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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际战舰玛洛斯号TXT简介
晋江VIP完结
回溯时光的孤胆之旅,跨越半生的爱与追寻。
PS:女主科幻。
内容标签: 遥远星空 军旅 天作之和
搜索关键字:主角:梅,司徒,谢元亨,孔真,洛曼诺,安妮,宁馨,克莱门特 ┃配角:司徒永茂,卓奉安,罗斯托,织田幸子,谢廖沙,叶莲娜,罗萨琳,顾长浔,etc. ┃ 其它:苦逼军官众
☆、困兽
作者有话要说:此文为女主科幻,只是女主正面出场较晚几章而已。大家稍安勿躁 O(∩_∩)O~
13:10。卡玛卡尔餐吧。
餐吧的好位置总是靠着通风豁亮的窗口。但在卡玛卡尔,这一条并不适用。卡玛卡尔临街开有三扇窗,窗下三张实木小桌,就是著名的卡玛卡尔一号位、卡玛卡尔二号位、卡玛卡尔三号位。这三个座位上坐过合众国总统,坐过海军元帅,也坐过世界首富——当然是在他们没成为总统,元帅,或是首富的时候。
今天,在二号位吃饭的是两个年轻二等兵。桌下,四只脏兮兮的大军靴在狭小的空间里争夺落脚的地盘;桌上,两双筷子在一个小小的坛子里抢着最后几块鸡肉。抢完了鸡肉再抢肉汤——尽管菜量小,那两大盆蓬蓬松松的香米饭,却绝对能填饱两个年轻人的肚子。享受着滋味浓郁的肉汤拌饭,年轻的士兵根本注意不到窗外飘来的呛鼻油烟,或是纷扰的市井嘈杂。
卡玛卡尔的常客多是从二等兵特别套餐吃起的。普丽达亲自给两个吃噎着的年轻人送去凉沁沁的苏打水,笑吟吟地看着两人手忙脚乱想要站起来致谢,却被对方的军靴踢到胫骨的狼狈样子。欣赏完毕,普丽达这才穿花拂柳地走向餐吧内堂,一路和老主顾打着招呼。绕过几层纱幛,转过几座石雕的毗湿奴和象鼻天,适才的烟火嘈杂在渐暗的灯光中逐渐隐去。
稀落的几盏烛光中隐约是个高大的背影,似乎懒懒地靠着吧台,军服包裹下的背脊却仍是笔直。他手里捏着的本薄薄的午餐单,餐单合着。吧台光线暗到看不清菜单上的字迹,但既然已经升到海军上尉官衔,卡玛卡尔的菜单想必早已倒背如流。那人用餐单轻轻敲打着桌面,心思早已飘出了银河系。
普丽达上前,用手指头上的宝石戒面敲了敲那人的肩胛骨,“大少爷,你的午休时间只剩下四十分钟。”
那神游太虚的黑发青年似被唬了一跳。“什么老爷少爷的。”
普丽达撇了撇嘴,把打开的餐单戳到他的鼻子底下,“喏,司徒文晋上尉阁下,请您行行好点个餐吧。什么都好,没钱的话,二等兵特别套餐也是有的,不过想吃的话得请您屈尊到外头一号位去,别在这里白占着位子。”
黑发青年笑了起来。不是因为什么“二等兵套餐”,而是因为听到这个画着浓黑眼影的印度姑娘字正腔圆地喊他司徒文晋。
伊斯特曾经说过,“你这个样子和你这个名字配起来,真真担得起‘衣冠禽兽’这四个字。”
司徒文晋觉得很委屈。他一张标准的东方面孔,虽说是高了一点,壮了一点,但在军队里充其量算个中上。刚进战斗机组的时候,老家伙们都说他斯斯文文的不像是开歼击机的。直到近些年,靠着血汗拼得的上尉军衔,和新蓄起来的一点点胡渣,才勉强堵上了说他是二世祖的人的嘴。
但是伊斯特总有办法取笑他。就连他们在西点读书时候,司徒文晋在食堂多吃了几顿鸡丁,都能被伊斯特编成个内含五个精彩包袱的长段子,据说在军校里流传至今。
你伊斯特不喜欢司徒文晋这个名字,可以正正经经叫我军官证上的名字Wilson Stewart;你伊斯特不喜欢吃鸡丁,那就滚一边儿享受你那油腻腻的炸鱼土豆条去。司徒文晋觉得很委屈。
于是,拨开普丽达戳到自己鼻子下面的餐单,司徒文晋真诚地看着面前这位印度高档餐吧老板,优雅地点了盘儿酱爆鸡丁。
司徒文晋有生以来第一次在卡玛卡尔被免单。这是自己坐一号桌,吃二等兵套餐时候也没有过的待遇。普丽达较上了劲,司徒文晋反倒不好意思了,执意要写一张个人支票给她。两个人嬉皮笑脸地你推我让一阵,司徒文晋终于抢回了钢笔,占着身高优势,把票簿举得高高地,开始签支票。普丽达踮起脚够了两下没够着,不知怎么就泄气了。她用脚尖踢了踢司徒文晋锃亮的军靴,苦着脸说,
“这些钱现在也不过是些数目字。东西的价钱眼看着一天天涨,过些天只怕钞票支票都不顶用,要拿着金锭子去进货了。——Wilson,你们军队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我也不知道。” 司徒文晋答得老实。
