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震耳欲聋的空袭警报,也同时停止。
伊斯特疑惑地看向调度员,却见那个胖子给了她一个困惑不解的眼神。
少顷,那个数字再次跳动起来,空袭警报也再次拉响。伊斯特重又集中精神,却不想半分钟后,战舰又是一次骤停,空袭警报也再次关闭。如是反复了数次之后,伊斯特耐心耗尽,只想摘下飞行手套甩手不干了,却听得头盔里的无线电传来中控室的调令,点名道姓地命令她即刻面见指挥官。
将飞机倒离出舱口,伊斯特一头雾水地跑上七层甲板。
中控室内,人人各安其位,可伊斯特却明显感觉到空气中的紧张气氛。
指挥台前对峙着的,是司徒永茂和卓奉安。忽略两人难看的脸色,伊斯特上前敬礼,
“指挥官,参谋长。”
见到伊斯特,司徒永茂神色微缓。指指主显示屏上的一幅模拟图像和一串参数,司徒永茂开口相询,
“伊斯特少校,你可认得出这艘战舰?”
只略扫了一眼显示屏上的图像和参数,伊斯特已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开始加速。
“这是合众国战舰北光丸号,长官。”
“好好看清楚再回答。”司徒永茂伸手调出了一个视频。
视频中,一艘半旧的中型战舰,虽然弹痕累累,却仍在同另一艘战舰死命相搏。烟火尘埃之中,两艘战舰的舰名涂装都根本无从辨认。可伊斯特却看出,其中一艘火力较为猛烈的,正是死死咬了玛洛斯号良久的叛舰尼亚萨号。显然,司徒永茂也早已看出这一点,他问的,自然也不是尼亚萨号,而是与之对战的另一艘战舰。
而视频左上角的数据标记显示,这并不是一段录像,而是玛洛斯号电子望远镜观测到的当前实况。
看着在尼亚萨号猛烈战火下左支右拙、却仍诡计奇出地以求自保的那艘战舰,伊斯特再难保持平静。侧头直视司徒永茂,她开口道,
“属下不但有十成把握这是北光丸号,还有十成把握,当下执掌北光丸号的,是织田幸子中将。长官,友舰北光丸号急需救援,刻不容缓。”
在她报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她看到司徒永茂的目光中,有不知名的情绪涌动。
司徒永茂转头看向屏幕。巨幅屏幕上闪烁的炮火光晕,映得他的目光明暗不定。卓奉安想要开口,却被司徒永茂挥手制止。上前两步,他向导航员安妮?珀托克发出命令,
“全速前进,斜插敌舰侧翼,舰载火力准备,歼击机待命。”
“是,长官。”
随即,他又向通讯官洛曼诺发出命令,
“打开频道,向友舰发送信号,请求通讯。”
“是,长官。”
侧头望向伊斯特,司徒永茂命令她即时回到飞行甲板,准备开始对北光丸号的救援行动。
伊斯特向司徒永茂立正敬礼。几个月来,她第一次对司徒永茂的决定心悦诚服。
三小时后。
在两艘战舰的合力夹击下,叛舰尼亚萨号重伤远遁,北光丸号虽然伤重,却所幸没糟糕到必须要像杏坛号一样被弃舰的程度。玛洛斯号上下士气振奋,尽管前路仍在重重迷雾之中,但有友舰的照应,总大大好过孤军前进时的疲惫煎熬。
二十层甲板降落区,司徒永茂带领玛洛斯号一众高级军官,列队迎接北光丸号指挥官织田幸子中将。
侦察机在飞行甲板缓缓降落。舱门打开,走下飞机的是一位纤细优雅的亚洲女性。她虽鬓发灰白、青春不再,从她眼角眉梢间,却不难想象她年轻时候的惊世风采。
玛洛斯号官兵一阵私语。
六年前同天狼星系的战争中,凭着一艘老旧战舰单舰独闯敌营、生生扭转战局的,正是这位星际战舰北光丸号的指挥官,织田幸子中将。
司徒永茂上前两步,同织田幸子相对而立。同时抬手向对方行标准军礼,两人皆是军容严整,仪态肃然。
“司徒中将!”
“织田中将!”
