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起手,举起了枪。
喀──
袖珍手枪发出一个奇怪的音,子弹却没有射出。
糟了!
楞怔间,男人向我扑来,我手里的枪飞向空中。
“救命!” 我喊了一声,嘴巴被立刻捂住。
沙沙、沙沙……
沙沙、沙沙……
沙沙声刺激着我的耳膜,我感到有人靠近了我们,脚步声从不同的方向传来,不止一个人。
“喂,头儿,你搞定了?” 来人问道,口气象个小混混。
我的心突突地跳得厉害,头有些疼,手上已经空无一物。
男人用枪抵着我的脖子,对走来的小混混喊道:“女人在这里,拿绳子来。”
沙沙、沙沙。
小混混走了两步便没有了声音。
男人警觉起来,他朝脚步声消失的方向看去,手上的枪也微微离开了我。
借着树荫缝隙的光亮,我看到了他的脸,不,他戴着只露出眼睛和嘴巴三个洞的头套,我什么也看不到。
“卡洛斯!” 远处有人喊了一句,是第三个匪徒!
“闭嘴!好象不对头!” 我近前的男人低吼道。
远处的第三个匪徒不再说话,我只听见沙沙的脚步声响起。
☆、111 不了情3
我有些后悔自己的鲁莽和冲动。
对方是谁?西蒙究竟在不在他们手里?他们为何知道我有瑞士银行的帐户?
太多的谜团困扰着我。
如果我就这样被他们劫持,乔依和安东尼一家肯定会十分焦急的,还有远在巴塞罗那的劳伦斯他们。
上帝,我给朋友们带来了天大的麻烦!
“我的儿子呢?” 我不甘心地开口问道。
“你泄露了行踪!我警告过你,如果你搞什么花样的话,我保证你在明天天亮前看见你儿子的尸体!” 这个叫卡洛斯匪徒恶狠狠地说道,目光凶残冷酷。
咚──啪!
“呃──”
远处一声响动后,有人发出一声轻微的惨叫,随后一切便恢复了平静。
“何塞!何塞!” 卡洛斯不再理我,紧张地呼唤起同伴来。
夜风习习,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没有人回答他。
“呵” 我笑着哭泣起来。
啪!
卡洛斯给了我一记耳光,我立刻眼冒金星,头也更加疼了。
恐惧无望中,我听到了警笛的声音。
“走!” 枪口敲击了一下我的脑袋,我努力从地上爬起,却依然被狠狠地踢了一脚。
“啊――” 我摸着挨踢的腰,人已经站立不稳。
“啊――” 几乎在同时,卡洛斯也叫了起来。
我倒在地上,面前又多了一个男人,两个男人激烈地缠打起来。
黯淡的光线下,男人的身形那么熟悉,男人的衣服那么显眼,我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是乔依!
老天,乔依一直跟着我!
砰!
枪声响起,我的眼前一片混乱。
卡洛斯有枪!可乔依在休假,根本不会带枪!
搏击!生死搏击!
空气里全是闷闷的撞击声,眼花缭乱间,乔依的浅色衣服一闪而过,一个东西被抛掷到远处。
又一声惨叫,一个黑影扑倒在地,是卡洛斯,他距离我只有几步之遥。
我用胳膊支撑起自己,头疼欲裂,浑身似浸在水里一般,想退后却有心无力。
“桑妮!” 乔依蹲□子,护在我的面前,“你伤在哪里?能站起来吗?”
“嗯。” 我的回答等于白说,乔依扭头看我。
“乔依!” 我尖叫起来!倒下的黑影抬起了手臂,手上一道银光刺眼而炫目!
银色袖珍手枪,我刚才失落的那把手枪!
砰!
枪响了!
乔依抱着我打了一个滚。
砰!砰!砰!
数枪连发,我身边的杂草轻晃着,警笛的声音更加近了。
“留下女人,饶你一命!” 卡洛斯举着银色袖珍手枪,逼近了我和乔依。
“你去吧。” 我怯懦道,视线模糊起来。
乔依放下我,我立刻抖成一团。
“投降吧,警察就要到了,你跑不了了。” 乔依对卡洛斯说。
“哼哼,除非你死!我还有子弹!” 卡洛斯威胁道。
不管乔依是否离开,枪口已经对准了我们。
“乔――” 我的话还没有出口,乔依已经扑了出去。
砰!
又是一枪!
