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刚刚击退了尼亚萨号的一波攻击,飞行甲板得到了一两天的喘息时间,因此伊斯特希望趁着这个难得的空挡,找个早晨没人的时候赶快把考核做完,早日加入飞行编队,就此摆脱吃闲饭的尴尬状态。
对此,因人员短缺而忙得焦头烂额的飞行官长司徒文晋,自然没有异议。
早腻烦了飞行甲板巨大噪声,伊斯特正同司徒文晋边走边享受着难得的清静;可刚转到起飞区,却被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浪,震得一个激灵。抬眼望去,起飞区的宽大空场上,早已悬起了两幅顶天顶地的素白银幕,而银幕前面临时摆放的几十张折叠椅上,坐满了本应尚在宿舍睡觉的飞行员和技师。整个起飞区里,尽是浓郁的奶油爆米花的味道。见到两人,几十名飞行员和技师全体起立,又是尖叫又是鼓掌,完全是参加电影首映式的疯狂粉丝,迎接大牌明星亲临的架势。
伊斯特看了一眼司徒文晋。
“最近飞行甲板士气太低,得抓住一切机会给他们找点刺激。”司徒文晋神色淡定。
“……那你就准备踢我出来演猴戏?”伊斯特剜了他一眼。
“是咱俩一起演猴戏。”司徒文晋说着指指远处。
伊斯特随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起飞区的尽头,并排停着两架飞机。一架通体银白,素无装饰,是伊斯特即将用来做考核的全新战机;而它旁边的一架,则喷涂着一条红口白牙、凶残嗜血的虎鲨,正是司徒文晋的战机。
而两架银幕上所投影的,正分别是两架战机的机载实况。
“怎么,堂堂官长大人居然肯屈尊给我飞侧翼?”伊斯特挑眉。
司徒文晋拍拍胸口,点头道,“花样随你挑,我司徒文晋奉陪到底。”
伊斯特没说话,只是侧头瞅着他,唇边带点古怪弧度。
“……淫者见淫。” 读出伊斯特调侃目光中的意涵,司徒文晋面无表情,转眼望向别处。
在欢呼声中,两人并肩走向亢奋的观众。人群正前方,宁馨捧着一桶几乎比她自己还大的爆米花,吃力地从纸筒后面探出头,冲两人咧嘴笑起来。
司徒文晋和伊斯特受奶油香味诱惑,伸出手各抓了一把爆米花往嘴里抛。伊斯特手小,尽管用尽全力,也不过抓了区区几粒;而司徒文晋,却轻轻松松就把冒尖的一桶爆米花生生掏出个大洞。宁馨一边哀怨地看着司徒文晋的魔爪,一边把爆米花往身后藏,
“呜少了这么多,克莱门特会吃不饱的……”
向四周望望,两人果然没看到那座护花黑铁塔。
宁馨也垫脚向拐角处看看,接着耸了耸肩,“他说是给大家买汽水去了,谁知道怎么现在还没回来。——等下错过开场,他又要抱怨了。”
此时观众席上方的灯光果然又暗了几分,显得银幕上的投影更加清晰。同两名主演近距离交流之后,观众们开始陆续归座,而小剧场上方的半空中,缓缓亮起了一幅三维全息影像——广袤的星空中漂浮着一艘威武的战舰,正是玛洛斯号;战舰中部侧翼,有两个并排的明亮光点,大概是代表即将起飞的两架战机。随着司徒文晋向远处塔台打了个手势,战舰周围的空间里逐渐显示出纵横交错的几十个坐标系。
参加过实战考核的飞行员都知道,能否按照既定指令通过这些坐标、完成相应的飞行动作和任务,将决定飞行员能否取得飞行资格。看到极为熟悉的各色坐标系,回想起当年考取飞行资格的艰辛,飞行员们不由得一阵窃窃私语。
瞥了一眼坐标比例,伊斯特却颇不以为然。向塔台吹了声口哨,她高举双手,也打起手势来。随着她的手势,飞行员们的私语声逐渐变成起哄声;而全息图像中的坐标系根据她的手势而完成了一系列匪夷所思的变幻和扭曲之后,观众席的喧哗,瞬间归为一片沉寂。
伊斯特向塔台发出的命令,是将飞行员实战考核坐标,替换成试飞员资格考核坐标。
尽管歼击机飞行员在合众国海军中是珍稀物种,但海军中在役的飞行员,也有将近三百名;而歼击机试飞员,却用十个手指头就能数得过来。在新型号战机的研发中,试飞员的作用举足轻重:他们需要把战机推到极限,来激发战机潜在的能力,并暴露战机隐藏的弱点。因此,试飞员的工作需要最高超的驾驶能力,同时也需要承担最致命的风险后果。
玛洛斯号上,有试飞员资格的只有司徒文晋,和受伤前的伊斯特。
司徒文晋侧头看了一眼伊斯特,似颇赞赏她今天少有的敬业精神。
“……还不是因为最近手头有点紧。” 伊斯特凑过去低声嘀咕,说着给了他一个“你懂的”的眼神。——由于工作强度大、危险系数高,试飞员津贴高达普通飞行员的三倍。
