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回答,上前用身子蹭他进屋,他转身的那刻,我终于有了机会。我的手轻轻一放,袖珍手枪被我藏入了门口鞋架子上我的一双靴子里。一抬头,乔依已经在回身看我,他似乎注意到我的异常,问道:“怎么了,你看上去脸色很差。身体不舒服吗?”
我摇摇头,假装整理了一下门口的东西,然后挽着他进了房间,对他说:“你还没吃晚饭吧,我正好也没有吃,你等等我。”
系上围裙,我立刻手忙脚乱起来,努力用忙碌来掩饰我内心的紧张和不安。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瞒着乔依,只隐隐感到自己需要瞒着他。
守着炉子,我不经意地看了眼乔依,发现他正含情脉脉地注视着我,心里一颤,我感到了丝丝缕缕的愧疚。
*
用完简单的晚餐,我在水池边洗着碗碟。久别重逢,我好象不自在起来,想方设法地避免亲热的场面,是因为那把枪吗?
一双手扣住了我的腰,乔依的头抵在我的肩膀上,在我耳边柔声道:“桑妮,你不高兴吗?是不是在责怪我很少与你联系?”
“啊?嗯。” 我支支吾吾,有些不知所措。他轻轻地吻着我的面颊道:“对不起。”
鼻子一酸,我差点要哭。身子立刻被乔依扳过来,他用手帕给我擦拭眼角。
细密的吻落在我的眉心,我的眼睛,我的鼻尖,我痒痒起来,不禁笑起来推他。
☆、21 袖珍手枪2
崭新的肩章上增加了一枚金色的花朵,乔依升职了,校官。
“升官高兴吗?” 我问乔依。
乔依用手指刮刮我的脸道:“你说呢?” 他的笑容温和,却没有一点兴奋的样子。
我歪头笑道:“你很淡定,也许是宠辱不惊,也许是瞧不上这个职位呢,是不是觉得弄个将军当当才过瘾?”
乔依开怀大笑,眼睛里也充满了笑意。他摇摇头:“依我看,是有人想当将军夫人呢。”
什么‘有人’,不是我好不好!我玩了玩他的肩章,突然问道:“将来,那个,如果明年投票公决的结果出来,你们会如何?政府会真的放弃这里吗?”
乔依说:“将来会如何,谁都不能预见。军人的职责就是服从命令。”
“你对时局怎么看?”我问。
乔依说:“我希望这里能保持太平。”
这个话题不好再谈了,乔依的嘴巴很紧,也许是觉得以他的身份不便多谈政治吧。于是,我问起了保罗。
乔依说,“保罗不会有事的,但是他年轻气盛,一时承受不了这样的屈辱。不过,年青人经历一些挫折,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我笑起来:“看你说话老气横秋的样子,我差点以为乔依大叔来了呢。”
乔依假装板脸道:“嘻皮笑脸,这是对大叔说话的样子吗?”
哼,我说不过他,干脆扭过头去。
*
帽子衫的拉链滑落一半,我的右肩完全暴露在空气里,身子还在不断地朝后仰倒。乔依投入地吻着我的脖子,双手轻轻地搂住我的腰。
“我要倒了!” 我的手挂在他的脖子上,用力叫道。
乔依松开手,伸出手臂到我的腿下,看着我不语。他的心跳是如此热烈,眼睛也倾诉着我害怕的情绪。
“不要。” 我说。心里又担心,又紧张,七上八下地。
他垂眸,放开了我。
他继续抱着我坐在他的身上,拇指在我的嘴角滑动,目光紧紧锁定我的眼睛,问道:“你有心事?”
“当然”,我理直气壮地说,“我不是一个随便的人。”
乔依微微笑道:“我知道了。不过,我觉得你心里还有别的事情,我能感觉到你的忧虑。”
“为什么?” 我被人猜中了心思却不愿承认。
乔依的拇指滑过我的嘴唇,玩笑道:“一个吻就泄露了你的心事,难道是我的吻技下降了?”
“我不知道。” 我小声说。
“不如再试试?” 乔依说。
*
我的脑袋睡在枕头上,头发却乱得一团糟,一半在头顶,一小半在脑后,还有几缕贴在脸上,挡住了我的视线,我的呼吸。
乔依的制服早就脱下,白色的衬衫半敞着,布满了凌乱的折皱,他的头发比我的好不到哪去,一边被我抓得高高竖起,还有一边则被我揪得象杂草丛。
我深呼吸一下,手指指他的脑袋,哈哈大笑起来。
乔依撑起身体看看我,温柔一笑,随即又俯下头来。
柔软的嘴唇爱抚过我□的肌肤,温暖的舌头和我纠斗缠绕,他的双手老老实实地放在我的身侧,而我的内心却漾起了难以言说的渴望。我的手在他的身上滑动,竟然还解下了一粒钮扣,他的胸脯完全袒露出来,结实的肌理让我的脸迅速升温。
乔依握住我的手按在了他的胸脯上,我艰难地吞下一口吐沫,面红耳赤地说:“我,我要上厕所。”
乔依楞住,俊脸上出现一抹恼色,转而抱着我倒在床上,哈哈大笑起来。
*
很晚了,我将乔依送到门口,吻别,皱眉道:“你嘴里还有酒气,等等!”