“呃――” 乔依发出一声闷哼,与卡洛斯再度缠斗到一起。
乔依受伤了!他身上的浅色衣服似乎被泼墨一般,大片地融入了黑暗之中。在黑影的攻击下,他渐渐放慢了速度。
数拳挥过,乔依又发出一声闷哼,他独力难支。
袖珍手枪总共有六发子弹,还剩下一颗!都是我惹的祸!
我的心疼得如针刺一般,手掌撑地,摸到一块石头。
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我摇晃着站了起来,喘息着朝他们走去。
乔依被卡洛斯压在身下,连连挨打。
“看枪!” 我大声喊道,轮起了手里的石块。
卡洛斯果然中计,他顾不上乔依,转身看向我,同时举起手里的袖珍手枪。
“不――” 乔依的声音嘶哑而脆弱,他一个挺身朝卡洛斯扑去,我的石块在他们身边落地。
砰!
子弹穿过我的裙摆,消失在丛林里。我软倒在地。
卡洛斯的拳头密集地落在乔依的头上、身上,乔依死死地不放手。
沙沙沙沙,密密麻麻的脚步声包围了我们,数道手电筒的光线朝这里聚集,我看到了乔依被鲜血染红的衬衣……
“乔依――” 我哭着爬向他,爬向他……
洁白的病房里,劳伦斯坐在我的床头,不再有往日的欢愉神情。他安慰我道:“警方会全力找寻西蒙,你千万不要着急。”
我点点头。
巴塞罗那的警方已经顺利将罪犯捉拿归案,一男一女竟然是出狱不久的希娜和她新认识的男友。
佩罗将我从狱中救出以后,真正挪用和窃取西尔瓦理帐户资金的哈维和他的同伙希娜便被通缉逮捕。几天前,报纸上对于我的报道引起了希娜的注意,同时激发了她的报复心理。看到报纸后,在这个海滨小镇,希娜意外地发现了我的行踪。
可是西蒙不在希娜和男友的手中,据他们交代,在他们前往巴塞罗那的路上,孩子被人神秘地偷走。
希娜用匿名信试探我以后,确定我并没有找回孩子,于是他们决定孤注一掷地敲诈一笔钱财,然后双双逃之夭夭。
被小镇警方抓获的卡洛斯是一名流窜惯犯,他声称,有人花钱雇佣他和他的同伙们,目标就是以孩子为诱饵,向我索取银行密码,然后伺机绑架我。
警方没有找到卡洛斯的联系人,线索就此断了。
“我要起来,帮我一把。” 我对劳伦斯说。
“才去了点滴针,你需要卧床!” 劳伦斯坚决反对。
我没有理他,竭尽全力掀开了被子。
“老天!桑妮你真是固执!“ 劳伦斯被迫扶住了我。
“我要见乔依。” 我毫不客气地靠在劳伦斯的身上,虚弱地说道。
“唉,好吧。” 劳伦斯答应了。
走廊里有好些人,除了坐在轮椅上的安冬尼,其他人都默默地站着,他们有的穿着军装,有的穿着便装,唯一相同的是,他们的表情全都肃穆沉重。
泪水涌出我的眼眶,我蹒跚着向他们走去。
病房的门开了,乔依的叔叔和婶婶走了出来,我立在原地,身体轻轻地颤抖。
“进去吧,乔依一直在等你。” 乔依的叔叔叹息道。
我突然间站立不稳,在安冬尼的惊呼声中,劳伦斯弯□子,重新扶起了我。
床上的男人被白色环绕,我已经分辨不出他的容颜。不同颜色的塑料管道连接着他的身体,不同的电子仪器显示着他渐趋微弱的生命力。
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他的手微微一动。
无声的泪水滑下我的脸庞,我握住了他缠着绷带的手。
劳伦斯悄悄地离开了,房间里只剩下我和乔依。
任何话语都成为多余,我什么也没有说,静静地握着他的手。
对于我而言,最悲伤的爱情不是背叛与欺骗,而是坎坷的经历让我变了心,曾经的恋人却依然始终如一地爱着我,为了保护我,甚至不惜自己的生命。
命运再一次无情地捉弄了我,它如此残忍肆孽,却又充满温情,彻彻底底摧毁我自以为坚强的心防。
不知过了多久,病房里多了一个人,安冬尼的轮椅停在我的椅子,他没有膝盖的大腿上放着一个小小的绒布口袋。
和乔依相握的手被他轻轻触碰了一下,我用另一只手拿起绒布口袋,视线再度模糊起来。
这是很久以前我自己随便缝制的东西,在沙漠的时候留着长头发,就在口袋里装些发夹、头绳、皮筋之类的小物件,放在手袋里,很方便很好用。
后来,绒布口袋被我忘记在马德里乔依的家中,然后我们被迫分手。
再后来,我回到沙漠,剪去了长发,我彻底地离开了他……
