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心忽而变得无比的矛盾和迷茫,海岛之旅的种种变故让我对此行产生了一种希望尽快离开的想法。
在树后犹豫了很久,我没有走上前和乔依相见,而是直接去了医院。
傍晚时分,我重新回到了度假村,保姆兴奋地将乔依的来访告诉了我。
我对保姆说:“以后还是少麻烦乔依为好,我们是很少见面的朋友,不能欠他太多的情。”
保姆心领神会地答应了。
我也许又要伤害乔依,但是我不能给他机会,因为那意味着更大的伤害。
怀里的西蒙乱转着脑袋,嘴里啊啊乱喊着,似乎在寻找乔依那个大玩伴的身影。
我亲了亲孩子的脸蛋,心里难受极了。
☆、104 海岛碧波4
乔依的假期并不长,到了为他送行的时候,兰斯还在医院住着。
我想了又想,没有亲自下厨,而是在度假村的餐馆请他吃了一顿便饭。
这是我们自那年圣诞节他回马德里度假以后,我们两个人第一次单独在一起吃饭。
在我们分手之后不算长的时间里,我花了很多努力来放下我与乔依的感情,甚至在委身于佩罗后对他依然念念不忘。
在离开乔依的日子里,我的感情世界里不再有纯粹的爱情,我那么快地从一个清纯的少女蜕变为一个复杂得连我自己都无法看清的世俗女子。我不甘成为佩罗婚姻外的情人,却出于同情嫁给了对自己痴情的兰斯。
如今,我为人妻、为人母,而乔依还是孑然一身。
配着点的海鲜,我们开了一瓶白葡萄酒,一向很有自制力的乔依吃的食物很少,却破例般喝了很多酒。
我和乔依小心翼翼地避开与我们的过去和将来有关的话题。
过去是我与他回不去的过去,我们在沙漠里相识相爱,不久却分道扬镳。
将来是我与他不能谈及的禁忌,我们都看到兰斯正在走向生命的终结,这一痛苦进程,我只能一个人承受,他的任何额外表示都是对我婚姻的亵渎。
一杯薄酒下肚,我们很快发现,过份的小心翼翼使得我们到了无话可谈的境地。
酒精渐渐使得乔依卸下从容镇定的伪装,他的脸上露出难以言说的忧伤与痛苦。大半瓶酒下肚后,乔依痴痴地望着远方的碧海黄沙,突然握住了我的手。我刚想挣开,他低头将脸埋在我的手中,很久很久以后才抬起来。
“桑妮,照顾好自己,祝你幸福。” 这是乔依最后对我说的话。
“小军官没有对你动手动脚吧?” 兰斯用一脸吃醋的表情吃着糊糊。
“没有。” 我没好气地说。
“他没有对你示爱吧?” 兰斯继续八卦。
“没有。” 我帮他擦擦嘴,然后没收了他的碗。
“如果我将来不行了,你可以考虑他。” 兰斯说。
我浑身一僵,转身朝兰斯望去。
碧蓝的眼睛注视着我,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我知道自己的身体。” 兰斯认真起来。
我的鼻头一酸,眼眶湿润了,破口骂道:“混蛋!混蛋!混蛋!你胡说什么,要吓死我吗!” 同时紧紧抓住了他的手。
兰斯被我近乎疯狂的举动吓了一跳,他单手搂着我的腰,将脸紧紧贴在我的胸前,保证道:“我再也不说了。”
经过这次风波,我和兰斯变得形影不离,他对我真挚的感情让我心酸、让我感动,我无法不用自己的真心来回报他的真心,我们如热恋中的年轻人一样亲密无间,彼此眷恋。
当我可以自然地脱口而出一句“亲爱的”时,我觉得,不知何时,爱情的萌芽已经在我的婚姻生活中悄然生长。它姗姗来迟,迟得让我在绝望中体会着一个妻子的幸福与满足。
兰斯出院的前一天,我提前将一些脏衣服带回度假村,并且让服务员给我们的房间做一次彻底的清洁和消毒。领班小姐告诉我:我的一个朋友刚刚抵达度假村,让我立即就去找他。
我不作二想,是佩罗,只能是神通广大的佩罗。
敲开房门,我立刻被人紧紧地拥抱住,我大力踩对方的脚尖,然后给了他一个耳光。
我的动作不快,他根本没有闪避。
“打得好!” 佩罗高兴地俯视着我,琥珀色的眼睛熠熠发光。
“你来做什么?” 我径自走到屋中,不耐烦地看向窗外。
窗外是一片碧海黄沙。
同样的碧海黄沙,这一回却让我有些厌倦。
“我想你了,也想西蒙了。” 佩罗站到我的身边,随之胳膊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侧过身,甩开了他的胳膊,认真道:“佩罗,你我都是有家庭的人,我无心与你纠缠下去,你要如何才能放手?”
