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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依路佧侬 当前章节:14627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2:40

配合着脊椎神经的‘觉醒’,他开始了一系列新的康复治疗。

我看着他一天天地好转起来,慢慢地有了正常人的‘知觉’。

当他可以坐上轮椅时,我也做出了离开的决定。

计划离开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我自己想想就可以了,将计划付诸行动却很困难,因为这个房子里里外外没有我的人,于是我一个长途喊来了帮手。

☆、114 碧海黄沙3

劳伦斯和杰森如期而至,却被佩罗拒之门外。

“你要去哪里?为什么要离开?” 佩罗问我,琥珀色的眼里充满了困惑和伤痛。

我取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笑着对他说:“佩罗啊,认识这么多年了,我知道你的名字其实不是佩罗,可我一直习惯这样称呼你。看到你渐渐恢复,很快便能够和正常人一样地生活,我真的很为你高兴。这么多日子以来,西蒙和你相处得很好,儿子交给你,我也很放心。”

“桑妮!” 佩罗气得在轮椅上发抖。

“不,你听我说。” 我摘下头上保护头部的帽子,露出没有留头发的脑袋,继续道:“我不知道自己可以活多久,医生也说不准时间。你瘫痪在床的时候,我很难过,想用生命里最后的时间来陪伴你,可是现在不同了,我不应该成为你的负累。你说过,你还想再要一个孩子,那么找个健康的女子结婚吧。”

“桑妮!” 佩罗打断我的话,眼睛湿润了,“我不许你走。”

我叹了口气,看着自己手上的两枚钻戒道:“佩罗,你拦不住我的。我走后,打算先去看看乔依的墓碑,他是我的未婚夫,我想好好陪他一阵子;然后呢,我打算去海岛上陪陪兰斯,他是我的丈夫,等我死了,我就埋葬在他的身边。”

“桑妮,为什么这样狠心?” 佩罗的眼角落下晶莹的泪珠,“我瘫痪在床的时候,你不顾我的漠视,一次次地回到我的身边,甚至和我同床共枕;现在我一天天地康复了,你却要残忍地抛弃我和儿子,为什么?你忍心看到西蒙就这样失去母亲吗?”

提及西蒙,我到底哭起来。

我左右为难,真不知如何才好。

我应该留下吗?

如果我的命已不久,那么佩罗很快便会品尝到死亡带给他的种种伤痛;如果我可以活下去,完全康复,我们之间在经历那么多爱恨恩仇之后,我和他是否还能够得到幸福?

我没信心,也没有勇气。

我只想平静地挨日子,情情爱爱的东西对于一个爱过、婚过的女人来讲,早就失去了神秘而美丽的面纱,余下的都是最最现实的烦恼和惆怅。

佩罗不是我的初恋,他在我人生最低谷的时候救了我,还救了我的哥哥。

一开始跟着他真的是万分无奈和万般委屈,可相处日久,我在不知不觉中爱上了他。

我爱上了一个已经订婚的男人,他要我的感情、我的身体,却不能给我一个古老而忠诚的承诺。

我的理智、我的家教、我的感情,都决定了我无法做一个合格的情人,我选择了离开,一次又一次地离开,可是,我留下了他的儿子。

如果不是因为狱中丧子的痛苦,如果不是因为心里存着的不舍,我几度打算做流产手术却最终放弃。

儿子的存在让佩罗急于摆脱婚姻和婚姻之外的其他关系,于是危险接踵而来。

西蒙被绑架的时候,佩罗的人救走了孩子,却因为警察在安东尼家设置的电话监听而没有及时通知我,为此,我差点落入圈套,而乔依却为了救我而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如果乔依活着,我可能不会再接受他的感情。

可是乔依死了,我很难再接受其他人的感情。

“如果早知道你这么专一痴情,我真不该帮我弟弟。” 波韦在汽车边对我微笑,十分绅士地为我打开车门。

我坐上汽车,回头望佩罗的海边小屋,火一般的一品红点在窗口处绽放,绿色的长青环装饰着古朴的大门,一年一度的圣诞节又要来临了。

闭上眼睛,我的脑海里全是刚才和西蒙在客厅角落里装饰圣诞树的场面:

铃铛、彩花、玩偶、星星,缎带被我们一一挂上散发着松枝香味的圣诞树,家里充满了节日的喜气。

西蒙问:“妈妈,你为什么要去马德里?”

我说:“看一个朋友,然后在家里给你准备圣诞大餐。”

西蒙高兴地摇头晃脑:“爸爸说,他给你的礼物会藏在红袜子里,挂在你的床边,给我的礼物会放在圣诞树下,还不止一个呢。妈妈,你给我和爸爸的礼物会放在哪里?”