“不要慌。”他在我身后笑道。
我匆匆忙忙奔回房间,跌跌撞撞地端了杯柠檬水出来,脚下拖鞋一滑,一跤摔倒,手里的杯子飞了出去,被乔依接住,大半杯水洒在了我的鞋架上。
乔依扶起我,我懊恼地拎起鞋架上的靴子,倒置过来,水“哗”地落下,同时“啪嗒”一响,袖珍手枪落在了地上。
我惊得说不出话来。
乔依拍拍我的背,将手枪拣了起来。
“你怎么会有手枪?” 乔依掂了掂小巧精致的手枪,疑惑地看向我。
“我――” 我根本没有想过告诉他这件事情,顿时呆住。
“桑妮,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乔依将我脸上的头发捋到耳后,搂着我往屋里走。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乔依放下枪,摇了摇我僵硬的身体。
我来不及多想,千头万绪,也不知从何说起。“当时剧组的麦休在沙漠里失踪,我很害怕,手枪是别人借给我用的。”
“原来如此”,乔依抱了抱我,问道:“现在还害怕吗?要不要我陪陪你?”
我摇摇头。
乔依想了想,指着手枪说:“你会用枪吗?这把枪里似乎没有子弹。”
我摇头道:“不会,我准备还给人家,可惜剧组已经立刻了阿尤恩。”
“是谁?” 乔依问。
“是邀请我去拍片的制片,一个秃顶小老头。” 我说。
乔依说:“那你好好包管它吧,这把枪看上去价值不菲,更象是件工艺品。”
我看着桌上闪烁着银光的手枪,人怔怔的,半晌道:“乔依,我害怕手枪,把它交给你包管好吗?”
乔依吻了吻我的额头,答应道:“好的,今天我多陪你一会儿,看你睡了再走。”
*
床头灯的光晕笼罩着小小的房间,乔依坐在我的床边,与我五指交握。
“睡吧。” 乔依对我微笑,下巴扬了扬,“闭上眼睛。”
我回他一个微笑,听话地闭上眼睛。
可我睡不着。
乔依对我那么好,可我却一再地欺骗他。无论是让我感觉复杂的佩罗,还是让我厌恶的波韦,我都对乔依一再地隐瞒。我真是无药可救。可是,如何我把一切告诉乔依,后果会如何?这所有的事情是否会更加错综复杂?如果我一直瞒着乔依,当有一天他发现了这一切,他会如何对待我?
“乔依。” 我挣开眼睛看他。
“嗯?真是不乖。” 他冲我皱眉摇头,紧了紧我的手,“要不要讲个故事?“
噗,我禁不住一笑,恼道:“你又不是我大叔,居然还把我当小朋友!“
*
最后,我真地当了回小朋友。
一夜无梦,第二天醒来,乔依已经不在了,桌上的袖珍手枪也不见了。
手枪事件告一段落,花环子弹被我塞进抽屉的深处。我暂时可以正常生活了。
*
自从上司和他太太夏天从西班牙度假回来后,上司太太碧吉就一直饱受过敏的困扰,脾气更加急躁。碧吉是个脾气倔强的中年妇人,身材发胖,体形完全走样,虽然她对上司经常大呼小叫,但是对上司的下属们,包括我,都十分友善。我与乔依能够认识还多亏了夏天时碧吉把军团供需部的购物凭证借给我用。
一天上班的时候,碧吉哭着冲进了办公室,然后揪住正在交代我工作的上司先生,将他拖进小办公室大吵起来。
声音十分响亮,全都是碧吉一人在说话,好象是为了什么钻石项链。
兰斯听见,挑挑眉就走了,同事威里对我作了个嘘声的动作,又对我招招手。我好奇心起来,跟着威里到了员工吃午饭的小厨房。
威里说:“小心点,这两天我们要是出错,肯定会当老板的出气桶。”
“他们怎么了?” 我八卦地问道。
威里压低声音说:“老板娘怀疑老板有外遇,昨晚老板加班,她跟踪到公司来吵过,正好我和兰斯都在。”
我想了想上司保养得很年轻的样子,有些同情碧吉。他们的孩子已经大了,一直在西班牙读寄宿学校,从来没来过沙漠,碧吉是为了陪伴上司而居住在沙漠小城当家庭主妇的。如果上司真的出轨,我觉得他太对不起碧吉了。
*
我对碧吉的同情、对上司的鄙夷刚刚开始一天,兰斯突然对办公室全体同仁宣布:上司和太太结婚二十周年,邀请我们参加他们的庆祝聚会,地点在上司朋友的游艇上。上司微笑着站在兰斯的身旁,对大家的掌声颔首感谢。
我和威里这个消息灵通人士面面相觑,看不懂啊!