站在卡尔玛尔门外,司徒文晋花了点时间重新适应街边烤串儿的烟熏火燎,和熙攘人群散发出来的酸浊气味。戳在人行道边,即便身着军服,司徒文晋也还是不免被行色匆忙的路人推搡了几下,咒骂了两句,原本簇新的军装下摆也滴上了黏糊糊的东西,不知是路边摊上煎饼果子的酱,还是卤煮火烧的汁。
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劲头儿,司徒文晋居然挤进了左近那家油腻腻的“天兴居”,挤出来的时候,左右手各多了一个大塑料口袋,而一身戎装早已被挤得乱七八糟。拎着口袋在人群中走起来更加费力,但司徒文晋觉得,如果多花点心思用在走路上,自己就不用继续想事情了——那些事情让他在驾驶舱里想得头痛,在休息室里想得头痛,在卡玛卡尔想得头痛。
尽管拎着快要拖拉到地上的大口袋,司徒文晋脚步却越来越快。这样可以少闻一点鹿茸店,点心坊和鱼虾市的味道,也可以免去靴子在地面上停留太久,而被腐烂瓜果皮黏住的尴尬。
还是头痛。伊斯特说,司徒文晋头痛一般都是因为在想一些杞人忧天的事情。可是司徒文晋觉得,如果伊斯特在此时此地,不会比他的头少痛到哪里去。
穿过一座硕大的牌楼,道路明显松快了不少,来往的也多是蓝灰军服的挺拔身形。司徒文晋在一扇铁灰色的滑动门前站定,驻防的两位年轻二等兵肃立敬礼,殷勤地替他钦了上行的按钮。
电梯到达时,司徒文晋正回首仰望那座半旧的红漆牌楼,和湛蓝匾额上苍劲的“扶桑华埠”四个大字。司徒文晋刚刚走过的街道上方,有烟火气息在蒸腾。
这里是五十层甲板中的倒数第二层,唐人街。
这一天是公元2960年9月26号,距离恐怖分子占领合众国首都整整三个月。
这里是合众国星际战舰玛洛斯号。三个月来,叛军穷追不舍,玛洛斯号失去同外界的一切联系,一路东躲西藏,疲于奔命,已近弹尽粮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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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0.玛洛斯号,七层甲板。
如果说玛洛斯号是头钢盔铁甲的太空巨兽,第七层甲板就是这巨兽大脑之所在。由于要照顾中控室的运转,第七层甲板的外围空间被设计的逼仄狭窄,繁复迂回,好像是坐被抽干了氧气的蹩脚迷宫,令人深感烦躁气窒。
就是这么一个恶劣的工作环境,居然是每一位海军军官的终极职业梦想,司徒文晋着实不能理解。按照功勋资历,司徒文晋早几年已经能够晋升入中控室了,但是他在七层甲板实在是呆不了只怕一分钟。
除却四十九层的唐人街,这里只怕是玛洛斯号人口最密集的地方。不同区域里,文职和技术人员面对着数百架监视仪,忙碌而有序地操作着庞大的数据分析系统,并将处理完毕的数据源源不断地传入中央控制室——大脑中的大脑,中枢里的中枢。
“上尉。”“长官。”卫兵立正致敬,相熟的分析师和操作员也从数据堆里抬起头来,向他点头微笑。“司徒。” “Wilson.”大家友好得好像司徒文晋也是七层甲板的同事一样——“升迁”这个舆论压力日渐增大,以至于每看到七层甲板工作人员的笑脸,司徒文晋总是觉得他们同时还挥动着五颜六色的小手绢儿,挥得他头晕脑胀。
转过角来,有士官长熟练地为司徒文晋打开那扇令人讨厌的滑动门。跨进门,令人讨厌的中央控制室里黑漆漆的一片。
待眼睛适应了较弱的光线之后,司徒文晋方才继续前行。中央控制室是一个紧闭的空间,为了让十数架巨大的发光二极管屏幕拥有更精细的显示效果,中央控制室的灯光一向比较昏暗。五彩的灯光,昏暗的效果,若是配上点劲爆的音乐,这简直是夜店的舞池。可是这里没有音乐。午休时间尚未结束,密不透风的中央控制室里弥漫着一股子盒饭的味道。
二十层飞行甲板宽广得有几十个足球场大,坐在弹出主舰的歼击机机舱之中,更能三百六十度眺望浩渺宇宙。习惯了这一切,司徒文晋不能理解面对着几面抽象的二极管显示屏的人生到底有什么乐趣。对于他的这一观点,伊斯特曾评价道,“有些乐趣,缺乏空间想象能力的人是难以理解的。”
恍过神来,司徒文晋看到战略指挥台前,一个拥有空间想象力的人正在挥着大手,招呼他过去一起坐。
香菇菜心配宫保鸡丁配蛋花汤,司徒文晋来时,高级战略分析师谢元亨正在消灭最后一点盒饭。拍拍身旁的空椅子,谢元亨又拿一次性筷子戳戳油汤里泡着的黄瓜丁,这是他挑过鸡丁和花生米后剩下的。“喂,吃了吗?我特意给你留着点儿宫保鸡丁儿哪。”
司徒文晋作势要走。
谢元亨重又拉他坐下,又戳戳司徒文晋手里两个大袋子,“这是什么玩意儿?”
