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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依路佧侬 当前章节:14686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2:40

自从飞机失事以后,他便从我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可不知为什么,我常常感觉到他依然在冥冥中默默地爱护着我、帮助着我。无论是兰斯留下的公司的顺利运转,还是史蒂文在财产继承上为我赢得的胜利,多多少少都带着佩罗‘生前’留下的印记。

我们之间的恩恩怨怨、是是非非,没有人知道,它是仅仅属于我与他的秘密,我会牢牢守着这个秘密,让它随着我们埋入土,化为尘。

西蒙在海滩上玩了半天,此刻筋疲力尽地睡在我的身边,我亲了亲他帅气的小脸,心里默默道:

佩罗,我得了很严重的病,也许等不到我们的孩子长大成人的一天。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这辈子好象我欠你多一点,请你原谅我吧。

因为三流小报的爆料,我不得不深居简出,改变行程。

看到报纸的当天下午,乔依突然来访,他对我说:“安冬尼请你和西蒙去他那里作客。”

对于此番回到西班牙,我没有告诉过安冬尼,甚至也没有告诉过乔依,他们这样做的目的很简单,无非是帮助我离开公众视线,逃离小报记者的跟踪缠绕。

真正的朋友便是如此,无须日日举杯言欢,但总是时时记挂着彼此。

“乔依”,我望着面前的温柔细心的男子,露出一个苦恼人的笑。

乔依抱起叽呱乱叫的西蒙,笑道:“安冬尼一直说要让你尝尝他的拿手好菜,你还记得吗?”

“记得。” 热热的东西控制不住地往我的眼睛外涌,一不小心便会泪流如河。

不顾保姆、保镖杰森和劳伦斯的坚决反对,我独自带着西蒙上路了。

安冬尼的家经营着当地一家颇有名气的海鲜餐馆,我不愿意跟随自己的大队人马破坏了餐馆随意和乐的气氛,更重要的是,安冬尼是我的朋友,在他面前,我不是什么贵夫人,只是桑妮,与他在沙漠里相识相知的平凡女子。

盛夏的海滨热闹非凡,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沙滩被明亮的颜色点缀得五彩缤纷,无数的俊男靓女吸引着人的眼球,西蒙这个屁大的东西居然也被吸引住了,很快脱离我的视线,被安冬尼的侄子顶在脖子上,挥舞着手臂出去玩了。

安冬尼的侄子比安冬尼小不了几岁,还在读书,他个子不高却很壮实,顶着西蒙倒也从容不迫,叠成罗汉的两个小子在姑娘堆里乱闯一气,西蒙兴奋地嗷嗷乱叫。

有其父必有其子,这就是遗传的坏毛病吧。我无奈地摇摇头。

“那个,乔依都说了吧,桑妮,你是怎么想的?” 安冬尼抿了口啤酒,移动了一下轮椅,娃娃脸上露出了一个期待的表情。

好久不见,安冬尼好管闲事的脾气没改,吞吞吐吐的习惯却改了不少。

“唉,老说我干嘛。你看,我已经结过一次婚了,孩子也这么大了,你呢,到现在连个女朋友也没有。” 我岔开话题,打趣道。

“我可不着急,我年纪还小,可是乔依……” 安冬尼心虚地看看我,张大了嘴巴。

正好,我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草莓塞进他的嘴里,“你也尝一个吧,又大又甜。” 我开心地笑起来。

远处的西蒙在沙地上打滚,同样在开心地大笑。

“那个,桑妮,你是不是,不,如果……” 娃娃脸迟疑着没了下文。

“什么?” 我一边注视着西蒙的一举一动,一边接口道。

“桑妮,你是不是嫌弃乔依?他的眼睛可是……”

我猛地扭头,看见安冬尼的脸胀得红红的,似乎是鼓足了好大的勇气才问出这句话来。

“安冬尼,我……”

唉,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清的事情,更何况,有些东西是只属于我自己的秘密。

往事历历在目,原来我是最无情的一个。

我摘下眼镜,擦了擦眼泪,只听安冬尼安慰我道:“对不起,桑妮,我知道你先生才过世不久,我的确没道理这样问你。”

“没关系。” 我对他举起啤酒杯,轻轻地抿了一口。

苦涩中的醇香,如同生活的滋味。

傍晚的时候,乔依居然也来了,一脸喜色地望着我。

我找了个机会,堵住安冬尼一问究竟。

娃娃脸又红了,他支支吾吾地说:“我请乔依来的,说你想跟他好好谈谈。”

什么?我的头有些疼,不,是很疼!