啪,啪,啪啪。我工作,工作,少管闲事。
“上过大游艇吗?” 兰斯对埋头打字的我说,声音充满了优越感。
我手不停地回道:“今晚就上大游艇,难道你不去?”
兰斯坐上了我的桌子,给我无形的压迫感,“晚上不要穿太露了,省得碧吉找你麻烦。”
我停下,拿起正在打字的文件,瞪他道:“看这里,兰斯先生,这个数字应该是被人多加了个零吧。”
兰斯瞄了一眼文件,哼一声,走了。
*
白色的大游艇上灯火通明,明亮的彩灯挂满了船舷和桅杆,碰杯的声音此起彼伏,海风吹来,各种酒香扑鼻而来。
天挺凉的,夜晚出海我感到有点冷。端着一杯鸡尾酒,我躲在宽敞的宴会厅里,尽管穿着长衣长裤仍然寒噤不止。
“桑妮,怎么躲在这里?” 碧吉也端着一杯鸡尾酒,坐在了我的身边。她的身上是一件单薄的黑色短袖长裙,长裙上用金色的丝线绘出了一朵朵盛开的大花,衬托着碧吉的身材更加臃肿。
“外面有些凉。” 我笑道。
碧吉看看我,再看看她自己,自嘲道:“你这么瘦,当然凉了。我这个样子,想凉都不容易。我告诉你,千万不要生孩子,腰一粗男人就嫌弃你。”
我笑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碧吉叹口气道:“你别看我现在这个模样,小姑娘的时候,追我的人有好几打。你们老板天天晚上到我家门口拉小提琴,我父亲就拿着花园里扫落叶的叉子赶他。当时他不过是个穷学生,唉!”
我耐心地倾听碧吉的爱情故事,富家女与穷小子的浪漫爱情,不时地插上几句安慰她。
故事说完,碧吉问我:“听说过巫师吗?”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给我留言啊,鲜花、虎摸、毒舌、砖头都来吧 ^ ^
☆、22 巫师
在我们的注目礼下,穿着燕尾服的上司大人用右手托着太太碧吉的手,出现在游艇二楼的尾部甲板上。
上司用他惯用的沉着语气对太太表达了爱意与感激之情,重新宣誓了一通结婚誓言以纪念结婚二十周年,而后当众吻了碧吉,打开一个心形的丝绒匣子,将一条明晃晃的钻石项链戴在了碧吉的脖子上。
全体鼓掌,然后上司大人的朋友发言,大谈上司与太太的恋爱秘笈。大家捧场地大笑,再度鼓掌。
……
我跟着大家一起笑,一起鼓掌,可是什么都没听进去。耳边一再回荡着宴会厅里碧吉对我说的话:“和我一起去吧,我一个人不敢去。听说他是很灵验的,如果你愿意,我也请求他顺便给你看看。”
碧吉请我陪她去见阿尤恩当地的一名巫师,我答应了。碧吉希望巫师施法,用下咒语的方式来保佑她的爱情与婚姻。
我不信巫师,不信巫术,可面对一个可怜的为家庭呕心沥血的中年女人,心软了。我还真是心太软!如果被上司知道,炒鱿鱼似乎是最轻的惩罚,会不会把我告上法庭?我的脑海里立刻浮现上司上法庭闹离婚,我在庭上低头做证以换从轻处理。
我晃晃头,便听到兰斯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即使不喜欢上司大人的结婚誓言也不需要猛摇脑袋,你找死啊!”
“呃!” 我吓了一跳,手捂着胸口深呼吸。
兰斯整了整自己的领结,对我笑道:“我的结婚誓言一定会让人们真心感动,男人嫉妒,女人心动。”
自恋狂。
我也笑起来,顺着他的意思开玩笑道:“我相信你可以做到。”
兰斯的笑容凝结在嘴边,碧蓝的眼睛深深注视着我,那视线威力好大,我转过了头,继续听同事们的激情发言,吹捧上司大人的种种美德。
“你的马屁不够地道” ,兰斯说,“不要以为帮我改了几个错误就有什么了不起,当我是白痴,哼!”
