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愣了半晌才回神,看了一眼一脸不甘心的女儿道:“第一回合,王妃胜!”
话音落,无霜扭头朝自己的夫君微微一笑。
第二回合,洛无霜同红绡比试丹青,限时一个时辰,此局画作题材不设限,全凭着个人发挥,最终由文官评定胜负,最大限度地给了洛无霜和红绡主动权。
对着面前空白的宣纸,洛无霜久久没有动笔,若说她是心里没底,却也不见神情多焦躁,她的气定神闲让周围观看比赛的人窃窃私语起来。
☆、比试(3)
“瞧这模样,莫不是王妃……不会作画?”
“瞎说什么,王妃多才多艺,又贤良淑德,作画这等小事,只要心中有了沟壑,那还不是下笔如有神?”
说话的女子用手肘推了推刚刚说话的那名年纪较轻的女子,示意她朝一旁看,那女子扭过头去发现王妃身边的随从个个面露担忧之色,心领神会地噤了声。
“小北,你说,咱们家王妃是不是真不会作画啊?”
小北挠了挠头,面露难色,他说:“我也没瞧着咱们家王妃平日里作过什么画,这会儿,她连笔都不拿,是不是……是不是,哎,我也说不准。”
大牛指了指小北的太阳穴,怒气不争地说:“嘿,你这呆子,咱们家王妃外人瞧得不清明,你也是不知道的吗?”
小北听大牛这么一说,脸苦得更厉害了,这可怎么办,若是王妃不会作画,这一局不就让那刁蛮的公主给赢了去?
小北是顶不愿意瞧见这个结局,默默在心里为洛无霜打着气,秋月和云穆雷对视一眼,随即移开,都将目光投向了至今还一笔未动的洛无霜身上。
红绡斜着眼睛看了洛无霜一眼,颇为自得地笑了笑,嘴角勾起的弧度在瞧见对方干干净净的宣纸时更为明显了。
红绡堂堂一国公主,自幼便习得琴棋书画,临场作画与她而言,本就是不是难事,再来,她的心中已有了沟壑,这作画一事,也不再是累赘,倒像是放松心情了。
眼下,洛无霜吃了个闷亏,让她的情绪愈发好了起来。
要是按照这个态势发展下去,赢的人是谁,无需多言。
纵使第一局让她领了先,还有两局等着呢。
想到这里,红绡笑得更开了,眼角的余光直朝着南宫羽看去,却发现对方的视线似有若无,再一细看,竟是带着担忧的神色注视着洛无霜,红绡自是不甘心,心里却是有了想法。
只见红绡的青葱玉手放下原先用以勾勒线条的狼毫笔,转而拿起了长锋羊毫,姿态万千,脚步婷袅,像是刻意做给谁看似的。
在场的人多多少少都是明白这画笔的特质,原先安静下来的场地又有人细语起来,隐约可闻见“公主”、“德艺双馨”的字样。
自红绡选择了长锋羊毫起,那些老学究多面露赞扬之色,不时交头接耳细声交谈。
众所周知,长锋羊毫笔锋长,含水分较多,适于表现多种墨色变化,但不易掌握,这成败一手全由这笔法定下了,红绡倒也真是敢出手。
在场的人心里想的是什么,红绡无心顾及,只盼望着能快些得出个结果,快些让她这颗悬着的心落地。
在白羊脂玉的笔杆的衬托下红绡的纤纤玉手更显白皙,她拈着衣袖不让衣裳落到画上,前倾着身体,背脊至手腕蜿蜒出曼妙的曲线,羊毫笔的笔锋将将从砚台上擦过便蘸足了丹青,原先已经在宣纸上落好的笔触正是虬枝苍劲,一点没有女儿的娇态,反倒显得磅礡大气。只
见红绡眼眸流转之间已有了灵气,必定是胸有成足了。
☆、比试(4)
洛无霜见着红绡那得志的模样,心中虽觉郁闷却还是不露声色。
此时,她想侧头看看南宫羽,却又担心自己因此让红绡拿了露怯的把柄,只好隐忍不发,还是依照原先所想,光站在案台前不动。
洛无霜抬了抬眼,瞧着自己对面的红绡一笔一划,勾勒得极为认真,心里越发没底。
虽说这才第二局,第一局虽说是以她取胜告终,可谁能说清道明这第三局会出现个什么情况。
为今之计,也只有索性死马当做活马治,能画什么是什么好了。
洛无霜眼睛一转,这心里便有了主意,也不去挑笔,顺手拿了一支起来,蘸好墨汁,落笔下去。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小锣一响,洛无霜和红绡双双放下了手中画笔,垂目立在一旁的婢女上前,将二人的画作呈了上去。
红绡画的正是梅花,梅花以坚强、高洁、谦虚的品格为世人所敬重,此时此景,红绡作此画可算得上是投其所好。
而她又在圈梅、墨梅、红梅、粉梅、白梅、赭梅、黄梅等多种画法之中,选择了最难以控笔的圈花。圈梅用笔讲究似方非方,大小相衬,前后左右攒聚,用以表现出梅花傲雪凌霜之神韵。
看到那些对着她的画作频频点头的文官,红绡刻意偏了偏头,瞥了洛无霜一眼,洛无霜似乎有所察觉,眼眸垂了下来,不多时便恢复常态。
“苍劲雄浑、浑厚巧拙兼施极富新意,好!好哇!”