“这是一个秘密。” 我亲亲西蒙的脑袋,笑不由衷。

我又回到马德里,物是人非。

乔依的房子依旧干净整齐,空空如也。

天空中飘起了细小的雪花,收音机里放送着唱诗班的歌声,我燃起壁炉,象过去和他在这里度过的时候那样,吃简单的面包夹果酱充饥,然后蜷缩在沙发里,抱着靠枕看小说。

西班牙小说《唐?吉诃德》,乔依为我讲过的故事。

我翻了两页,便陷入回忆之中……

沙漠里的平房小屋,屋里一窗一门,一床,一桌,一柜,一书架,仅此而已。

惶恐和屈辱让我浑身发抖,我缩在乔依的军衣里,深怕别人看到。

乔依抱着我走到床边,放我坐下后,他立刻拉上窗帘,又给我倒了一杯水,“今晚暂时在这里休息,我会替你保密的。”他关切地注视着我,我感到了安宁和依靠。

“害怕吗?要我陪你吗?”见我平静一些,他斟酌着问道。

我摇摇头,又立刻点点头。

……

我简单地擦了擦脸和手,乔依拉开被子让我躺下,安慰我道:“什么都不要想,我就在旁边看书。需要什么就叫我一声。”

我轻嗯了一下。乔依摸了摸我的脑袋,就像对待一个小孩子一般,可我却很感动。

桌边亮着台灯,乔依的身影挡住了大半的光线,我默默地望着他的背影,身体渐渐暖和起来。

……

睡不着,尽管很疲倦很疲倦。我瞪大眼睛看着陌生而温馨的小屋,心里乱乱的,什么都没想,可什么都涌进来。

眼泪流干了,眼睛涩涩的,我眨了眨眼,椅子轻动,乔依走了过来。

“想喝水吗?” 乔依蹲在床边,微笑着温和地问我。

我摇头:“不用,谢谢。”

“想吃点东西吗?” 乔依问。

我又摇摇头。

乔依拉过我的手,又摸了摸我的脑袋,眼睛里流动着我不明白的东西,“我讲故事给你听,好不好?”

我多大了?还把我当小孩子。我看着乔依,默不作声。

乔依拉过椅子坐在我的床边,他蹙眉微微思考了一下,开始了一个我熟悉的故事……

不知什么时候,我已经走进了乔依的卧室,望着熟悉的场景,我不禁泪如泉涌。

乔依――

抱着乔依的枕头,我失声痛哭。

我曾经是乔依的梦想,可我却残忍地摧毁了它。

乔依曾经是我的梦想,可我没能好好地守护它。

在获得三个男人的爱情,拥有了巨大的财富之后,我发现自己依然留恋最初的简单与温馨。

乔依,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情愿没有与你相识,那样,你便不会一次次地被我欺骗、被我伤害,为我失去宝贵的眼睛、失去年轻的生命。

我的手里有一个小小的皮面笔记本,半新不旧的,却没有写过几页纸,笔记本书脊上有一根充当书签用的浅蓝色缎带,缎带所在的左边那页上写了两行字:

桑妮失踪案:绑架、海盗、渔民

阿尤恩,1974夏

缎带所在的右边那页上同样写了两行字:

独立武装暗杀事件之二:袭击、伤员、失踪

阿尤恩,1974夏

我没有心潮起伏,回忆把我带到了一九七四年的夏天,阿尤恩,西属撒哈拉。

我去军团买菜,同时遭遇生命中的三个男人,从此我的命运便与他们纠结相缠,再也无法分开。

胃疼住院的兰斯为多管闲事的我提供处方药物,乔装改扮的佩罗绑架了好心助人的我,在哨卡值勤的乔依没有发现受制于人的我,于是我的生活被引入另一个轨迹……

笔记本的首页有两行字:一行是地址,巴塞罗那我做过流产手术的诊所,第二行是电话,为我动手术的多明哥医生的电话。

随意再翻一页,是沙漠绑架案件所涉及的人员名单,其中兰斯的名字被圈了起来,旁边还加了一个问号。

……

乔依后来应该发现了我的很多秘密,他没有追问我,只将一切都埋在了心底。

笔记本的很多页都有我的名字,其中一页上有两行很小的字:

如果我曾经伤害了你,请给我一个偿还的机会。

我唯一可以迁怒于乔依的伤害是保罗与多克的死,可是乔依是一个军人,他不过在履行自己的职责而已。

乔依最终为我而死,这是我难以承受的重负。

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

电话铃响了又响,锲而不舍,似乎知道我就在这里。

我拿起话筒,声音沙哑地问道:“是谁?”