兰斯扬长而去。我又哪里惹着他了?奇了怪了,说他不好也好,说他好也不好,存心找我不痛快。无怪乎连贝拉这样的风流女子都和他彻底闹翻。
兰斯,对你心动的女人还没生出来,嫉妒你的男人一定是同性恋。
*
裹着包头巾的司机叽里咕噜地说着关于巫师的神奇故事,碧吉和我坐在后座,一路颠簸向目的地驶去。这位碧吉请来的临时司机非常健谈,可惜口音太重,我大半都听不懂。碧吉抓着驾驶座的靠背,不断地提问题,脸上时而激动,时而不屑。
当地的巫师在部落里有着独特的地位,他们不但可以保证部族的平安,还可以影响人们的健康、运气、财富和爱情。
马达轰轰响的老爷车开出城,我们似乎离开了文明,漫漫的黄沙地上,零零落落地分布着土黄色或白色的小土屋,有些破旧不堪,有些已经缺墙少窗、残破不全。
不知怎么的,我有点不舒服,呼吸也急促起来。很久很久没有来过这里,记忆里最黑暗的片断被我选择性遗忘,可一旦身临其境,回忆又慢慢涌来。
车子停在一栋白色的小屋前,几只羊被汽车惊得乱窜,沙尘扬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止歇,我们三个走下车子,几个邻居探头探脑地从门缝里张望我们,却没有人出来。
司机敲了敲门,门开了一半,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我的面前。
“穆卡!”
我惊呼了一声,他仰头看我,惊讶地笑了,露出白白的牙齿,四只黑乎乎的手指头搭在了下嘴唇上。
*
穆卡抱着一只羊羔,我和他肩并肩挨着坐在屋檐下的门槛上,阳光灿烂,但感觉不是那么炎热。
“你和巫师住在一起?” 我问穆卡。
他点头,又摇摇头:“我经常来,有时回家睡。”
“你哥哥呢?” 我问。
穆卡神色奇怪地看了看我,说:“我没有哥哥。”
我差点以为耳朵出问题,而后,穆卡点点头说:“哦,大哥哥他们,他们对我很好。”
“他们现在在哪里?” 我终于明白了。
“沙漠里。” 穆卡说,“以后我也要去。”
*
“巫师很灵验吗?” 我换了个话题。
“你说沙毕长老?” 穆卡指指屋里。
我点头。
穆卡的黑眼睛露出神秘而憧憬的色彩,“我信的。”
“你意思有人不信巫师,很多人?” 我的好奇心来了。
穆卡痛苦地点点头:“他们被城里的花花世界迷了眼,他们会后悔的。”
唉,这个话题也继续不下去了。看来穆卡是个顽固的小迷信,要是他能到学校去正常读书就好了。我转念一想,去学校,无非是接受西班牙的文化教育,他周围的人们也许不愿这样。
*
“以后你还会来吗?” 穆卡问我。
我想了想,说:“我过些时候有空来看你,可是我要到哪里去找你呢?”
穆卡用手指在沙地上画了一个图,他指着图中的一个小房子说:“我的家。”
“想让我给你带点什么?” 我努力记住图上房子的方位。
穆卡歪头想了想,舔了舔嘴唇,不好意思起来。
我笑了,拍拍他的脑袋道:“我猜到了。”
*
我犹豫再犹豫,还是问了这句话:“穆卡,你有佩罗的消息吗?”
穆卡一点吃惊的表情都没有,咧嘴一笑:“他到海对面的岛上去了,还说以后要带我去玩呢。”
看来佩罗是没事了。
“你想见他?” 穆卡问道,我回过神来说:“你怎么跟他联系?”
穆卡说:“他在城里的邮局有一个邮箱,我要找他的时候就往里面投信。过几天,他就会来。”
穆卡说着在沙地上写了一串阿拉伯数字。
我明明不想记的,却偏偏记住了,因为那数字是我家所开餐馆的门牌号。
*
碧吉从小屋走出来,手里多了一串手链般大小的物事:绳子上串着一个贝壳,一块石头,还有一片未经打磨的皮革。她的眼圈红红的,看着我道:“巫师说,他愿意见你。你运气真好,我可是托了很多关系才有机会的。”
我看看身边,穆卡跑开了。
去看看也好,我对自己说。
屋子里点着油灯,隐约有股奇异的香味。狭长的矮桌前,一个驼背的老人席地而坐,他浑浊的目光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有说。
我的心提得老高,我见过这位老人,原来巫师就是很久前那个沙地黑夜为我说话的老者。因为他的一番话语,我幸免于歹徒的暴行。
我对他恭敬地鞠躬行礼,然后顺着他的手势坐到了他的对面。
“谢谢您,您曾经救过我。” 我诚恳地对他说。
巫师微微颔首,用法语说:“你是穆卡的朋友,我应该保护你。”
我迟疑了一下,不知道该问些什么好,我不需要问他爱情婚姻,问问财富运气?