司徒永茂身后的玛洛斯号官兵皆流露出振奋又感怀的神态,唯独司徒永茂侧后方,有两个尚未换下飞行服、一身烟火气的飞行员,相互交换了一串与其说是敬仰上级长官,不如说是议论绯闻明星的猥琐眼神。仿佛是觉察到了什么,司徒永茂和织田幸子同时侧头,眼刀齐齐向两人飞去。
司徒文晋忙换上招牌扑克脸,而伊斯特却龇着牙,向织田幸子谄笑起来。她的笑容虽然甚是无耻,但神色间却是真心的欢喜。
织田幸子不由得抿嘴微笑起来。她灰绿色的眸子和蔼温柔,有镇定人心的力量,同伊斯特六年间的记忆堪堪相合。
***
玛洛斯号九层甲板,指挥官休息室。
15:00。
掩上房门,司徒永茂方将战舰最高指挥官的威严架势尽数卸下,毫不介意对面的人将自己此时的疲惫苍老尽收眼底。
织田幸子靠坐在沙发上,用纤细的手指轻轻揉着太阳穴,仔细打量着司徒永茂眼角的皱纹,与鬓边的白发。
“幸子。”司徒永茂低叹一声,仿佛此时才是与织田幸子重逢的时刻。
“Romo。”织田幸子却微笑起来。几十年了,她仍然是平卷舌音不分,说他名字的时候,含混间带着只属于她的温柔。
司徒永茂回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半旧硬木盒子,打开盒子,里面风炉、柄勺、盖置、水指、茶碗、茶筅等等精致茶具一应俱全。织田幸子斜倚着沙发靠枕,看司徒永茂煮水煎茶。
端起茶杯,两人却各自沉默。
良久,织田幸子方啜了口茶,口气随意,
“Romo,你过得可好?”
司徒永茂抬抬眉毛,给她了个无可无不可的表情。
“叶莲娜也还好吧?”
司徒永茂此时倒是笑了起来,“这你只怕要问文晋或者梅弗儿了。……倒是你,先生和令媛都安好?”
织田幸子从胸口的衣兜里掏出军官证,打开来,只见里面放着一张小小的全家福照片。
织田幸子将军官证递给司徒永茂,
“这是秋天登舰之前在东京照的。我离开之前,他们都过得很好。至于现在如何,却不知道。”
司徒永茂接过她的军官证,从衣兜里掏出老花镜戴上,对着照片端详起来。
照片是张标准全家福,照片里的一家人都身着传统和服。织田幸子没有现在这般清减,而她身边的丈夫架着牛角边眼镜,仍然是司徒永茂记忆中的斯文学者样子。两人身后站着一对漂亮的年轻夫妇,年轻女人眉目如画,模样和织田幸子年轻时候有六七分相似,怀里抱着个粉粉嫩嫩的小婴儿。一家人和和美美,笑容都幸福真挚。
夹照片的透明插封大概由于年代久远,颇有些磨损。司徒永茂想看得更清楚些,便伸手想要将照片从插封里抽出,织田幸子却伸出手,不动声色地将证件夹拿了回来,随手插回了胸口的衣兜。
她又啜了口茶,再开口时,却换了个话题,
“Romo,北光丸号需要你的帮助。”
“放心,玛洛斯号全部维修人员从此听你调配,全部可用零件也随你使用。”
“谢谢,但不止如此。我还需要一个飞行官长。”
作者有话要说:哎呦大家来看老美人!
☆、惊魂
12月31日。
玛洛斯号,飞行甲板。
11:55。
四小时巡逻飞行结束,伊斯特跳下飞机,从司徒文晋手里接过签出簿,在上面随便划了个鬼画符。站在降落区后部,两人一边看飞机一一降落,一边闲聊着消磨上午班次结束前最漫长的五分钟。
“刚才你的小男友来找你,说是在咖啡厅等你一起吃中饭。”飞行甲板噪声太大,尽管两人相隔不过半尺,司徒文晋仍然是连说带比划。提到伊斯特的新宠,他伸出小指,精准地为洛曼诺下了定义。
“哦。”伊斯特点头。
“你小男友对你还挺上心。”司徒文晋接着伸手,比出一颗扑通扑通跳动的心脏。
“你小女友对你不也挺上心的?”伊斯特摊手。
“谁知道。别看小姑娘年纪轻轻,前男友好几打。说不定过不了几天,我也是诸多过去式中的一个了。”司徒文晋也摊手。
“扯淡。”想起安妮看司徒文晋时那双晶晶亮的眼睛,伊斯特不由抬抬眉毛。
“我说真的。罗斯维尔那个要死不死的小医务助理,就和安妮有过一段。直到现在,那小子每次看到她,还是一副痴心不改的傻像。”
“哪个小助理?”