“夫人,您的检查报告出来了。” 保镖杰森说。

劳伦斯回美国了,杰森留下来充当我的助手。

“哦,你拆开看看吧。” 我说。

“夫人,我不懂西班牙文。” 杰森为难道。

“我都忘了,塞到厨房的那个抽屉里吧,我明天就回去了。” 我努力笑了笑。

“好。” 杰森答应了。

看看时间,我给医院挂电话。

护士在验证我的身份后,又查看了很久,才告诉我最近一次的检查结果。

放下话筒,我觉得脑袋有些晕乎乎的,护士的话亦真亦幻。

夜深了,我换上睡衣,睡到了乔依的床上,抱着他的枕头,忽然间流下了眼泪。

乔依――

梦里没有落花流水,我莫明地哭泣,仿佛有许多伤心难了事。

有人轻轻地抚摸我的头发,温柔地安慰着我。

“桑妮,我爱你,我一直爱你……”

“在我心里,你永远是那个抱着吉他唱歌的美丽女孩,快乐天真,充满活力,让我情不自禁地爱上你……”

“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不论我们是否能够在一起,我希望你幸福……”

灵活的手指拨动着琴弦,吉他响起了美妙动听的旋律,浅棕色的眼睛深情地注视着我,脸上带着柔和的笑意。

乔依,我向他伸出手,天亮了,一道炫目的光线穿透了他的身体,他融化在金色的光芒里……

“乔依、乔依……” 我泣不成声,手中握着的不过是一团空气。

乔依、乔依,我终于听到了你最后想告诉我的话,而我却来不及告诉你:我曾经深深地爱过你,今生今世,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你……

拉开窗帘,天晴了,昨夜的细雪几乎没有留下什么痕迹,路面已经干透了,只有背阳的草地上还有些湿漉漉的。

阳光温柔地照耀着我的脸庞,我的眼泪干了,可是阳光照不进我的心里,我的心里依旧一片潮湿。

☆、115 碧海黄沙4

食物的香味从烤箱里冒出来,弥漫了整个厨房,古老的桌子上放着中西合壁的美味,这是我为平安夜准备的晚餐。

我回到了父母家中,准备在这里和佩罗、西蒙、还有杰森度过一个简单而温馨的圣诞夜。

佩罗自从来了以后就保持着少有的沉默,他坐着轮椅,驻留在客厅与厨房之间的走廊上,时而看看在客厅里与杰森玩玩具的西蒙,时而看看在厨房里气定神闲清理蔬菜的我,没有参与到任何一方中来。

西蒙兴奋地乱叫着,玩具汽车在地板上发出呜呜的响声,杰森不时说着赞扬的话鼓励西蒙继续疯玩。

除了孩子的笑声,家里似乎太安静了,我擦擦手,打开了厨房里的收音机。

浪漫轻松的旋律回旋在我的耳边,我一边跟着哼,一边开始切菜。

轮椅滚动的声音渐渐靠近,一抬头,我对上了佩罗的目光。

琥珀色的眼睛凝视着我,他说:“需要帮忙吗?”

“不用。你想喝点什么吗?” 我问他。

“橙汁。” 佩罗说。

我笑起来,起身打开冰箱,给他倒了大半杯橙汁。

自从佩罗受伤以后,他便不能再喝酒了,医生甚至还限制他饮用咖啡的次数,于是佩罗大多数时候可以和孩子分享同样的饮料:牛奶、果汁、水,等等。

“机票买好了?” 他抿了一口橙汁,问得很是小心谨慎。

“嗯。” 我埋头切做色拉用的奶油果,一不小心,两颗果丁被我的手带到了地上。

我不想弄脏手,低头看了看后,没有立刻去捡地上的果丁,而是继续切剩下的奶油果。

圣诞过后,我决定去大加那利岛,医生说温暖的阳光有助于我恢复健康,所以我选择了这个美丽的海岛。

兰斯一定会高兴的,我可以经常去陪陪他,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埋在那里,真的很是寂寞。

“我能去看你吗?” 佩罗问,手上的杯子已经空了。

“不用,等天气暖和了,我会回来看西蒙的。” 我切好了奶油果,开始切水晶菜。

水晶菜,水晶菜,碧绿水灵的叶子让我的心里一阵抽疼,热热的东西涌上了我的眼眶。

嘀――

烤箱的定时器响了,我的烤鹅完工了。

我不想让佩罗看到我流泪,因为这眼泪与他无关。急匆匆的站起来走向烤箱,脚底一滑,我想到了地上的奶油果,可是太迟了!

我仰面倒下,可怜的脑袋眼看逃不过一次新的重创――

“桑妮!”

