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乔依认识多久了?我沉思,我好象从未听过他讲自己的事。
*
小小的盒子装了两样东西,一封信,还有一个古色古香的指南针,可以别在钥匙圈上。
乔依临时接到命令去西班牙,最近不能来看我了。
我找了制片人小老头儿,他说他不管剧本的事,有想法可以找导演。导演,各种导演有好几个,我全都不认识,找了几次大导演,毫无音信。明天就要拍这场戏了,我山穷水尽没有出路。
虽然沙漠里没有秋天,但入夜后的气温渐渐转凉。忙碌了一天的人们都躲进了各自的帐篷,沙丘起伏的大漠上只留下篝火灭后的几缕轻烟。
我用披肩把头裹紧,一个人沿着营地散步。
沙子在脚下变成一个个小坑,一路蜿蜒。
女子的娇笑声从沙丘后传来,很绵绵的法国南方口音,接着便是一拨又一拨的喘息声,混杂着男子的沉重呼吸。空气仿佛被突然搅动,声音愈发清晰、愈发混乱。
我吸口气,转身,快步走。
北极星在天边散发出淡淡的光芒,指南针上的小指针对着它摆来摆去。乔依,我是个如此糟糕的女人,一次次地让自己陷入窘境。我该怎么办?
营地的灯光照射到沙地上,留下明明暗暗的阴影,起伏的沙丘仿佛女人的胴体,光滑而流畅,神秘莫测。我靠近它,蹲下来,用手指在它上面画图。
头,角,肚子,四肢,再加上胡子,一只卡通羊就完工了。
再来一只。
眼前一暗,一个人影挡在我的面前,站在了胡子羊的头上。我抬头,琥珀色的眼睛在夜空下熠熠发光,我惊讶得差点叫起来。嘴巴立刻被捂住,人被拖到了沙丘的后面。
轻轻的脚步声从我刚才蹲着的地方传来,似乎有不止一个人在偷偷摸摸地行动。
佩罗夹着我,很快转过了两个沙丘,灯光不见了,人声也消失了。
他放开我,似乎笃定我不会大喊大叫。
“你来做什么?” 我压低声音问他。
他静静地看了我一会儿,忽而拉起我的手就往远处走。我紧张起来,却不是为自己。
“你要做什么!” 我用力甩他的手,却怎么也甩不开,声音也高了。
佩罗按住我的双肩,目光警惕地在四周巡回,我不由闭嘴。
“为什么不反抗?” 他轻声问我,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希望我现在大喊救命?
“要我帮你吗?” 他又问,我越发糊涂了。
看到我的傻样,琥珀色的眼睛露出一丝笑意,“我说话算数,只要你开口,我就出力。”
“什么意思?” 我茫然地问道。
“波韦伯爵。” 佩罗一语中的。
“你怎么知道的?” 我惊讶不已,顺便在自己身上摸了摸,窃听器这样高级的东西,难道我身上也有一个?
佩罗轻笑,蒙脸的黑布被带着一起一伏,“你如此容易受骗上当,我当初怎么没想到把你卖个好价钱,你一定愿意帮我数钱的。”
我怒极反笑,一个耳光朝他扇去,佩罗灵巧地躲开,我身子失去平衡,他趁势搂住了我,铁箍般的手臂牢牢禁锢住我。
北极星在他的身后闪光,却是那么遥不可及,他垂下头,吻我。
隔着一层薄薄的棉布,我可以感觉到他嘴唇的温暖。这个突如其来的吻,我竟然没有躲开。他的眼睛合上了,长长的睫毛滑过我的眼,我不得不闭上眼睛。
不知不觉中,那道阻隔着的棉布已经不翼而飞,我的眼睛被大手蒙上,温暖的嘴唇在我的唇上流连。
我的身体一动也不能动,我张开了牙齿,软滑的舌头趁虚而入,攻城掠地。血腥味在嘴里漫开,他却没有丝毫的退却,执着地深入、再深入,直到我呼吸困难,不由张大了嘴。
大手换作我的披肩,我什么也看不见,这个吻却没有终结。我落在了地上,身下似乎铺了一层布,一只手肆意地撩拨我的身体,脑子里知道是羞耻,可身体却情不自禁地变烫。
肌肤□在空气里,很快又被覆盖,我呻咛出声,这才发现嘴巴已经恢复了自由。他轻轻地在我耳边喃喃:“我爱你!”
我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只觉得面前一片潮湿。
头上的披肩被拿下,眼前的他早已恢复了原来的样子,蒙头蒙脸,只露出光彩焕然的眼睛。他拭去我脸上的泪水,紧紧抱住了我。
他的长袍在我脚下被踩成一团,我拼命流泪,拼命发抖,却没有拼命喊叫。
命运使得我与他纠缠,我不知道对他应该是什么感觉,一再地相遇相处,早就没有了最初的怨恨,不是朋友,那是什么?