从来看不明白工资条的阔少爷司徒文晋,对“手头有点紧”的真实意涵不过一知半解,但他还是给了塔台一个“照做”的手势。
坐标系的灰色虚线,瞬间变成银色实线。
醒过味儿来的观众们盯着坐标系,又开始窃窃私语,而司徒文晋和伊斯特早绕过了小剧场,来到两人的战机近前。两人各自的机械师手持数据表快步迎上。接过单据,看了各自战机的数据,又看了对方的数据,两人同机械师交流几句,接过后勤人员递过的头盔,随便握了个手互道好运,就准备跳进飞机,驶入发射区。无奈身后的目光太过热辣,两人只得转过身来——向他们投来炽热目光的,正是小丫头宁馨。
两个老健忘交换了好几个疑惑的眼神,才想起此事的原委——试飞员驾驶新机出舱之前,有让年轻飞行员替自己将战机驶入出舱口的迷信。即将面临生死考验的试飞员,觉得年轻人的闯劲儿会为自己冲散霉运;而年轻飞行员,则认为这是一种难得的荣耀。
于是伊斯特向宁馨勾勾手指。宁馨欢叫一声,放下爆米花就飞扑而来。司徒文晋在人群中没找到克莱门特,只好点了那个麻烦精彼得森。
两个年轻人驾着飞机驶向出舱口,而司徒文晋和伊斯特走在各自战机的身后,一边戴头盔,一边最后一次检查身上的飞行服的纽袢、军靴的系带、和手套的搭扣。
小剧场的灯光彻底熄灭。从面前的巨幕上,观众们看到战机缓缓驶入出舱口后,驾驶员由宁馨和彼得森,换成了伊斯特和司徒文晋。从驾驶员头枕上方的机载镜头,只能看到两人头盔的半个后脑勺;而机舱的仪表盘操纵杆,以及前风挡的大片视野,却都看得清清楚楚。
随着塔台发出的出舱指令,两人伸手在闪烁的几十个按钮中揿了几个,侧头向对方略一挥手,接着各自大力拉下操纵杆。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下一瞬间,展示在观众面前的,已经是浩渺无垠的深蓝星空。
☆、恐惧
12月14日。玛洛斯号,二十层甲板。
07:00。
全息影像中那两个闪烁的光点,瞬间冲出舰体的束缚,变幻成为两架银亮纤巧的小小战机。大屏幕左侧,司徒文晋的战机正疾速前行,而大屏幕右侧伊斯特的战机,出舱之后则悬停着原地待命。
司徒文晋的驾驶风格刚猛果决,随着他在驾驶舱简单纯熟的操作,全息影像中的小小虎鲨直进、侧翻、急转、骤停,而随着他对坐标感应点的精准触发,全息影像中纵横交错的银色浮标和准线,逐渐变成刺目的赤红之色。
在原地等待司徒文晋巡航飞行结束的伊斯特,则伸手在操纵板上反复微调战机配置,并一再交替着将油门和制动各踩到底。由于摘了离合器,战机仍悬停在原地,但引擎的巨大轰鸣,却让整架飞机都在不停震动。
随着全息影像中最后一条银色线条变成红色,虎鲨结束巡航飞行,掉头直飞回伊斯特素白飞机的侧翼。此时伊斯特已经停止测试油门和制动,正有些神经质地一再拨动换挡拨片。听得司徒文晋和塔台同时发出的行进指令,伊斯特松开手刹,右脚缓缓将油门一踩到底。同时,刚痊愈的左脚,则蜻蜓点水般地将离合器连点十四下。配合手指的拨动,档位瞬间逐级上升到最高的七档。在引擎的震耳噪声中,伊斯特的战机如同弹射一般,向密布着蛛网般赤红浮标准线的测试区全速直飞而去。一百公尺以外,侧翼护航的虎鲨紧紧跟随其后。
四年来,军校生们看伊斯特的示范飞行看过不知多少次,以为教官的飞行风格本就是中规中矩如教科书一般;直到两个月前从杏坛号撤离时,他们才第一次看到她的诡谲战法。不过那次也只是惊鸿一瞥。而今日,他们方得以将黑女巫的狰狞模样看得清楚。
司徒文晋的驾驶风格虽然看似大开大阖、勇悍无比,但实际上无论是加速、急转、还是直停,都留着可回旋的余量;而伊斯特不论油门还是制动,都倾向于狠狠一踩到底。战机数据表疯狂地来回跳跃——被推到极限的战机,加上伊斯特灵气十足的操纵,竟丝毫没有一点好勇斗狠的剽悍路子,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奇诡阴寒。
在小剧场,年轻飞行员们看得新奇不已,矫舌不下;而在驾驶舱中,伊斯特却觉得一种微妙的熟悉感扑面而来。
十二年前在杏坛号,她也参加过这么一次实战考核。不过不比今天的才艺秀,那一次,则是关系着能否以军人的身份踏出杏坛号的毕业考核。
那时候关于罗远峤丑闻的报道已把合众国政局搅得乌烟瘴气,而伊斯特虽乘着杏坛号远在外太空,却并没有逃开铺天盖地的恶语与流言。