“布局疏朗,风格秀逸清俊,实属佳品,佳品呐!”
待到审查洛无霜的画作时,在场的文官纷纷停止了原先满口溢美之词的夸夸其谈,转而互相探视,似乎是想从彼此的神色中看出端倪。
终于有一位文官看不过去,扭头转身走向洛无霜,他拧眉侧头过去看了眼画作,硬扯出了一点笑容,而后向洛无霜行了个礼,他说:“敢问王妃,画中所为何物?”
洛无霜笑了出来,眉目都舒展开了,她走上前,和那些文官站在一起,她看着那龟缩在宣纸一角的图案,笑着说:“我画的,是《小鸡啄米图》。”
话音将落,在场的人都笑了起来,红绡满脸讥讽地看着洛无霜,神情不屑,洛无霜倒是面色坦然,似乎早就知道是这么个结局,所作之画不过负隅顽抗,见招拆招罢了。
南宫羽闻言,面容有所松动,竟也露出一道极潜的笑容来,秋月看着自家王妃,打心里笑起来,倒不是说王妃此番言论有多引人发笑,而是明知自己必输的情况下,还是选择了放手一搏。
第二局胜负已成定局,由红绡博得一筹,只待得最后一局定胜负。
不出所料,最后一局又不是洛无霜擅长的,定为比试乐器,支持率高者为胜,众人皆可参与。古琴、琵琶、笛箫应有尽有,红绡也不客气,上去直冲着古琴去了。
洛无霜瞪着这林林总总数十样乐器,一时之间也犯了难。
☆、胜(1)
“呵,莫不是,王妃又犯难了?”红绡皱着眉故意做出副体己姐妹的模样,“要是我说,随便选上一样也行,总归是个输。”
“话可别说的太满,比赛不是还没开始嘛,待会儿要是你输了,可别耍赖皮不认账,坐在地上哭鼻子。”洛无霜对红绡是一点惧意也无,反唇讥讽。
红绡收起了表情,冷着一张脸说:“我劝你还是别逞一时之能,到时候,下不来台的,可是你。”
洛无霜轻声哼笑着说:“那咱们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红绡是的打定了注意要让洛无霜难堪,问也不问就率先要求焚香净手,洛无霜自然是知晓这是红绡存心给她难堪,也不点破,只是嘴角噙笑表示了默许。
焚香净手之后,红绡拨起了琴弦,轻拢慢捻抹复挑,将古琴的音色试了个十成十。古琴的声音是非常独特的,即便是不通乐理的一般人,在听琴乐的时候也能从中感受到古琴所带来的安静悠远。古琴有三音,散音松沉而旷远,不由让人联想浩渺草原;其泛音如天籁,清冽初凝自成仙音一派;按音则非常丰富,所发之音全由着琴者的手下功夫,吟猱余韵、细微悠长。
洛无霜听着红绡的琴音,眉头紧锁,她心中洞察一切,若此时不以巧取胜,那么他没有丝毫胜算。现下,耳边的琴音时如人语,时如心绪,缥缈多变余屡不绝。一曲毕,竟有人带头抚掌称好,红绡起身,在经过洛无霜身边之时,轻笑出声。
“最后一局,一定得用你们提供的乐器吗?”洛无霜看着一字排开的乐器,突然这么问道。
“这……”文官交头接耳片刻之后,躬身说,“若是王妃心中已有定夺,可随意。”
洛无霜点点头,转身往园子里走去,人们纷纷让道,视线跟着她的行踪转动。洛无霜仰头看了看几棵树,二话不说伸手摘下一些,一片片放到唇边,终于选定了一片,她胸有成竹地露出一个笑容来,转身回到原地。
红绡一直关注着洛无霜的一举一动,可眼下即便是她也无法揣测洛无霜这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了。
“不要琴铃箫笛,我要用的……”洛无霜食指和拇指捏住树叶的茎,细细地搓着,让那片树叶在她的手上打着旋,“就是这个。”
“树叶?”有人惊呼出声。
“那是树叶吧?树叶能用来干什么?”