*
盘坐在他的长袍上,我语气平静地对他说:“你应该清楚,我有男朋友。如果你再这样侵犯我,我发誓必定对你不利。”
佩罗坐在我的对面,同样平静地回答:“我知道,这不妨碍我爱你。”
往事如潮。
我的身体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良久,方才道:“你触犯了我,我不能忍受。”
佩罗倾身抱住了我,我没有挣扎的力气,只有不值钱的眼泪。
他的头贴在我的头上,声音难得有了一丝脆弱:“我的爱不求你的回报,何以让你为难至此?”
如此荒唐,我无言以对。
“我不是个荒唐的女人。”我虚弱地说,用力试图推开他。
他抚弄着我的头发:“你好好去爱你想爱的,我好好地爱着我想爱的,不好吗?”
我嗤笑一下:“这是法式浪漫吗?”
琥珀色的眼睛微微一动,他说:“浪漫不分国界。”
不用再谈了,多说无益。
我在他怀里动了动,抗议道:“我要走了。”
他抱得更紧:“我带你回去。”
“我会喊人的。”我说,却再不能发声,温暖的嘴唇覆盖住我,眼前已是一片黑暗。
*
我是个荒唐的女人。我望着镜子里自己微肿的嘴唇,好生懊恼。既然无心,为何不拒绝个彻底?难道仅仅是害怕他被人捉住吗?
两个男人,我没有喜悦,只有无力和茫然。从认识他们的那一刻起,上天就注定了让我辜负。
贝拉掀开帘子走进来,目光扫射到我的脸,冷哼道:“昨晚偷情了?难怪沙丘后闹得凶,原来是你!我真是小看了你,居然连副导演也勾搭上了。”
我心中一跳,急忙反驳道:“原来你不但耳朵有问题,眼睛也不好使。我昨天吃东西过敏,嘴巴肿起来了,今天的戏拍不成了。”
贝拉冷笑:“这就更巧了,昨晚波韦伯爵被人打了,嘴巴也肿起来了,今天的戏也拍不成了。莫非两个男人为你争风吃醋?” 贝拉上上下下地扫视我,眼神又是迷惑,又是嫉妒。
我也冷笑:“那你不妨去打听个清楚,我对谣言无所危惧。”
*
波韦伯爵被人打了,千真万确。
于是,激情戏被迫停拍。后来,剧本再度被修改,我的危机莫明而来,又莫明而去。
我不知道该如何去想,脑海中不由地浮现出那琥珀色的眼眸、淡淡的北极星、星光下隔着棉布的吻,还有那些荒唐的表白:
“我知道,这不妨碍我爱你。”
“我的爱不求你的回报,何以让你为难至此?”
“你好好去爱你想爱的,我好好地爱着我想爱的,不好吗?”
☆、18 波韦伯爵3
我的心一刻也不想留在这里,尽管佩罗已经消失,可是事与愿违。
第二天中午,剧组里又传来坏消息,负责电器设备的麦修失踪了。整整一个上午过去,没有人见过他。和麦修同住一个帐篷的人说,早晨醒来,麦修就不在了。
拍戏用的白骆驼懒洋洋地卧在一棵假树边上乘凉,我走过去,和它坐到了一起。骆驼警惕地直了直脖子,我从口袋里取出了一个香囊,送到它的面前,它果然友好起来,脑袋动动,又继续它的懒惰行为。
我将香囊凑到自己鼻前闻闻,说不出名堂的波斯香料,还不错,说不出名字的花卉点缀在外面织锦的小口袋上,很素雅。昨晚,佩罗拎着这个香囊在我眼前晃动,后来干脆把它留在我的手上,说,这是安抚动物用的。我反手把香囊扔出去,没有打到佩罗,却碰到了蜡烛,烛火一摇,佩罗便失去了影踪。
沙地上,脚步声向我靠拢,我抬起头,正对上戴着牛仔式样草帽的波韦,太阳镜遮住了他一半的脸,下面的一半上,腮帮和嘴巴高高地肿起,瞧着胖嘟嘟的,倒是很逗人。
我不理他。
波韦在离我一步远坐下,懂事的白骆驼立刻直起脖子,用嘴顶他。波韦回身推开骆驼的脑袋,另一只手取出了一样东西。
一个香囊,虽然形状颜色和我的完全不同,但我的身体莫名一动。
骆驼恢复了懒洋洋的样子,波韦收起香囊,目光向我移来,我马上看向别处。
“听说你闹绯闻了?副导演的功夫如何?” 波韦突然笑起来。
我默然不语,牙齿紧紧咬着。
“项链很漂亮,不过在这个盗匪猖獗的地方,还是不戴为妙。” 波韦语气里笑意不减,很是自得其乐。
我低头看了看,蓝宝石项链跑到了麻布套头衫的外面,亮晶晶地发着光。我将它收到衣领里面。
“桑妮!”