洗手间的水被我浪费了不少,因为我任由水哗哗地冲手,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

我不想伤乔依的心,直截了当地拒绝他。原本打算拖一拖,一旦等我离开,这一切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解决,可是,安冬尼这个家伙居然借着我的名义请来了乔依,难道我要再一次伤害乔依吗?

再一次用那些狠毒的理由……

我从手袋里取出药瓶,吃了一片,又吃了一片。

天完全黑下来,餐馆里开始了开业前的准备工作,安冬尼也不见了踪影。

我和店里的人们打过招呼,一个人朝海滩走去。

乔依替下了安冬尼的侄子,正在沙地上和西蒙玩耍,还是老一套,乔依当建筑工人,西蒙当破坏分子。

“噢噢!噢噢!” 西蒙精神抖擞地喊着,以破坏为乐。乔依则一脸宠溺地哄着他。

看见我走近,西蒙站起来,没有扑向我,而是扑向了乔依,嘴里喃喃着:“爸爸,呜呜,爸爸,呜呜,妈妈,咕咕,妈妈,嗷嗷。”

可怜的孩子!自从兰斯死后,我和身边的人很少对西蒙提到“爸爸”这个词,没想到他虽然从来不说,却记得牢牢的。

父爱,我不能给他的东西。

眼泪溢出我的眼眶,我一动不动地呆在原地,心里难受极了。

☆、108 贵妇人4

西蒙搂着乔依的脖子,舒服地在乔依的怀里打瞌睡。我走在他们身后,魂不守舍地想着应该如何开始这让人难堪的谈话。

沙滩上的游人渐渐少了,几对年轻情侣与我们擦肩而过,望向我们的目光充满了友善与羡慕。他们把我们三个当成了一家人。

一家人,我、乔依、我们的孩子,我曾经的梦想,如今的心酸。

我们沿着海滩走了很远,谁都没有说话,海浪的声音拍打着我的心,一波又一波,我感到越来越紧张疲乏,步子也慢了下来。

“累了?” 乔依回头问我。

“嗯。” 我点点头,在沙地上坐了下来。

乔依坐在我的身边,怀里的西蒙睡得很熟,样子很可爱。

我吞了口口水,艰难地开了口,“乔依,我在这里呆不久,兰斯的公司,还有一些其他投资,我,我很快就要回美国了。“

话说完了,意思很明白:我是一个有生意有资产的女人,不想留在西班牙做军人的妻子。

乔依望着我微笑,仿佛早就知道我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拒绝他,他眼睛里的温柔让我心碎。

“桑妮,我理解你。在沙漠的时候,我开始追求你时,你一直躲避着我,最初我很困扰,后来我明白了,你无心在沙漠里久居,所以努力避免一切感情的牵系。现在的一幕就和以前一样,你无心在西班牙久居,因为在这里经历了太多的磨难,所以你同样地躲避着我。

“桑妮,我没有资格要求太多,只希望你不要将我彻底排除出你的生活。这些年来,我渐渐知道了一些事情,我无法责备我的长辈,只能用自己来替他们赎罪。桑妮,我一直爱你,可我亏欠你太多,你愿意给我一个补偿的机会吗?”

老天,我该怎么办?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乔依已经在用手帕给我擦眼泪。

“乔依――” 我呜呜地哭泣起来,“我不能耽误你――”

“傻瓜,我会等你的。” 乔依吻了吻我的脸颊。

西蒙被吵醒了,开始要吃的,我用手帕蒙住脸,站起身来。

“好孩子,我们这就回去吃饭。” 乔依用并不流利的英语哄着西蒙,一大一小很快就高高兴兴地上路了。

我的心仿佛被一只最温柔的手拂过,也变得柔软起来。

爱的回忆那么遥远,却依然动人。

现实的遭际改变了我,我变了心,爱我的男人却痴情不改、始终如一地爱着我。

老天,你总是这样捉弄我!

如果我脑子里没有长东西,也许我应该给乔依一个机会。爱我的男人死的死,失踪的失踪,如果我对活着的人继续残忍,上帝都要惩罚我。可是,我前途未卜,也许死期将近,难道让乔依和我一样,也遭受一次生离死别的痛苦吗?