巨大的声音响彻耳际,我的手抓翻了椅子,身体却落到一个柔软的物体之上。

佩罗趴在地上,我倒在了他的身上。

“佩罗!” 我哭了出来。

“爸爸!妈妈!” 西蒙大喊着跑过来。

“哦,老天!出什么事了?” 杰森抢在前面,手忙脚乱地先扶起了我。

佩罗紧紧皱着眉,右腿弯曲成一个很古怪的角度,一动不动地伏在地上,微微喘气。他的轮椅滑到了走廊,轻轻地撞击着墙壁。

我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靠近他,哽咽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心,不要挪动,我去叫救护车!” 杰森飞快地冲了出去。

西蒙试图扑到佩罗的身上,被我一把拉住,他不高兴地大哭起来:“爸爸,爸爸!”

我一手抓着儿子,一手轻轻地按住佩罗的手,泪水哗哗直流。

“别哭,我没事。你――” 佩罗有气无力地说道,声音完全走了调。

“我很好。” 我难受极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

因为我的疏忽,平安夜的晚餐彻底泡汤,佩罗奋不顾身地扑过来,就是害怕我的头部再受创伤。他住院手术,我取消了去海岛的计划。

这些年来,住医院的次数太多,我习惯了以医院为家。

明天就是新的一年,此刻佩罗正安静地躺在病床上,眼睛紧紧地闭着。

我知道他醒着,如此装模作样,不过是不愿理睬我而已。

佩罗的腿部手术结束后,便从有关渠道得知了我病情稳定的好消息。

那以后,他变得更加沉默了,简直象完全变了一个人。他不再挽留我、不再表达爱意、甚至开始漠视我的存在。

医生说,佩罗原本有望在一年内可以站立起来,这次意外受伤使这个可能变得遥遥无期了。

我太理解佩罗的心思了。

他飞机失事后,我第一次见他时,他便是这般对付我。当时的他认为,只要我愿意接受脑部手术,手术以后,我就可以恢复健康,正常地生活了,而他不想让我因为可怜他而陪伴他。

现在的他同样认为,我的病情稳定了,正在日渐恢复健康,而他的恢复却是一个未知数,所以他同样不想让我因为可怜他而陪伴他。

这个自尊心强过头的家伙!

我呢,何尝不是反反复复,时时刻刻地在改变自己的决定?

我真是因为可怜他、感恩于他而留下的吗?