波韦突然大叫一声。
我侧头看他。
波韦摸摸自己的下巴道:“你讨厌我的模样?我可是从小就被人夸的。”
我默不作声。
“这可有些麻烦,我们还要来日方长呢!” 他意得志满地笑起来。
我心中一凛,又开始了担忧。
*
分散出去找人的男人们陆续回来了,麦修依然没有消息。剧组负责人立刻派人开车去阿尤恩,请求紧急救援。
营地里表面上一片祥和,暗地里却弥漫着恐慌和猜疑。之前一直与麦修打得火热的一位金发女配角把自己关在帐篷里,谁也不见。传言说,这可能是一场情劫。
剧组不会让我们这些人白拿钱不干活,在这样的气氛下,我还要跟着贝拉学习用枪械。有一段戏是大盗来犯,我开枪示警,于是波韦上场,男主角上场。
想想都好笑,这沙漠的确有大盗,昨晚还来过,不过我不但没有示警,还被大盗劫持了,波韦不但没有英勇上场,反而被人打了一顿。
是谁打了波韦?波韦讳莫如深。
根据我所知道的线索来看,波韦被打在先,我被劫在后,麦修失踪则在我返回营地之后。整个事件扑朔迷离,还被几段风流韵事恰到好处地点缀着。
贝拉将袖子卷得高高的,从木箱子里随意取出一杆枪,向我抛来。我接过,沉甸甸的,看来打枪并不想想像中的那么简单。
“子弹呢?” 贝拉接连翻了几个一模一样的道具箱,结果是一无所获。
就在这个时候,波韦走了进来,“这件事不如交给我吧,教情人打用枪是我的职责所在。” 他对贝拉调笑道,从我手里夺过了长枪。
*
折枪,上子弹,复位,瞄准,射击。
我趴在沙地上练习,波韦趴在我的身边,整个上身几乎要压到我的身上,他的两只手包在我的手外,让我感到一阵阵的恶心。
也怪我太不争气,练了近一个小时,连装腔作势的动作都过不了关。贝拉刚开始还饶有兴趣地在一旁看戏,很快就不耐烦地走了。只有这个波韦,依然兴致昂然地从头教起,悔人不倦。
我受不了这样的诲人不倦,他有意无意地可以名正言顺地触摸我的手,我的肩膀,我的背,我的头。
“我自己来一次,你这样扶着,我永远学不会!” 我再度抗议道。
“去吧。” 波韦抬抬下巴,做了个‘我很大度’的表情。
打开一盒新的子弹,当然是空弹,我吃力地折枪,上子弹,复位,瞄准,射击。
砰!
不远处晾着的一条女式衬裙动了动,波韦迅速色变。他四处看了一眼,吩咐道:“不要动!” 而后朝裙子的方向小跑过去。
在我无比惊诧的目光中,波韦收下裙子,团成一团塞进了自己的裤子口袋。
“继续。”他对我努努嘴,没收了我才打开的子弹盒,重新从木箱里给我挑了一盒新的。
我再也不能用枪了,手臂手指肩膀,没有一处不酸得厉害,更要命的是,我发现教我的人不但是色鬼,还有窥物癖。性变态,神经病啊!
*
我换上干净的衣服,瞅准机会,走了上去。
“制片,我要和你谈谈。” 我拦人,开口。
“我很忙,现在没有空,不如改天吧。” 小老头儿说,一副无视我的神态。
我笑笑,道:“听说道具子弹是你的关系弄来的,我想你一定希望在军团的人来之前先跟我谈谈。”
小老头儿讶异地朝我看。
我补充道:“或许你更希望我先跟军团的人谈谈?”