蓝宝石项链从绒布口袋里滑了出来,接着是一枚晶莹璀璨的钻石戒指。
心揪痛无比,我握着两样熟悉的东西,弯下腰,哀哀地低泣起来。
“收下吧,桑妮,乔依的心意,他一直随身带着,想要送给你……” 安冬尼笨拙地拍了拍我的后背,轻声在我耳边说道。
我努力直起身,对安冬尼说:“帮我带上。”
蓝宝石坠落在我的胸前,一如从前那般纯净耀眼。
乔依的手又微微动了一动,我会意,将钻石戒指放在了他的手上。
他的手指弯曲起来,却做不了更多。
安冬尼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立刻朝乔依看去,他的嘴唇轻轻开合,似乎想说些什么。
我还很虚弱,笨拙地将自己移坐到他的床边,然后靠近了他的嘴唇。
“桑……”
除了我的名字,我什么都没有听见。
我的眼泪滴落在他脸上的绷带上,乔依放弃了说话,只是温柔地注视着我。
我再也控制不住,抱着他大哭起来。
我不愿再离开乔依,固执地将他归为己有。
夕阳无限好,染红了病床旁的屏风,我坐在他的床头,给他讲一个女孩的回忆。
沙漠小城里,刚刚工作不久的女孩辛苦自立,偶尔得到一张可以在军团购物的卡片。
第一次去军团买菜,她便遇到一名年轻的军官。
年轻的军官不但英气逼人,而且善解人意,女孩对他一见倾心。
女孩无意在荒凉的沙漠久居,她喜欢军官,却害怕面对自己矛盾的内心。
军官的关怀和情义如涓涓溪流,终于深深打动了女孩的心。
“……还记得那个夜晚吗?你强迫我跟你去吃饭,然后带我去了郊外的沙地,我恐惧的地方,我的病源所在。
“墨蓝的苍穹下,我躲在温暖的车厢里,你温柔地握着我的手,指点着天空,和声细语地告诉我,如何识别星辰,辨明方向。
“你说,遥远的北天星空里,小熊星座依稀可辨,大名鼎鼎的北极星就是小熊的尾巴尖,它散发着淡淡的银光,为黑夜里的人们指明方向……
“我都记住了,永远也不会忘记……”
我擦去眼角的泪水,低下头,轻轻地在乔依的额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我还有那么多的话要说,可是乔依的眼恋已经慢慢垂下。
我们交握在一起的手里,那枚戒指几乎不可察觉地动了一动。
我颤抖着将戒指放在乔依的拇指和食指间,他没能捏住。
泪水奔泻,我重新拾起戒指,握住他的手,手把手地将戒指戴在了自己的手上。
钻石戒指被改动过,大小正好。
我紧紧握住乔依的手,他已经没有力气来反握我。
太阳落山了,美丽的色彩离我们而去,只余下黄昏的阴影。
我哼起了西班牙民歌《夜忆》。
乔依说,他最爱我弹的这首吉他曲。
夜色包围了我们,灯亮了,一盏盏地亮起,似乎已经在告别今天,而我依然不想放走时间。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我残破的歌声在轻轻回荡。
多希望就这样不经意地睡去,不必醒来。
我的眼角没有不欲人知的眼泪,但给我温暖的人已经无法看到。
浅棕色的眼睛再没有睁开,他的手搭在我的手上,渐渐失去了往昔的温度。
“乔依――”
我轻唤着他的名字,仿佛灵魂也慢慢地离开了我的躯体,我的身体缓缓地从床边滑落下来,坠落、坠落……
电子仪器发出滴滴的鸣叫音,有人冲了进来,一个、两个……
“桑妮!”
有人大声唤着我的名字。
好吵!
我的头疼发作了,景物在我的面前化作一团浓浓的黑雾,然后便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空白。
☆、112 碧海黄沙
我在小镇医院住了好些日子,远在美国的医生重新安排了手术时间,不过,我并不打算进行手术,答应下来,只是为了免去朋友们的聒噪。
乔依死了,如果不是因为我带的那把银色袖珍手枪,他不会这样冤死。
西蒙也如断了线的风筝,毫无音讯。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我已经失去了生存的意义和活下去的勇气。
爱我的男人们在天堂等着我,我有什么理由要继续在尘世寂寞逗留?
