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儿的,又是年底,得空看戏的閒人可不多。何容珍挑了个二楼正对戏台的好位子,同伙计要了壶热茶,一碟盐水花生,一碟麻油鸡丝。
今儿第一场唱的白蛇传裡的青蛇《盗库银》,何容珍和陈妈都不是第一回 看了,倒远和恩是第一回,瞧武生手攥著的双鞭移不开眼儿。
何容珍把他这幅孩儿样儿看在眼裡,一是觉著逗趣儿,二嘛,也瞧出他以前吃过的苦头,心想著,过了年开春,就去打听他爹娘,弄清楚他的身契是不是在梁玉芳那儿。
“待会儿看完戏,姨领你去景枫那儿,你看成不成啊?”
一提贺景枫,远和恩把眼儿从戏台子上挪开,转头瞧著何容珍,答得乾脆:“成。”他一句成,把何容珍、陈妈俩人儿都给逗笑,笑话他一颗心全扔贺景枫身上!
贺家最大的一间玉器行在燕街上,离戏楼子不远,就两条街,一般没什麽事儿,贺景枫都这儿。年底街上热闹,哪哪儿都是卖年货的小摊贩,何容珍受不住热闹,买了包冬瓜糖和瓜子。
十点钟,正是忙时候。何容珍领著人进了玉器行,没上二楼搅贺景枫,给远和恩说话,“你哥忙,上楼同他说会子话,姨在下边等你。”
瞧他有些怯,何容珍推他,“自个儿上去,不怕,啊。”
二楼有间屋,贺景枫正在瞧新一批玉料子的成色,听著敲门声,还以为是掌柜,应了声:“进来。”门一开,头一抬,方瞧见是远和恩。
新地方,远和恩站在门边露著怯,只是眼裡头有笑,望著他半晌,才清了清嗓子:“哥。我来瞧瞧你。”
贺景枫盯著他瞧,偏圆脸蛋,白淨淨儿鼻尖,哪一样儿都是昨儿瞧过的,可就跟梦裡似的,他掐了把自个儿,才晓得应:“嗳。”招呼远和恩过来。
像是为了印证不是梦裡,刚一近身,贺景枫就把人从背后给搂了,脸碰著脸,他找到人偏小的喉结亲,嘬了两口,整红了,“这儿咋这麽小。”
远和恩给他亲近得赧红了脸,手指头绞著不知该往哪儿放,下一秒,一双手便给贺景枫攥著了,他不晓得,贺景枫为啥总亲他,可心裡头又高兴,一颗心给重一下又轻一下的吻,搅得要从胸口裡游出来。
稀罕够,贺景枫不闹他,抓著他的手同他说话,“妈领你来的?”
远和恩瞧贺景枫的手,比他的大一点儿,手指头也比他的长一点儿哩,白淨淨的一瞧就知道没做过苦活儿,心裡头软乎乎的,他把贺景枫的手抓到嘴边亲,“嗯,姨带我去看戏哩。”
“都看了什麽?”
“看了……”他得想一会儿才能把戏名儿想起来,“白蛇传裡的,盗、盗库银。”贺景枫听出来他话裡头的欢喜,笑著,“那戏台子上那些人儿,手裡抓的什麽?”
“鞭子,还有大刀哩。”远和恩话裡透出著羡慕,想给贺景枫好好说说戏台子上都演了些什麽,可又嘴笨,脸上生出些难过,“他,他们唱得可好了。”
“我知道。”贺景枫听出来,“下回咱一块儿去看。”嘴巴笨是因为没啥人和他说话哩,往后一家子热热闹闹的,和恩还瞅不会说话嚜,贺景枫心裡头盘算,亲了口人的脸蛋。
“听说家裡请了位宝通银行的先生,你和陈妈也陪著一块儿听了?”
说起这个,远和恩有了精神,结结巴巴,磕磕绊绊,把想说的都给说了,末了:“先生可神气,姨在他面前,也得乖乖的哩。”愣是把贺景枫给逗笑了,问他:“你怕不怕先生,在先生面前乖嚜?”
远和恩重重一点头,“我不怕先生,可乖了。”贺景枫半眯了眼,把脸凑到他跟前,“真的?”
“真的!”远和恩答他,四目相对,只觉著贺景枫眼裡头有涡似的要把他吸进裡头,不自在的撇开眼儿,听他说,“亲我一口。”乖乖把嘴巴凑过去,啄了下贺景枫的下巴。
贺景枫高兴,欢喜劲儿也搁胸口传到远和恩身上似的,弄得他也跟著高兴,觉著俩人藏了一罐秘密的糖,挖出来一人一半吃了,得了一嘴的甜味儿。
扫了眼桌上玉料子,贺景枫心裡一动,戳了下远和恩手心,让他瞧,“挑一个。”
远和恩瞧桌上摆著的漂亮石头,随手拿了一个放到贺景枫手心。
贺景枫一瞧,笑了:“得,就拿这个,雕个葫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