*
巫师什么也没有问,象是知道我想问什么一样。我将双手摊开放在桌上,他握着我的手看了看手心,又翻转过来看了看手背,最后看了看我的脸便闭上了眼睛。
这是巫术还是算命啊,我好糊涂。闲来无事,我朝四下里瞧了瞧,古朴的挂毯装饰着墙壁,唯一的窗户上遮掩着厚厚的布帘,外面的光线丝毫露不进来。
心里莫明一紧,我的目光移向巫师,他已经睁开眼睛,混沌的眼珠忽而变得精光四射,我的心跳不禁加快。
“你想求什么?” 巫师终于开口问我。
“什么?” 我无知觉地重复。
他没有说话。
“我想问将来。” 我随便说道。
“你的将来?” 他不再盯着我,我感觉松了口气。
“嗯。” 我答道,又马上后悔没有把问题说得更清楚一些。
巫师的目光又变得浑浊,他从身后拿出六个大小不等的贝壳,用六条麻绳将它们分别穿起,然后变戏法般地双手一动,六个贝壳与六条麻绳被拧成一个团,他从团中抽出一个绳头,用食指一挑,六个贝壳缩成一个椭圆。椭圆被推到我的面前,一个阿拉伯数字‘0’。
‘0’,什么意思,万事皆空?似是而非。轮回?他们信真主,而不是信佛教啊。
我困惑地看向巫师,问道:“您可以解释一下吗?我不明白这贝壳所代表的意思。”
巫师说:“你的将来不在这里,你会离开沙漠。”
原来如此,可这本来就是我的打算啊。看来巫师也不过是凡人一个,他无法预知未来。
我有些不甘心,贪心地问道:“我的爱情呢?”
巫师似乎感到了我的贪心不足,没有鼓捣什么法术就简单地答道:“不足为虑。”
我心里一喜,想多听点什么,他却闭上了眼睛,不再理睬我。
*
酒吧的临窗小桌旁,我取出巫师给我的环状贝壳圈,抓住乔依的左手,套在了他的大拇指上,太松松垮垮,我继续试。
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套,太紧了,套不下去,再来,中指和无名指,还是不行。最后,无名指和小指,成功了!
乔依抿着啤酒,好笑地任我淘气,看到我大功告成的样子,问道:“哪里来的?这是什么法术?”
“真和法术有关呢”,我说,“巫师给的。”
我笑着抬头看乔依,他的脸色难看起来,“你怎么会迷信这些,还去见巫师!” 他从手指下取下贝壳圈,站起来,向酒吧里面走去。
过了片刻,乔依回来了,脸色恢复了平静,他没有还我贝壳圈。
我问他:“贝壳圈呢?”
他说:“扔了,以后不要再去见巫师。答应我!”
我心虚地点头,其实是不太服气的。我不过是随便看个稀奇,他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巫师说,我的爱情问题不足为虑。想到这里,我的心情迅速好了,笑眯眯地看着乔依道:“乔依,你会永远爱我吗?”
作者有话要说:JJ 大抽,纪念一下:这章我试贴了两天,花了好几个小时的说。哇哇大嚎
☆、23一场拳击
碧吉自从得了巫师的手链便没有来过公司,我的上司依然保持深藏不露的风格,头发上的发胶也越抹越多,非常有型地盖在头上,显得又精神又滑头。我虽然没有留住巫师的东西,但我确实没有什么可忧虑的,爱情、朋友、工作,我都有,很满足。
此刻,我正在街头熟食点的前面等人。我和乔依他们约好了今天聚会加聚餐,保罗也会来,好久没见面了,心里挺记挂他的。
手表上的时间已经是八点四十五,说好了八点五十见面,他们从来都是早到的,今天怎么会如此踩钟点?
我开始原地绕圈子,一圈,两圈,三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人一个也没到,他们居然集体迟到?