*
布置精巧的单人帐篷里,我从手袋里取出一样东西,平摊到小老头儿的面前,小老头儿的脸色立马变青。
很好,果然猜中了。
“这是哪里来的?你想干什么?”他连连发问。
我指着裙子上的枪眼,心平气和地将事情大约讲了个明白。
波韦是个心思不严的人。他前脚走进帐篷藏东西,等他一离开,我后脚就偷偷地溜了进去。原本想找些确凿的证据,以他的窥物癖来威胁他,让他不敢再来冒犯我。没想到,我居然发现了更有趣的东西。走私武器可是犯法的事,我一时找不到波韦,于是,当我从贝拉的口中套出小老头儿的名字时,我决定先试探小老头儿,然后将他们统统搞定。什么剧本,合同,我再也不想呆在这里了。
小老头儿的脸色恢复了正常,他说:“我不明白你为何要对我讲这些,此事与我无关。”语气极为淡定。
“我用你的子弹居然能在这条裙子上打出个洞,你说这事与你无关?” 我抄起裙子,在他面前挥了挥。
“这里很多人都备有枪械,我们有持枪证,给自己配备子弹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情?” 说着,小老头儿掏出了一把手枪,望着枪头那段影视片中常见的消音器,我的心冰凉一片。
小老头儿从我的手里轻松地夺过裙子,冷冷道:“桑妮小姐,惹是生非是不明智的举动,我劝你安分守己一点为好。”
拼着最后一分力量,我坚持道:“你不怕军团的人追查此事?天底下没有不漏风的窗。”
小老头儿平静道:“娱乐圈就是个流言蜚语、谎言欺骗的集散地,我看多了、听多了,根本无所谓。桑妮小姐,如果你仅仅想凭一些莫须有的证据来敲诈勒索的话,对不起,你找错人了。”
*
一切又回到起点,仿佛还更糟糕。原本对我还算和善的小老头儿在表露出对我彻底失望的情绪后,对我退避三舍。
天色渐黑的时候,两辆军用吉普驶入了营地,军团派出人手来协助寻找失踪的麦修,我见到了保罗。
“你的脸色不太好。在这里一切还好吗?” 保罗问道。
所有与麦修有接触的人都被一一询问,而保罗见我只不过是因为彼此之间的私交,他的询问完全是出于关心。望着保罗阳光正气的面容,我真想告诉他我知道的一切。可我知道的事情与麦修无关,还会将剧组牵涉进更多的麻烦,搞不好会成为众矢之的。
说还是不说?说,要达到什么效果?裙子和子弹都不在我的手里,没有物证,只有人证,口说无凭啊。不说,波韦和小老头儿会不会联合起来对付我,枪,他们都有真枪实弹,我会不会也平白无故地失踪?
失踪,麦修的失踪会不会与此有关?裙子,那条裙子怎么没有人来过问,裙子的主人难道也失踪了?
昨夜,发生过多少事啊!我散步,遇到桃色事件,再后来,佩罗,还有沙丘后那些细微的声音,不止一个人在悄悄走动。
……
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我看着保罗只不说话。
“好好休息,你看上去很累。晚上不安全,不要出营地。” 保罗拍拍我的肩膀,我终于什么也没说。
*
晚饭的时候,波韦来到了我的帐篷,我没有吃剧组发的不太可口的罐头食物,而是在享用安东尼给我带来的存货,一个橙子。我不欢迎波韦,但也不能让他吃闭门羹,因为这里根本就没有正常的门。
波韦简单地问好,然后在我的房间扫视了一圈,目光在我的睡袋上停留了一会儿。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原来是那个佩罗留下的香囊。
波韦又看了看我手里的橙子。想吃?我当作没看见,独自享用。
空气里只有我吃橙子的声音,很别扭。
终于吃完了,我慢慢擦手,很无聊。
到底是波韦打破了沉默:“虽然你不待见我,不过,我会视你为友的。”
帮助掩盖罪行,如此成为朋友倒是龌蹉得可以,但是我的生命危险似乎没了,这是值得庆祝的事情。
我想了想说:“害人不利己的事情,我不会做。” 然后又补充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波韦嗤地一笑,从口袋里摸出了烟斗,看看,又放了回去。看来,他也知道,现在不是装酷的时候。他重复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妙极了,咱们如今坐一条船了。”
*
当夜,保罗和他的战友们在我们的营地周围进行了小范围的区域性搜索,而后就地安营扎寨,第二天天一亮就开始了深入大漠的进一步搜索行动。
☆、19 搜索行动
在大漠里失踪一天一夜意味着什么,大家的心里都十分清楚。因为时间和投资的原因,其他人等必须继续手头的工作,失踪事件带来的压抑感越来越沉重,贝拉和几个年轻女孩已经处于精神崩溃的边缘,我也觉得心绪十分低落。
接近中午的时候,麦修的所谓女友,穿着内衣,披头散发地冲出了自己的帐篷,在营地里逢人便拼命撕扯,好象发了疯一样。波韦和另一个身强力壮的副导演制住了她,随后,她便被强制着弄上了回阿尤恩的汽车。
空气里仿佛充满了挥之不去的疯狂。下午,一场女主角的戏在旁边的沙谷地带拍了十几遍,全部不通过。最后一次,松软的沙地被女主角踩着翻出一样东西,麦修的眼镜,一条眼镜腿断了。
女主角开始歇斯底里地喊叫,哭泣,戏再也拍不下去了。
*
又一天过去了。
剧组在撤离与坚守之间彷徨。
再度接近傍晚的时候,跟随军团参与搜索工作的两个男人,剧组司机和灯光助理带来一个更坏的消息,一辆军团的吉普失踪了。
保罗就在那辆车上。
剧组陷入完全的恐慌之中,负责人终于决定撤离。第二天一早大队人马将开始拔营撤离,波韦和几个男人被划在驻留接应的名单上。
我思来想去,怀着忐忑的心情走进了波韦的营帐。
我希望留下帮忙,我这样请求波韦。
波韦吃惊过后,讽刺我道:“保罗?那个小军官?他在沙漠中都无法自保,你自以为比他还强?”