尘世里喧嚣依旧。
乔依的英勇事迹在主流舆论的报道下,充满了神奇和悲壮的色彩。
新闻引用乔依叔叔的话说:乔依舍身救人的行动为他们的军人家庭增添了无上荣耀,他死得其所。
报纸上还刊登了采访乔依叔叔时拍下的照片:老将军神色肃穆地站立在壁炉前,金色徽章高悬在他的头顶,他从容冷静地面对镜头,似乎没有什么可以摧毁他坚强的意志。
小报们也不甘落后,纷纷挖掘另类热点,除了报道许多我和乔依之间的往事,还编造了大把大把莫须有的暧昧情事,不过它们在热闹两天后又忽地全部消声匿迹了。
这一次,我没有对小报的新闻心生怒意,因为它们不约而同地都说了一句实话:乔依爱我,他是为我而死的。
朋友们努力地将我保护在媒体的追踪之外,同时努力地将我封锁在各种新闻报道之外,可我总能看到一些,因为我身不由己地在追寻乔依的影子,乔依的灵魂。
英雄,荣誉,金色的徽章。
每一个词都让我心碎。
我宁可他不当这个英雄,不要什么荣耀,我只要他活着,好好地活着!
唉,我真该告诉他我得的是什么病,这样他就不会如此犯傻了。
老天,我等待着你的惩罚,我心甘情愿地接受你的惩罚。
乔依的叔叔是有权势、有影响的人,在他的努力下,警察局很快破获了一个与西蒙绑架案相关的武器走私案,发现了一些幕后策划人的蛛丝马迹,可是没有人知道我儿子的下落。
西蒙,他依然下落不明。
在乔依叔叔的督促下,侦破工作在紧锣密鼓地继续着,也许不久的将来,罪魁祸首会原形毕露,只不过我可能等不到那一天了。
灿烂的阳光,蓝白相间的遮阳伞,米色的大躺椅。
我斜靠在躺椅上,面朝碧海黄沙的美丽图景,似睡非睡。
安冬尼默默地陪在我的身边,我们都没有说话。
我明天就要离开了,也许这就是永别。
过了好一会儿,安冬尼开了口:“桑妮,我不能收你的钱。” 他摇头再摇头,娃娃脸上露出忧伤和不舍。
唉,他到底发现了我藏在他房间里的支票。
“嘿,那不是给你随便花的,是给你未来餐馆的投资,我以后到你那里就可以白吃白拿了。” 我笑起来。
“桑妮,太多了。” 安冬尼象是要哭了,眼睛也红了。
“不多,通货膨胀呢。” 我又指了指折叠桌上的另一张支票道:“这是给乔依母亲的,乔依叔叔不愿收,你帮我想想办法吧。”
安冬尼终于哭了,肩膀一抽一抽地。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哭什么,等我手术完了,我自然会来看你。即便我来不了,也会给你寄信的。”
“桑妮――”
“还有,有空替我去看看保罗的墓地,本来乔依说要陪我去的……” 我喃喃道。
安冬尼不再憋住哭声,我也忍不住流下眼泪。
一辆不起眼的旧式汽车停在海鲜餐馆的门口,车上走下一个高挑的摩登女郎,她对我优雅地一笑,似乎认识我,而我有点想不起来她是谁。
“桑妮小姐,好久不见了。我的老板波韦伯爵很想见你一面。” 女郎说。
我的脑海中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记起来了,她是波韦的女秘书,我在瑞士曾经见过她。
波韦如何会知道我在这里?
罢了,他是一个神通广大的人物。
我无心细想,微笑着点了点头。
小镇上的艺术品画廊里,我和久未谋面的波韦面对面坐下。
“很有品味,生意不错啊!” 我左右看了看房间里陈列的各色古朴而精致的艺术品,称赞道。
“过奖了。” 波韦的目光在我的脸上扫了一扫,摸出了那个永远也不会点上的烟斗。
“找我什么事?” 我问。
波韦的目光转移到我的手上,我放下咖啡杯,将手缩到桌下。
“两只钻戒,真耀眼。” 波韦轻笑道,英俊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暧昧神色。
他多象佩罗啊,只是眼睛的颜色不同,我不禁失神起来。
“想念他吗?” 波韦问道,似乎很肯定我能明白他说的人是谁。
我低头喝咖啡,热气涌上我的脸,我的眼睛湿润了。
“西蒙的事情我知道了,我会竭尽全力帮忙的。” 波韦说。
“谢谢。” 我的眼泪到底没忍住,声音也哽咽起来。
“桑妮,你知道你最大的弱点是什么?” 波韦的口气那么熟悉,我好象在哪里听他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我擦擦眼泪,看向窗外不语。
“你的心事都写在脸上,这对于一个成年人而言,是一个致命的弱点。” 波韦剖析道。
我看向他。
波韦将烟斗收起,摸了摸下巴,玩味地打量了我一番,断言道:“你遇到困难,一筹莫展,没有全力努力就已经决定放弃。”
没有全力努力就已经决定放弃?