“谁知道王妃究竟在卖弄些什么。”
“你听说过什么乐器是用树叶做的吗?”
“不曾听闻。”
洛无霜这一举动让众人大为震惊,接二连三的议论声响起,洛无霜也丝毫不在意,她带着兴味看向评审,眼眉灵动狡黠。
“这……老臣还是第一次听闻,不过,若是王妃心意已决,那么就请开始吧。”被推出来的文官硬着头皮说了这么句话之后,快速缩了回去。
洛无霜将树叶含在嘴里,试着吹起了第一个音,有些走调。
☆、胜(2)
洛无霜停了下来,有人在底下轻声发笑,却在洛无霜再一次吹响树叶的时候停了下来。
那声音沉闷如夏日滚雷,隐藏在云层之中,平白让人听了心中郁卒。似扁平实则浑厚,似古板实则灵动,这种新鞋玩意儿,真是让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无霜,你会用树叶吹曲子吗?”
“树叶怎么能吹曲子,少蒙我了。”
“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吹给你听。”
莲声笑了起来,她从树上摘下叶子来放到唇边,气流从树叶的经脉中溜过,仿佛吹出来的声调都带上了树叶的清新香气。
彼时我们还是交好的姐妹,你我心中并无间隙,虽非姐妹却更似姐妹,如果没有那些纷纷扰扰的世事,我们是否还能像往日那般,坐在树荫下,随便摘取三两片树叶放到嘴边,吹着不成调的歌谣?
“无霜,还是回到组织吧。”
“不用再多说了,我是绝对不会回去的。”
“你明知道不回组织的结果!”
“那是我的事。”
莲声的唇角勾起一个残忍的笑容来,消音器被套在了枪支的顶端,子弹射出的一瞬间,只有极其细微的声响。
洛无霜正与丹尼尔缠斗,分身无暇,只能看着子弹射中自己,倒下去的时候,她还能瞧见莲声用唇形对她说:
“再见了。”
洛无霜闭起了眼睛,气流的颤动让声音变得缥缈,若有似无,像是一层薄纱,将人轻轻捆缚起来,曲调里所有的悲伤绝望,所有的希冀美好一股脑地灌入到听众的耳朵里。
一曲终了,竟无人作出回应。
片刻之后,有了第一个鼓掌的人,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掌声经久不绝,洛无霜缓慢地睁开眼睛,眼神一片清明。
红绡惨白着一张脸,她不可置信地洛无霜,似乎还无法接受这样的结局。
她,红绡,输了。
无霜收起树叶,朝红绡欠了欠身子笑道:“公主,承让了。”
南宫羽自豪地看了一眼自家的小女人,随即转向旬国皇帝示意他宣布结果。
旬国皇帝看着自家女儿不服气的表情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道:“无霜果真才艺双全,文武兼备,此番比试,是无霜胜了!”
红绡闻言红着眼睛喊了一声:“父皇!儿臣不服!”
旬国皇帝面色一沉冷斥一声道:“不得胡闹!父皇怎么教的你,愿赌服输,我大旬国的公主可不是赢得起输不起,此事就此作罢,休要让人家小看了我大旬国!”
南宫羽趁势行礼道:“皇上果真是一言九鼎,小王佩服,公主今日也是让小王大开眼界,只是小王着实配不得公主的千金之躯,只有谢过公主的抬爱了,时辰不早了,小王与内子这便告先行告退了。”
旬国皇帝广袖一挥:“羽亲王言重了,无霜身体柔弱,需要多多休息,这便去罢。”
红绡看着二人相携离去的身影,心里又是气愤又是嫉恨,委屈地掉下了泪。
红绡一路阴沉着脸回了落云殿。小桃随在她身后,亦步亦趋。
☆、让两人都死
回到殿内,红绡的怒火再也无法控制住,狠命地开始砸东西,一边砸一边泼辣地骂一些‘“贱人”之类的难听词汇,小桃在一旁心惊胆战地看着,也不敢劝,大气儿都不敢出一声。
落云殿内的事物不管是好的坏的都被红绡砸了个七七八八。
等到红绡拿起一只青瓷花瓶时,小桃吓得赶紧出声道:“公主不可啊!那是皇上去年您生辰赐给您的,是楚国最有名的工匠费劲心思烧制而成的,全天下也只有那么几只!砸了可就没了!”
红绡本来听她说是父皇送的便想放下,可听到后面的“楚国”二字,心中的怒火顿时又蹭蹭蹭地冒起来,狠狠地摔到了地上。
红绡气喘吁吁地看着满屋的狼藉,心里的不甘与嫉恨怎么都咽不下去。
今日她本可以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