“我以为你们还没吃饭哪,在天兴居买的炒肝儿和小包子。我一会儿直接拿回二十层去就是了。”
谢元亨两眼放光,一把抢过袋子,先拿了两份儿出来,接着扯开嗓子大喊,“司徒大少爷买了炒肝儿来打赏我们哪,天兴居的,还有小包子!兄弟们趁热呼赶紧的啊!晚了可就只能干看着了啊!”
中央控制室的各个角落里顿时呼啦啦冒出十大几号人,蜂拥到战略指挥台前,把包子和炒肝儿一抢而空。
司徒文晋苦笑着一边拿餐巾擦拭指挥台上的菜汤,一边等着此起彼伏的“谢大少爷赏”的谑笑声淡下去。不多时,各个角落里响起了吃包子的大嚼声和喝炒肝儿的吸溜声,而原本已经糟糕透顶的空气混合着炒肝儿和肉包子的味道,更足以令人作呕。
但谢元亨显然很享受。他夹起个小包子,咬破了,沾上点炒肝儿,再细细品味了一番之后,方才放下筷子,抬头望着司徒文晋,“你怎么转了性,想起买这些东西?”映着指挥台的背灯,谢元亨虽是嬉皮笑脸,却掩不住青黑的眼圈和眼底的血丝。
司徒文晋没忙着答话,却在袋子的夹层里左翻右翻,掏出一个带着卡玛卡尔logo的精致三角小盒子,走到不远处巡航控制台前,递给一个红头发的年轻白人女孩子——唯一一个说不利索汉语,吃不惯中式饭菜的中控室成员。年轻的女孩慌张地站起身又坐下,捧着盒子,红了脸,连连道谢。
司徒文晋陪着女孩子说了几句话,方才转回指挥台坐下,从笼屉捡了个包子,拿筷子戳着玩儿。良久,似才想起谢元亨的话,缓缓地说,“还有东西吃的时候,就尽量吃吧。”
“下头的情况已经这么糟糕了?”
“元亨,经济上的事情你比我懂。下面的人也不是傻子,现在这个情况,合众国货币全没信誉,一切物资又都稀缺,再过些日子,除了用贵金属或是以物易物,谁也别想买到东西了。”
“妈的。早知道有今日,就应该像大少爷你一样早早买块百达翡丽挂在身上,关键时候说不定还能换口救命的包子吃。或者学学伊斯特那个月光族,丫挣多少花多少,就算是死也不冤枉了。哪里像我,每月挣四千九百五十一块八,三千五百块都用来给哈林区那个蜗牛壳还房贷。现在可好,这辈子不知道回不回得去,可那边财务的二缺们油盐不进,每月还只给我一千四百块,说是军人贷款就不能没有信誉,想取消房贷就向首都中央银行报告。首都?中央银行?你倒报告个试试。真是傻逼透顶。”
司徒文晋没想到能招来谢元亨这么一大篇,正不知如何作答,忽听见身后一声轻嗽。
两人回头一看,连忙整衣肃立。“长官。”
电子时钟闪耀着14:00,中央控制室的午休时间结束。
☆、浮木
14:00。玛洛斯号,中央控制室。
有心人早把自己的一份炒肝和包子送到中控室后方的指挥单元。因此,在谢元亨大骂财政处傻逼时,指挥官司徒永茂立在两人身后已有一段时间了。突袭来时,正赶上玛洛斯号年终换岗。战舰紧急起飞,因此舰上人员只有标准配备的一半。三个月来,全舰上下不眠不休,早已疲惫至极。因此,对于属下军官的抱怨发泄,司徒永茂抱着默许的态度。直到谢元亨说得实在不入流,这才出声喝止。司徒永茂挥手,让站得笔直的两人跟着自己来到中控室后方。
指挥单元里早坐着军事参谋长卓奉安。卓奉安佩文职准将军衔。虽比司徒文茂低一级,但作为合众国中央政府直接委派的大员,卓奉安在玛洛斯号上的地位绝不低于总指挥官司徒文茂。卓奉安一向衣履光鲜,此时,在样貌打扮上,却也和玛洛斯号中下级军官打成了一片:黑眼圈,青胡茬,加上皱巴巴的脏军装。见到走近的三人,卓奉安并未起身,只是微笑点了点头。
司徒永茂让司徒文晋如实报告在四十九层唐人街之所见,又令谢元亨对近来战舰整体运转情况向长官简报。谢元亨为了弥补之前骂脏话在上级长官面前留下的负面印象,收起油嘴滑舌,打起百分之二百的精神,持立正站姿,挺胸收腹,规规矩矩做了个简明扼要的三分钟简报,最后的结论是战舰的动力供应已近不足,医疗后勤严重缺乏,而三个月来不断受到突袭造成的舰体损伤也急需修复。
司徒永茂听罢,问了几个具体的技术问题,谢元亨一一做答之后,又向司徒文晋问了二十层飞行甲板人员短缺的情况。这时,一直沉默的的卓奉安忽然出声问道:“那么,司徒上尉,谢上尉,你们认为战舰还能支持多久?”