他冤枉我!
委屈的泪水、伤心的泪水、愤怒的泪水,所有的泪水齐齐喷涌而出,我嚎啕大哭起来。
“毛巾。” 波韦扭头吩咐了一句。
高跟鞋的声音响起,我停止哭泣,尴尬地从女秘书手上接过毛巾,胡乱擦了擦脸,又大力擤了擤鼻涕。
“回去做手术吧,如果他在这里的话,他一定会竭尽全力让你接受手术。” 波韦轻叹。
泪水又喷涌而出,我接过第二条毛巾,再次哭泣起来。
波韦不再说话,静静地等待我发泄情绪。
我拿起第三块毛巾,眼睛应该肿了,很疼很疼。
“可是他不在了”,我哭着笑起来,“我即便动了手术,完全康复的可能也是很低的。医生说,如果我脑部的肿瘤是恶性的,手术的治愈率到目前为止不到百分之三十……我也没有多少日子了,很快就能和他再见面了。”
“那么西蒙呢?” 波韦一针见血地问我。
我边哭边摇头,“我不是一个好母亲,疏忽大意,很不称职。我对不起孩子,希望他的父亲在九泉之下不要责怨我。可怜的孩子,你如果能找到他,就好好待他,我已经准备好文件……”
“我恐怕不能收养你的儿子了。” 波韦认真地说。
我停止哭泣,失神地望向他。
“因为我的孪生弟弟会生气的。” 波韦对我微笑。
巴塞罗那。
碧蓝的大海,黄色的沙滩,白色的房子,老式的屋檐,雕花的铁门,小巧的庭院。
这是佩罗的房子,许久以前,才离开监狱的我曾经在这里居住养伤。后来,无罪释放的哥哥曾经在这里与我紧紧拥抱。
哥哥已经离开了人世,而我是来证实另一个人的生死。
我的眼泪、我的思念,在听到那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后,全部转为无边的怒火与怨恨。
夏风习习,带动我的衣裙轻舞,如同我不平静的心。
落地窗大开着,精致的风铃发出美妙的音符,海面上白浪翻滚,偶尔有帆船驶过,沙滩上孩童们在嬉闹,情侣们在轻语。
“进去吧。” 波韦说着推开了门。
我越过波韦,从手袋里掏出银色袖珍手枪,紧紧握在手上。
迈进门去,壮丽的海景便展现在我的面前,美得象一个童话里的梦境。
光线很好,房间里有一张巨大而古老的雕花木床,床上躺着一个木乃伊般的人。
那人浑身上下裹着白布,只露出一双眼睛,他正望着我。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如同鹰一般犀利,冷漠而无情,威严而凶悍。
佩罗。
他的样子,竟然一如初见之时。
“为何来此?” 他问道,语气冷若冰霜,毫无一丝感情。
我的心瑟缩了一下,没有慌不择路地落荒而逃,而是对他举起了手枪。
“桑妮?!” 波韦惊讶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我没有理睬。
手枪里的子弹已经被匪徒打完,其中一颗还伤了乔依。
“西蒙呢?” 我瞄准佩罗,声音颤抖着。
“儿子很安全,你可以走了。” 佩罗说。
啪!
袖珍手枪落到地上,我冲了过去。
“混蛋!流氓!骗子!强盗!土匪!” 我撕心裂肺地叫着,捶打着床沿,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儿子,我的儿子,你把儿子还给我!” 我哭着喊着渐渐没了力气,声音也越来越小。
“儿子很好,你既然准备赴死,儿子就由我来抚养了。” 佩罗丝毫不为我所动,平静地评说着我的生死决定。
“混蛋!流氓!骗子!强盗!土匪!” 我爬到了床上,拼命地捶打他的枕头,突然发现,房门关上了,房间里只余我和他两个人。
罢了,万事俱休,我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随手拿起一个闲置的枕头,威胁道:“还我儿子,不然闷死你!”
琥珀色的眼睛光彩流转,佩罗说:“来吧,我们同归于尽。”
“不!我不想死,该死的是你!你这个混蛋!流氓!骗子!强盗!土匪!” 我放下枕头,又哭泣起来。
佩罗不再理我,干脆闭上了眼睛。
我无力地软在床头,开始絮叨着骂人:“混蛋!你要骗我多久才甘心!你这个无良投机商,你这个强盗加土匪!我的儿子,你还我儿子!你这个流氓!”