不,不,我不能。

还有西蒙,他不是兰斯的亲骨肉,乔依根本不知道。波韦几次提到要扶养这个孩子,如果我死了,波韦一定会来争夺孩子的扶养权。我不但会给乔依带来丑闻,还会给他造成更多的伤害。

不,不,我不能。

思来想去,我不能心软。

海鲜餐馆里一片欢声笑语,有人在弹奏吉他,是《归乡》,真是棒极了。

我和乔依同时愣在原地。

保罗,这是保罗最拿手的曲子,如今人去歌尤在,怎不让人伤心。

“啊啊啊啊!” 西蒙在乔依怀里张牙舞爪地,一心想向弹奏吉他的人扑去,安冬尼的侄子放下吉他,走了过来。

客人们的兴致越发地高起来,掌声中,又有人走到台上。

“桑妮,桑妮,你怎么了?” 乔依握住了我的手。

我茫然地向他看去,却看见他拿着手帕的手已经在我的面前。

原来我流泪了。

西班牙民歌《夜忆》还是那么悦耳动听,可是我的回忆却充满了无数的伤感。

坐在餐馆面朝大海的露天座位上,我一言不发地抿着啤酒,乔依按住了我的手,“别喝了,你还没吃东西呢。”

我拿起桌上小篮子里的面包,直接放进嘴里咬了起来。

“桑妮,我知道因为保罗的死,你一直在怨恨我,桑妮――”,乔依担忧地看着我,我摇摇头,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不,我也有责任。如果不是因为我,他不会死得这么快!” 我语不成声,眼泪又落了下来。

“桑妮――”

“别说了。”

伤疤看似好了,可是一旦触碰便不堪一击。

我们的谈话不了了之,没有任何结果。

一段吉他曲让我们沉浸在对保罗的回忆里,谁也无心考虑其他。

乔依陪我坐了很久,而后告诉我,他第二天一早便要离开。

餐馆打烊了,穿着白色厨师服的安冬尼坐在特制的加高轮椅上,鬼鬼祟祟地在门后偷看我。

“出来吧。” 我对他说。

“怎么样?” 安冬尼一边双手滑着轮子出来,一边不好意思地打探道。

“我们想起了保罗,心情不好,没谈那个话题。乔依明天早晨离开,你要跟他聊聊吗?” 我帮了安冬尼一把,他的轮椅在我身边停下。

“哦”,提起保罗,安冬尼的脸上露出哀伤的神色,也沉默下来。

“桑妮!” 乔依去而复返,从楼梯上走下来,样子有些着急。

“嗯?” 我抬头看乔依,不明所以。

“西蒙在哪里?” 乔依问。

我的心猛地一跳。

老天,我一定是天底下最不负责任的母亲,孩子丢给别人就忘记了!

“你的侄子呢?他抱着西蒙去哪里了? ” 我揪住安冬尼的衣服,声音大得象是在审问囚犯。

“我,我,不知道。” 安冬尼的娃娃脸憋红,说话也口吃起来。

我回头,乔依已经找人去了。

“对不起,桑妮!我,我――” 安冬尼摇着我的手,脸上表情又是着急又是担忧。

“别说了。” 夜半风凉,我竟然急出了一身汗,看着安冬尼,好生愧疚,”对不起,对不起,我急昏了,根本就是我的错。我一个当妈的没看好孩子,怎么能冲你发火。对不起,安冬尼。”

眨眼间,安冬尼全家出动开始寻找不见踪迹的两个人:安冬尼的侄子,还有西蒙。

“桑妮,别担心,警察局那里没有坏消息。他们可能到海边玩去了。都是小孩子,玩起来没头脑。” 乔依放下电话,安慰我道。

“过了子夜了,西蒙早该睡觉了。” 我木木地回答着,心里冒出一个又一个不好的联想。

安冬尼推着轮椅出来,对我们微微摇头:“哥哥他们到旁边的餐馆去问了,都说没见过,现在他们去海边找……”

“谢谢你们,真对不起。” 我忍住眼泪,打开了止痛片的瓶子。

“桑妮,你――”

“桑妮?”

安冬尼和乔依同时惊奇地叫起来,仿佛吃止痛片是件大事。

“没什么,就是偏头疼,老毛病了。” 我扯出一丝笑,吞下了两片止痛片。

“桑妮,你,你超量了。” 乔依拿下我手里的药瓶,目光担忧地望着我。

“噢,我糊涂了。” 我用力按了按太阳穴,可是头依旧疼得厉害。

“桑妮?” 安冬尼唤着我的名字,娃娃脸变成两个。

我给了自己一个巴掌,摇摇头,又一个。

“桑妮!” 乔依抓住我的手,脸上露出心疼的神色。

不眠之夜,因为我的疏忽,所有人都不能安睡。

乔依又出去了,安冬尼腿不方便,却死活要陪着我。

头疼减轻后,我开始帮着整理餐厅。我真是害人不浅,安冬尼一家忙碌了一天都不能休息,明天可如何正常营业?