我说:“既然这段时间我已经有了假期可用,回到阿尤恩也是无所事事。保罗是我的好朋友,我担心他的安危。虽然我和麦修不熟悉,但毕竟也是同事一场。自己各方面慎重考虑,才做出这个决定。再说,白天你们出去搜索时,营地里总需要留人看守。”
波韦奇道:“营地留你一个,你能守住?不害怕?”
我说:“帐篷里值钱的东西不都跟着剧组搬回阿尤恩了?这里离阿尤恩这么近,难道还会有大盗来袭?”
波韦颇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说:“你留下,意义不大,浪费水和粮食不说,还需要有人照顾。”
就在我觉得希望渺茫的时候,波韦又说:“我同意。希望你不要太快后悔,我们没时间送你来来回回。”
*
我留了下来,义务帮助看守帐篷,顺便做些杂事。
白天无事的时候,我拿出乔依的信笺,看了又看。如果乔依在的话,我会不会少一点焦虑?
夜晚,我在烛光下看指南针,此刻,指南针所显示的北方就是乔依所在的位置,他什么时候可以回来?
心思过多,一个人在睡袋里辗转反侧,很久都没有入眠。迷迷糊糊的时候,帐篷里似乎多了一个人。波韦?想到这个,我猛然惊醒,手从睡袋里侧摸出一把厨用的小钢刀。这把刀是我在剧组收拾东西时,特意擅自私藏起来的。
也许速度不够快,刀一伸出睡袋,来人便轻而易举地握住了我的手。
“嘘,别害怕,是我。”
黑暗里,琥珀色的眼眸熠熠闪光,带着喜悦和兴奋。
刀被他拿下,人也被他抱了起来。
我挣扎起来:“放开我,我要喊了。”
他低下头,我早有准备地扭头,温暖的嘴唇落在我的脸庞上,假胡子好扎人。
我低声说:“你要的,我给不了。你说过,我可以好好爱自己想爱的人,为何你一而再,再而三地纠缠我?”
这个无比实际的问题似乎难住了他,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并不妨碍我来看你啊?”
这只鬼,见不得人的鬼,疯子,神经病,我在心里诅咒他几十遍,几百遍。
“为什么不说话了?” 他问我,席地而坐,连着睡袋一起抱着我。
我的胸脯起伏了几下,怒火暂熄。我对他说:“第一,我所爱的另有他人,我心里没有你,不能忍受你对我的亲密举动。第二,你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既然不愿以诚相待,何必再言其他?第三,你行踪诡秘,没有正当职业,我不愿意与你交往。所以,我们既做不了情人,也做不成朋友。“
我结束总结性发言,开始了拳打脚踢的行动。很可惜,没有成功。
佩罗在我耳边低笑道:“如果你心里没有我,就不会留在沙漠里。我不示人以真容,却对你诚心相待,心诚自然重于外表。如果你想见我的真面目,就要考虑嫁给我,当然,前提是在我愿意取你的情况下。至于职业嘛,我有很多正当职业,也有很多不正当职业,就看你喜欢什么职业啦。共同经历患难,我们已经是朋友,亲热的事情也做过,自然也是情人罗。”
“救――”没有完全发出的声音被阻隔在唇齿间,我愤怒至极,拼命咬他。佩罗兴奋起来,将我按在地上,睡袋的拉链在挣扎中被拉开,穿着睡衣的我被他牢牢压住。他的双手腾出来,紧紧扣住我的脑袋,不断地加深这个吻。
屈辱和无力感如潮水般淹没了我,我鼻头一酸,喉咙哽咽起来,嘴巴张着任由他索取。他却停了下来,象哄孩子一样笨拙地拍我的后背,用手试去我脸上的泪痕。
我该怎么办?如果我真的对他厌恶之至,我可以想出一百种方法来对付他,可我下不了手。这荒唐至极的感情让我无能为力。
看我哭个不停,佩罗无可奈何地说:“怎么如此好哭?我不过来看看你,又不要求你如何,需要这么难过吗?”