我气愤地抖了抖手里的食品袋,独自向军区走去。
路灯照射在平坦的地面上,我的脚步沙沙作响,走了良久,前方出现了一个奔我而来的身影。
“桑妮!” 安冬尼大声呼唤我,“他们来不了了。”
*
安冬尼出示证件,一路带着我走近一栋三层楼的水泥建筑,喧哗声沸沸扬扬,很远就可以听到,带着我的情绪也紧张起来。
进大门,下楼梯,过走廊,喝彩声、吵闹声、喊叫声,乱得不能再乱,大得不能再大。皮包的大门一开,一股热流包围了我,高悬的灯光下,没有戴头盔的保罗站在拳击台上,身上仅有的红色运动短裤已经完全汗湿,光线打在他汗淋淋的身体上,反射出一层油光。他挥舞着手上的红色拳击手套,眼中充满不屑和疯狂。
一个戴着蓝色头盔、穿着蓝色背心的人上场了,一个貌似裁判的军服男子的人手一挥,保罗和蓝衣人立刻互击、分开,再出拳,分开。
场内一片人声鼎沸,旁边有人开始了新一轮的输赢赌注。
我看向安冬尼,娃娃脸上满头大汗,他焦急地注视着场上的一举一动,根本没心思看我。
不过一两分钟,蓝衣人倒下,保罗继续挥拳。
叫好声鼎沸。
我捂住嘴巴,吓得浑身发抖。
蓝衣人不再动弹,被抬出场外。
保罗挺起胸膛,挑战性地对所有人挥动拳头。他的目光扫过人群,似乎看穿了每一个人,又似乎所有的人都不在他的眼中。
一声哨响,场内安静下来,又一个蓝衣人出现,他稳步走向立柱和粗绳围拦成的正方形空间,蓝色的护头下,浅棕色的眼睛深沉而平静。
我抓住安冬尼的胳膊,他轻轻“啊哟”了一声。
*
红蓝对视,开始了。
攻击、躲闪、反击、分开。
蓝方在地面弹跳,跃跃欲试。红方以静制动,伺机而动。
直拳、摆拳、抱持、分开。
蓝方挨了一拳,红方挨了两拳。
我的手心全是热汗。
移动、扭斗、分开、连击、重拳。
蓝方被击中,安冬尼“啊哟”了一声,试图躲开我的指下功夫。我不理安冬尼,全神贯注地注视着正方形的沙场,心里又急又疼。
乔依身体摇晃了一下,站稳,保罗毫不顾忌地出拳,凶悍有力。
我的视线模糊起来。
*
钩拳、直拳、连击、再连击。红蓝交错,不分彼此。
不知不觉中,场上形势已经突变,蓝方占据了优势和主动权。
乔依再连击,保罗退后,再退后,靠着粗绳,身体后仰。安冬尼再度“啊哟”了一声。
我盯着乔依的眼,沉静深邃,没有情绪,他居高临下,却没有继续。
保罗艰难地站直,挥拳。
乔依被击中,躬身摇晃,我“啊”地尖叫,声音淹没在人潮中。
保罗前进一步,乔依出拳、连续反击。
*
我不敢再看,低下头,死死抓住安冬尼的胳膊。
全场哗然。
一声哨响,嘈杂声停止。
我吃力地抬起头。
红短裤倒在地上,蓝衣人靠着立柱喘气。
结束了。有人大声喊了几句,人群耸动起来,议论声中朝大门涌去,场面有些混乱。
一丝鲜血从乔依的嘴角流下,他走过去,蹲下,拍了拍地上保罗的肩膀。我抓住安冬尼的胳膊,逆着人流,用力挤上前去。
*
保罗的情况不算太糟,他躺在地上自顾自乐着,似乎彻底发泄让他心情很好,被人抬起的时候,他对着我们喃喃道:“好,好,好……”
我扑进乔依的怀里,狠狠给了他一拳,他的体温透过汗湿的背心面料传递到我的脸上,我的脸又湿了。
安冬尼拉开了我,泪水终于如脱缰的马,再也不受我的控制。
“为什么?” 我问道,又似乎是自言自语。
乔依用手臂擦了擦嘴角的血,脱下手套,揉了揉我的头发。
很多事情乔依对我守口如瓶,比如保罗被俘前后的经历,军团内部的处理过程;很多事情乔依无法对我逐一解释,比如保罗的内心所想,周围人的言谈举止。
这场让我惊心动魄的拳击赛快速落下帏幕,我既没有为乔依感到骄傲,也没有为保罗解除担忧。
*
房间里一片静谧,我笨手笨脚地学干护士的活。
我小心地掀起柔软的护手绷带,血粘着破损的皮肤,动一下,乔依就吸口气,让我不忍下手。
“我自己来。”他推开了我,用粘着血的另一只手揪住绷带接口,猛然一拉,倒吸一口气,看着我笑道:“好了。”
我撕开酒精棉片的密封口袋,取出两片,仔细就着灯光,对着依然流血的伤口擦拭起来。
“动作太慢了,这在战场上是要急死人的。” 乔依玩笑道。
乔依的手上,上回被佩罗划伤的地方缝过针,至今可以看到拆线后留下的痕迹,今次,粉红色的皮肤再度破裂,旧伤复新创,伤痕累累。我看着心疼极了。
男人间的情义让我雾里看花,看不清楚。声东击西的游击队给沙漠里的外来居民带来越来越强烈的震撼力,保罗不愿成为别人眼中的懦夫,可凭他再骁勇善战,个人的力量永远是有限和渺小的。
*
“乔依,我们离开沙漠好吗?” 我吸了吸鼻子,问道。
乔依看了看手上的绷带说:“我有几天假期,带你去对面海岛玩玩好不好?”