谢元亨和司徒文晋对视一眼。
“如果幸运的话,顶多一周。”这个答案在谢元亨心中已经斟酌很久了。
“前提是唐人街人民不因为军部大肆采购炒肝儿而高举反帜。”他忍不住又加了一句。
司徒永茂隔着透明幕墙向巡航控制台前的战舰领航员比了个手势。一个极年轻娇小的女军官疾行而来,扎在脑后的一头红发,如风中火焰一般摇来摆去。她在指挥单元门前站定,向长官们行肃立敬礼,军靴后跟相碰,发出干净利落“喀”的一声。整肃的军仪却掩不住晋见最高长官的紧张,她紧抿着嘴唇,苍白的脸衬得鼻子上几粒小雀斑更加明显。
“领航员安妮?珀托克向您报告。”
司徒永茂挥手让她稍息。正站在安妮身旁的司徒文晋趁机向她斜后方退了半步,以减轻自己身高对这个年轻女孩子造成的威压。
“珀托克少尉,最近的太空港是哪一座?”司徒永茂问得直截了当。
“正前方猎户座星云方向有γ095号太空港,巡航速度两天零八小时可以到达。”安妮直视指挥官,镇定答道。
司徒永茂略微颔首。谢元亨张了张嘴似要插话,却被司徒永茂抬手制止。“α0413号太空港呢?”
安妮似有点惊讶地张大了碧绿的眼睛,略一沉吟,答道,“需要向天狼星方向折返,巡航速度三天零十五小时可以到达。”
司徒永茂再次点头,并示意谢元亨可以说话了。
谢元亨被彻底搅糊涂了,一肚子问题不知先问哪个。
倒是司徒文晋出了声,“玛洛斯的账号早被冻结,舰上又是样样都缺,我们没办法同太空港做交易。”
“就算是抢的话也是装备差的γ095比较容易抢……”谢元亨嘟囔。
安妮听到“抢”字,不由得一激灵,回头看了谢元亨一眼,正看见司徒文晋在也在拿眼风削他。
“我们是合众国旗舰,不是私掠船。”卓奉安嗽了一声。
司徒永茂笑了起来,补充道,“你看来是垃圾的东西,别人看来可能是珍宝。还没打听清楚行市,怎么知道做不成生意呢?……安妮,你可以归位了。”司徒永茂说着起身走出指挥单元,提高音量,向中控室发出最高指令:
“调整航向,向α0413号太空港进发。”
15:00,玛洛斯号,二十层甲板。
飞行甲板后侧维修区,机械声轰鸣震耳。几名机械师刚刚完成一架歼击机的大修,正在将飞机悬吊起来调整配重。坐在机舱里捣鼓的机械长远远看到走来的首席飞行军官,探出头来牛气哄哄地竖起大拇指。
近几月来飞机损耗严重,加上零部件稀缺,能让一架战机重新起飞,着实是一项了不得的成就。司徒文晋配合地竖起两个大拇指,随后比了个手势,表示愿意赏脸亲自试机。机械长却不领情,比了两个手势,意思是说,别做梦了,你丫身高太高,自重太重,试机参数不带有普遍意义。司徒文晋指指机械长,竖起中指,表示全宇宙我只鄙视你。机械长开始摘手套,准备痛快淋漓地骂回去。趁着这个功夫,司徒文晋向其他机械师比比手势,让他们完成调试之后,带着他们没脑子的头儿,到运输机停机坪去会合。
五年前的大修,使玛洛斯号改头换面,从二等战舰升级为合众国旗舰。为了适应最的新降落牵引技术,改装后的玛洛斯号拥有长达三千公尺的窄细跑道,使高速降落的战机拥有充足的缓冲减速时间。然而近几月来过于频繁的高速降落,对跑道的磨损已是非常严重。尽管技工们昼夜无休地整修,但是司徒文晋知道,这百衲衣一般的跑道强度太弱,顶多一轮战役之后,就面临着全面开裂的危险。
司徒文晋在跑道的尽头站定,的目光尽头是倒梯形的降落舱口。在一千五百公尺开外,宽阔的机舱口看起来只有火柴盒那么点儿大。司徒文晋回想起五年前,进行极速牵引技术下初次试降的时候。习惯了全手动降落的自己,听从塔台命令松开操纵杆,以雷霆万钧之势撞向火柴盒那么大的舱口时,尽管肾上腺素狂飙,心中却弥满了深深的无力感。
看过巨幕实况模拟的谢元亨扶着后腰说,进舱那一刻就闭上眼吧,不然多玩儿几次肯定会落下终身肾亏的残疾。飞行员在任何一刻都决不能够闭上眼睛,但是这三个月来,司徒文晋觉得仿佛是闭着眼睛,高速撞向一切的尽头。如果把眼睛闭得紧一点,也许能够欺骗自己,一切都没有发生,自己不过是躺在休息室的床铺上,做黎明前最后的噩梦而已。但是随着终点在一公尺一公尺靠近,时间似乎变得越发迟缓,而身体的感官却变得异常灵敏,即便是闭着眼睛,也能清晰地看到周遭事物,以及正前方那个黑黝黝的尽头。