“你不许再来。” 我带着哭腔道。
“我做不到。” 佩罗想也不想就拒绝。
“那你能做到什么?” 我说,“你知道我不想见你。”
佩罗假装哀愁地说:“那你为什么留在沙漠里?”
我冷笑:“沙漠不是你的地盘,我的去留与你无关。我留下,是因为我关心的人,我的朋友,我的同事,在这里失踪了。”
佩罗放开了我,若有所思。我的手得到解放,立刻摸到了我要找的东西。
我刚刚握住那把刀,脸就被佩罗捧起,他看着我的眼睛说:“如果我可以帮助他们,你会不会见到我时高兴一点?”
他的眼睛仿佛想看穿我,蕴含着渴望和希翼,我的心仿佛在钉板上行走,左右都心疼无比。不能再纵容,不能再继续,我必须当断必断。我的刀挥了出去,口中大声喊道:“救命啊!救命啊!”
佩罗没有动,更没有捂住我的嘴,黑暗中,琥珀色的眼睛黯淡了许多,似乎被蒙上了一层灰。
旁边的帐篷里有了动静,亮起的灯光穿过不厚的帐篷面料,照射进来。
手中的刀落到地上,跳了一下,我的心跟着一跳。低头看去,刀子旁边是佩罗的靴子,靴子瞬息移开,他走了。
“出什么事了?” 波韦拿着手电筒冲进来,光着上身,只穿了条拳击式样的宽松内裤。
我赶紧缩进睡袋里,闷闷道:“没事了,我做了个恶梦。”
波韦举起手电筒在我的帐篷内扫射了一遍,又照了照地上我落下的钢刀,而后古怪地一笑:“做恶梦挥刀子,很好,很有创意。” 他在我面前蹲下来,用手电筒对着我的脸,我干脆把头也缩进睡袋里。
波韦说:“想我陪你就直接说,何必多此一举?”
我开始后悔自己的举动,我虽然不愿和佩罗之间有不清不楚的关系,但佩罗对我没有恶意,赶走佩罗,没料到引来了一只狼。
波韦的手搭在睡袋的边缘,我开始浑身发抖。
睡袋被拍了两下,是我屁股的位置,我停止发抖,开始发怒。
“怕什么?就凭你这点内容,犯不着让我用强。” 波韦的语气带给我一丝熟悉的感觉,难道佩罗竟然给我留下了如此深刻的记忆?
“害怕就早点回去,没人稀罕你在这里充当英雄好汉。” 波韦丢下话,走了。
我摸索着起来,眼睛没来得及适应光线变换,人差点被绊倒。点上蜡烛,我捡起地上的刀,刀锋锐利,朝地面的一面上,有一条干涸了的血迹,从刀尖流至刀身。
我看着刀,怔怔的。
我伤了佩罗,而他居然不躲开。
*
送供给的小货车从漫漫黄沙中驶来,我和波韦站在营地前耐心等待。
波韦说:“女人随便用刀子是不理智的表现,也不是文明人的行为。”
我看看他,不说话。
波韦凑近我,神秘地微笑道:“喜欢枪吗?我可以送你一把。”
我嘲讽道:“女人随便用枪是理智的表现?是文明人的行为?”
波韦站直身体,表情倨傲地说:“用枪的女人对上用刀的男子,这才是最妙的文明对决。”
我积极地配合道:“好!枪,给我来一把。”
波韦暧昧地一笑:“可以。”
我的脑海中立刻出现一个动人的画面:我手握黑枪,对准了一颗漂亮的脑袋,波韦的脑袋。
*
小货车的车门大开,风尘仆仆的兰斯从副驾驶的座位上跳了下来。
我吃惊地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向我。
“兰斯,你,好。你不要上班吗?” 我有些结巴。
兰斯摘下太阳镜,碧蓝的眼睛扫了扫我,又扫了扫我身边表情暧昧的波韦,脸色阴森森的。
“上班?你还知道上班?” 兰斯凶巴巴地反问,眉毛也竖了起来。
我仔细想想,噢,今天是周末。
“今天是周末。” 我叹口气,“你怎么来了?”
目送着波韦离开,兰斯压低嗓门吼道:“你跟我回去,上司知道剧组撤回,叫你马上回去上班。你还想不想要这份工作了?”
的确是我理亏,我点点头。
兰斯脸色缓了缓,瞟了一眼波韦的背影道:“你倒是有速度有效率,喜欢那个法国小白脸?”
我一噎,反驳道:“喜欢又怎么样!”