唉,我只是太难理清自己复杂的情绪。

看看时间,我整理了一下房间里的另一张病床,将自己的睡衣拿出来扔在床上,然后随手关了灯。

房间里不算太暗,走廊的灯光透过门上的气窗照进来,落下一地昏黄的光晕。

我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掀起了窗帘的一角。

晴朗的夜空中,宽阔的银河里星辰闪烁,仿佛无数细碎的钻石,晶莹璀璨,光华耀眼。

“拉开窗帘吧,我也想看看。” 佩罗的声音很轻,却有着摄人的魅力。

我哗地拉开了窗帘,转身向他走去。

“要多垫一个枕头吗?” 我一边问,一边拿起了一个枕头。

“不用。” 佩罗说,琥珀色的眼睛熠熠发光。

我在他的床边坐下,轻轻靠上了他的床头。

安静祥和的冬夜、绚丽璀璨的银河,两个经历种种磨难后幸存者。

我是一个矛盾而又神经质的人,佩罗的热情不一定会换来我的热情,同样,他的冷漠也不一定会换来我的冷漠。

此刻,我如此亲昵地挨着他,任他是石头也被我捂热了。

“桑妮,我在你心里是什么?” 佩罗吸了长长一口气,语气沉着地问我。

我侧身看他,影影绰绰的面孔上,眼里燃起了星星火焰,朦胧流动着我熟悉的情愫。

我的眼睛忽而湿润起来。

“情人啊,你说过的话,忘记了吗?” 我含泪笑道,看向窗外的天空。

一只大手轻轻摸上我的脸颊,试图试去我眼角的泪珠。

我眨了眨眼,温热的眼泪无声落下,瞬间落入他滚烫的手心。

遥远的街道上传来欢腾的喧嚣,时钟已过十二点,新的一年来临了。

“新年快乐。” 佩罗说。

“新年快乐。” 我为他盖好被子,吻了吻他的额头。

“我爱你,桑妮,我不想忍了……” 琥珀色的眼睛动情地凝视着我,我对他微微一笑。

夜已深。

灿烂的银河光彩流转,从九天落下,倾泄下来,一直到我的心坎。

很久以前,大漠里的巫师说:爱情对于我而言,不足为虑。

岁月悠悠,我从一个懵懂的少女变成了一个世俗的少妇。我渴望爱情,可我的选择却常常偏离爱情的轨道。

回首往事的时候,我发现,爱情从来没有远离过我,它一直在我的身边,为我停留,为我等待,为我守候……

转眼间一年多的时间过去了,我又一次来到久别的大加那利岛。

碧蓝的海水,黄色的沙丘,绿色的遮阳伞,白色的躺椅。

佩罗躺在躺椅上,西蒙躺在佩罗身上,一大一小似乎睡着了。

我放下杂志,戴上草帽,起身离开。

“妈妈到哪里去?” 西蒙压低声音问佩罗。

“儿子,你又输了。要不要再来赌一次?” 我走远了,佩罗的声音被我抛在身后。

“不嘛……” 西蒙耍赖,我听不见了。

站小教堂旁的山坡上,背山面海,看着四季长青的树木,闻着五彩缤纷的花香,远眺蓝天与碧海,俯视沙滩和轻舟,我默默地陷入沉思。

当佩罗再度能够坐上轮椅的时候,他取出了曾经送给我的红宝石镶钻戒,郑重其事地向我求婚。

我双手交握,摸挲着自己手上的两枚钻戒,对他轻轻摇头。

佩罗的脸上保持着动人的微笑,但他眼中的神采却瞬间黯淡下去。

我们象‘夫妻’一样地生活,却没有夫妻的名分。

劳伦斯对我说:“桑妮,你的故事再度让我柔软的心脏受到猛烈的冲击。”

于是,我加了一把料:“我和他维持着情人关系,难道不好吗?”

话筒另一头传来椅子翻掉的声音,劳伦斯哼唧道:“如果我泡的妞都能这么想,那世界该有多美好!”

我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很高兴。

兰斯的墓碑周围的绿草长高了,绿油油的一片,充满了勃勃生机。

我摘下墨镜,用手指一遍又一便地划着墓碑上的名字,繁乱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

不知不觉间,太阳落山了,山坡上铺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我捶了捶发酸的双腿,突然发现身边多了一个小不点。

“他是谁?” 西蒙好奇地指着墓碑问道。

“你的养父。” 我摸了摸儿子的脑袋,有些心酸,觉得很难再解释下去了。

“妈妈,回家吧,爸爸在下面等你。” 西蒙牵起我的手,煞有介事地拉着我走。

“养父是干什么的?” 西蒙继续好奇。

“他很爱你,对你象自己亲身的儿子一样。” 我哽咽道。

“噢,那么……”

我无法再说,轻轻转过了头。

山坡下的道路旁,多了一辆汽车,我看不到佩罗的眼睛,却可以感受到他无声的注视。

孩子早早地睡了,我换好睡衣走进卧室,佩罗正在床头灯下看东西。

听到我进来,他和往日一样,放下了手里的纸张,朝我看来。

我没有看他,刻意微微低头。

佩罗为我摔断腿后,情绪可谓一波三折。

他住院手术时,我执意留下来陪他,他从开始时的冷漠变为后来的喜悦,最后躺在病床上还能侃些带色的笑话,说些动听的情话给我听。

佩罗出院后,我去了一次海岛看兰斯,然后又去了一次纽约处理公务,离开不过大半个月的时间。在我离开的日子里,佩罗彻底变了样,因为手术后的康复并不顺利,他一度情绪十分低落,不但厌食,甚至开始厌世。医生给他开了神经类药物的处方,他服用后,很快产生了强烈的药物依赖。

在这样的情况下,我没有再离开佩罗,无论从良心上还是情感上,我都无法置之不顾。

我决定帮助他戒除药物依赖,就像他曾经帮我做的那样,同时鼓励他坚持康复治疗。于是,我们开始了新一轮的同居生活。

我的陪伴产生了意想中的效果,佩罗很快就展示出超级强大的毅力和决心,身体的恢复也踏上了正轨。

“该吃药了。” 我把手里的水杯递给他,又从床头柜的抽屉里取出几个药瓶。

“谢谢。” 佩罗象往常一样客气地谢过我,然后按医嘱吃药。

“不谢。” 我说。

房间平行放置着两张双人床,我将自己床上的薄毯掀起一角,然后转身去拉拢窗帘。

啪――

就在这一刻,我的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东西落地的响动。

“怎么了?” 我急急回头,看到一个药瓶在地上滚动,佩罗俯□,正艰难地去拣瓶子。

瓶子离得太远了,他根本就勾不到,还有可能会滚下床!

“你别动,我来。” 我急道。

我俯身捡起药瓶,随即放到他的手上。

佩罗没有接药瓶,他出其不意地抓住我的手腕,猛地一带,我瞬间腾空而起,飞到了他的身上。

滚烫的吻落在我的肩上,我大叫起来:“你疯了,放开我!”