我点点头,补充道:“乔依,你知道我的意思。说真的,我们离开沙漠好不好?回西班牙去,永远地离开这里。”
乔依微笑起来,扬扬下巴,示意我看衣架上的军帽、军服,对我说:“我是军人,要服从军令,不能说走就走呀。”
我不说话,蹲□,头枕在他的腿上。
缠着纱布的手抚摸着我的头发,乔依轻叹道:“如果你想离开,就回去吧。回去找一份安稳的工作,这里的确愈发乱了。”
“可我想跟你在一起。” 我皱着眉头道。
乔依的手顿了顿,又继续摸了摸我的头发说:“我希望你回去,你若回去,我会更放心。”
“我不干。” 明明是我引出的话题和提议,偏偏自己又推翻了。
乔依拍拍我的脑袋。“不干,不干。” 我连着叫道,声音里满是不满。
“那就等等再说。” 乔依宠溺答应,不再反对。
*
恋爱中的人可以轻而易举地把家人丢在脑后,这就是我干的事。握着乔依负伤的手,我想也不想就答应了他的旅行计划,毫不犹豫地将省下的休假用到轰轰烈烈的爱情事业中去。
上司问也没问就批准了我的请假报告,同事威里给了我一个心知肚明、不言而喻的表情,兰斯狐疑地打量了我几眼,倒是没有发表谬论。
大加那利岛是欧洲人心目中的度假胜地,一年四季都吸引着探奇揽胜的人们。我们的住处是它首府所在的一个小镇,一个闹市里的小旅馆。
矮矮胖胖的老板开口就认定我和乔依是夫妻,我刚要反驳,乔依对我狡黠地一笑,用缠着纱布的手困难地在登记簿上写下:加西亚先生和太太。于是,老板理所当然地将我们带到二楼临街的一个双人房里。
应该感谢上帝,双人房里有两张分开放置的小床。老板罗里罗嗦地介绍着房间里的各种设施,一边还问我们:结婚多少年了,有没有孩子?乔依一一作答,还答得头头是道,我一开始别扭,后来禁不住想笑。
眼巴巴地等到罗嗦的老板离开,我倒到门边的床上,捂嘴大笑起来。乔依倒到我的身边,用胳膊支着头仔细端详我。我不得不停止了笑声。
*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进房间,空气也变得暖洋洋的。闭着眼睛,我可以感受到温暖的嘴唇轻蹭着我的耳垂,我懒洋洋地瞌睡起来。
我是被教堂的钟声惊醒的,当时我和乔依挤在一张小床上,床上的枕头、被子全部被我们踢到了地上,我的胳膊和大腿毫不客气地攀到了他的身上,他缩在床头的角落里,一副又好气又好笑的神情。
都三点了,我们可能是今天岛上最迟吃午饭的游客了。我换下皱皱巴巴的衣裤,从洗手间出来,不好意思地看向乔依。他早已换上了短袖短裤,神清气爽地对我微笑。
狭窄的巷子里,我快步走在前面,时不时摸摸坑坑洼洼的石墙,装饰着巨大铜钉和铜环的木门,然后一边等乔依,一边朝他做鬼脸。
乔依从背包里掏出了一台相机,对准了我。我惊喜地大叫起来。
*
站在遍布奇异绿色植物的小山坡上,近处是古老的教堂,高耸的钟楼,人来人往的广场,搭着各色遮阳篷的餐馆和咖啡点,远处是碧蓝的大海,白色的帆船,自由飘浮的云朵。我夺过乔依的相机,不断抢镜头,为他照下一幅幅美丽的图景。
路过的游人停下来,问我们要不要合影。我们并肩坐在简陋的长条木凳上,乔依搂着我的腰,我搂着他的脖子,喀嚓一声,我们就在美景里永恒。
一切比做梦好要美好,让我有了不真实的感觉。仿佛这不是一个临时决定的休假,而是准备了好久的蜜月。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亲们的评,额折腾好久全部失败,它们现在自已出来啦^_^
☆、24 海岛‘蜜月’
矮胖的多话老板和高瘦的寡言老板娘看似很不和谐,但是我们和他们相处得非常融洽、非常愉快。他们是我遇到过的最和气的夫妻了,当我提出是否可以使用他们厨房的要求时,老板娘立刻就答应了,老板随即告诉我哪里可以买到新鲜的海鲜,哪里是最便宜的食品店。
第二天一早,我挎着从老板娘那里借来的篮子,没有惊动房间里睡在布帘另一侧的乔依,独自踏上了为午餐而采购的路程。