伊斯特一边根据塔台传出的指令迅速降档,一边侧头看了一眼护航的虎鲨。回首往昔,她不由摇头苦笑起来。那时候她有司徒文晋相伴,一路顺风顺水,却还是又傻又贪心地幻想自己也能出身于名门世家,这样才不至于一身穷酸气,衬不起她气质高华的恋人。那时候,一直对她青眼眷顾的老天,终于厌倦于一再满足她的贪欲。同渔夫与金鱼的故事如出一辙,他听从她的求恳,把世上最煊赫的那个人安排成她的生身父亲。之后,他将曾赐予她的一切全部夺走,也让她一生再不敢对任何事物生出一丝一毫的贪念。
伊斯特加油,换挡,转弯,侧翻,精准地飞过无数排列诡异的浮标准线。油路通畅,刹盘灵敏,档位齿轮咬合密实,发动机运转正常——在飞行员看来,这些实在是正常不过的状态,但伊斯特却轻轻拍抚驾驶舱顶端,对这架新机表达由衷的谢意。在严酷的外太空,在血腥的空战场,驾驶员唯一信赖的只有自己的战机;而被战机出卖,是飞行员生命中最可怖的噩梦。十二年前杏坛号毕业考核时,伊斯特就曾险些被自己的飞机生吞活剥,因此,每遇到肯将自己作为盟友的战机,她总是心生感动。
随着浮标被一个个精准触发,全息影像中鲜红的巨网正逐渐变为没有生命的灰色。两架战机先后冲出巨网的封锁,纵横如血管的网格,至此逐渐暗淡,最终脱不开灰飞烟灭的命运。随着战机飞向降落舱口,在小剧场看得畅快的观众们,都吹起口哨鼓起掌来。在巨幕上,他们看到司徒文晋和伊斯特同时伸手,按下降落请示按钮。
两枚降落指示灯,同时闪耀起鲜黄的光芒。无线电中,塔台发出指示,
“司徒上尉,手动降落准入,手动降落准入。完毕。”
司徒文晋的降落指示灯啪地跳成绿色。
却听伊斯特在无线电里出了声,这还是今天的第一次。
“好偏心。完毕。”
伊斯特在无线电里总是没话,这倒不是因为她要装酷装深沉。做军校生时候,伊斯特曾以擅在无线电里讲黄段子著称,话绝对肯不比任何人少说半句。可毕业之后,一连数年都是沉默的单机飞行,因此回到编队之后,闭嘴闭惯了的她,也就彻底没了聒噪的习惯。
伊斯特突然出声,还是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显然让塔台彻底傻掉。
却听司徒文晋在无线电里笑了起来,
“没听清楚么?伊斯特少校也在向你要准入信号。照做。完毕。”
飞行员中间,已是一阵耸动。他们比塔台先明白了两人的意思。
五年前,极速降落系统之所以能被引入实战,其最最不可辩驳的优点,就是它成倍于手动降落的效率。圈内一直有传言,有反对新技术的试飞员,曾进行过双机同时手动降落,并以此反击极速降落效率说。可是战舰飞行甲板降落舱口狭小,跑道细窄,因此飞行员们一直觉得,这不过是个茶余饭后的笑谈而已。
然而今天,飞行员们才恍然明白,双机同时手动降落,绝对不是一个传言。因为,曾经进行过双机降落的两名试飞员,将要在他们眼前重演双机降落的实景。
伊斯特战机的降落指示灯,也啪地转成绿色。
推下拉杆,伊斯特操纵着飞机,平稳而快捷地下降。拉杆在手中轻轻颤动,传导着内部机械良好运作的特有触感。伊斯特收油降档。
她微笑起来。今天的一切,顺利得宛如梦境;而十二年前,在杏坛号毕业考核的正当中,她那起飞前早已检修了无数次的飞机,在几分钟之内,经历了油路不通,制动失灵,发动机缩缸,拉杆脱扣等等一系列匪夷所思的故障。在她拼着死命控制住摇摇欲坠的飞机,试图实施紧急降落之时,副油箱居然又发生了一次小规模爆炸,直接导致起落架根本无法放下。当她操纵着已俨然是一个火球的飞机,机腹着地奇迹般降落之后,迎面却走来两个纪律部的官员,面无表情地宣告她成绩全不达标,失去毕业资格。
侧头看到逐渐贴近的虎鲨,伊斯特从这才猛地从记忆里回过神来。按动按钮放下起落架,两人同步计时,对准进舱口将导航定向。
六千尺,五千尺,四千尺,并排飞行的两架银色战机离窄小的进舱口越来越近,可速度却全然不见减低。飞行甲板上,飞行员们早已离开起飞区,正拥挤着往降落跑道奔去。而临近几层甲板的人从无线电听到消息,也纷纷涌上飞行甲板。
人群站在跑道的最尽头,伸长了脖子向三千尺外的进舱口张望。
狭长平直的飞行甲板空旷寂静。窄小的倒梯形进舱口外面,隐约能看到深蓝色天幕中,一两颗明暗不定的天星。
在这样的时刻,时间过得总是异常缓慢。
飞行甲板上还不断有人涌入,而等在最前排的人,却已经有些不耐烦。此时,却有人感受到脚下甲板有微微的颤抖;除了人声之外,他们的耳鼓也似乎开始因为某种别的声音而振动。