餐厅角落的地板上有散落着几张报纸,我放下扫帚,弯腰去捡报纸。

贵夫人、慈善基金、豪门财产……

醒目的黑色刺痛了我的眼,还有许多的照片:我的、劳伦斯的、我和劳伦斯在一起的、我和西蒙在一起的,西蒙和保姆的,西蒙和保镖的……

我仿佛坠入了深渊,心剧烈地跳个不停。这不是当地的报纸,有人从巴塞罗那带来了报纸!

是巧合还是蓄谋?

西蒙的突然失踪难道是――

我的心里浮现出一个可怕的念头――绑架。

绑架,早已发生过一次,当时保镖杰森受伤,佩罗几个小时间就找回了孩子,我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现在佩罗不在了,孩子再度失踪,究竟是谁下的手?

谁?

种种恐怖的联想让我的双腿发软。

警察局的电话是凌晨时分打来的,安冬尼的侄子找到了,他被人刺伤后顺利逃跑,西蒙下落不明。

事情的来龙去脉在安冬尼侄子的叙述下渐渐清晰起来:

夜间热闹的时候,安冬尼的侄子和西蒙在餐馆外的沙滩上玩耍,海鲜餐馆有一对用餐的青年男女向安冬尼的侄子问路。

小旅馆不算太远,但因为地处偏僻所以比较难找,于是安冬尼的侄子热情带路。

路上,西蒙不耐烦了,在安冬尼侄子的怀里哭闹个不停,年青女子主动提出抱西蒙,西蒙看到美女很高兴,孩子换手的时候,年青男子刺了安冬尼侄子一刀。

两个男人扭打起来,年青女子抱着西蒙迅速离开。

随后,安冬尼的侄子又中了一刀,年青男子将他拖至小路边的树林中,准备灭口。

生死关头,安冬尼的侄子奋力反抗,趁着天黑和对地形的熟悉,与年青男子在林子里展开追逐战。

安冬尼侄子逃脱时,身无分文,所处之地是距离这里十几里的荒郊野外……

我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乔依守候在我的床边。

“桑妮,你感觉好点吗?” 乔依温柔地望着我,眉宇间有着掩饰不去的担忧。

我点点头。我的头有点晕,可脑子很清楚,很多事情要做,我不能这样一蹶不振。

我用胳膊撑了下自己,乔依立刻过来扶我。

“慢点,你想要什么?我来帮你。” 乔依说。

他帮我在床头靠好,我问他:“有没有收到什么电话?”

“没有。” 乔依握住我的手,脸色越发担忧。

“哦,我要起来,我必须打几个电话。” 我想挣开乔依的手,可是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

客房里没有电话机,乔依松开了我。

“桑妮,我请了假,不用立刻回部队。我会尽全力帮你的。” 关上门前,乔依留下一句话。

我的手抓着被子,忽而觉得脆弱得想痛哭一场。

☆、109 不了情

弗兰的声音从远方传来,和以前一样似笑非笑:“很抱歉,我非常同情你的遭遇,不过我今天的飞机去巴黎,恐怕帮不了你什么。让我感到意外的是,你还能想到我。”

难道此事与弗兰无关?我的手心里全是汗,几乎捏不住话筒,“弗兰,求求你,我可以把兰斯的财产全部还给你,我――”

“桑妮,我想你一定是神志不清,你的儿子被人绑架,你应该去找警察局,而不是在电话里与我纠缠。如果你以为这样就可以给我套上一个绑架者罪名的话,我可以以骚扰的罪名来控告你。你的儿子与我们家族无关,这一点你很清楚,请你不要再来惹是生非。”

弗兰挂了电话,我失魂落魄地看向窗外。

夏日的艳阳下,碧蓝的海水波光粼粼,让我想起兰斯的目光,那么纯净,那么清澈。

西蒙不是兰斯的亲骨肉,可是兰斯临终千方百计为我争得了财产的继承权,这也是西蒙被绑架后,我立刻怀疑弗兰的原因。

可仔细一想,用绑架来夺回财产的拙劣手段的确不象弗兰的所为,他攻于心计,不会轻易给别人留下把柄。最重要的是,我得到的财产虽然数额巨大,但是对于兰斯的家族而言,实在是骆驼身上的一根毛,弗兰犯不着如此。

绑架者的电话一直没有来。

乔依分析,绑架孩子的动机无非有两个可能:一是为了得到孩子,无论出于什么原因,最坏的是心理变态的系列犯罪,不过最近没有听到过这样的报道;二是为了得到赎金,三流小报对我的报道很有可能引发犯罪者的注意力和兴趣,如果是这样,他们会来联系我的。

乔依分析以后,偏向于第二个可能,因为在这个作为度假胜地的海滨小城,有很多年轻夫妇带着小孩子来旅游,而根据警察局的反应,历年来极少发生这种孩童绑架案,孩子失踪大多是因为小孩子顽皮和大人的疏忽而走散的。

我没有说什么,可心里冒出了一个巨大的疑团,‘为了得到孩子’,谁想得到佩罗的孩子?