“孩子是我们之间永远的纽带,从你留住它的那时起,它就成为我们共同的宝贝。” 佩罗微笑起来。
“西蒙是兰斯的儿子,出生证明上写得清清楚楚。” 我说。
“哦,是真的吗?要不要我去和兰斯对质?” 佩罗伸出手,抬起我的下巴。
我怔怔地盯着他,他充满自信的目光狠狠地刺激了我。
我和兰斯一次夫妻生活都没有经历过,因为这个,兰斯受的打击已经很大,难道我还要用西蒙的身世来打击他吗?他是一个重病患者,来日不多,我不能让他再受伤害,不能!
“你要怎样?” 我问佩罗,眼泪从眼角缓缓滑落。
“为什么要哭?我千里迢迢来看你,只想看你过得好不好,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助。” 佩罗取出手帕试图给我擦眼泪,被我一把挡开。
我哽咽道:“我爱我的先生,珍视我的家庭,请你不要再来打扰我!如果你要我的身体,我今天可以满足你,但是我希望以后永远不要再见到你!”
我紧紧地握拳,一番话说得几乎要岔气。
“好!你脱吧。”
佩罗听着,脸色变了,声音也冷得吓人。但让我彻底心灰意冷的是他所说的话语,他居然让我脱衣服!
眼泪忽而就止住了,我坚强地挺直脊背,从头上脱下了我的短袖衫。运动式样的胸罩略略遮掩了我因为生育而增加的胸围,我继续动手。
佩罗扑过来,将我带到沙发上,我被迫趴在了他的身上,他的头贴着我的脸颊,无比失落地说:“我们怎么就到了这样的田地?”
我不语。
他伸手勾过我的短袖衫,亲自替我套上。
“对不起,我一时冲动,竟然说了那样的话。” 佩罗轻叹。
“那么我可以走了吗?” 我站到地上,迅速整理好自己的衣服和头发。
“桑妮――” 佩罗的声音出现了一丝颤抖。
“佩罗,我是个自私而传统的女人,我不能做你的婚外情人,更不能做对不起自己丈夫的事情。我很爱兰斯,希望你能明白。” 我一字一句地说出我的心里话。
“你很爱兰斯?” 佩罗望向我,似乎想从我的脸色找出破绽,但是很快他就露出失望的神色。
他是一个何等精明的人,这一次,我没有骗他,也不用骗他。
“桑妮,你终于爱上了兰斯?!” 佩罗没有等待我的回答,他从沙发上站起,朝我走来。
“是。请你尊重我的选择吧。” 我恳求道。
“那西蒙呢?” 佩罗问。
“等西蒙长大了,我会告诉他一切。但是现在,兰斯是西蒙的父亲,你如果做出任何伤害兰斯的事情,我就死给你看。” 为了捍卫我的尊严、我的家庭,我不惜以死相逼。
佩罗停在离我一步之遥的地方,如同被抽去了力气,从一个神采奕奕的人变为一个颓然无力的人。他退后几步,软倒在沙发上。
“你走吧,我明白了。” 佩罗道。
同一个海岛上,如同昨日重演,我再度拒绝了佩罗。
我真的自由了吗?
海风轻轻扬起我的头发,婚后诸事繁杂,我的头发慢慢长长了。
兰斯说:“我喜欢你留长头发,就和以前一样。” 于是,我多了一个留长发的理由。
我的手上拿着一份法国杂志,封面上是最新的时尚造型――长长的刘海半遮住眼睛,短短的头发露出耳朵和柔和的颈部曲线。
吸引我的不是杂志本身,而是里面的一页花边新闻:社交名媛伊丽莎白女士与先生卡米罗正在欧洲度假,传言中西尔瓦理先生与卡米罗先生之间的商业利益冲突显然在亲情的协调下圆满解决。
佩罗终究是斗不过西尔瓦理,还是不得不妥协?而我在其中又对他起了怎样的影响?
我自嘲地一笑,我好象有些太高估自己对他的意义了。
放下杂志,我发现兰斯正真侧卧在躺椅上,看着我窃笑。
“喂,笑什么!” 我瞪他。
“女人都爱看这种无聊透顶的杂志,你也不能免俗。” 兰斯说。
我笑笑,岔开了话题:“我们就要离开这里了,我想租辆车和你一起在岛上转转好不好?”