两架飞机出现在眼前,不过是一瞬的功夫。不同于众人想象中那惊心动魄的场景,两架薄如利刃的飞机,各自倾斜了四十五度,几乎紧贴着彼此,轻轻巧巧就挤进了窄窄的进舱口。而直到进舱之后,震耳欲聋的引擎噪声,和巨大尾流所带来的狂风,才猛然将人们吞噬在那摧枯拉朽的强大力量之中。
进舱之后,两架战机略略分开,各自调整角度,齐头并进,同时平稳落地。起落架在跑道上溅起长串长串的火花,整个甲板都被带动着隆隆地震颤起来。
伊斯特缓缓拉起制动。在她身侧,司徒文晋的虎鲨也在缓缓减速。隔着玻璃舱门,她能看到斜前方虎鲨的鲨鳍,银白闪亮。飞机彻底停住,她拉下手刹,伸手解开头盔的系带,拍拍机舱侧壁,轻轻呼了口气。
十二年前,当她在甲板上就被告知失去毕业资格的时候,她第一反应不是愤怒,竟是荒唐好笑。可就在几人僵持之中,她却听见身后跑道上一串巨大的撞击声和爆炸声,回头看去,却是司徒文晋驾着他的虎鲨,以和她几乎相同的方式,自毁般地降落在跑道正中,机身瞬间着火。——在那场实战考核中,已闻到阴谋味道的司徒文晋,有样学样地复制了伊斯特的一切所谓的失误和罪状。他们当然不能开除将军公子,自然也就没办法开除伊斯特。
那一刻,看到在司徒文晋飞机上蔓延的火苗,她惊惶无措地同消防员一起跑向他的飞机,却见他已从机舱里勉强爬出,飞行服焦黑破损,却万幸没有受伤。他摘下头盔,一双墨色的眼睛固执地望着她,身后战机所燃起的烈火,正在将虎鲨整个吞噬。
既不能护你周全,那我宁愿同你一起被毁灭。
读懂他目光中的意涵,伊斯特顿时被吞没于前所未有的巨大恐惧之中。
那种恐惧给她带来的绝望无助,她至今也无法摆脱。
伊斯特摘下头盔,伸手推开舱盖。
司徒文晋早已站在她飞机一侧,抬头笑着伸出手来。
伊斯特就着他的手跳下飞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年轻飞行员们,喊着她的名字,集体鼓掌欢呼起来。
人群中,宁馨瞧着她,伸手指了指她背后的战机,竖起了大拇指。
伊斯特回头望去,却见自己那架原本素白无饰的战机上,此时却显出了簇新的锯鲨涂装。一条瘦巴巴的蓝灰色鲨鱼头顶长锯,目光阴鸷寒凉,正是伊斯特的个人标志。伊斯特摸摸锯鲨的嘴巴,却摸到点金属的渣滓——原来那一层素白,是涂装上临时喷的钛粉。经过一次飞行,钛粉落下,变露出了锯鲨本来的面貌。
认出锯鲨喷绘的手笔,伊斯特朝司徒文晋眨眨眼。
司徒文晋却伸手从胸前衣兜取出一枚精致细巧的银翼徽章,低头郑重别上她的手臂,接着肃然立正,向她行了个军礼,
“伊斯特少校,您已重新获得歼击机试飞员资格。您的加入,是玛洛斯号飞行编队的无上荣幸。”
伊斯特立正回礼,接着出言纠正,
“‘您的加入,是玛洛斯号飞行编队的无上荣幸,长官’。”
“长官”二字,她咬得抑扬顿挫,字正腔圆,“……玛洛斯号飞行官长职位是竞争上岗的么,上尉?”
伊斯特的军衔高司徒文晋一阶,而司徒文晋的飞行官长职衔又能顶一级军阶,因此两人此时其实勉强算是平级。天下间最狗血味的事情,莫过于旧情人之间的倾轧。唯恐天下不乱的兵痞们,此时纷纷哄笑起来。
正在两人大眼瞪小眼之时,远处一名手持来自七层甲板军部文件的士官长,面无表情地分开人群,挤了进来。
拿过士官长递来的薄薄文件夹向司徒文晋晃了晃,伊斯特撇撇嘴,沮丧道,
“啧啧,司徒小衙内,我们来赌一赌,是给你升衔,还是给我降衔……”说着伸手拈开文件夹,低头还没看两眼就一把合上,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周围人看伊斯特神色不豫,看来司徒永茂果然是打定主意要保住自己儿子的官长职衔,便纷纷说起俏皮话来。可司徒文晋却看出伊斯特目光散乱,知道定是有大事发生,心下不由得惶然。
“梅,梅。”他走上一步,伸出双手按住她的肩膀低唤。
伊斯特抬起头去望他,却用了好久才将目光对上焦点。她抿抿苍白的嘴唇,带点震恐无助地看着他。
司徒文晋接过文件夹打开。
是一份死亡报告。
一小时前,歼击机飞行员克莱门特中士的尸体在唐人街被发现。
克莱门特死了。
他没死于尼日利亚百年不遇的干旱饥馑,也没死于外太空血腥无情的空战战场,却死在了唐人街一条背阴的小巷子里。被发现的时候,他的仰面躺在一片污泥浊水之中,喉管被人割开,身侧的墙上,是两个斗大的血写大字:
黑鬼。
作者有话要说:第三卷结束!