三天之后。
9月30日,00:05。
玛洛斯号,中控室。
对于司徒文晋来说,这三天过得仿佛永恒一般;而对谢元亨来说,这三天不过是一闪而过,同六年来任何一天相比,在速率上没有任何可感知的区别。用他自己的话讲,自从结婚之后,他谢元亨就在向着他秃头叠肚二大爷的方向,吹起了嘹亮振奋的冲锋号,发起了锐不可当的急行军。当年在西点的时候,他也曾被bbs风评为飞行班一等美男哪,谢元亨不自觉地掠了掠想象中的潇洒额发。十几年过去,大少爷司徒文晋仍然是一张清冷的扑克脸,而自己已经要靠改换发型来遮掩渐高的发线,而军服的收腰也已经改松了好几回。家果然是个枷呀,谢元亨用带着戒指的左手抚着后颈活动了两下僵直的颈椎,正看到那位吃过不老仙药的大少爷一脚跨进中控室,身旁是轮休归来的红发小美人儿。司徒文晋略微倾斜了身子,正同身形娇小的安妮谈着什么。一张僵了三个月的扑克脸,此时倒是笑若春风。
几分钟前,七层甲板。
休息了不到两个小时,领航员安妮?珀托克匆匆回中控室上岗,正巧在电梯门口遇到飞行官长司徒文晋。看来是刚冲过澡,司徒文晋的黑发根根直竖着,刚剃过须的颊边下颌泛着淡青,映得一张窄脸更加瘦削。
“珀托克少尉。”倒是司徒文晋先打招呼。
安妮刚刚喝多了黑咖啡,有点心慌,大脑也是空空,干巴巴地挤出一句,“……飞行甲板的运输机都就位了?”说罢,又觉得问得似乎是上峰盘问下级一样,悔得恨不得咬掉舌头,于是硬生生加了句敬语,“……长官?”
司徒文晋倒不在意,点头笑道,“一切就绪。倒是你,不眠不休几天了,距离到达太空港还有一段时间,不如趁机去打个盹。战舰导航我倒学过几天,可以勉强顶替你几个小时。不过到了关键时刻还得你来。”
走在司徒文晋身边,隐约闻到他身上清爽的须后水香,混着飞行员制服上洗不掉的机油味道,安妮抚了抚扑通直跳的心口,扬首笑答,“喝多了咖啡,心跳过速,睡不着的。谢谢长官关心。……长官,您学过战舰导航?”
两人走进中控室时,司徒文晋正在和安妮描述自己做军校生时,如何在临时视察的上级官长面前连续搞砸了三次简单降落,被禁飞,被扔到导航室供技术兵蹂躏的故事。
“一个月后,头头儿们看到我抑郁得要自杀,发善心把我重新扔回了驾驶舱。”司徒文晋讲出了故事结局。说罢,觉得自己把战舰导航术描述得太过无聊,会冒犯了这位年轻上进的导航员,言不由衷地加了一句,“当然那时候是军演,所以远不如实战导航这么刺激有趣。”
安妮哪里顾得上司徒文晋的弦外之音,只是张大了嘴巴,完全无法想象合众国海军中最闪耀的年轻将星,居然也有完不成简单降落的时候,而且竟是丢脸的一连三次。
谢元亨接过话茬,“先哲早就曰过,再牛逼的牛人,也有苦逼的青春。”
司徒文晋和安妮都笑起来。
谢元亨自然明了当年种种,但此时故事的另一主角不知是生是死,身在何方,因此不提也罢。调出α0413太空站的全息图,谢元亨同司徒文晋讨论起到达时战舰布防和运输机运载路线的种种可能。
两人都知道,卓奉安和司徒永茂的计划,已算是没办法中的办法。
在叛军紧逼之下的玛洛斯号悄悄折返,在到达α0413之时,同继续追击的敌舰,可以拉开三天的航程。老牌太空站α0413防御系统强大,同玛洛斯的攻击能力可谓势均力敌。正因如此,α0413才有可能相信,玛洛斯的确是来做生意,而不是来抢劫的。
如果α0413贪图利益,向追击的叛军暂时隐瞒玛洛斯的行踪,那么战舰甚至可以争取到更多的休整时间。计划简单可行,但是深知玛洛斯号已弹尽粮绝的司徒文晋,实在想不出战舰能拿得出什么来打动同唯利是图的α0413统领。
对此,在司徒永茂的中控室已混了五年的谢元亨倒是乐天得很。他指指身后的指挥单元,“老家伙们既然要下场玩儿一把,小的们唯有马首是瞻。大少爷您说是也不是?”