“好,我们还没有合过影呢,我们要在岛上要拍许多许多的照片,然后到了纽约一定要补拍婚纱照。” 兰斯立刻说出了进一步的计划。
大加那利岛不大,在岛上游览必然会经过我过去留下足迹的地方。
故地重游。
狭窄的巷子仅容车子单行而过,记得许久前,我曾经摸着这坑坑洼洼的石墙,在装饰着巨大铜钉和铜环的木门前一边等乔依,一边朝他做鬼脸……
现在的我又一次摸着这坑坑洼洼的石墙,在装饰着巨大铜钉和铜环的木门前站好,静静地等着兰斯。
兰斯将拐杖靠墙放好,从背包里取出相机对准了我,我对他微微一笑。
“喂,先生,请帮忙给我和我的太太来张合影吧。” 兰斯喊住了一个路过的游客。
“好的。” 游客接过了兰斯手里的相机,镜头对准了勾肩搭背的我们,喀嚓一声,留下一个永恒的回忆。
泪水涌上我的眼眶,我仰起了头。
“天气真好。” 我对兰斯说。
“老婆真好。” 兰斯对我说。
我明明应该很开心,可一旦触景生情,内心到底难逃伤感的情绪。
第一次和乔依在这里合影时,我满心甜蜜,对未来充满美好的憧憬,可好景不长,我们终究分离。
此刻与兰斯来这里旧地重游,我在甜蜜里充满了担忧和对未来深深的畏惧,因为我们同样难逃分离的命运。
碧蓝的大海上,白色的风帆迎风鼓起,帆船正在船主的操纵下,稳健地驶向远方。
午后的阳光斜照在我的身上,我眯了眯眼。兰斯惬意地躺在甲板上,看着掌舵的船主,脸上露出羡慕的神情。他虚弱的身体使他不得不放弃一切剧烈运动,包括他过去非常喜爱的航海与钓鱼。
飞扬的浪花时不时溅到兰斯的身上,我坐在他的身边,用干毛巾给他擦脸。
“桑妮,真可惜我不能亲自给你钓鱼了。” 兰斯说。
我笑:“你以前钓那么多鱼全部送给我,也不想想我的冰箱根本装不下。”
提起沙漠往事,兰斯沉浸在回忆里,幸福地微笑,“我以为你是欲擒故纵,可没想到花了那么多的力气都是白费。”
“不,我会记一辈子的。等我们的孩子大了,我就对他们说,当年你们的父亲就是靠钓鱼来追求我的。” 我摸了摸兰斯清瘦的脸,努力微笑。
“孩子,我们的孩子……” 兰斯喃喃,碧蓝的眼睛满怀憧憬地仰望天空。
“嗯,我们的孩子……” 我再也忍不住,用力咬住自己的嘴唇,强迫自己不哭。
兰斯挣扎着摸向甲板角落的鱼竿,对我说:“为了你的话,我要努力一下。”
“兰斯!” 我大梦初醒般看到兰斯皱眉拿起了鱼竿,他憔悴的脸庞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105 贵妇人
我们的归期一改再改。
因为兰斯偷偷服用过量的麻痹神经类药物,他又一次在昏迷中被送入医院。
兰斯是个缺乏自制力的人,瞒着我,他到处施展‘魅力’,从不同的医生、护士,甚至其他病人那里取得不对症的各种药物:镇定片、安眠药、止痛片……
我自责内疚的同时,感到力不从心的疲惫。
弗兰亲自从马德里赶来,考虑到兰斯在纽约的主治医生怀特是同行业中的翘楚,他火速安排兰斯回美国就医。
当我们登上返程的飞机时,队伍从来时的四个人扩充为包括弗兰、助理医生、护士、弗兰助手等在内的十来号人的小团体。
兰斯在飞机上也没有停止输液,时而清醒,时而昏迷,状态令人堪忧。
勿庸置疑,因为我的疏忽,兰斯随时都面临着生命危险。
弗兰说,必须有人二十四小时地全天候监督和护理兰斯。我与兰斯的私人空间顿时成为泡影。
飞机在云层间颠簸,弗兰的助手将一份最新的报纸随意地放在了座位上,起身去洗手间。
我拿起报纸,心不在焉地翻动起来。
头版的下面有一幅巨大的图片,飞机失事的残骸,文字说明上写着:西尔瓦理先生的私人飞机于昨夜11时57分左右坠毁于西班牙北部……
我的眼睛一花,下面的文字是:
……卡米罗先生不幸失踪,搜索工作在继续……
……到目前发稿时间为止,死亡人数已经达到十一人……
我的耳鸣突然发作,耳朵边似乎有无数只蜜蜂,嗡嗡地鸣叫不止。才刚在飞机上胡乱吃了一些鸡块,胃也莫明地不舒服起来。
看到弗兰的助手回来,我跌跌撞撞地朝洗手间走去,背后似乎有人问了我一句:“夫人,你不舒服吗?”