兰斯的眉毛一竖,又落下,趾高气扬地说:“随便吧,我不喜欢跟女人讨论单相思。”
噎死,是不可能的,但是,我要气死。
*
窗外沙尘飞扬,我坐在司机和兰斯的中间,心里空落落的。
保罗他们,不知道现在怎样了。
佩罗,不知道那天伤在哪里了。
兰斯说:“游击队又袭击沙漠军团了,打了个大胜仗。”
司机说:“军团太吃瘪了。那个将军,指挥不行。”
我听了,闷闷不乐。
☆、20 袖珍手枪
啪,啪,啪啪。我心不在焉地打字,沙漠里的一切犹如一场梦。对于朝九晚五的人们而言,保罗,麦修,他们的生死似乎无关紧要,大家依然过着一成不变的生活,吃饭,挣钱,消费,睡觉。
桌子上要打的文件高高地堆成了一堵小墙,兰斯每隔一小时便来催促一回,为此我出错,返工两次。
兰斯对我的剥削强度似乎回到了我刚到公司的时候,很黑很黑。
午休的时候,威里说起了一个最新消息,法国电视剧组的麦修被波利萨里奥阵线的人救了,现在麦修已经安全回到了阿尤恩。
我的心被高高吊起,插话问道:“保罗呢?那几个失踪的军人呢?”
威里停下话头看我,然后耸耸肩。
一颗心七上八下,难道他们遇到游击队,然后……
我不敢再往下想,麻木地吃着意大利通心粉,嘴巴边糊了一大圈红红的番茄汁。
兰斯走进来,看到我,哈哈一笑:“沙漠里日子到底不好过,你们看看桑妮,吃得好凶猛!”
*
好不容易等到下班时间,我顾不上桌上依然高高耸立的文件,拿起手袋就往军团赶。
卫兵拨电话进去,我等了很久,安东尼才姗姗来迟。
“安东尼,有保罗他们的消息吗?”
安东尼点点头,但是一点都没有兴奋的样子,怎么看怎么沮丧。
“出什么事了?他们都好吗?” 我焦急地问道。
安东尼拉着我走到僻静的角落,目光闪烁地说:“他们被独立阵线的人抓住了,但是说很快会放回来的。”
尽管这个消息不是什么好消息,但是知道保罗平安无事,我还是很高兴。
安东尼没有心思分享我的喜悦,随便聊了几句后便和我告别。
*
问题似乎都解决了,失踪的人全都找到了,大家都好好地活着,不过是虚惊一场。
可又似乎不太对劲。
麦修象个英雄一样凯旋而归,在剧组所居住的酒店里大办庆祝会,记者招待会,后来还搞起了演讲,大谈独立阵线的主旨和精神,把沙漠里的武装分子描绘成了一批富有革命浪漫主义色彩的英雄好汉。武装分子的行为更为麦修所津津乐道,被说成是伟大的革命献身精神,睿智而勇敢的革命实践活动。媒体对此跟踪报道,乐此不疲,声势越造越大。
很快,海外省的政府有了反应,苍蝇般的记者被请出了沙漠地带。与此同时,电视台剧组的处境尴尬起来,再到沙漠拍摄似乎不可行,就此离开吧又得不偿失。
在这个情况下,兰斯让我回到公司上班的举措显得十分明智而有远见,我的明星之路看来到此为止了。
*
一天,我在住处的门房刚刚挂了乔依的越洋电话,缠绵的感觉意犹未尽,转身就看到了穿着皮夹克,样子很硬气的波韦,他冲我笑笑,招了招手。
“什么事?” 我有些奇怪。
自从沙漠一别后,我和波韦再无联络。剧组也一直没有关于继续拍戏的通知,我想不出来波韦找我的原因。
没有请他去自己家,我带着他来到了街角的一家咖啡店。小小的店面里只有四张小桌子,其中两张都坐了人。我和他面对面坐在了位置最开放的一张上。
咖啡要等一会儿,波韦从皮夹克的内口袋里取出一个扁扁的小皮盒,放到了我的面前。
“你要的东西。” 他说。
我要的东西?我什么时候问他要过东西?虽然不想要但是有好奇心,我拿起皮盒,打开。
啪地一声,一把比肥皂大不了多少的袖珍手枪出现在我的眼前,精致的银色枪身,镶嵌着宝石的枪把手。我吓了一大跳,啪地关上盒子,象丢毒蛇一样把它甩了出去。
波韦敏捷地接住,又将盒子轻轻推到我的面前。
我再推回去。
店老板送咖啡来了,波韦竟然准备大模大样地当着众人打开盒子。我吓得魂飞魄散,一把将盒子抢过来,抱在胸前直哆嗦。
店老板放下咖啡,狐疑地看我一眼,我舒了口气,第N次将盒子推给波韦。
波韦继续玩老花样,于是……
我悲哀地重复动作,将盒子抢下来,塞到屁股下面了事。
“这个可怕的东西我不能要。” 我对波韦说。
波韦说:“在这个地方,没有这个东西你才应该觉得可怕。”
这是神经病的逻辑,我懒得跟他辩论。
“我没钱买这个。” 我说。
波韦说:“送给你的。”
“我不能白收你东西。” 我说。
波韦说:“借给你的。”
声音越来越大,周围的人开始注意我们,我很烦。我真后悔,也许把他带回家处理这事更好点?好象更不对。唉!
