起来。
“你不愿意,不愿意是吗?你要留给谁?是那个军官还是那个胡子?” 兰斯质问道,声音大得吓人。
西蒙的房间又传来哭声,小孩子闹肚子睡不稳,很容易就被惊醒了。
“滚!都滚!全部滚蛋!” 兰斯推开我,试图从沙发床上起来,却跌到了地上。
我立刻下床去扶他。
“滚!我不要你可怜。” 兰斯倒在地上,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不知道走了多远,远到我忘记了双腿的酸疼,忘记了心间的烦恼。
站在遍布奇异绿色植物的小山坡上,近处是古老的教堂,高耸的钟楼,人来人往的广场,搭着各色遮阳篷的餐馆和咖啡点,远处是碧蓝的大海,白色的帆船,自由飘浮的云朵。
路过的情侣不断抢拍着镜头,将一幅幅美丽的图景定格在手中的照像机里。
我坐在简陋的长条木凳上,木然地望着熟悉的一幕,感到无尽的沧桑。
斜阳日落晚霞缤纷,大半天竟然这样悄然而过。
我无力地站起身,金色的余晖里,一个男子正在不远的地方,默默地注视着我。
乔依。
我忽而想起,这是我们曾经坐过的地方,照片里,他搂着我的腰,我搂着他的脖子,喀嚓一声,我们就在美景里永恒。
我曾经的梦中蜜月。
乔依慢慢走近我,英俊的轮廓,温柔的目光,脸上充满了思念和爱恋。
不,我早已不是曾经的我,我后退了一步,却坐倒在木凳上。
“兰斯得的是什么病?” 乔依在我身边坐下,斟酌着问道。
“癌,我一直瞒着他。” 我说。
“多久了?” 乔依又问。
“离开沙漠后发现的,已经晚了。” 我说。
“你同情他,所以嫁给他?” 浅棕色的眼睛注视着我,没有太多的讶异。
我没有回答,也无须对乔依回答。
“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我站起身告辞。
“天快黑了,我和你一起走。” 乔依说。
“不必了,我会找辆车的。” 我摇头。
“岛上夜里不安全,你忘记了?” 乔依轻声提醒道。
我的回忆,我曾经的幸福,眼泪不可遏制地泛滥起来。
☆、103 海岛碧波3
回到度假村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黒了。
“先生找你去了,还没有回来。”
我刚走下车,保姆便抱着西蒙焦急地冲出来,慌里慌张地对我道。
“什么?” 我心里猛地一沉。
昨晚深更半夜,兰斯让我滚,孩子大哭,我和保姆只好带着孩子出去。
孩子肚子不好,哭闹了许久才消停。
今天凌晨时分我和孩子回来时,天刚蒙蒙亮,看到兰斯在卧室里睡着,我便独自‘滚’了。
兰斯病着,就算我可以带着孩子、保姆赌气离开一下,但我怎能扔下自己的丈夫不管?
“他中午走的,见你离开了半天还不回来,他很着急,午餐也没有吃。” 保姆继续说着情况。
我的鼻头一酸,眼泪涌了出来。
“赶快报警,我和你一起去找。” 乔依站在我的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
租来的汽车沿着度假村的海滩开了一圈又一圈,随着时间的推移,夜间嬉闹散步的人群纷纷离去,依然什么也没有发现。
在乔依的指挥下,汽车开出了海滩,将搜寻的范围扩展到旁边的居民区、商业区、渔船码头……
如果兰斯出了意外,我便犯下了一个不可饶恕的罪行。在没有告诉他的情况下,我竟然离开了整整一天!
汽车经过我和乔依曾经住过的古老街区,我不禁向车上的乔依看去,发现他正脉脉看着我。
我立刻扭转了头,心情复杂极了。
我白天漫无目的地游荡,竟然在过去我与乔依热恋的地点与他重逢,我真不是有意的!
我该如何解释?