我可能没有回答,因为有人追了上来。
冲进洗手间,我插上门,对着马桶拼命地呕吐、拼命地呕吐,从稀烂的食物吐到酸得涩人得胃液,吐到苦得让人流泪的胆汁,仿佛要将所有的辛酸与伤痛全部吐尽,全部还给他。
门上的警示灯闪烁着,可我却听不见任何示警的声响,视线也渐渐模糊了。
佩罗,他就这样匆匆地离开,也许永远地离开了我。
他不再会用他的爱来禁锢我,用我们的儿子来逼迫我,象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时他许诺的那样,给我自由。
气流波动得如此厉害,我感到自己也漂浮起来,镜子里的女人还是那么年轻美丽,可是她脸上的伤悲让她看上去憔悴虚弱,似乎随时可以随风而去。
砰!
我的眼前一黒,无数温热的液体滑下我的脸,我睡着了。
……
时间飞逝,当我可以从病床上起来时,已经到了初夏季节,到处是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兰斯的健康状况进一步恶化,除了常规的治疗手段以外,医生开始使用吗啡为他止痛,他很快上瘾,因为药效过后,他的疼痛变得更加凶猛。
经过几次专家会诊,主治医生怀特放弃了继续手术的计划,原因很简单:手术与否对于兰斯而言,已经没有了实质的意义。
在飞机失事时失踪的卡米罗早已被人们忘记,他的妻子伊丽莎白理所当然地继承了丈夫名下的资产,而西尔瓦理则成为这些资产的实际控制者。社交名媛伊丽莎白女士继续活跃在上流社会的舞台上,成为达官贵人追捧的贵妇人。
因为在飞机上那一跤摔得太厉害,除了头破血流之外,我还失去了一部分记忆,尽管我不愿意承认这一事实,但是我找不到其他理由来解释我身边发生的变化:
西蒙多了两个保镖。杰森对我说,这是我在海岛度假时特意嘱咐他做的。新增加的保镖一位是杰森参军时的好友,另一位则是中介公司推荐的具有良好工作表现的某位已故电影明星的保镖。
兰斯的公司一如既往地在正常运作,自从佩罗为兰斯牵线搭桥签了几笔重要合同后,兰斯聘用了一名经验老道的经理来负责公司的日常运作。当我和兰斯从飞机上下来被同时送往医院时,这位经理渐渐展示出十分出色的工作能力,他不但让弗兰对公司染指的企图彻底落空,而且使得公司业务的发展蒸蒸日上。
佩罗的律师助理史蒂文来医院看望过我两次,他依然穿着上班族的标准西装,规矩地打着丝质领带,从他眼镜片后面的目光中可以看到隐隐的哀伤。
第一次来时,史蒂文给我带来了瑞士银行的投资经理巴斯滕先生的信函。
第二次来时,史蒂文强烈地表达了希望为我工作的心愿,由于佩罗的失踪或者说外界认定的死亡,以及一些不可告人的特殊原因,史蒂文失去了工作。史蒂文告诉我,他有律师资格,已经正式开业了。
我很犹豫,可兰斯却接受了史蒂文的请求。
远在瑞士的巴斯滕不算神奇地得到了我的通讯方式,他在信函中要求我立即与他联系,我置之不理。
我躺在病床上,自然无心去理会那个什么牢什子帐户。
于是,巴斯滕没有继续找我麻烦。
我出院以后,波韦神秘地出现,与我再度在我家旁边的小花园邂逅。
看到与佩罗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容,我忍不住热泪盈眶。
波韦说:“瑞士银行里你有一个编号账户,佩罗为你和孩子留下一笔钱。如何使用在于你……”
巴斯滕没办成的事情,波韦居然来当说客。
编号账户,是具有额外隐私权的帐户。它的访问权限限于银行的高级工作人员,其他普通员工无权开设和查询该类帐户。根据瑞士的法律规定,银行客户享有世界范围内极高水准的隐私权,而不同的帐户在维护隐私权和保密度上程度各异,但是完全匿名的帐户是法律所不允许的。
我当年为营救乔依和兰斯,不惜为游击队做事,千里迢迢远赴瑞士,开了两个帐户,一个帐户成为我不得不与乔依分手的原因,另一个帐户却成为佩罗为我和儿子留下的‘遗产’。
波韦没有逗留太久,他走后,我一个人单独坐在小花园里,默默地哭了很久很久。
这一年冬天来临的时候,兰斯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我陪着他再度来到大加那利岛,在温暖的阳光下,最后看一看他喜爱的碧海蓝天,眺望一眼海对面的大沙漠,我们相识的地方。
帆船收起了风帆,在海面悠悠地摇荡,兰斯躺在甲板上,穿着很厚实的运动衣裤,光秃秃的脑袋枕在我的大腿上,似乎没有重量一般。
“桑妮,如果我不生病的话,你会嫁给我吗?” 兰斯第N次问我这个问题。
“不会。” 我说,轻轻抚摸他瘦得皮包骨头的脸。
“你就喜欢气我!” 兰斯吻吻我的手,脸上却没有一丝生气的样子。
“没有男人象你这样执着地爱我,一心一意地要娶为妻,为了我宁愿放弃家产,除了你,我再也找不到这样一个可爱的大傻瓜。” 我笑着说着,泪水似断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地滚落下来。