本文进行到中段,有想要换男主换女主换CP的童鞋,就请趁还来得及,赶快提出来吧,小林子会认真听取大家的声音的!
☆、荒唐
12月17日。
玛洛斯号,舰外空间。
15:00。
伊斯特从没经历过这么荒唐的空战。
六年前那场星际战争中,她曾在α413太空站附近的小行星带,同天狼星系王牌飞行员阿列克夏进行过长达十数小时的单机追逐战。那一段机载视频被精剪之后,成为了飞行员必看的实战教学视频——它告诉年轻的飞行员们:在空战中,随时会发生极其匪夷所思的事情,而如果不能在突如其来的状况中沉着冷静、机变百出,等待你的,只有死路一条。
那场艰苦的空战,为自己赢得了合众国海军的最高荣誉。但是,伊斯特却并不为此感到如何骄傲。她设法让阿列克夏相信,那场单挑是两名飞行员之间的荣誉之战,而实际上,她不过是想死死拖住敌方歼击机火力,让母舰北光丸号得以对敌舰成功实施偷袭而已。
那次偷袭,让阿列克夏所属的那艘天狼星系战舰全舰覆灭,除了舰外飞行员之外的成员,无一人生还。那场一对一的空战,让她对这位敌军飞行员颇起了惺惺相惜之感。而那次偷袭中丧生的,有阿列克夏年轻的未婚妻。因此,虽然兵者本是诡道,很多年来,伊斯特对那场令她声名煊赫的空战,一直有难以言说的隐隐抵触情绪。
但她目前所经历的这场空战,绝对可以永远覆盖住同阿列克夏的那次对战而产生的一切心理阴影。
一小时前,轮到她顶替司徒文晋带领飞行班次的时候,玛洛斯号迎来了尼亚萨号的新一轮空袭。
玛洛斯号全舰拉起空袭警报。在尼亚萨号歼击机的猛烈炮火之中,伊斯特率领飞行员们起飞升空。当锯鲨弹出舰体的那一刻,却发生了世界上最荒唐的事情。
看清楚一马当先的战机身上锯鲨涂装后,尼亚萨号歼击机的攻势竟顿时一滞。随着伊斯特战机的迫近,同她对阵的飞机,无一不远远避开,各自找别的战机捉对厮杀,却没有一架愿意同她正面对抗。
虽然有无数次一击致命的机会,伊斯特却一直都没能拉下发射炮火的保险栓。
尼亚萨号的敌机,虽然一水儿棕褐色涂装,而只看一两眼每架飞机的飞行风格,伊斯特就能确定驾驶舱里的人是谁。
一张张年轻自信的脸,在伊斯特脑中清晰浮现。西点军校六年,她把全部的精力和情感,都倾注在了这些学生身上。她把她的一切本领倾囊而授,她为他们的前程排除万难、铺平道路,她用尽全力让他们相信光明与正义,却不是为了今天,让年轻的他们在自己的炮火之下早早陨落。他们应该成为受人尊敬的军人,成为飞行官长,成为指挥官,成为将军;他们应该有铭心刻骨的恋情,有温暖稳固的家庭,做在父母膝下尽孝的子女,成为受子女崇拜父母。
伊斯特知道,她是个军人,拼死御敌,保卫母舰,是她应尽的职责。
然而这些年轻人可以代替自己,经历自己所不能经历的精彩人生,拥有自己所不能拥有的美好一切。——只要她拴住她的炮火保险栓。
这些年轻人的存在,就像一滴滴魔力药水一般,一点点补全了她千疮百孔的濒死灵魂。她如今已经失去了妮娜?海柔,失去了克莱门特,她贪心地不想再失去更多。
在被自动让出的航路上,伊斯特同一架架棕褐色敌机擦肩而过。耳际是无线电的喧嚣吵闹,视野间是炮火相交而产生的猛烈爆炸,而她只觉得厌倦。
16:00。
好在玛洛斯号很快就准备好了空间跳跃。接到全体歼击机回舰的命令,伊斯特如蒙大赦。回到飞行甲板,伊斯特在更衣室自己的衣柜里,看到司徒文晋留下的一张便条。
今天是克莱门特的葬礼。而宁馨,已经把自己在屋里关了三天。司徒文晋给宁馨放了假,而伊斯特给了宁馨三天逃避的时间。伊斯特知道,她需要时间来调整自己,来重新面对没有克莱门特的世界。
但她绝不能逃避一辈子。伊斯特换下飞行服,来到第十九层飞行甲板。
电梯正对面的墙上,有一幅新画上的涂鸦。涂鸦里,一个身材瘦削、形容猥琐的年轻人,正被几个荷枪实弹的特种兵架着,按到了一张医用架子床上。他的手脚被束缚带紧紧束起,神情绝望。他身畔有一个面容粗粝、表情彪悍的白发医生,正在将一管针剂注射进他手臂的脉管之中。
涂鸦虽是寥寥几笔,却把几人的面容画得颇为传神,接受静脉注射死刑的年轻人,明显是飞行员邵广炜,而施刑的医师,自然是医疗中心的霸主罗斯维尔医生。
克莱门特的死,至今没有追查出凶手。由于同他生前有过冲突,邵广炜自然被列入了被调查的对象。虽然目前没有任何证据指向他,单他没有不在场证明,就足以让愤怒的飞行员们在脑子里将他定了死罪。——涂鸦画在人来人往的电梯口,却没有人加以干涉或者举报,就足以证明这一点。
伊斯特皱了皱眉,向保洁部挂了个电话,接着转身走向宁馨的房间。
习惯性地走到宁馨和克莱门特合住的双人宿舍,却见门上的名牌早已不见,房门大敞,一名保洁员正在打扫已被搬得空空荡荡的屋子。问过才知道,原来宁馨已经搬到斜对面的一间单人宿舍。
钉着宁馨名牌的房门紧闭。伊斯特伸手在门上轻敲,两下,又两下。
隐约听见屋里一阵窸窣的声音,接着是啪啦啪啦的拖鞋声。门喀地被拉开一个小小的弧度,宁馨的小脸倏地伸了出来,
“教官。”
对伊斯特抿嘴笑了笑,宁馨从门里侧身挤了出来,顺带着反手把门掩上。她穿着件长可及膝的大T恤,显得身材更加细瘦娇小,一张雪白的脸更是没有巴掌大。她面容中带着几分疲惫,但却远不如伊斯特想象得憔悴。
伊斯特抬抬眉毛,“怎么,不请我进去?”