我不敢大力挣扎,只怕伤了他,又不甘心被他得寸进尺,只能继续大喊大叫:“混蛋!混蛋!放开我!流氓!骗子!强盗!混蛋!放开我!”

很快,我的嘴巴被牢牢堵住,两只手也失去了自由。

☆、116 碧海黄沙5

咚咚,咚咚。

有人敲门。

“爸爸,妈妈,你们在打架?” 西蒙的声音又好奇又兴奋。

佩罗松开一只手,拉过被扔到一旁的毯子,草草盖住我几乎□的身体。

“没有,我们正在在努力工作,你很快就会有一个小妹妹了。” 佩罗大言不惭地胡诌道。

“真的?不要!不要!我喜欢弟弟!” 西蒙无比激动地表达着他的愿望。

“听到了吗?” 佩罗轻轻地往我的耳边吹气,动作暧昧极了。

我气坏了,胸口一起一伏的,却正好蹭在他的手臂上。

“爸爸!” 西蒙高声喊道。

“好的好的,儿子,弟弟很快会来的。” 佩罗也对着门口大声胡扯。

“我能进来吗?弟弟来了吗?我想看嘛!” 西蒙继续敲门。

保姆和保镖似乎都醒了,所有的人都朝这个方向赶来。

一时间脚步声凌乱。

“哦,以后再看吧,以后有的是机会。西蒙,现在快回去睡觉,不然你妈妈要发火了。” 佩罗借用我的名义,对儿子说着不着边际的鬼话。

“快,西蒙睡觉去,我来抱你。” 保姆的声音出现在门外。

“先生,需要我们做什么吗?” 保镖的声音也出现在门外。

“我们没事,你们都去睡吧。” 佩罗气定神闲地对门外吩咐道。

我的脸一定很红,我缩进毯子,再也不敢出声。

啪的一声,床头灯灭了,门外也安静下来。

黑暗中,我从薄毯里伸出脑袋,正对上一双光彩涣然的眼睛,佩罗举重若轻地抱起我,我趴在他的身上,浑身颤栗起来。

“你要作死吗?” 我又是紧张、又是气愤、又是羞涩,声音彻底变调。

“是。” 佩罗坏笑,去除了我们之间最后的障碍。

“佩罗!” 我发火。

“嘘――” 他果断地发起了进攻。

对于佩罗的圈套,我很少有逃脱的可能。

一次又一次,防不胜防。

我怀孕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卧室里的另一张床无形中成为多余的摆设。

当我的肚子显形时,波韦出现在我们的面前。

“惊喜。” 波韦惊喜地看着我的肚子,犹如在审视着一件十分值钱的艺术品。

“谢谢。” 我假笑。

佩罗真笑不语。

波韦摸出从来不点的烟斗,立刻引起了西蒙的好奇心。

“我要。” 西蒙叫,手伸向了烟斗。

“啊,可以,我可以把烟斗给你,但是你也要给我一样东西。” 波韦优雅地跟小孩讨价还价。

“好的。” 西蒙立刻答应。

“我想换要你的弟弟。” 波韦一语惊天。

“好的。” 西蒙高兴点头,小手抓住了烟斗。

“没门!” 我很没风度地从椅子上站起,一脸怒容。

佩罗大笑。

“为什么?” 波韦摸摸西蒙的脑袋,故作诧异,“我听说你一直为肚子里的双胞胎在抱怨我的弟弟,我帮你解决烦恼,难道不好吗?”

波韦一直没有结婚,保持着独特的神秘感,他自己没孩子,但对于收养我的孩子却颇为热心。

我很想骂人,看看仿佛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佩罗,我越发恼火,对他喊道:“你说!你跟他说!”

佩罗移动了一□下的轮椅,搂住我的腰坏笑道:“嫁给我就帮你。”

“不干!” 我挣脱他的手,气乎乎地走出客厅,客厅里的无聊谈话没有因为我的离开而终止。

“可怜的风流鬼!” 波韦愉快地嘲笑着佩罗。

“什么是风流鬼?” 西蒙兴奋地问道。

“啊,有魅力的男人。” 佩罗厚脸皮地回答。

“噢,我也要当风流鬼!” 西蒙高兴地宣布。

我拎着扫把冲进客厅,三个大小男人无比激动地看着我,等待着。

我深呼吸、再深呼吸,郑重其事地对西蒙招手:“西蒙,过来,妈妈有话对你说。”

西蒙看看脸色不善的我,又看看喜上眉梢的佩罗和波韦,大声道:“妈妈,弟弟我不换了,我跟叔叔走。”

“哈哈哈”,波韦放声大笑,再也顾不上什么优雅不优雅。

佩罗的嘴角抽了抽,拉过发傻的西蒙说:“儿子,爸爸呢,爸爸你也不要了吗?”