兰斯闭着眼睛,握住我的手放在他的胸口,感叹道:“刚刚结婚的时候很有成就感,可是后来就后悔了,我什么都没能给你……”
“不,你给了我一个家,给了我一个女人的幸福,你和西蒙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桑妮,我一生没有什么作为,可谓一事无成,史蒂文帮我――”
“不要说这个。” 我打断了兰斯。
碧蓝的眼睛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兰斯拉紧我的手说:“桑妮,我一定要你听,我做足了法律文件,从法律上正式收养了西蒙,这样他就是我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根据家族的遗产分割文件和父亲的遗书,你和西蒙会得到属于我的财产,弗兰不会再有机会剥夺我的权利。这是我能为你和孩子做的最后的事情了。”
“兰斯――” 我语不成句地哭泣起来。
“原谅我,桑妮,我多么爱你,可是我没办法再多陪陪你,可我很开心,很满足,真的……”
兰斯的声音渐渐弱了,最后他说:“因为我知道你是爱我的……”
碧蓝的眼睛含着不舍的深情,轻轻地合上了,兰斯静悄悄地死在我的怀里,嘴角带着浅浅的微笑。
蓝天白云,阳光依旧,海对面就是我们曾经生活过的地方,那个叫阿尤恩的小城,我抱着兰斯,我的丈夫,失声痛哭。
遵照兰斯与我在生前的约定,我不顾弗兰和兰斯的母亲瑞贝卡的一致反对,将兰斯埋葬在我们相爱的地方――大加那利,一个美丽的海岛。
短暂的婚姻给我留下一份永不磨灭的感情。一夜之间,我成为一个名门寡妇,一个拥有巨额财产的贵妇人。
我悲伤过度,病倒了很长一段时间。
我如何也想象不到,自己第三次来海岛的大多数时日,竟然又是在医院中度过的。头部的旧伤时而复发,我有时会感到偏头疼,有时又会感到看不清东西。
医生说,我的脑子里还积存有淤血,希望随着时间的推移,淤血会渐渐扩散消失。
圣诞节期间正逢我病得最厉害的时候,我让西蒙和保姆早早地回旅馆休息,一个人躺在海岛医院的单人病房里看书,法国小说《追忆似水年华》。
隔着紧闭的玻璃窗,外面街道上狂欢的喧闹声不断地传入安静的病房,我看着手里的书,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护士轻轻敲门,对我说:“夫人,有人来看望你了。”
来人身材高大,墨镜遮住了他的眼睛,只看到挺直的鼻梁,微抿的嘴唇,干净的下巴,样子很是英武。
乔依。
我放下手里的书,对他微微一笑。
乔依摘下眼镜,将酒瓶和两只杯子放到床头柜上。他打开酒瓶,斟好酒,递了一杯给我。
“圣诞快乐。” 乔依举起酒杯,轻轻地和我的酒杯碰了一碰。
“圣诞快乐。” 我说。
我们不再说话,静静地品着红酒的香醇。
兰斯的死亡与我继承巨额财产的消息登上了马德里的报纸,我甚至收到了久不联系的安冬尼的慰问电报。因此,对于乔依的来访,我没有太多的吃惊。
喝完一杯,乔依对我说:“早点休息,改天再来看你。”
我点点头。
☆、106 贵妇人2
乔依的假期大约有几天,我心里有数,看着他把所有的休息时间用来陪伴我,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住院后不久,安冬尼来了一封信,他在信中告诉我,他已经成为家中海鲜餐馆的重要一员,而乔依在军中又升职了。安冬尼隐晦地提到,乔依一直是一个人。
我不知道乔依心里想的是什么,也不愿去猜测。
我只知道我心里清楚:我们无法再回到从前。
我给兰斯买的墓地很大,在岛上一个偏僻小教堂旁的山坡上,背山面海,既可以看到四季长青的树木,闻到五彩缤纷的花香,又可以远眺蓝天与碧海,俯视沙滩和轻舟。
按中国的老话说,此地风景秀丽,风水很好。
兰斯的墓碑旁,除了我给自己留下的地方,还有宽敞开阔的一大片草地。
这里真好,没有其他人打扰,如同一个世外桃源。
我披着外套,用手指一遍又一便地划着墓碑上的名字,如同进入了无人之境。
乔依蹲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静悄悄地,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我一定是一个残忍的女人,用无声的行动把他的一切念想无情地扼杀在摇篮里。
日头渐高,我转过头对乔依说:“你先走吧,我想一个人多呆一会儿。”
“好,我在下面的车里等你。穿好衣服,这里风大,小心着凉了。” 乔依起身走了。
我跪坐在兰斯的墓碑前,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低声地哭泣起来。
情非得已,我辜负过佩罗,辜负过兰斯,辜负过乔依,不止一次地辜负过他们。
我努力地去维护爱的尊严,可是身不由己,偏偏不断地在伤害爱我的男人们。
此时此刻,我的心里有兰斯,放不下佩罗,如何还能面对乔依的柔情?