当机立断,我说:“好吧,就算我借的。我要走了。”
*
第二天,我早早出门,将包好的盒子送到了剧组居住的酒店。
“这个包裹是给波韦伯爵的。” 我对柜台服务生说。
服务生查了查登记簿,对我说:“对不起小姐,波韦伯爵已经离开了。”
我的反应从来没有这么快过,立刻说了小老头儿的名字,把这个烫手的礼物扔了出去。
当头晚上,我刚走到门房,看门人鲁比便递给我一个包裹。
我一看包裹的形状就明白了,手枪已经被原封不动地送回来。小老头儿根本把东西没有转交给波韦,在外面随便套了个牛皮纸大文件袋封了口就给我送回来了。
*
我将包裹直接扔进垃圾袋。
一个小时以后,我把它拿出来,撕掉写有我名字的牛皮纸大文件袋,重新把它扔回垃圾袋。
半个小时以后,我再次将它翻出来,撕去外面有波韦名字的包装纸,把皮盒子扔回垃圾袋。
一刻钟以后,我第三次将盒子挖出来,弄了一手垃圾,把盒子擦擦干净,塞到床底下。
五分钟以后,我趴到床底下,打开盒子,将手枪放到枕头下面。
一分钟以后,我掀开枕头,颤抖着拿起手枪,仔细看了看,物归原位。
半分钟以后,我拿着手枪,开始研究如何开枪。
我一定是神经病!
*
当我沉浸在袖珍手枪带来的疯狂中时,法国电视剧组离开了阿尤恩。这里太多的因素使得剧组的拍摄无法正常进行,而摩洛哥的一个投资人对剧组发出了邀请,于是,大小明星们从这片沙漠奔赴那片沙漠。
我的戏因为没有开拍,所以换角成了十分容易而又理所当然的事情。根据合同的规定,我收到了一张面额很小的支票。
我把支票存进银行,开始为袖珍手枪发愁。
每天晚上,我花很多时间来藏这把手枪,换遍了家里所有的角落。黑暗里,稍微听到一点动静,又会迅速去掏出它来。
不知道枪里有没有子弹,我根本不会用手枪,一想到手枪走火的可能性,我真要疯了。
*
保罗一行被如期释放回来。在与游击队的对抗中,他们多少都受了一些皮肉伤。他们的武器装备和车辆全部被游击队缴获,可以说是一败涂地。
我去找过保罗,没有能见到他。安东尼说,保罗他们几个被释放的俘虏需要作详细的汇报,写书面材料,并且接受调查,这个时候,最好不要找他。
我没有想到,保罗安全回来,等待他的不是欢迎和慰问,而是一系列的审查。这也许是作为一个军人的无奈吧。
*
公司里积压的工作在我的努力下被统统解决,加班的日子告一段落,我有更多的时间呆在家里,唯一的遗憾是,天黑得越发早了。好消息是,乔依要回来了。
晚上,我在邮箱里发现一封厚厚的信,来信人没有署名,邮戳是西班牙。
厚厚的纸包着一个银质的花环,上面有六个小巧玲珑的花蕾,薄薄的信笺上只有一句话:
礼物的配件,波韦。
我的手颤抖着端起这个美丽的花环,小心翼翼地看了又看,如果所猜不错的话,这是子弹,六个花蕾,六颗子弹。我拿出手枪,比对着枪口的大小,心里越发害怕起来。
花环上应该有我所不知的机关,我试了试,没有能取下子弹。这真是一样让我好奇与恐惧并存的东西,我对它越是想忘越是忘不了,简直成了一个染上毒瘾的人。
正忙碌着,门铃响了,我慌里慌张地将桌上的东西关进抽屉,毛手毛脚地跑去开门。
一身戎装的乔依站在门口,神色温柔地看着我,我一下子反应不过来,身子忽然间腾空而起,人已经被他抱着进了门。大门关上,我发现自己垂在他后背的手上紧紧地握住一样东西:手枪。
心跳加快,我喊起来:“我要下来!”
这个急躁的喊叫被乔依认为是撒娇,他放下了我,宠溺地揉了揉我的头发。我的手背在身后,低头不敢看他。
“进去吧。” 我说。乔依“嗯”了一下,托起我的下巴仔细看了看,笑道:“似乎瘦了些。沙漠里的生活很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