我无法对自己解释,也无法对乔依解释。
寻找,继续寻找。
手电筒的光束洒向没有人迹的角落,照射在偏僻的小巷中,都是一无所获。
我一天一夜没有合眼,此刻人累得几乎虚脱。
经过一个小酒吧时,乔依说,去买些吃的,顺便给警察局打个电话,看看他们是不是找到了兰斯的下落。
坐在人行道上,背靠着棕榈树,我的眼泪又要下来。仰起头,一个星光灿烂的夜空出现在我的面前。
“看到北极星了吗?” 乔依挨着我坐下,递给我一个三明治面包和一瓶汽水。
“谢谢。” 我哽咽道,打断了他的话题。
北极星,我真的没有看到。
我也不会去寻找它了。
那是我与乔依的过去,只属于我们之间的过去。
我不能触碰我们的过去,我不能引起他丝毫的误会和误解,我是一个结了婚的女人,丈夫很爱我,我必须对家庭负责。
乔依不是佩罗,他从来适可而止,不会强迫我。看到我的表现,乔依立刻体会到我的意思,沉默片刻后,他没有再提往事,而是对搜寻方案提出新的建议。
“兰斯以前健康的时候,夜里喜欢做什么?”
“心情不好时,他一般会去什么地方?”
乔依问了我几个问题,我一一回答,然后我们同时站了起来。
喝酒,酒吧!度假村外的酒吧一条街,我怎么没有想到呢!
老天!我捂住自己的嘴,一颗心几乎跳到喉咙口。
灯红酒绿的小街热闹喧嚣,午夜的狂欢似乎在刚刚拉开序幕。
几个醉酒的男人走出夜店,摇摇晃晃地朝我们撞来,乔依立刻将我挡在他的身后。
快节奏的音乐声中,我们穿过狂舞的人群,我去吧台询问,而乔依则在店堂内寻找。
我没有得到任何兰斯的消息,又是一无所获。
颓然坐在吧台边的椅子上,我很想灌醉自己。
“小姐,情人没来赴约吗?不如我请你喝一杯?” 一个留着长发的男子坐到我身边,侧头对我微笑。
“不,谢谢。” 我起身立刻离开,心慌意乱。
“你没事吧?” 乔依正好赶到,神色担忧地问我。
我摇头,“我问了吧台和服务生,说了兰斯的相貌,都说没有见到过。”
“别急,去下面一家吧。” 乔依安慰道。
我们找了一家又一家,都是空手而回。
眼看离酒吧集中的闹市越来越远,我疲惫不堪的同时,感到灰心丧气和无比的恐惧。
“我再打个电话给警察局。” 乔依走向小酒吧的电话机,我看了一眼不大的店堂,直接朝后面的洗手间走去。
我的眼泪流了又干,干了又流,再不洗洗,眼睛都睁不开了。
酒吧快关门了,后门大开着,两个男人正在搬运东西,一个说道:“真倒霉,这个病鬼没钱还乱喝,穿得象个阔人,兜里穷得连酒钱都付不起。”
“就是!骗子一个,还装病!不过,他手上的婚戒……” 另一个男人立刻补充道。
“嗨,等等!” 我急切地冲过去,不料脚底一滑,人突然朝后仰倒。
“小姐?” 两个男人走过来,奇怪地低头看着我。
我挣扎着从地上爬起,裙子后面沾了一片脏水,顾不得身上的疼痛,我用发抖的声音问道:“你们说的那个人长得什么样?他现在在哪里?”
离酒吧后门不远的垃圾箱旁,兰斯神志不清地靠墙坐着,嘴角的血迹似干未干。
“兰斯!兰斯!” 我哭着摇晃他,他却没有睁开眼睛。
“你去打电话喊救护车,我把他背到门口车子可以开进来的地方。快!不要哭了。” 乔依拉开我,弯下腰背起了昏迷不醒的兰斯。
我跌跌撞撞地朝酒吧走去,头疼欲裂。
“桑妮――” 一个声音在背后喊我,可我已经无法平衡自己。
地面瞬间扑向了我,我失去了知觉。
一只手温柔地顺了顺我的头发,然后轻轻试探了一下我的额头,我睁开眼,朝他看去。
是乔依。
“你醒了,有哪里不舒服吗?” 他问我。
“兰斯呢?” 我问他。
“他已经脱离了危险。” 乔依说。
“哦,谢谢。” 我想对他笑一下,可是差点要哭出来。
“你很虚弱,你的身体――”乔依的话题又回到我的身上,我打断了他,“我没事,你回去吧,你妈妈要急了。”
乔依笑了笑,“我已经回去看过,她很好。你疲劳过度,昏迷了一天,稍微吃点东西吧。”
我点点头,接过了他递来的牛奶和饼干。
乔依或许还是过去的那个乔依,可是我早已不是过去的那个我。
乔依亲手杀死多克、放弃保罗的阴影一直缠绕着我,而他的叔叔和婶婶联手迫使我亲手杀死自己的孩子这一事实,则成为我心中永远的伤痕。
我从未告诉乔依任何关于孩子的事情,也从未告诉他我与多克之间的故事。离开撒哈拉的时候,我决定不再将乔依当作我的朋友,可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我们不断地重逢,拒他于千里之外已经成为一种不可能。
细细想来,多克、保罗、孩子,他们的死,真正有哪一件是乔依的错?我何尝不是罪魁祸首之一?