司徒文晋不置可否。挨日子罢了。玛洛斯正如一个得了绝症的将死之人,明知道活在世上的每日,不过徒增更多的痛苦,明知道那一刻避无可避,却仍然愿意祈求佛祖,再多给他一周,一天,一小时,一分钟,哪怕是再多一秒,再多一息,也是好的。
05:26.中控室。
主显示屏正在逐帧更新α0413太空站的实时航拍照片。随着距离的拉近,显示屏上的α0413逐渐从一个不规则的小光点,变成一块清晰巨大的太空浮木。仿佛是疤瘤丛生的一棵太古巨木上伐下的一段树干,α0413的一端还算齐整,另一端却枝桠虬结,似是那伐木巨人未完工,便匆匆离去。
远远看去,α0413像一块漂浮的死物,而随着实拍图像的逐渐清晰,便可看到巨木中隐约有零星的灯火明暗,而那些虬结丛生的枝桠,却是数百座大小码头。蝼蚁飞蝇般的运输船停靠卸载,装船离开,飞行来去,竟是繁忙无比。司徒文晋一向不喜密集物体,而此时,对这段爬满虫蚁的腐朽巨木,竟看得入神。
三个月来一路狂奔,似乎整个宇宙只有战火与毁灭。司徒文晋的世界早已天翻地覆,但这世界的尽头,竟还有尚未被战火侵染的一隅。司徒文晋轻轻吸了一口气,这是战争爆发以来,他第一次感到自己的呼吸。肺叶逐渐膨胀,新鲜的空气流入大脑和四肢,司徒文晋忽然感受到军靴里的双脚,扶在冰冷指挥台上的双手,身上的机油味道,和左颊被剃须刀割伤的钝痛。
他身侧站着的是老友谢元亨,在导航台忙碌的是神经质的小领航员珀托克,主显示屏正前方,是日渐疏远的父亲司徒永茂。
他所在的中央控制室,位于甲板第七层腹地,深藏于合众国旗舰玛洛斯号的最中心。
今天是公元2960年九月三十号,距离内战爆发三个月零四天。
周遭寂静无声,整个中控室只剩下主显示屏更新图像的滋滋声,以及那个长着乱草般金发的通讯官洛曼诺刻板的声线:
“α0413太空站,这里是太阳系地球合众国战舰玛洛斯号。”
“频道已经打开,玛洛斯号请求与α0413太空站通话。”
回应洛曼诺的,只有噪杂的电流声。
☆、坚守
05:30,玛洛斯号,中控室。
通讯官洛曼诺的手心微微冒汗。
洛曼诺的家乡远在北地中海自治领。老洛曼诺是当地的治安官,家庭在当地也算是小康富足。但是宠爱独子的父亲为了洛曼诺能受到最好的教育,早年从罗马移民到合众国首都纽约。在光怪陆离的□,老实的新移民备受歧视。为了支付儿子高昂的学费,原本威风凛凛的治安官,却沦落到在唐人街小饭馆里当跑堂的命运。
年轻懂事的洛曼诺知道疼惜父亲,报考西点军校也是因为不仅可以免除学费,还有可观的生活补贴,可以早点减轻父亲肩上的重负。洛曼诺一心想要进入津贴最高的歼击机飞行编队,但飞行编队总教官伊斯特看过了洛曼诺的档案,又亲自到唐人街同他的老父谈了谈,却提议他报考文职。洛曼诺却放不下成为顶尖编队成员的荣耀和那一大笔津贴。
伊斯特教官承认洛曼诺综合素质绝无问题,但紧接着说,战斗机飞行员刀尖上舔血的生活,只怕会让和他相依为命的老父亲夜不安寝。想到父亲,洛曼诺只得妥协,进入了通讯编队。好在他天生好学又好强,毕业后才能以无可挑剔的成绩,挤掉好几个后门货,幸运地得到了旗舰玛洛斯的工作。一路对他颇为照顾伊斯特教官,甚至寻了路子,帮他的老父亲在玛洛斯号的唐人街搞了个小铺面。正因如此,在战火纷飞的今日,舰上官兵多半因为得不到家人的音讯而暗自神伤,而洛曼诺这个小小的通讯尉官,却守住了一方安宁,得享父子天伦。
洛曼诺知道自己一路着实幸运,因而事事更是如履薄冰,生怕一个不小心,便毁掉这得来不易的一切。
转过万般心思不过一瞬,洛曼诺手下不停,接连转换了好几个频道,却仍然得不到α0413太空站的哪怕一丝回应。洛曼诺在军裤上抹了抹手上的汗,感觉到身后的几名上级长官的目光,似乎已经在他军服的后背烧出了好几个大洞。正在纠结要不要菜鸟地重启系统,扬声器里忽然传出了一个不带感情的声线:
“这里是α0413太空站,频道已经接通。”
洛曼诺在心里长吁了一口气。中控室里人人各安其位,四下寂静无声,却看到不远处的安妮瞟了他一眼,眼中带着点谑笑——看来他这口气是真吁出声来了。洛曼诺脸上一热。
后面的事情就简单多了,洛曼诺同α0413塔台进行调谐,不多时,便干净利索地接通了玛洛斯指挥单元和α0413的视频连接。
洛曼诺看到指挥官向他略一点头,转身走进指挥单元,司徒上尉和谢上尉紧随其后。到了这时,洛曼诺疆直的背脊方才倏地一松,弯成个虾米样子,将旋转椅扭得吱嘎作响,惹来导航员安妮的频频白眼。
指挥单元。
电子屏幕中,α0413太空站统领简妮特?博拉霍架着一副金边眼镜,正细细读着司徒永茂刚刚传真过去的一份长长清单,上面密密麻麻列满了玛洛斯号所急需的物品.