我该离开了。
我的健康略有恢复后,我回到了纽约。
大都市既是名流汇集的地方,又是大隐隐于市的好地方。这里,没有太多人知道兰斯的家族,也没有太多人关心一个隐居的贸易公司老板的寡妇。
西蒙已经在牙牙学语,他一天天地长大,不经意中,时常某一个神态与动作会让我不禁想起他的父亲来。看着他高兴地在地上爬,调皮地破坏各种玩具,或者亲昵地吻我的脸颊,我总会感谢上苍,在经历了这么多磨难后,还有一个可爱的孩子可以陪伴着我。
波韦似乎延续了佩罗送花的传统,每隔几周便会让花店送漂亮的花篮给我,卡片上通常写着:
亲爱的桑妮,
寄些西蒙的照片给我吧。
你的
波韦
波韦一直单身,似乎印证了佩罗含蓄的说法,让我不免心生遗憾。
在连续多次受到设计新颖的花篮后,我满足了波韦的要求。除了我,波韦是西蒙在人世间最亲的亲人了。
身份的变化使得我不能在兰斯的公司,或者说是我自己的公司,从事一名女秘书的工作,我有了钱,有了时间,可以做一些自己喜欢的、力所能及的事情。
我的选择太简单了,为慈善机构做义工。在那里,我重新成为一个普通的女子,大家不再称呼我为 “夫人”,而是叫我“桑妮”。
劳伦斯继续为我投资挣钱,而我不断地将他挣来的钱捐给慈善机构。
劳伦斯问我:“为什么要掩藏你的真实身份呢?你捐了那么多钱,完全可以参与到他们的管理中,或者控制和监督他们如何来使用你的钱。”
我笑笑:“我更喜欢享受一个普通人的生活,如果你感兴趣的话,可以做我的慈善基金经理人。”
一句玩笑话改变了劳伦斯的命运,他真的做了我的慈善基金经理人。
巴斯滕一直没有放弃与我的联系与沟通,一次电话交谈后,劳伦斯手中的运作基金又翻了一倍。
我们基金的第一次大规模投资给了与安冬尼密切相关的伤残军人基金会。劳伦斯干了一件让我生气的事情,因为在对方的再三要求下,劳伦斯透露了我的名字。
盛夏的一天,一封来自西班牙的邀请函放到了我的茶几上。
伤残军人基金会的邀请函,地点在巴塞罗那的一家海滨酒店。
不去是一件十分无理的事情,可是抛头露面又是我讨厌的事情。
“去吧”,劳伦斯鼓动我,“带上西蒙,碧海沙滩,你全当享受一个美妙的假期好啦。”
仔细想来,西蒙还没有去过西班牙呢,是应该带他回去看一看,顺便可以祭扫一下父母与哥哥的墓地,看一下马德里的老房子,于是我对劳伦斯摊手:“好吧,下不为例。”
我的偏头疼越发严重,为了不影响旅行,我特意去看了一下专科医生,他没有象家庭医生那样给我开止痛片,而是指示我立刻去医院做脑部的全面检查。
一个礼拜以后,一个让人震惊的结果摆在了我的面前:脑中的淤血处出现了一个核桃一般大的肿瘤,它压迫着脑神经,导致我不时感到头疼和轻微的视力下降。
专科医生说:我必须接受手术治疗。
“肿瘤是良性的还是恶性的?” 我兢兢战战地问医生。
医生分析道:“按你所说,你的脑部受到重伤是发生在一年多以前的飞机上,那么这个肿瘤的形成和生长速度不容乐观,但是你又提到,在此之前,你还多次摔倒伤及头部,可惜当时你没有做全面的脑部检查,如果淤血块的形成在几年前就已经开始,那么肿瘤的个体虽然大,却不会有太严重的后果。当然,这些只是初步分析,我还需要做进一步的检查才能确定。”
“如果肿瘤是恶性的,我还有多少时间?” 我鼓起勇气问医生。
医生的目光露出医者的善良与同情,“这个部位的肿瘤如果是恶性的,手术的治愈率很低,到目前为止,还不到百分之三十,但是科学在发展,医疗技术也在不断地进步……”
我的耳鸣又发作了,嗡嗡地刺激着我的神经,什么也听不请了。
回到家,我抱起熟睡的西蒙,眼泪不禁滚滚而落。
孩子被我弄醒了,不高兴地大哭起来。
保姆奇怪地看了看我,想问什么,我说了声“对不起”,便冲进卧室将自己锁了起来。
看过那么多生死,我依然畏惧死亡,而更让我放心不下的是年幼的孩子。
老天,我为什么总是做错事情,如果我走了,西蒙就会变成一个可怜的孤儿,他还那么小,什么都不知道……
头疼愈演愈烈,我打开瓶子,倒出几片止痛片,克制着自己只吞下一片。