佩罗一动不动,象是睡着了。
我也累了,头很疼,倒在床上,昏昏欲睡。
飞机失事使得佩罗的脊椎严重受损,浑身是伤,从那时开始,他与西尔瓦理之间的明争暗斗直接转入到地下。
佩罗‘死了’,可西尔瓦理根本不相信。
西尔瓦理这个老奸巨猾的军火商、投机商、银行家、兼社会名流,侵吞佩罗名下的企业、财产、物业,步步为营地逼迫佩罗出现却始终没有得逞,于是他找准时机,将魔掌伸向佩罗的儿子,我的西蒙。
希娜和她的男友绑架了西蒙,而西尔瓦理的帮凶又从希娜手上绑架了西蒙。最后,西蒙被佩罗的人夺了下来。
行动失败后,西尔瓦理的帮凶企图绑架我,继而用我来威胁佩罗。乔依为我而死,可真正的凶手却一直逍遥法外。
我不能就这样死去,我要找回西蒙,为乔依报仇雪恨。
天似乎黑了,房间里拉着窗帘,安静极了。
我动了一动,发现有人轻轻握着我的手。
谁?!
我很吃惊,也很恼火。睁开眼,发现自己好好地躺在古老的雕花木床上,而我的身边躺着一个木乃伊般的人,他闭着眼睛,一动也不动。
是了,我头疼过后,居然忘了刚才的一幕。
眼泪慢慢地滑下眼角,我无声地哭泣起来。
如果当时他不是一心急于离婚,急于摆脱西尔瓦理的控制,一定不会遭到这样的报复与陷害。
佩罗,从见到你开始,太多太多的情义、伤害、痛苦、怨恨便与你紧密相连,我该如何面对如今的你,一个也许因为我而身受重伤的你?
波韦告诉我,如果不是因为乔依的突然死去使得我完全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我今生今世不会再与佩罗相见。
轻而易举地挣脱身边男人的手,我打开了床头灯,视线所及之处,整面整面的墙壁上,还有天花板上,全部是我和西蒙放大的照片,我顿时呆在那里。
纽约街头,我推着西蒙的婴儿车在漫步。
海岛上,西蒙高兴地玩着沙子。
花园里,我静坐沉思。
海滩边,我抱着西蒙在看海鸟。
……
那么多的照片,其中还有我寄给波韦的照片,它们都被翻拍放大。
摄像师追踪着我的足迹,捕捉着我和儿子平凡生活里的点点滴滴,这些画面被定格在一张张充满艺术气息的摄影作品中,填充了所有空白的墙壁。
我捂着胸口,转身看身边的男人,琥珀色的眼睛没有睁开,他的眼角却有一滴未曾滑落的泪珠。
☆、113 碧海黄沙2
波韦说,他爱莫能助。
佩罗说,我可以走了。
结果是,我没有离开。
太多的原因让我无法离开。其中最重要的一条是:如果我不接受手术治疗,佩罗便不允许我见自己的儿子,于是我赖着不走了。
手术是两周后在巴塞罗那进行的,我的医生特地从纽约赶来为我动手术。
准备住院前,我剃去了所有的头发,然后去了佩罗的海边小屋。
“我就要动手术了,如果我死在手术台上,照顾好西蒙。” 我爬在佩罗的床头,轻轻吻了吻他缠着白布的额头。
“好的。” 佩罗说,琥珀色的眼睛凝视着我,没有流露出什么情绪。
“你自己多保重。” 我补充了一句。
“好的。” 佩罗重复道。
不知怎么的,我的眼睛湿润了。
我再度吻了吻佩罗的额头,他却闭上了眼睛。
静脉针插入我的血管,然后我进入了一个漫长的梦。
我回到童年,见到了父亲、母亲、哥哥。
我们在海边度假,父母悠闲地在躺椅上晒太阳,哥哥和我在沙滩上搭城堡。
碧蓝的海水一眼望不到边际,灿烂的阳光下,沙滩反射着点点金光。
我幸福地望着眼前的一切,快乐地笑着……
“妈妈,妈妈!”
西蒙歪着脑袋,努力挣脱着保姆的手臂,想扑到我的身上。
“西蒙,宝贝――” 我哭着笑起来。
手术很顺利,我没有死。醒来后的第一天,西蒙回到了我的身边。
佩罗遵守了他的诺言。
虽然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可以完全康复,也不知道如果病情反复的话,我还有多少时间,但看到可爱的孩子健康快乐,我的心也充满了希望。
“爸爸,爸爸,杰森,妈妈,姆姆……” 西蒙无意识地说着他知道的单词,高兴地玩着手里的玩具。
“爸爸,妈妈,姆姆,劳伦斯,杰森,妈妈,姆姆,爸爸……” 西蒙忽而抬头看我,大叫道:“妈妈,妈妈,爸爸!”