α0413太空站位于太阳系同天狼星之间的边缘地带,不受任何政府管辖。统治α0413的,唯有金钱和暴力,因此,是通缉犯,走私贩,雇佣军和暗娼的乐土。这样一个藏污纳垢、光怪陆离的所在,其最高统领的办公室,却仿佛是学者的书房。屏幕中的办公室光线明亮,能清楚地看到博拉霍身前的暗哑的橡木书桌,身后顶天顶地的大书橱,还有墙壁一角露出的半挂字轴。谢元亨认为是董其昌,司徒文晋却认为是文徵明。
博拉霍不紧不慢地读着司徒永茂的清单。读到后半段时,传真机又开始滋滋作响——居然还不止一张。博拉霍索性往椅背上一靠,将两张清单随手扣在桌上,摘了眼镜,抬眼打量起对面屏幕中,前合众国海军旗舰的最高统帅。
合众国解体已经三个月了,把头埋在沙中当鸵鸟的,竟然又来了一拨子。司徒永茂仍然是花白头发,清癯窄脸。卓奉安衣履光鲜,鬓角整齐,眼角眉梢却带了两痕苍老。两人身后站着两位正交头接耳的挺拔年轻军官,其中一个穿飞行夹克的扑克脸,竟正是司徒永茂那个开歼击机的独子司徒文晋。
这一次,不知是命运终于发了善心,还是不过又是它的恶趣味而已。简妮特?博拉霍心中喟叹。她拈了拈手中薄薄两张清单,唇角却漾起了笑纹。
看着博拉霍不发一言,司徒永茂笑了起来,没头没尾地说,“所以说我们是很有诚意的,博拉霍统领。”
博拉霍又低下头把玩那两张薄纸。一双细白的手将两张纸上下了比比,又左右弯了弯,似乎是一个做手工的小姑娘,正在苦苦思索要将这精美珍贵的材料做成什么样的纸工。忽地,她似是突然厌了,把两张纸胡乱对折起来,用指甲掐成死褶,伸手拉开抽屉,把清单随手扔了进去。
她抬起头,说得漫不经心,“我要极速牵引降落技术。”
司徒永茂换了个姿势,轻笑起来。
司徒文晋在一旁早变了脸色。
原来如此么。
父亲和卓奉安对α0413之行信心满满,原来早就做好了用合众国海军的核心机密,在黑市上做交易的打算。
极速牵引降落技术,可谓是合众国海军的一件利器。比起模糊定位加飞行员手动降落,极速牵引技术大大减少了降落前减速所需的时间,以及手动降落的不确定性。应用极速牵引技术,可以使战机起落效率提高一倍以上;然而,当五年前这项技术投入试运行时,他和伊斯特等一批金牌飞行员曾激烈反对,原因很简单,急速牵引降落过度倚靠电子技术的支撑,一旦塔台发生故障或是遭到破坏,整个歼击机战斗群将受到致命打击。而且,飞行员一旦依赖上自动降落,疏忽了手动降落的训练,在紧急情况下会发生重大事故。
然而海军高层却不以为意,认为这些这些眼高于顶的飞行员之所以不愿意,不过是怕新技术降低了战机操控的难度,他们借以在全军横行霸道的所谓高级飞行技巧,会没有了用武之地。
军部强行通过了极速牵引技术的议案之后,五年来的应用倒还算是顺风顺水,这让鼓吹新技术的官员更是洋洋得意。然而司徒文晋的担忧,五年来却有增无减。飞行员的职业寿命一般很短,现在在战斗群里飞主力的,大都是技术改进后训练出来的新兵,对于他们来说,手动降落早已是故纸堆里的概念。照这样下去,一旦牵引系统故障,等待他们的即将是一场灭顶之灾。
然而,面对简妮特?博拉霍的对极速牵引技术的要求,司徒文晋却冲口而出,“绝无可能,这是叛国罪!”
对于极速牵引,司徒文晋不满归不满,但他反对的只是这项技术在歼击机战斗群的应用而已;对于这项技术本身的发展,他却是非常看好的。作为合众国最新研发的核心技术,极速牵引的保密工作一向是军部的头等大事,因此,当α0413统领随随便便地说出要这项技术,而父亲居然堂而皇之地表示可以考虑的时候,司徒文晋的反对,是出自军人的直觉和本能。
司徒文晋还没说完,卓奉安早已眼疾手快地起身切断了同α0413的视频通话。
指挥单元里长时间的沉默。
最终,司徒永茂转过了座椅,面对着脸色苍白的儿子。
“文晋,元亨,你们坐下。”司徒永茂用手指按了按眉心。
司徒文晋僵持了一阵,终究在谢元亨用脚勾过来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司徒永茂一向知道自己这个儿子持身方正,当年参加海军只因为一腔报国热血。近些年他眼看着儿子年纪渐长,性子也变得更加温和内敛,原以为他终是明了了人情练达,却不想这些年的的磨折洗练,竟是将司徒文晋打磨成了一方岫玉,润泽而温,不挠而折。
只是,这三个月来,他竟还没睁眼看清周遭形势么。
司徒永茂的目光扫过儿子苍白的脸和僵直的坐姿,字斟句酌。
“文晋,洛曼诺刚刚接驳了α0413的当地网络。”
“当地新闻说,战役两个月前已经全面结束,恐怖分子完全控制了整个星系,并宣布合众国就此解体。”
“合众国海军,已全军覆没。”