真好笑,兰斯活着的时候,我千方百计地限制他吃止痛片;兰斯死后,我却千方百计地限制自己吃止痛片,我们真是一对倒霉的难友。
癌,想到这个让人触目惊心的字眼,我感到,我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第一,好好看病,好好治病;第二,为西蒙的未来做一个妥当的打算。
巴塞罗那,海滨酒店。
悠扬的小提琴声响起,冗词赘句的领导讲话终于结束了。身穿军装、胸佩勋章的老家伙们纷纷朝女士们站立的地方走来,隆重的舞会开始了。
几个伤残军人的代表孤零零地做在主席台的一隅,他们或缺了手臂,或坐着轮椅,与眼前欢歌笑语的气氛显得不太相容。让我感到安慰的是,安冬尼不在其中。
大厅的另一头,劳伦斯正在与基金会的一名元老侃侃而谈,很是投机,而我已经忍不住想离开了。
这此出行,除了劳伦斯,我还带了西蒙、保姆和保镖杰森。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如多陪陪儿子,临出发前,我还没有拿到脑部扫描检查后的结果,也许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一曲结束,我立刻趁着混乱直接穿过大厅中央朝大门走,不料刚走了一半,几声击鼓声完全改变了场上的局面,众人不约而同地向四周退散,只有我还莫名其妙地站在大厅中央,不知所以。
敞开的大门外走进几个戎装的军官,首当其冲的竟然是乔依的叔叔,我退后再退后,目光落到最后进来的军官身上。
乔依。
乔依温柔地注视着我,脸上露出浅浅的笑容,没有丝毫的吃惊。
我们的目光汇合到一起,又迅速分开,我退到角落,缓缓地坐了下来。
乔依的叔叔说了些什么,我一句也没听到。每次抬头时,我总能看到乔依的视线,紧紧地锁定在我的身上。
无论有情与无情,我都不能让乔依卷入我的麻烦中,我只会给他带来远远超过幸福的痛苦。
乔依的叔叔的讲话告一段落,密集的掌声中,音乐重新响起。
流畅的舞曲中,乔依的叔叔径直朝我走来。
“夫人,我可以请您跳支舞吗?” 乔依的叔叔客气而有礼地对我发出邀请。
众目睽睽下,我点点头,站了起来。
大厅中我们竟然是第一个跳起来的,我看到了艳羡的目光、兴奋的目光、好奇的目光、探究的目光……
在我的坚持下,劳伦斯全权代理了一切对外应酬事宜,所以,今天的大厅里,我没有被单独介绍过,没有人知道我是谁,除了乔依的叔叔和乔依。
绕场一周后,我从最初的惊讶困惑很快变得宠辱不惊。
我早已不是昔日出身中餐馆家庭的小女儿,做着低层的白领工作,因为帮助游击队而不得不与心爱的未婚夫分手;现在的我是名门寡妇,掌握着巨大财产的贵夫人,热心于慈善公益事业的社会名流。
我的婚姻不但洗白了我的身份,而且还为我镀上一层金色的光环,因此,德高望重的将军可以不计前嫌,与我在如此隆重的场面下共舞一曲。
世态炎凉,莫不如此。
舞曲将尽,乔依的叔叔斟酌着对我说:“乔依,他一直在等你。”
我的身体一震,他已经恰到好处地将我带至乔依的身边。
“你们跳吧。” 乔依的叔叔说着离开了,乔依挽住了我的手。
“我有些累了。” 我滑坐到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感到头有些昏沉沉的。
“那我们出去坐坐吧,外面的空气比这里好。” 乔依建议道。
☆、107 贵妇人3
天暗了,碧蓝的大海变成不可琢磨的墨海,细碎的浪花一层层地涌来,拍击着在灯光下的沙滩,平添了几分苍凉的感觉。
凉意袭来,我抱住自己的肩膀,肩上已经多了一件衣服,是乔依的军装。
带着他体温的军装披在我的身上,我矛盾的心里又增加了一些无奈。
我重病缠身、前景难料之时,命运将他带到了我的身旁。
战乱的阴霾在悠悠岁月中已然远去,时间仿佛是最好的医者,渐渐淡化了失去朋友带给我的伤痛,我不再因为保罗和多克的死而记恨乔依,又把他当成了朋友,也只能是朋友了。
“我没想到你会来。” 我对乔依笑了一笑,“我来得匆忙,后天就要离开了。”