“不要!爸爸就爱骗人!晚上还不让我进卧室看你们工作!妈妈说要给我讲故事的,你却总是一个人霸着她!” 西蒙不高兴地甩开佩罗,扑向了我。

“走,我们讲故事去。” 我拉着儿子,满意地离开了客厅。

日子过得很快,一晃又是几个月,我的临产期快到了。

“结婚吧。” 佩罗躺在床上,轻轻地抚弄着我的头发。

我默然。

劳伦斯要结婚了,地点就定在这个美丽的海岛。他邀请我和佩罗带着孩子参加婚礼,西蒙还有幸被劳伦斯的新娘选为花童。

劳伦斯奉子成婚这件事对佩罗触动很大,婚礼的请帖收到后,佩罗每天都向我求婚。

“我们就快有三个孩子了,你还不想嫁给我?” 英俊的脸上渐渐有了岁月的痕迹,琥珀色的眼睛凝视着我,流露出一丝忐忑。

“情人不好吗?我知足常乐。” 我说。

佩罗的脸垮下,他捏了捏我的鼻子说:“你就报复我吧,看我怎么收拾你。”

一只滚烫的手覆盖上我圆鼓鼓的肚子,我立刻打上去:“你再动一下试试看,我立刻睡到那张床上去。”

“桑妮,我的情绪很低落,你知道吗?我又会得药物依赖症的。” 佩罗威胁我。

“哦,那就吃吧。你知道吗?我一直有很多追求者的。” 我笑。

“谁?” 佩罗着急了,差点将我拎到他的身上。

“今天西蒙说,他长大了要娶我。” 我大笑。

下一刻,我真的被迫坐到了佩罗的身上,他的一双手不老实地在我身上游走,同时用极其魅惑的声音对我说:“我们再要个女儿吧,我讨厌这么多男人围着你转。”

噗!

劳伦斯的婚礼仪式在海边度假村的草地上举行。

碧蓝的大海、雪白的浪花、流畅的海岸线、黄色的沙滩、翠绿的棕榈树、白色的遮阳伞,粉色的花束,浪漫得如同一个梦。

这一天,风和日丽,背景顺利提前完工,彩排以后,宾客们都在度假村内休息,等待着日落时分举行仪式,夕阳下的光线柔和绚丽,摄影师说,这时候拍出的照片效果最好。

佩罗需要午休,因此他带着西蒙去了度假村的客房。

客人里有我在纽约共过事的同事,我和他们一起去了酒吧。

彩排时,新娘的母亲说,她新买的高跟凉鞋有些挤脚,也不适合海滩婚礼,所以她想买双舒服的平底凉拖。

于是乎,婚礼仪式前最后的紧张与兴奋情绪开始象传染病一样蔓延,女士们纷纷开始审视自己的服饰,有的决定去换装,有的决定去采购。

我对自己的衣服很是满意,及膝的马甲式白色雪纺裙非常宽松,裙身上装饰着层层叠叠的透明白纱,恰到好处地掩饰了我凸起的肚子,简单的设计显得活泼而轻盈。这条裙子是波韦的时髦女秘书从巴黎买好寄来的,我不得不说:她挑东西很有眼光,我太喜欢了。

今天一大早,西蒙就从花园里摘了一朵红色的小花送给我,我插在披肩的长发一侧,十分有热带风情。

我脚上的鞋子是舒服的人字拖,佩罗昨天送我的礼物,怀孕使得我的双腿有些肿大,我最喜欢穿肥大的人字拖。佩罗亲手在人字拖上粘贴了亮晶晶的钻粒和亮闪闪的金属片,图案是无规则的抽象派,倒也有些意思。

我一边听别人聊天,一边慢慢地抿鸡尾酒。

才喝了一半,就有服务生递给我一张条子,上面写着:亲爱的,不要喝了。

佩罗写的。

我莞尔,放下酒杯,外面的太阳已经开始西斜,我决定出去走走,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海天高远,苍茫空阔,鳞片状的积云舒展在碧蓝的天空中,仿佛轻风吹过水面引起的细小波纹,如雪白的柔丝般美丽。

融身于这壮丽的海景里,我的心也柔软起来。

有人说,名字只不过是符号,婚姻只不过是串连符号的形式。

我把这个说给佩罗听,佩罗说:”好吧,我同意,不过我们的爱情多少得包裹一下吧,你难道喜欢裸奔?”