他的哥哥波韦。

波韦?念到这个名字,我立刻又否定了。虽然波韦曾经多次提出希望扶养西蒙,可是他是西蒙的亲叔叔,怎么可能用伤人绑架这种卑劣的手段来抢夺自己的亲侄子?我还时常寄西蒙的照片给波韦,他总是让花店送花给我表示感谢。不,不是他,更本不可能。

‘为了得到孩子’,还有谁想得到佩罗的孩子?

他的敌人或仇人!

我握紧拳头,身体渐渐不停使唤地战栗起来。

“桑妮?”

我猛然抬头,正好与乔依无比担忧的目光相触。

“桑妮,你想到了什么?能告诉我吗?” 乔依半蹲在我的椅子前,握住了我的手。

“没,没什么,十几个小时了,我很害怕。” 我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如果绑架者是佩罗的敌人或仇人,那意味着:我再也看不到孩子了。

“别担心,孩子不会有事的,你一定要坚强。” 乔依说着,拥抱了我。

乔依的拥抱还是那么温暖,可是他不知道,我曾经杀死过一个孩子,我与他的孩子,这是报应吗?

我的头疼得越发厉害,劳伦斯还在巴塞罗那,杰森和保姆已经去了马德里我的家。几个电话以后,三个城市的警察局都行动起来,但是哪里都没有发现任何有用的线索。

一对年轻男女带着一个男婴,这样的组合实在太普通,就算西蒙会哭闹,可哪个婴儿不哭闹呢?

我的皮夹里有西蒙满月时的一张照片,警察看后摇头说:“孩子的变化太大,这张照片用不上了,我看还是报纸上的照片更有价值。”

海鲜餐馆照常营业,但是电话上被安装了窃听器,警察和乔依都在等待绑匪的电话,可是我的心却在慢慢变凉。

劳伦斯已经着手从纽约和瑞士的银行将所有可以调用的现金转帐到马德里,积极准备所谓的‘赎金’。

可是整整一天过去了,我们还是没有收到绑匪的任何电话。

我摊开手心,三颗止痛片,一仰头,全部到了嘴里,啤酒苦涩爽口,用来吞药倒也合适。一只手按住我的手臂,我惊了一惊,放在腿上的药瓶滚到了地上。

乔依弯腰拾起药瓶,远远地放到了床头柜上。

“你不能这样吃止痛片。” 他叹了口气,“来,下去吃点东西吧,安冬尼特意为你做了海鲜汤。”

我摇头:“我不饿。”

乔依拉住我的手,“你几乎一天没有吃饭,大家都很不安。来,稍微喝点汤,不要辜负安冬尼的一番苦心。“

我呆在人家的家里,的确不能太任性。我顺从地站起身,跟着乔依往楼梯走。

这个时候,楼道上的电话机响了。

铃铃铃――

我的腿一软,人倒在乔依的怀里。

“桑妮,是这样,你的医生为你安排了两周后的脑部手术,你看――”

保镖杰森的声音让我松了一口气,我立刻问道:“检查结果怎么样?医生是如何说的?”

“护士没有告诉我,她说医生需要同你本人面谈。” 杰森回答。

“哦,谢谢。” 我的手微微发抖。

如果我的猜测不错的话,我脑部肿瘤的检查结果并不乐观,这是医生迅速安排手术和需要与我面谈的原因所在。

海风带来人们在海边嬉闹的声音,我听到海浪拍打着沙滩,又退潮而去。

“桑妮,你怎么了?” 乔依从走廊上快步走来,挡住了我的去路。

“我很好,想一个人出去走走。” 我侧身躲开乔依,急急地朝海边冲去。

“桑妮――” 安冬尼叫了我一声,随即被乔依喊住了。

“让她一个人静静也好。” 乔依对安冬尼说。

墨染的天幕上,星光灿烂,海水浸没我的双脚,带着白日里留下的暖意,我真想和这无边无际的大海融为一体,从此不再有尘世的烦恼。

西蒙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牵挂,他一定在责怨我这个不负责任的母亲:生了他,却让他小小年纪便缺失父爱,养了他,却没有尽心尽力来保护他。

我该怎么办?

上帝似乎不愿意给我太多的时间,也许因为爱我的男人们已经在天堂等我……

西蒙,我亲爱的孩子,你在哪里?