穿着四面透风的薄T恤,宁馨虽然冷得发抖,但眼神中却明显有犹豫闪烁。
“……那就快回去吧,外头冷。”伊斯特拍拍宁馨纤细的肩膀,不愿让她为难。
宁馨却咬咬嘴唇,终是打开房门,向伊斯特做了个请的手势。
见宁馨如此为难,伊斯特本期待着屋里会有什么匪夷所思的东西,走进左右看看,却见小小的单人间收拾得井井有条,书籍、衣帽、生活用品,无不安安稳稳地各安其位,书桌角落,一盆嫩绿色的植物长得健康茂盛。
宁馨略有些紧张地看着伊斯特的脸色。
甫一踏进屋子,伊斯特就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甜腻中略带草药的苦涩。但她并不忙着点破,只是凑过去欣赏那盆郁郁葱葱的植物。
“长得可真喜兴。——这是什么品种?”
“……是,是富贵竹。”
伊斯特憋不住噗嗤一声喷笑了出来。她伸出手掌,熟练地轻轻一撸一根嫩绿枝桠的顶心,凑在鼻边闻了闻,
“嗬,XN-08‘大白鲨’。大麻里的上等好货,你管它叫富贵竹,也不怕昧了良心。”
宁馨瞪了伊斯特半晌,抽抽嘴角,终究在沙发里颓然坐倒。
伊斯特在宁馨身畔坐下,揭开面前茶几上的一张报纸,只见一团切碎了一半的烘干大麻,一个打开了的小铁盒里,是几张薄纸,一排滤嘴。其中一张薄纸有明显的卷曲痕迹,显是在伊斯特敲门之时,宁馨正在试图卷一支大麻.烟。
伊斯特侧头,仔细看了看宁馨的眼底、唇色,又低头看了看她指甲的颜色。
“教官,我……”
宁馨局促地试图解释,却见伊斯特无谓地摇头笑笑,
“大麻虽然名声臭,但是镇定心神、缓解压力的药理作用,却是实打实的。——非常时期,用用也无妨。只要有自控能力,别沉迷其中。……况且,年轻时候,谁没荒唐过。”
说着,她伸手拈起那张绵密的薄纸,用手指撮了两撮被切成粉末的大麻.烟草,在薄纸上撒成一条均匀的细线,并在一边放了个滤嘴。接着,她的双手不知怎么几下翻动,手里就多出了一支笔直细长的大麻.烟卷。
宁馨目瞪口呆地看着优雅翘着二郎腿的伊斯特,将烟卷的边沿凑在嘴边,用舌尖轻轻一舔,将烟卷粘得结实。带点天然的妩媚,她用两只手指的指尖夹起烟卷,在桌脚轻轻磕了磕。将烟卷叼在嘴里,伊斯特伸手抓起打火机,在手里玩个花样,巧巧地打着火,一边点燃,一边吸了口烟。侧头吐出烟雾,她将点燃的烟卷递给宁馨,
“今日就此一支。”
宁馨机械地接过烟卷,眼睛却还不可置信地盯着伊斯特。她知道,如此纯熟专业的卷烟技术,绝对超过了所谓“年轻荒唐”的范畴,更何况她只是闻了闻自己种的那盆大麻,就马上报出了自己都记不清的品种号。
看见问号小姐那瞪得巨大的蓝眼睛,伊斯特自知,今日是逃不过被人清算历史了。
作者有话要说:第四卷会是重要而且艰苦的一卷,哎呀写起来好艰难好没动力。一直都欢乐着该多好 T T
P.S.关于毒品的段落,未成年儿童请在监护人指导下阅读 = =///
☆、鸩毒
12月17日。
玛洛斯号,十九层甲板。
17:00。
飞行员单人宿舍虽然狭小,但好在一切物事都摆放得井井有条,因此并不显得如何憋屈。加之屋主人颇有审美情趣,墙上几幅画、几张海报,桌脚一盆葱绿茁壮的植物,让这间小小的屋子充满了积极向上的生活气息。
伊斯特翘着二郎腿斜靠在沙发上,侧头看自己粉丝团团长屋里挂着的那一幅旧海报。
漫画风格的海报上,画着一架银色的歼击机,正倾斜着机身,穿过无边的战火和硝烟。那架飞机机身上虽然画着一条锯鲨,但不同于伊斯特的那条瘦巴巴阴鸷鸷的坏鱼,却是条肌肉发达、目光呆傻的大家伙,看样子倒是更像司徒文晋那条虎鲨少爷。至于驾驶舱里的飞行员,虽然和伊斯特一样是黑卷发桃心脸,但不同于伊斯特的柔和恬淡,海报里那人,却一脸刘胡兰般的大义凛然。
伊斯特看得一阵恶寒。