司徒文晋全身一震,原本聚焦在一片虚空的目光激烈波动了几下,随后重又聚焦在一片虚空。
司徒文晋已听懂了父亲的言下之意。既然海军全军覆没,那么仅凭玛洛斯号,反击叛军也就再无希望;既然国已不国,那么也就无所谓叛国之说。其实司徒文晋心中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他需要的,只是一个最后的实证来彻底说服自己。过往的三十四年,不过是一场大梦。近三个月来,他紧闭着双眼不愿从梦中离开,但终究还是避无可避地清醒了过来。可清醒之后,梦境中的一切,却堵也堵不住地通通喷涌而出。
在梦中,他在长岛银白海湾的清风艳阳下扬帆;他在泥泞的球场上抱着橄榄球狂奔;他操纵着歼击机下降,跑道上溅起长串的火花;他和挚友们站在合众国国旗和海军军旗下,宣誓一生的忠诚。在梦中,有一双略带寒凉的手捧起他的脸颊,一双烟水晶般的眼睛带笑直视他的双眸,有柔柔的吻落在他的右边下颌。
☆、转圜
一小时后。
06:30。
十五层甲板,玛洛斯号。
谢元亨对第十五层甲板的厌恶程度,甚至高于司徒文晋之于第七层甲板。原因很简单,玛洛斯号最傻逼的中枢行政部门就坐落于这一层甲板,而谢元亨将要去的财政处,更是傻逼中的纯傻逼。第十五层甲板里错综复杂地密布着几百个格子间,几百台高耗能低效率的电脑,传真机,文印机,扫描仪,更是把整层甲板熏蒸得满是纸张油墨的枯燥乏味。
回想起一小时前在指挥单元里听到的消息,谢元亨震惊归震惊,反应却远没有司徒文晋那么激烈。虽说少年时也曾经一腔热血正气,但家境平庸的他十几年来在军队里浮浮沉沉,再加上在婚姻这座围城里摸爬滚打,早用一颗九曲玲珑心替去了当初的赤诚肝胆。大少爷的世界正在地裂天崩,而对于谢元亨来说,现如今的第一要务不过是生存——这正是他十几年来的人生准则。
下意识地,谢元亨摸摸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他当然担心阿真,他担心阿真在炮火中如何护得自己周全,担心阿真或以为丈夫已战死沙场而心碎神伤。相识十数载,婚姻六年,他以为曾经的铭心刻骨早已磨成了柴米油盐,但是这三个月来,睁开眼睛,闭上眼睛,脑子里叫嚣的全都是阿真阿真。事已至此,他也只有收拾起心绪。毕竟只有活下去,才能存着希望。
十五层甲板的格子间宛如纵横交错的迷宫,而没公德心的行政小文员们任由电源线数据线插线板随便拖在地上。他们可鄙人生的辉煌顶峰,就是一个佩武官衔的上级军官,绊倒在他们的电源线上,卑微地匍匐在他们面前的那一刻。
所以大少爷是绝不会来十五层甲板的,即便这个麻烦全是他惹出来的。
一小时前,搞不定儿子的司徒永茂重新接通了同α0413太空站统领简妮特?博拉霍的视频通话。博拉霍是个爽快的生意人,见要不来技术,便抽出签字笔在清单背面清清楚楚地写了个带有长长一串零的数字,举到摄像头前,让玛洛斯的几个人看了个透心凉。
玛洛斯所急需的确是一大批物资,因此博拉霍也不算是漫天要价。但她只有一个要求,玛洛斯必须付现钞。玛洛斯的账号早被叛军冻结,但α0413传来的最新消息称,过渡政府为了稳定经济,宣布原合众国货币还有一年的合法流通时期,因此,α0413愿意接受玛洛斯所支付的现钞。司徒永茂应该最清楚,他的玛洛斯是星际战舰,并不是一艘运钞票的镖船,一下子哪里变得出那么多钱。但谢元亨还是被老家伙们打发到财务处来看看能凑出多少。
十五层甲板永远都是谢元亨记忆中那不死不活的模样,即便是火烧眉毛的现在。几百号文员全都挂着一张吃饱了混天黑的死硬臭脸,两害相权,谢元亨觉得司徒文晋那张写满了“合众国兴亡,少爷有责”的纠结脸,竟不那么招人烦了。
一抬眼就看见了财务处的那个傻女,可谢元亨不得不在格子迷宫里七拐八弯绕了十几遭,方才不情不愿地走到财务处的几个格子间前。
财务秘书沈玉琳见到谢元亨,偏头疼的毛病又发作起来,“谢上尉!侬就算是天天来磨也是没有办法的,阿拉已经把政策讲过不知几许遍了,侬搿只状况,只有拿来首都中央银行总部的签单,阿拉才好办手续给侬放款子嘛。”说着抬手看了看手表,她夸张地打了个大呵欠,就要赶人,“啊呀呀,侬哪恁不看一看现在正是几点钟……”
几天没沾枕头,谢元亨也是一肚子火气,但还是强撑出一个笑脸,“沈秘书,阿拉的事情下次再讲,阿拉这次是奉了指挥官的命,渠要问一问侬,玛洛斯12小时内可以筹集到多少现钞。”
不出谢元亨所料,沈玉琳果然眼也不眨,理直气壮地答道,“我勿晓得。”
谢元亨翻了翻白眼,巴不得就此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