我跪在沙地上捂住了脸,泪水穿过手指的缝隙滴在黄沙上,有人给我披了一件衣服。

“乔依,有消息吗?” 我转过身子,抬头看他。

“没有。来,起来吧,你需要吃点东西,然后好好休息一下。” 乔依不容拒绝地扶我起来,半搂半抱着我往回走。

“乔依!” 我挣扎了一下,力不从心。

“桑妮!” 乔依紧紧地拥抱住我,声音饱含着痛惜,“不要作贱自己了,看到你这样对待自己,我的心都要碎了。”

乔依的容颜在我的视线中慢慢模糊,我想坚强一些,说点什么,可是头疼又发作了。

“桑妮?” 乔依担忧的呼唤变得遥远,我的听力下降了。

眨眨眼睛,我使劲晃了晃头,对乔依道:“拉我一把,我好象没力气了。”

乔依点头,俯身抱起了我。我犹豫一下,勾住了他的脖子。

浅棕色的目光温柔地流连在我的身上,我垂下了眼帘。

餐馆里,安冬尼一家都在等我。

桌子上有一封我的信,信没有封口,信封上和信纸上都贴着报纸上剪下的字母。

绑匪终于出现了。

信封是直接扔进安冬尼家餐馆的邮箱的,可是信纸上的内容却说:先付款,后放人。地点在巴塞罗那。

他们把西蒙劫到了巴塞罗那?为什么?

巴塞罗那是大城市,警察局的力量要远胜这个小镇,罪犯带着孩子,却舍近求远,所有的人为之都感到费解。

信封上和信纸上没有留下有价值的指纹,绑架者显然是老手。

海鲜餐馆人来人往,一直都很热闹,谁也没有留意到有什么人往邮箱里投了信。

太多太多的疑点和困扰着我,可是我已经没有时间去思考,因为付款时间就在明天晚上11点,巴塞罗那海边的一家生意极好的夜总会里。

两位警官问明情况后,立刻与巴塞罗那的警方进行联系,准备将案件移交给对方。

我在惊吓和劳累中病倒了,不但患了感冒,而且发起高烧。

乔依对我说:“不要担心,我可以替你去。”

我靠在床上,轻轻摇了摇头:“都已经说好了,劳伦斯会安排好一切,保镖杰森会把钱带去交易。”

“桑妮,我觉得你忧心忡忡,可似乎不是为匿名信的内容在烦恼。你想到了什么,能告诉我吗?”

乔依坐在我的床边,保持着最最礼貌的距离,但是他字里行间透出的关切与情义,让我畏惧这近在咫尺的距离。

我不想连累他,结果还是连累了他。

我不想让他担忧,结果是让他不断地担忧。

“乔依,别为我担心了,我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我说。

“桑妮。” 乔依靠近我,紧张地握住了我的手,他唯一的眼睛湿润了。

眼泪滚下我的脸庞,我对他微笑道:“我对巴塞罗那的交易不抱太大的希望。西蒙是个很难缠的孩子,你知道的。他那么小,还喜欢哭闹,我担心绑匪会对孩子不利。带着这么小的孩子去路途遥远的一个大城市做钱款交易,你说是不是很奇怪?西蒙,他──”

乔依半跪在我的床前,用力地握了握我的手否定道:“不要悲观丧气,我们不能放弃任何一点希望。即便巴塞罗那的交易只是一个迷惑我们的烟雾弹,我依然相信,西蒙他一定还好好地在等待着我们去救他。”

“迷惑我们的烟雾弹?” 我诧异地看向乔依,心里迷惑不解。

“正如你所说的,带着这么小的孩子去路途遥远的一个大城市做钱款交易,确实很不方便,所以,我认为还有一个可能:绑匪企图用匿名信将警察的视线引往异地,而他们带着孩子则留在我们附近等待时机。” 乔依分析道。

“我是印钞机吗?” 我自嘲,杰森带着劳伦斯为我调集的大部分现金,再要钱的话,就要变卖资产了,那不是一天两天就可以兑现的。

乔依犹豫了一下,开口道:“你也许没有,可是兰斯的家里……”

我不禁苦笑起来。

是啊,这世上没有几个人知道这个孩子不是兰斯的亲骨肉,可惜绑匪们打错了算盘,兰斯的家里是不会借我一个钱子儿的。

☆、110 不了情2

交易的这天中午,劳伦斯在巴塞罗那的酒店收到了同样的匿名信。

送信的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少年称:他不知道让他送信的人的身份,对方给了他一些钱,所以他就帮忙将信送到酒店,举手之劳而已。