我躺在病床上,人不能动,可是眼泪却没有停。
“妈妈,爸爸……” 西蒙随意地乱喊着,一个积木飞到了墙上,又瞬间落了下来。
“带孩子去见见佩罗吧。” 我对来访的波韦道。
“你希望孩子如何称呼他?” 波韦俯视着我,面带优雅的微笑。
“随便。” 我没好气地说。
波韦抱起西蒙,呵呵笑道:“儿子,我是你爸爸。”
“你敢!” 我吼道。
从这一天起,西蒙成了一个忙碌的小孩,每天在不同地点的两个同时卧病在床的大人间穿梭。
劳伦斯回美国前,认真地盘问了我好几次:“那个人是谁?好神秘啊,一定是一个男人。”
我笑了笑道:“我过去的情人。”
“桑妮,你果然再次让我震惊!不如现在都说了吧,省得我以后年纪大了,听了心脏受不了。” 劳伦斯嚷嚷起来。
“没有了。” 如果我可以活动,真想给他一个毛栗子。
“你们会鸳梦重温吗?” 劳伦斯玩笑道。
我将双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两枚钻戒在手上闪闪发光。
兰斯的戒指,乔依的戒指,我没有回答劳伦斯的问题。
出于对佩罗安全的考虑,保姆和保镖杰森都随着劳伦斯回了美国,波韦给我重新安排了保姆和保镖。
出院前,波韦问我:“定酒店还是定机票?”
我吸了一口气,好久都说不出话来。
佩罗的冷漠让我无所适从。他看着满墙壁的照片来度过日复一日的寂寞时光,却没有挽留我,一点也没有。
眼泪涌出眼眶,我无法回答波韦的问题,我甚至无法明白自己的心。
长久的沉默以后,波韦又问:“如果我擅自做主,你会愿意吗?”
“什么?” 我看着波韦,以为自己幻听了。
波韦没有再征求我的意见,他带着我住回了佩罗在海边的房子。
西蒙高兴地在两个卧室之间穿梭,胡乱地喊着:“爸爸”,“妈妈”。
西蒙虽然很害怕佩罗的模样,但是很喜欢佩罗提供的五花八门的玩具。我在欣慰的同时有些伤感,因为儿子显然早已忘了同样和他相处过的兰斯和乔依。
过了几天,西蒙开始叫波韦“叔叔”,并且喜欢缠着叔叔一起玩玩具。
波韦满意地去了瑞士,我却留了下来。
一个月以后,我的病情反复,一个人在卧室的时候,昏倒在地。
抢救,住院,康复治疗。
当我再次回到这个小巧的海边庭院时,时间已经是第二年的初春。
初春是一个让我感慨万千的季节,当年我从狱中出来时,便是初春时节,万物复苏,充满了勃勃生机。
我不知道自己的生命还能继续多久,说牵挂也罢,偿还也罢,也许还有更多的原因,我决定和佩罗在一起。
我需要有人时时看护,波韦征求我的意见道:“你有两个选择:一是和我弟弟分享护士;二是再聘用两名护士,当然,这个地方很小,外人越多,越引人注目,也越影响佩罗的安全。桑妮,你看怎么办?”
我笑了。波韦的话说到这个份上,我还有选择吗?