虽然时间还早,但港口处已经有渔船陆续回来,渔民将刚刚捕获的水产从船上搬运下来,沿着港口的摊贩立刻开始叫卖起来。
我走走看看,在一个较大的摊子前蹲下来。
黑色的鱼在塑料布上扭动蹦跳,我正看得起劲,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来人抬了抬头上的草帽,一张稚气的笑脸出现在我的面前。
多克。
我差点要跳起来,他抓起我的手就往小巷子里带。
*
“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低声问多克,不安地四下张望。
“我是渔民啊”,多克说,“走,我带你去我船上。”
“不用,我在这里买就好。” 我只想尽快撵走多克,可他象口香糖一样粘住我不放。
“这里都是半死不活的鱼”,多克说,“我要送给你最好的活鱼。”
“不好,我不想去。” 我拒绝。
“不行,你一定要去。” 多克也拒绝。
真是头疼。
*
多半是为了多克的安全考虑,我心不甘情不愿地上了贼船。
这是一条十分不起眼的半旧渔船,我登上甲板,发现船上整齐地堆着装鱼的桶与筐,哪里还有活鱼的影子。
多半对我眨眨眼,解开缆绳,船慢慢离开了码头。
“多克,你要死啊!” 我对这个淘气的小鬼大叫起来,他居然把我骗出海去。
我不要出海,乔依要是几个小时不见我回去,一定会急坏了。扶着船舷,我朝下面看了看,港口的海水不太干净,乱哄哄的垃圾漂浮在水面上,让人恶心。跳还是不跳?
这个问题,唉!
太晚了,多克扑过来,一把抱住了我,高兴道:“哈,抓住了!抓住了!”
“鱼呢?” 我推开他,没好气地说。
“包在我身上”,多克对我招招手,“跟我来。”
*
多克向船舱走去,我只好跟在后面。
船舱里有一些颜色斑驳的家具,一个生锈的冰箱,一张脏兮兮的沙发靠在窗下,几乎占据了大半个空间。我的感觉糟糕透顶,这个小屁孩要干什么!
多克走到冰箱前,打开门,取出一瓶可乐,要抛给我,我摆手,于是他打开瓶盖,咕咚咕咚地喝起来。
我默然看着他,心里又急又气,但一点办法也没有。
喝完饮料,多克走向沙发,兴高采烈对我招招手,“跟我来。”
我终于发火了,对他吼道:“你到底要干什么!鱼呢?”
多克挠挠头,眨眨眼道:“那么急,你吃过早饭吗?”
我嗯了一下,不耐烦地瞪他。
多克的情绪也受到影响,有些没精打采,不过,他依然冲我笑笑,然后拍拍沙发道:“请坐。”
我要气疯了,“不坐。” 我冷冰冰道。
“那,那你下不了楼。” 多克为难地说。
“下楼?” 我看着那个又脏又破的沙发,莫名其妙。
*
多克坐在沙发的扶手边,我坐在沙发的正当中。多克拉着我的手说:“一、二”,他的‘三’还没有出口,沙发往后一倒,我不禁尖叫,一个后空翻之后,我发现自己坐在一张华丽的沙发上,多克的脸正在我的正上方,对我得意地笑,我再度尖叫起来。
我喘气,深呼吸。多克跳下沙发,一步就跃到壁橱前,他打开橱门,黑色的潜水衣、黄色的氧气瓶整齐地挂了一墙。
“我们下海去。” 多克取下一件潜水衣向我抛来。
“我不会。” 我接下潜水衣,无奈道。
多克眨眨眼,为难道:“你学东西快不快?”
“我不想淹死!” 我对他吼了一声,气乎乎地说:“我从来没潜过水。”
“你会游泳吗?” 多克不死心地问道。
“会。” 我回答,不再理他。
“虽然你很糟,但比最差劲还好上一点。” 多克不知死活地评价我。
*
潜水衣紧紧包着我的身体,因为里面没有穿泳衣,所以我很担心潜水衣会裂开。戴上潜水面罩,我开始用嘴呼吸,系上铅腰带,背上一个最小号的氧气瓶,我瘫在船尾,再也站不起来。这些东西重死了,潜水果然不好玩。
多克给我套上脚蹼,将输气管塞进我的嘴巴,拎起我背后的氧气瓶说:“太棒了,可以下去了。”
我呜呜呜地说不出话,多克给我一个傻笑,推我站到船尾的边缘,“别害怕,教练在水里等你。” 话音落下,扑通一声,我已经落入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