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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作者:宴惟 当前章节:2571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1:42

天儿冷,水井巷这处宅子又不常住人,炭盆烧起来,屋裡头还有些寒气,打脚底儿心鑽上来。何容珍盖了张薄毯子,一旁远和恩正吃蜜饯,瞧他吃的那欢喜样儿,便也捏了一颗放进嘴裡,蜜饯刚进嘴,便皱了眉头,“死甜死甜的,有什麽吃头?”

她这样说,远和恩就晓得她不爱吃些玩意儿了,搁零嘴筐子裡挑了两颗干枣,往她手心放,“姨,那吃枣。”

垂眸瞧掌心两颗枣,手指头一和,她一笑,“就知道显乖!”正说话,陈妈掀帘进来,“太太,刘太太来妈子叫了哩,三缺一,请您去打牌。”

何容珍眉一横,“三缺一也不去,没心情,打个屁!给她说天儿冷,来事儿不愿出门,回了罢。”陈妈瘪嘴一笑,“好嘞。”

三言两语,何容珍兴头儿全跑远和恩身上,想起要给他寻家裡人的事儿,“姨给你寻著你爹娘,教你们团圆,成不成哩?”

远和恩眨了眨眼,迟疑的,摇了摇头,软著嗓应她,“姨,我不要。”何容珍瞅他,紧接著问:“为啥不要,他们打你?还是,你压根不晓得家在哪儿?”

没想,他不再应了,何容珍一下泄了气儿,“也是,你啥也不晓得的,问也白问。”眼珠子一转,她托著腮,想起自个儿儿子,“那你跟姨说说,贺景枫那混小子对你干了啥?他咋哄你,骗你的?”四年没养在身边,贺景枫的性子连她这个亲娘都琢磨不明白喽。

远和恩可听不明白啥叫哄,啥叫骗,只是听著贺景枫的名儿,眼儿一亮,乖乖问何容珍,“姨,啥叫哄和骗哩?”

何容珍把声儿压低,“你就说他那天跟你干啥了?”俩人睡了啊,这是明摆著的,可何容珍想从远和恩嘴裡听点别的。

耳朵根子烫了,远和恩撇开眼不敢看何容珍,结结巴巴,“没、没……”何容珍可不耐烦了,曲手指头挤他,“可不能骗姨。”

“他……”远和恩给她挤急了,面上又是笑又是耻的,红了半张脸,“他脱我裤子。”

何容珍心裡“啧啧”两声,嘴裡是一点没给自个儿子留面儿,“他个不要脸的,以后他再这样儿,你可不能依,打他哩。”

“我为啥要打他?”

“为啥?”何容珍点他白淨淨眉心,“他使坏,就要打,正经人能随便脱人裤子?忒不像话,他的书啊,全读狗肚子裡了。”

“嗯。”见何容珍著急,远和恩忙乖乖点头,手搁她手心儿一放,又是两颗枣。

梁宝山回来了,不知搁城裡头哪块地住著,何容珍一想起来心裡就堵,搬来后连著做了两晚噩梦,陈妈心疼她瞧不过眼,“要不咱回乡下金哥家住两天。”

金哥是何容珍亲哥哥,这两年也得了她不少帮衬,乡下一座三间的大屋,带一个敞院,瞧著著实气派。何容珍想想也是,待这城裡头受气儿,说不准哪天的,两人碰了面,平添尴尬。

就是可怜了贺景枫,程家生日宴受尽程颂青大小姐脾气不算,还给好几家太太打趣,出了程宅大门,脑子似一锅咕噜浆糊,直犯晕呐。回到贺宅,刚进后院,又听下人说三姨太的事儿,如果不是梁玉芳拦著,当夜就得去水井巷一趟。

后来他又连著两日被何容珍拒著不见,心裡头甭提多苦了。他知道自个儿这个妈的脾气,再怎麽著,他身上可淌著贺封一半的血,真犯起恼来,说不见他就不见,没一点儿回转馀地。

刘备三顾茅庐方得见诸葛亮,贺景枫想这可是他亲妈,他都去第三回 了,总不能再拒了罢,谁想,下人一句,“太太回乡下哥哥家了。”似冬寒日的雨,把贺景枫一颗心浇得一丝儿热气不剩。

玉城的天气不养人,不见边际的雪化了,倒下起连绵的冬雨来,寒气隔著皮肉灌进骨子,冻得人没有劲儿。

贺景枫赶到乡下舅舅家是晌午,乡下没好路,雨浇出一路的泥泞,他还穿著城裡那套行头,湿了的西装外套白衬衫内裡,沾了泥点子的裤脚,门一开,瞧著簷下坐著的何容珍,唤了声:“妈。”听著,有委屈劲儿没埋怨。

金哥疼亲妹妹,她嫂正搁簷下边宰鸡。屋簷修的好,不长不短,泼天的雨也别想浇进裡头,一盆热水,泡著割了颈子放了血的鸡,何容珍瞧她嫂利索褪毛,旁儿远和恩亦眼瞧著,手指头不安分,戳了下鸡嘴。

好一声叫唤,何容珍以为谁呢,一瞧是他,欢喜裡一半是气,气他淋了雨,“还不进来,搁那儿淋雨凉啊?”

何宥金四年没见外甥,乍一看都认不出哩,撑了把伞过去招呼他,看他一身的水,拉他进屋换衣服,“一碗姜汤,好快烧开,可别著了寒。”进了厨房。

乡下散养的土鸡,鸡肚子裡一大泡油,不适合做汤,乾脆红烧,一大盆,除了香还是香,鸡肉浸了汁还紧实,鸡皮微焦一口咬了,全是酱汁和鸡汁。饭桌上,贺景枫也不问何容珍为啥搬出来住,专拣好听的问,关心她的身体,她怕冷,顶不喜欢冬天。

吃了晚饭,该睡了。回城是不成了,统共就三间大屋,贺景枫还能去哪儿睡,用何容珍的话说,他可占了大便宜。

雨小了些,雨珠在瓦上汇成了水线子,从簷上落下来,滴答滴答的到处是声儿,间或几声清脆的,是落到了空心碎瓦上。乡下屋比不得贺家屋子,碳裡烧出来的热,还没到人身上,就散得七七八八,贺景枫穿著他舅舅的衣裳,一身水汽半干,鑽进远和恩睡暖的被窝裡。

他有日子没见他,原以为远和恩的样儿他都能给忘了,可脑子裡头,画纸上浮出来的那样清,他没忘。

乡下只有洋灯,纱帐子裡昏昏,他在被窝裡摸到远和恩的脸,用手丈量著模样,一点点的,眼睛到下巴,摸了一遍。

雨声让远和恩昏昏欲睡,贺景枫硬是把人整醒了,软嗓子,一点没防备,“哥。”

“诶。”贺景枫应,“我手是不太凉?”

“哥。”远和恩动了下嘴巴,像亲了下贺景枫掌心,挠痒痒一样,“我是不在想你哩?”

贺景枫手一顿,语气缓下来,像哄,“你不晓得啥叫想人。”

远和恩没睁眼,存著意,真亲了下贺景枫掌心,“我晓得哩。”何容珍说他的,他心裡想著贺景枫,他一开始还不信,可为啥贺景枫碰著他的脸,他心裡头这样高兴,他想,他是想著他的。

嫌不够,远和恩亲了一下,又亲了一下,贺景枫一愣,心漏了一拍子,麻劲儿蹿满,“谁,谁教你亲人手心儿,这儿痒,不让乱亲……”

把手收了,贺景枫改为搂著人,整张脸凑近了,指了指自个儿嘴巴,“这儿。”

“这儿让乱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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