在少年的描述下,警方记录下犯罪嫌疑人的特征,随后放了少年。

信中有西蒙的近照,但是背景是一块白布,根本看不出是在哪里。照片上的西蒙对着镜头咬手指,看上去一切正常。

巴塞罗那的警方开始全力布局,准备当晚在夜总会里将绑架案的罪犯一网打尽。

我们所在的海边小镇的警察撤离了安冬尼家,同时关闭了电话监听,因为很明显,罪犯猜测到警方会采用电话监听,所以使用了匿名信作为联系手段。

我高烧不退,被乔依强制送往医院。

在退烧针和点滴液的共同作用下,傍晚时分,我退烧了。

整个过程里,我时而清醒,时而迷糊,乔依一直陪着我,我好象说了一些事情,是有关西蒙的吗?我仔细想想,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在医院里我什么也做不了,我不能坐以待毙,我坚持出院,医生同意了。

汽车向海鲜餐馆行去,乔依开着安冬尼哥哥的小货车,平静神色下有隐隐的忧伤。

我看看他,迟迟不敢开口相问。我究竟对他说了什么?西蒙的生世吗?

虽然这是属于我自己的秘密,但告诉乔依也无妨,至少可以让他看清我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这样也许他就可以轻松地放下对我的感情,开始新的恋情。

头有点疼,我习惯性地在手袋里掏药瓶,可是止痛片不见了!

“乔依,我的,我的止痛片呢?” 我迟疑着问道。

“止痛片我收起来了,你已经产生了严重的药物依赖,不能再随便乱吃了。” 乔依没有看我,握着方向盘的手依稀看得见凸起的青筋。

“乔依?!” 我有点急了,而且很生气!

我的事情,他根本管不着!

“乔依?!” 我委屈地抓住他的衣服摇了摇,却不敢动作太大影响他开车。

“头疼就靠在车上休息一下,要相信自己,你能够忍住的。” 乔依腾出一只手,反握住我的手。

我挣扎了一下没有摆脱他的手,而对止痛片的渴望让我开始气急败坏起来,“你停车!你听到没有!你立刻停车!我要去买止痛片!你听到没有!你立刻停车!停车!”

我叫着,声音越来越大,脑子越来越疼痛,他没有理睬我。

我终于忍不住了,伸手去掰手闸。

乔依挡住我的手,转动方向盘,车子靠着路边停了下来。

我转身就去推门,他紧紧抱住了我。

乔依的脸贴着我的脑袋,他轻轻吻着我的头发,喃喃道:“桑妮,忍一下,忍一下,你真的不能再过量服药了。”

他的手臂那样的牢固,他的声音那样的温柔,我的头那样的疼,我的脸上一片潮湿,到底没有挣脱他的怀抱。

间发性的头疼过去了,我软在乔依的怀里,闭着眼睛,一言不发。他轻柔地替我理了理凌乱的头发和皱巴巴的衣服,扶我在座位上坐好。

车子重新发动了。

空气中涌动着大海的气息,清新而凉爽,晚霞映红了天空,一天即将过去,与绑匪交易的时间即将来临。

“谢谢。” 我轻声对乔依说。

“不谢。” 乔依侧头对我微笑,好象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我的脸红了,因为我不但骂了他,而且还打了他,手被他抓住,我就用了脚,仪态尽失。

心中长叹一声:我该怎么办?

安冬尼做的海鲜汤十分美味,我在他家楼上的客厅里喝了满满一大碗,还吃了一个刚刚烘烤出来的餐包。

安冬尼目瞪口呆地看着我狼吞虎咽,乔依提醒了一句:“你高烧刚退,不要吃得太饱了。”

我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乔依一走开,安冬尼便问我:“桑妮,你和乔依是不是……” 他没有问下去,脸上却笑得很开心。

我沉下脸,摇头道:“安冬尼,我不想说这个,别问了好不好?”

安冬尼立刻低头认罪,“是,是我不好,现在西蒙还在危险里,你看我,都干了些什么!”

我正要说几句安慰的话,电话铃响了。

“桑妮,你的电话。” 安冬尼的侄子拿着话筒对我喊道,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绑架事件中,安冬尼侄子的胳膊受了伤,神经也受到刺激。出院后,他一直在家中休养,不敢轻易出门。因此,我对这个无辜受难的少年心怀歉疚。

我说了声“谢谢”,起身朝电话机走去。

“喂?我是桑妮,请问你是哪一位?”