这个时候,西蒙从桌子底下钻出来对我们说:“羞羞!羞羞!”

我有些感慨,如果没有孩子,我还会和佩罗在一起吗?

“妈妈,妈妈!” 海滩上,一个赤足的小男孩朝我欢快地奔跑而来,我用手搭了个凉棚,微笑着等待他。

“我们去那边,劳伦斯和爸爸都在等你。” 西蒙气喘吁吁地说。

我摸摸儿子汗水淋漓的脑袋,奇怪道:“出什么事了,这么着急?”

“你去嘛!快点!” 西蒙将手里的一个大红苹果塞给我,拉起我的手就往婚礼布景的地方拖。

挡风用的巨大屏风前,穿着花花绿绿衬衫的劳伦斯对我笑道:“亲爱的桑妮,摄影师需要对一下镜头,你不介意陪我散会儿步吧?” 说着,他挽起了我的胳膊。

我对他报以一笑。

“噢!噢!妈妈来了!” 西蒙嚷嚷着率先跑入婚礼的场地。

转过屏风,我的眼前出现了一条洒满玫瑰花瓣的通道,通道两边的座位上竟然已经坐满了一半的客人。

此时,甜蜜而迷人阿拉伯音乐响了起来。

卡龙清新与富丽,铜铃的清脆与悦耳,交织成了一个富有异国情调的抒情世界,意态阑珊,慵困温柔,文雅魅人,将我的思绪带入过往的回忆之中。

我失神地被带上洒满玫瑰花瓣的通道,走向神秘而动人的音乐之地。

通道尽头是一个六角形的亭子,缀满了红色的玫瑰和绿色的藤蔓,劳伦斯停下了脚步。

音乐变化,浪漫的吉他曲在乐队的伴奏下,回荡在整个海滩。

熟悉的旋律,我听着听着,不禁热泪盈眶。

天,这是我曾经最拿手的吉他曲!

海风吹起了六角亭旁的纱帐,一个小男孩推着轮椅穿过纱帐,瞬间来到我的面前。

轮椅上的男子穿着白色的礼服,在我惊疑的目光下,他从劳伦斯手中接过两根拐杖,吃力地站了起来。

观众席上响掌声雷动。

“安静,大家请安静。仪式开始了。尊敬的先生们、女士们,今天,我们在这里庆祝……”

穿着深色礼服的波韦戴着一脸假胡子,一副道貌岸然的神气念诵着婚礼祝辞。波韦的解释是:“婚礼上应该只有一个新郎,我和弟弟长得太像了。”

“……你愿意吗?” 波韦庄重地问自己的弟弟。

“我愿意。” 佩罗说着,随手从我的手上拿过西蒙给我的大红苹果,文雅地咬了一口。

人们欢腾起来。

波韦优雅地颔首,然后看向我:“桑妮,你愿意吗?”

“妈妈愿意的!” 西蒙抢先回答,惹得场下一片哄笑。

我静静地沉默,没有表态。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琥珀色的眼睛凝视着我,脉脉含情,灿烂的笑容慢慢冻结在他的脸上。

☆、117 碧海黄沙6

泪水滑落我的脸庞,我向观众席看去。

坐在轮椅上的安冬尼、已经长成少年人的穆卡、依然富态的碧吉、健壮魁梧的保镖杰森、文质彬彬的律师史蒂文、神态安详的多明哥医生……

哦,我的朋友们,他们都来了!

这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婚礼,佩罗到底准备了多久?

圈套,老天,又是一个圈套!

过往与现实在这一刻交融,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命运之手牵引着我,将我再度带到佩罗的身边。

从相遇之时起,我便落入他一个又一个的圈套。

身不由己,情非得已。

这一次……

我能够拒绝他吗?我可以辜负他吗?

我低下头,泪水瞬间融入脚趾间的黄沙中。

在漫长的岁月里,身边的男人锲而不舍地爱恋着我,现在用尽心机要给我一个永久的承诺。

他,是我孩子们的父亲。

我历经劫难,就算自己已经无所求,是否应该给孩子们一份圆满?

西蒙抬头望着我,一双大眼睛纯净无邪,我肚子里的双胞胎也一动不动,似乎在屏息等待着。

“我愿意。” 我轻声道。

一只大手激动地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上全都是汗。

我因为孕期身体发胖加上轻度浮肿,手上什么东西都没戴。红宝石镶钻戒被小心翼翼地推上了我的无名指,大小竟然还是正好。

波韦曾经特意告诉我,这枚红宝石镶钻戒和那对银色袖珍手枪是他们家祖传的婚姻信物……

婚姻信物,我得而放弃,弃而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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