看着伊斯特皱成一团的脸,宁馨却抿嘴笑了起来,“六年前战争胜利后的限量珍藏版海报,我排了一夜队抢到的。之后授勋仪式上,我排队一整天,才排到您面前。拿着这张海报给您签字时,您就是现在这个表情。”
伊斯特探过身子,果然看到海报一角,有个潦草的鬼画符。虽然宁馨把这张海报像圣像一样供着,但是伊斯特却一眼就认出,海报上所签的并不是“梅弗儿?伊斯特”,而是“去他妈的”。
伊斯特摸摸鼻子,对宁馨讪讪笑了笑,手里无意识地把玩起打火机来。淡蓝色的火焰在她指尖跳跃,不断地燃起、熄灭、燃起、熄灭。
宁馨盯着她的手,不错眼珠地瞧。
伊斯特知道,她宁馨既然能跑到档案馆挖自己旧档,对于今天的事情,自然不刨根问底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暗中叹了口气,端过那盆长势喜人的大麻抱在怀里,伊斯特考问起自己的粉丝团长来。
“我当年是怎么从伦敦来到纽约的?”
“教官十二岁时候通过层层遴选,获得了全奖就读纽约海因特女校的荣誉。”宁馨答得眼都不眨。
“那我一个在伦敦贫民窟里混的野丫头,又是怎么入了海因特遴选官的法眼的?”
宁馨迷茫地看着伊斯特。——在宁馨看来,伊斯特本就是天下最优秀的人,被选中自然理所应当,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看着小姑娘纯洁的目光,伊斯特不由耸肩,
“伦敦的教育状况远不如纽约,更何况是贫民区。和我一起在孤儿院长大的,绝大多数都大字不识一箩筐,最后不是吃救济就是混黑道。而我没和他们落得一样下场,靠的就是这个。”伊斯特爱怜地摸摸大麻草,羽毛般的嫩绿叶子在她手中轻颤。
宁馨碧蓝的眼睛仍然瞪得大大的,目光却由茫然转变成惊诧困惑。
回忆起往事,伊斯特唇边带点扭曲的笑意,
“孤儿院嬷嬷们住的院子,天井有一块空地。嬷嬷们要忙着抹骨牌,所以用每日一块水果糖的报酬,招小朋友来替她们种花草。我揽下了这个活计,小朋友们都说我傻。可他们不知道,我在天井里种的这种美丽的‘西番莲’,可比他们偷钱包更有经济效益。”
“……那,那时候您才多大?”宁馨弱弱地问。
“已经七八岁了吧?谁记得住。”伊斯特无谓地挥手。
“……然,然后呢?您把它们……卖,卖出去?”虽然觉得惊悚至极,听故事听习惯了的问号小姐,仍然下意识地要问“然后”。
伊斯特伸手拍了她的脑瓜一下,“你这丫头还真是单蠢。你要是长在东区,能活到十岁都是神迹。”——对于这点,宁馨倒是没有异议。
伸出两根手指,比成剪刀的样子,伊斯特循循善诱,
“喏,你经济学基础课分数不错的,应该知道什么是‘剪刀差’。——你要是想靠种地赚钱,不管你种的是粮食还是……经济作物,你都是农民。作为农民,你要受一道又一道的贩子的层层盘剥,付出的辛苦最多,所赚得的利益却是最少。”说着,伊斯特用她的剪刀手夹起桌上的一团大□草,
“你买它所花的价钱,只有几十分之一能落在种它的农民手里。”放下烟草,伊斯特伸出另外一只手,同样比成个剪刀形状,
“卖大麻赚来的钱,自然是用来买东西。这样的话,你又变成了最最冤大头的消费者,你买的东西的真实价值,是你所付的钱的几十分之一。”
把两把剪刀伸到宁馨面前,伊斯特得出结论,“所以说,我就算脑子被驴踢了,也不会去把辛辛苦苦种出的大麻卖掉换钱。”
虽然不知道伊斯特这一大套经济学理论,是如何同她飞跃贫民窟的壮举搭上干系的,看着她大龙虾般挥舞着两把大钳子的振奋样子,好笑之余,宁馨心中忽就多了几分豪情勇气。
“嗤……那教官您又是怎么做的呢?求您别卖关子了。”三天来,宁馨第一次真心笑出声来。
伊斯特却不肯抖包袱,仍把问题踢回给宁馨,“你可知道,伦敦最不缺的是什么东西?”