“你听好,西蒙在我的手里,我要你在瑞士银行那个特殊帐户的使用密码和转帐口令,你现在就说,如果你搞什么花样的话,我保证你在明天天亮前看见你儿子的尸体。” 男人的声音很陌生,口齿含混,似乎是半捂着嘴巴。

我的心提到嗓子眼,耳鸣也发作了,我对着话筒开始报字符串,停下的那一刻,对方立刻说:“今晚九点半,那个小子受伤的树林,你一个人来。如果我们发现有其他人埋伏或者跟踪的话,我保证你在明天天亮前看见你儿子的尸体。”

电话断了。

我一身冷汗,木然地将话筒挂好。

“桑妮,你怎么了?” 安冬尼滚动着轮椅的轮子向我靠拢。

我脑子里突然想起劳伦斯曾经对我说的话:为了安全起见,他每隔一个月会改动一次密码。

我的手握成拳头咬在嘴里,浑身发抖。

老天,我报了错的密码!瑞士银行已经下班了,我已经无法通过投资经理巴斯滕先生来改动密码,而我根本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办法可以修改密码!

劳伦斯!我差点跳了起来,我要找劳伦斯!

“我也是通过巴斯滕改密码的!” 劳伦斯在电话里说,“桑妮,你怎么啦?很快就到与绑匪机交易的时间了,你还在想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哦,没什么,就是想问一下,也许绑匪会临时改变主意追加赎金。” 我胡乱说了一个理由。

“老天,你可真会胡思乱想!” 劳伦斯感叹,“好了,不要担心,等我们的好消息吧!”

我放下电话,发现乔依正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神情凝重地注视着我。

墙上的钟指向了八点四十五分,我该出发了。

绑匪很会挑时间,他们对我的一切了如指掌,根本不可能给我修改密码的机会,可是我只想告诉他们正确的密码。

西蒙!孩子!我的心无比地疼痛,无意间,我竟然给孩子增添了危险!

“桑妮,怎么回事?” 乔依向我走来,我艰难地咽下一口口水。

乔依心思敏锐,我必须立刻支走他!他不能破坏我的行动。

“乔依,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我肯切地望着他,脑子里开始迅速酝酿一个完美的谎言。

“是什么?” 乔依没有立刻答应,他没有中计,我继续展开骗人的计划。

“你现在能立刻去一趟巴塞罗那吗?我手上有一把银行保险箱的钥匙,绑匪追加了赎金,你把钥匙交给劳伦斯就可以了,剩下的事情他会处理。” 我从手袋里取出美国银行保险箱的钥匙,递给了乔依。

乔依没有露出丝毫怀疑的神色,他接下了钥匙,放入自己的口袋。

我松了一口气。

乔依下楼了,我转身对滚动着轮椅进屋的安冬尼说:“安冬尼,我想出去随便走走,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哦,好吧。” 娃娃脸看着我,想问什么,却没有开口。

海浪的声音渐渐远去,我的凉鞋里都是沙子,脚也走疼了。我对这个小镇并不熟悉,在夜里寻找一条偏僻路边的树林更是难上加难。

西蒙难道还在小镇上?绑匪为什么需要我亲自去,让我接西蒙吗?他们的口气似乎不会今晚放了西蒙,如果是为了绑架我的话,何必让我先在电话里说出瑞士银行的密码?

所有的线索矛盾重重,如一个个死结,构成一张密实的网,牢牢罩住了我。

星光下,浓郁的树林变成一个巨大的黒影,偶尔穿过树枝间的光也透着种种说不出的诡异。

我害怕了,心咚咚地跳得厉害,手伸进手袋的一个夹层,我摸到了银色的袖珍手枪。

自从佩罗飞机失事后,随身携带他的袖珍手枪成为我的一个习惯。

我不知道应该如何形容自己对他的复杂感情,随着他的离开,所有的爱与恨都归结为恒久的思念。

谁能想到,今日的我还会再次遇险,还会再次依靠这把手枪来防身。

风吹动树叶,碰到了我的脸,我吓得退后了一步。

沙沙。

什么声音?!

我扭头朝后看,树荫轻动,没有人,也许是风,也许是小动物。

忽然间,一束强烈的光线打在我的头上,停住不动。

我不由抬起手臂眯起了眼。

匪徒到了。

“你是桑妮?” 男人的声音,很陌生。

“是。” 我回答,声音似乎太轻了。

手电筒灭了。

沙沙、沙沙、沙沙。

鞋子踏着杂草,穿过树林,向我靠近。

“我的儿子呢?” 我问。

“他很好,你跟我走吧。” 男人说。

“去哪里?” 我的手心开始冒汗,滑腻腻的,几乎拿不住袖珍手枪。

一个冰凉的东西抵住我的脑袋,动了动,示意了一个方向。

“走。” 男人的声音近在耳边,他的手枪没有离开我的头。

我走了一步。

沙沙。

是身后传来的。

“停下。” 男人拉住我,低声命令道。他转身查看后方。

机会出现在我的面前,瞬息便会消失。如果能制住匪徒,我便有了与他们谈判的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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