乔依也微微一笑,“我来得也很匆忙,过两天也要离开了。”
“你叔叔说,你来看眼睛的。” 我注视着他那只没有丝毫波澜的眼珠,心里突然很痛很痛。
“原来你都知道了。不过,我来这里的真正原因是想看看你,桑妮。” 乔依握住我的手,我没有趁势投入他的怀抱,而是以一个别扭的姿势远眺大海。
“告诉我,我要如何做,你才能原谅我?” 他突然发问,声音很轻却很沉重。
“嗯?” 高跟鞋里进了沙子,我转身间一个站不稳,人仰面而倒。
乔依抱住我,我们在沙地上坐了下来。
这个温暖的怀抱不复熟悉,却依然让我有了大哭一场的冲动。
兰斯死后还不到一年,我便得了脑瘤,身上的负担似乎从来没有卸下的时候,真想有个肩膀可以依靠,真想有个人可以一起分担,但是我知道,我不能再害人了。
我对乔依的感情已经不是爱情,我不能利用他的爱,不能。
平复了一下呼吸,我揉了揉太阳穴,装腔作势地开口道:“应酬太多,真让人头疼。我本来想抽点时间和你一起吃顿饭吧,可是偏偏我的经理人给我安排得满满的,唉!”
我用眼角的余光偷看乔依,只见他神色冷静,还举起了手臂。
他,他要打人?!
“砰“的一声响,我不由自主地缩了缩头。
啪、啪、啪、啪……
一只排球落在我身前不远的沙滩上,两个大男孩对我们说着”对不起”,朝排球冲了过去。
我傻呆了。
“呵呵。” 乔依笑起来,充满宠溺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我脸红了。
他不再笑,伸出手臂,拥抱了我。
“桑妮,我爱你,我一直爱你。”
晚风里,乔依的话语那么真诚那么温柔,我难过得流下眼泪。
“桑──妮!桑妮!桑妮──” 远方的劳伦斯正在找我,扯着嗓子喊我的名字,俨然回复了他在办公室的作风。
我擦了擦眼泪,戴好眼镜,对乔依道:“真抱歉,我要走了。祝你一切顺利。”
“桑妮──” 乔依欲言又止。
“哎,以后再说吧。” 我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沙子,不敢再看他,低头匆匆而去。
老天,这算什么?
我都干了些什么啊!
活动结束了,劳伦斯挽着我的手臂走出酒店,眼前突然闪起了镁光灯,喀嚓喀嚓,耀眼明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喂!什么人?喂!你不能乱拍照!” 劳伦斯不满地朝举着照相机的几个人看去,我侧身躲在了他的身后。
只是太迟了,他们应该已经拍好照了。
我不知道是什么人在拍照,也不清楚有什么人会对一个默默无闻的女人感兴趣。
答案很快就有了。
第二天,两份三流小报的头版上,劳伦斯挽着我步出酒店的照片刊登在十分显眼的位置上,其中一则的标题是:昔日阶下囚,今日贵夫人。
“桑妮,你是一个让人充满惊叹的女人。” 劳伦斯一拳砸在报纸上,对我感叹道。
“你可害死我了。” 我同样对劳伦斯感叹道。
“唉,我也被你害死了,我哪里是你什么地下情人,我的天!” 劳伦斯哀叹。
我本来很生气的,结果被劳伦斯逗乐了,“谁让你挽我手臂来着!”
“风流的西班牙人,真会联想!” 劳伦斯大笑,“你说如果我真的是你地下情人的话,你还会和我一起抛头露面吗?我们肯定只能暗中见面啦!”
“嗯,有道理。” 我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劳伦斯的话让我想到自己出狱后,那段很长时间的地下情人生活,更重要的是,我想到了佩罗,他生死不明已经很久了。
佩罗,他在哪里?他真的死了吗?
在认识他的所有日子里,我害怕过他,怨恨过他、逃避过他、感激过他、依恋过他、漠视过他、担心过他……
太多复杂的情绪,让我说不清究竟是恨他多一点,还是爱他多一点。
他总是能出乎意外地出现在我的面前,象一个神般无所不知,无所不能。而我,有着太多太多的痛苦与欢乐与他息息相关、紧密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