宁馨小时候去过一次伦敦,对那个雾茫茫、到处淌着脏水的城市印象差极了。回忆起在伦敦的所见,宁馨的脑子从毒贩转到皮条客,又转到阻街女郎,最后脑子一亮,拍手道,
“耗子!是耗子!伦敦最不缺的是耗子!”
这次轮到伊斯特嗤笑,“伦敦的耗子是多,但是比耗子更多的,是无业游民。——从牛津剑桥毕业,却找不到工作的,无业游民。”
宁馨点头受教。
伊斯特摊摊手,继续说道,“这些人才华横溢,却年纪轻轻就梦想破灭,因此最为悲观自弃,十有□都染上了极重的毒瘾。为了一支大□,他们甚至愿意去死,更别说是在咖啡馆里,轻轻松松给我上一小时的课。
“——但找不到工作的,多半是学文学艺术的,因此我学到的也都是些没有用的东西。几句乔叟,几段修昔底德,几部莎士比亚,加上半首钢琴曲,不过是一知半解,糊弄海因特的遴选官,却是够了。”
宁馨静静看着伊斯特,伊斯特看出她眼中的震惊与怜悯。
伊斯特的确不以她十七岁前的人生为傲。在伦敦那十二年,她恨透了自己生活的贫民窟,日日都梦想着像有钱人家的小姐一样,手脸干净,谈吐优雅,每天穿着漂亮的制服裙,拎着装满精装书的书包去上昂贵的贵族学校。当她费尽辛苦逃离伦敦东区来到纽约的时候,她本以为实现了梦想,可在海因特,在丽贝卡?洛克菲勒和她的女朋友们毫不掩饰的讥笑和鄙夷中,她才知道,即便再聪敏勤奋,她也永远都是被人瞧不起的梅弗儿?贫民窟。在海因特,她不肯改变她浓重难辨的英式口音,不肯改变她古怪的廉价装束。孔真说,这是她最可贵的自信与率真,而实际上,这不过是为了掩饰她无以复加的自卑,而做出的拙劣伪装。
没有人爱十七岁之前的伊斯特,十七岁之前的伊斯特也不爱任何人。她自私冷漠心如铁石,她惶然无助恐惧不安。她狺狺吐着毒信,她穿着沉重的盔甲,她与全世界为敌。
看着伊斯特沉默不语,目光中暗潮涌动,宁馨心下不安,口气中却故作欢快,
“……然后呢?”
伊斯特本想说,你把我的历史研究得如此透彻,又如此热衷于狗血八卦,自然比我还清楚知道“然后”怎样了,却忽然意识到宁馨问的不是她十七岁时候的“然后”,而是十二岁时候的“然后”。
“……什么然后?”
“当然是教官您离开之后,那片种‘西番莲’的自留地呀!那片地后来怎样了?”
伊斯特嗤笑,“原来你关心的是这个。那块地可是一块宝地。我走之后,把它转包给我的一个小弟,他后来靠这个发了家。——你知道弗兰西斯科?伊斯特吧?”
宁馨困惑摇头,眼睛却晶晶亮,因为这个人有和伊斯特相同的家姓。
“哦,我们东区孤儿院的孩子,都用这个家姓的。你居然不知道弗兰西斯科?伊斯特?那他的外号,‘刀疤’弗兰基呢?”
宁馨扶着额头呻吟了一声。心黑手狠的西欧自治领黑道大佬“刀疤”弗兰基,从毒品到军火无所不沾,生意甚至做到纽约,居然曾是伊斯特的“小弟”,还是靠伊斯特的那块自留地发的家。
说到弗兰基,伊斯特嗤嗤笑得猥琐,“他现在倒嘲笑起我没出息来了。可要不是当年有我罩着,他现在就不是‘刀疤’弗兰基,而是‘太史公’弗兰基了,嘿嘿嘿嘿。”
宁馨也笑起来。学着电影里黑帮老大的架势,她弹弹已经燃了一半的烟,放在嘴边深深吸了一口。
她感觉到有细小的电流由肺叶扩散到全身,她感觉到血压逐渐降低,她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变成宜人的微温,她感觉的自己的感官变得无比敏锐。近处,她听到手中烟卷燃烧的声音,她听到自己枕头下面手表秒针跳动的声音;远处,她听见二十层甲板飞机起落架触地的声音,再远处,她听到千万里之外,夕阳之下,西点军校塔楼上晚钟敲响的声音。
她知道,她绝不应该沉迷于这种迷幻药物,她应该像个男人一样坚强起来,清醒地面对这个陌生恐怖的、没有克莱门特的世界。但在清醒的时候,她做不到。然而,手中的烟卷,却有让她平静的力量,让她能拿出勇气,冷静地思考如何将过去的一切妥妥地深埋心海,又如何在克莱门特和他所代表的一切最美好的东西离她而去之后,独立而坚强地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
她甚至有余力,将之前从来看不清楚、想不明白的事情,通通看得清清楚楚、想得明明白白。
她侧头看向身畔那个斜斜倚着沙发扶手,目光却不知落在何处的黑发女人。
“梅弗儿?伊斯特。”听见宁馨这么连名带姓地叫她,伊斯特知道是烟草开始发挥作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