“桑妮?”
乔依的呼唤惊醒了我,我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盯着他看。
“乔依,多亏你了,如果没有你的帮助,也许兰斯已经……” 我说不下去了。
乔依微垂眼帘,轻声道:“不必言谢。我很感激兰斯,他让你不再拒我于千里之外。”
我的胸口起伏着,气息有些不稳,“乔依,找个可爱的女孩子吧,你应该有个家了。”
“我是个伤残的军人,可爱的女孩子也许会嫌弃我。” 乔依抬起头,目光温柔地注视着我,他无波无澜的假眼珠如一把锋利的剑,直刺我的内心。
他为救我而失去的右眼是我曾经‘抛弃’他,与他断决交往的借口。当我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中时,何曾想到我给他造成的打击和伤害?
“那她就不是一个好女孩,也不配得到你的爱。” 我努力地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微微颤栗起来。
乔依的声音也飘渺起来:“你以为到现在为止,我还什么都不知道吗?”
乔依知道了什么,他没有告诉我,我也没有问他。
我知道些什么,乔依没有问我,我也永远不会告诉他。
我很快便康复了,生平的第二次海岛之旅在无形中再度变成了医院之旅。
我将西蒙完全托付给保姆照看,自己则全力承担起照顾兰斯的责任。
乔依在我有意无意的暗示下,渐渐减少了来医院的次数。
兰斯酗酒之后,胃部受到极大的伤害,连续一周都不能正常进食,最初几天一直靠输入葡萄糖和生理盐水来维持生命。
能够开口后,兰斯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原谅我吧?”
我板起脸,给了他一个毛栗子。
兰斯对我的惩罚行为显然十分受用,笑了很久。
夜里我在医院陪他,快睡觉的时候,兰斯受到触动又伤感起来。
“好好养着,不然你永远对不起我。” 我对他说,没忘记睡前吻吻他。
“多吻一会儿吧。” 兰斯贪婪地望着我,乞求着。
关上灯,我捧住了他的脸……
我从来没有认为我会爱上兰斯,可对他付出的亲情早就超越了我曾经对爱情的认知。
“我爱你,桑妮。” 黑暗中,兰斯恋恋不舍地回吻着我。
“我也爱你。” 我微微一笑,替他把被子盖好。
“我嫉妒胡子。” 兰斯孩子气地说。
“嫉妒吧,他已经不存在了。” 我假装生气地说:“因为你胡说八道让我生气,所以明天只能喝糊糊了。”
“亲爱的”,兰斯开始讨饶。
“亲爱的,睡吧。” 我伸出手给他,他握住了便不再说话,很满足地入睡了。
我回到度假村,看到的是这样一幅场景:保姆躺在躺椅上休息,乔依抱着西蒙在沙地里玩耍。
西蒙啊啊的舞动着小手,高兴地把乔依堆的沙土城堡摧毁个一干二净。乔依赞许地揉揉孩子的脑门,又开始筑新的城堡。
西蒙是个喜欢哭闹,极其不好带的小家伙,真没想到他居然会这么听话地和才见几面的乔依在一起。也难怪,乔依的温柔和耐心,真是我都赶不上的。
我躲在棕榈树后看了许久,心里酸涩。
看着乔依这么喜欢小孩子,我不由想起自己失去的那个孩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