古老的雕花木床上,佩罗静静地躺着,他头上的白布已经除去,英俊的脸上隐隐可见累累伤痕。
我对他微微一笑,整了整头上保护头部的帽子,脱下晨衣,睡到床的另一边。
“为什么又回来?” 佩罗问我,琥珀色的眼睛没有丝毫波澜。
“我快死了,不想做个孤魂野鬼,心里记得还有一个旧情人,他也是半死不活地一个人过日子,于是就来做个伴吧。” 我看着天花板上自己的照片,口气轻松地说道。
一只手忽而伸了过来,他紧紧握住我的手,力气简直大得吓人。
“你不会死!你应该有更好的生活,你会恢复健康,再遇到一个全心全意爱你的好男人,幸福地生活下去。” 佩罗动情地说着,声音里居然出现了鼻音。
“嗯。” 我闭上眼睛,泪水源源不断地沿着眼角没入枕头。
从那天起,我和佩罗再次生活在一起,每天一起接受护士的检查,一起吃饭,一起聊天,一起睡觉。很多时候,他会紧紧握住我的手,鼓励我,给我勇气和信心。
失眠与疼痛交替折磨着我,我对安眠药和止痛药的依赖逐渐增加。
在药物所产生的副作用的影响下,我开始厌食、幻听、易怒……太多的坏毛病一一出现,我几乎变了一个人。
西蒙从害怕佩罗的模样转变成害怕我的脾气,他经常躲在佩罗的床边,面带怯意地观察我。
有一次,我喊西蒙过来,想亲自纠正他吮指头的坏习惯。西蒙先是不愿意来我身边,来了以后又不听话,一怒之下,我不但骂了他,还动了手。
西蒙吓哭了,哭了很久,嗓子都哭哑了。
那天晚上,我的安眠药和止痛药统统不见了。
我象个神经病人一样歇斯底里地对佩罗发火,他一直闭目养神,涵养超级好。
爆完粗口后,我用枕头砸他,然后嚎啕大哭,他继续置之不理。
发作完毕,我虚弱得象个垂死的落水者,浑身虚汗淋漓,在床上缩成一团,呼吸困难。
佩罗,他摸索到我的手,紧紧握住,然后唱起歌来。
一首接一首,从西班牙民歌,唱到法国乡村歌曲,又唱到美国流行音乐。
我突然回忆起在沙漠里的一段往事,佩罗带着我去救兰斯,他便是这样,一路开车,一路唱歌给我听。
佩罗躺在床上,歌声没有以前那样抑扬顿挫,雄浑有力,为了鼓励我、安慰我,他费力地唱着,没有多久便有些气喘。
我回握着他的手,一边听着他的歌声,一边轻轻地哭泣起来。
失眠和疼痛依然存在,但是我渐渐学会用自己的意志去战胜它们。
佩罗说:“这好比斗牛,失眠和疼痛就是凶猛的公牛,如果你不能战胜它,就会被它摧毁。”
忍着疼痛,我一边使劲握佩罗的手,一边反问他:“你斗过牛吗,你就是一个假积极、凑热闹的观众而已!”
佩罗大笑,随后道:“我喜欢吃牛肉,每次吃的时候,就想着:啊,我胜利了!要不,我们中午来点牛排好不好?你可以充分发挥想象力,意淫那是你的战利品什么的。”
我噗了!这算哪门子笑话!
日子就这样糊里糊涂地过去了,西蒙慢慢地长大了,他越来越顽皮,不但喜欢到处乱跑,而且可以说长篇大论。他十分习惯地看着我和佩罗长时间地躺在床上休息,亲昵地喊我们“爸爸妈妈”。
床边增加了一条给我专用的电话线,两个人分别打电话的时候是很奇特的,我可以斜靠在床头,而佩罗只能躺着,所以我总是可以居高临下地监视他。
有一天,西蒙在房间的地上玩积木,佩罗在认真听电话,我则和劳伦斯在通长途闲聊着财经新闻。
“你知道吗,最近西尔瓦理集团下的两家公司先后申请了破产保护。” 劳伦斯感叹道,“幸亏我们的股票抛得早……”
下面的话我都没听见,因为我下意识地看向了佩罗,发现他的电话早已结束,正专心地注视着我。看来劳伦斯的大嗓门让佩罗听到了。
我和佩罗面面相觑,而后会意地一起笑起来。
“爸爸,妈妈,我搭得好不好?” 西蒙跑到床边,指着地上的积木建筑炫耀道。
“很好。” 佩罗赞扬道。
“挺好的。” 我说。
西蒙嘟起嘴,不满地摇晃着我的手,“妈妈没有说‘很好’。”
我摸摸西蒙的脑袋,笑道:“继续努力,下一个就会是‘很好’。”
“继续努力,下一个就会是‘很好’。” 佩罗重复着我的话,脸上露出暧昧的笑容。
我不满道:“不许这样笑,你的样子好恶心,就象波韦一样!”
佩罗立刻收起笑容,然后故作神秘地对我努努嘴。
我知道他有秘密话要说,主动靠近了他。
“我腰部神经开始有反应了。” 佩罗轻声道。
我差点要叫起来,万分吃惊地看向他。
“桑妮,我们再要一个孩子吧。” 佩罗笑道。
噗!好一个惊天动地的冷笑话。
一个瘫痪的人和一个生死由天的人天天被迫在卧室里消磨时光,他居然能产生如此闲情逸致,竟然想入非非地歪歪起来。
佩罗没有说笑,他的腰部神经真的有反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