司徒文晋左手放在头顶,做了个闪闪发光的手势,又伸出右手,作势自戳双目,
“就是那个小子,金毛能晃瞎人眼的那个。”
“哦哦哦,那是汉斯?拉尔夫?施耐德医生,他业务很不错的。”
“……怎么连他中间名你都能记住?又不是你的军校学生。”
“……因为他蛮帅呀。”
“帅屁。”司徒文晋掩鼻,做了个臭不可闻的手势。不知为何,司徒文晋最近有一身掩不住的暴戾之气。
“……司徒公子,注意语言。”
司徒文晋装作没听见。
“……我一直没把这档子事放在心上,可是前两天安妮染了个和他一个颜色的情侣头,所以我估计我离下岗是不远了。”司徒文晋无谓地耸耸肩,把签出簿递给刚刚降落的彼得森少尉。
伊斯特看了司徒文晋一眼,欲言又止。良久,她方鼓励地拍拍司徒文晋的手臂,
“不要紧,我看好你。虽说他有一张俊脸,但终究敌不上你一双铁拳。”
“承蒙过誉,愧不敢当……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好吧我是说,你应该迅猛出击,趁热打铁,马上结婚,这样就能把人家姑娘彻底拴住了。”伊斯特挠挠头,试图岔开话题。
司徒文晋侧过头,拧眉看了伊斯特一阵,方道,“结婚?我早过了玩过家家的年纪。”
伊斯特瞪大眼睛,“过家家?结婚可比过家家有用处多了。结了婚不但可以住舰上的双人大间宿舍,还有大把的婚补婚假,回总部之后更能申请购买纽约的经济适用房。纽约寸土寸金,这样很划算的。”
“什么是经济适用房?”
伊斯特无力地看了司徒文晋一眼,正思考要不要让他自己谷歌一下,却听见远处降落塔台传来一阵刺耳的降落事故预警。司徒文晋伸手从腰间摘下对讲机,立即接通了塔台。
“尚未降落的是哪架飞机?”
“编号4050842.”
“是宁馨。”伊斯特插话。接过对讲机,她接通了同宁馨的机舱连线。
“宁馨小姐,整层甲板的人都在等您下班吃饭,您倒是抓点紧哪。”伊斯特虽然同甲板上其他人一样神情严肃,却仍对着对讲机谑笑。
“教官,我……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觉得心跳得很快,手脚发软,头晕,视线模糊……我没法子降落……”对讲机那头,平日里如百灵鸟一般叽喳聒噪的自信女声,此时却惶然虚弱,带着明显的恐惧。
“你……是不是用了……”伊斯特下意识就想起了宁馨单人宿舍里那棵“富贵竹”,心下一凛,说出的话却是字斟句酌。
“绝对没有,长官!”宁馨这时候倒是脑子清楚。
“那你是哪里受伤了?”伊斯特却一头雾水。
“没有……我不知道……教官,燃料表已经接近零点……可是我……”宁馨在无线电那头虚弱嗫嚅。
伊斯特早已跳上飞机,驶入出舱口。
玛洛斯号舱外。
不远处的北光丸号上亮光点点,舰外伸出了几个维修平台,平台上有忙碌的人影和转动的机器,几家运输机正穿梭来去。见到伊斯特的锯鲨重新出舱,不少工作人员都停下工作,向她挥手问讯。——伊斯特在北光丸上做过一年多的飞行官长,又同经战火,因此和舰上人员大多熟悉亲近。锯鲨尾灯微闪,鲨鳍划过一道锋锐弧线,算是回礼。
转过机身,伊斯特便看到在玛洛斯号入舱口盘旋的那只纽约灰栗兔。
不同于往日的精神抖擞、活力充沛,此时的灰栗兔耷拉着耳朵,一副病恹恹的丧气样子。见到锯鲨,灰栗兔略微振奋了一下精神,却仍然无比失魂落魄。看到灰栗兔机身轻微的颤动,伊斯特无奈叹气,
“宁馨,踩离合升档,轰油门。”
灰栗兔勉强开始走直线。
“加速,对准入舱口,加速。”
灰栗兔直直地向入舱口撞了过去。
接通塔台,伊斯特正要命令塔台给她极速降落准入,却见灰栗兔在入舱前那一刹那被瞬间拉起,飞离了入舱口。
“对不起,教官……”无线电那头,宁馨嗫嚅。伊斯特清楚地听到背景里燃料告罄的急促叮铛声。
一瞬间,伊斯特仿佛回到了玛洛斯号火线救援杏坛号那一天,克莱门特那次让她差点丧命的乌龙。想起那个早逝的青年,伊斯特心下一痛。
沉下纷乱的心绪,伊斯特一轰油门,紧紧咬上了宁馨的战机。在前机尾流中,锯鲨开始剧烈地摇摆颤动。伊斯特集中精神,控制住战机。
“宁馨,我现在在你身后三十英尺。从现在开始,我说什么,你就给我做什么。如果你再给我玩什么紧急刹车瞬间拉起,那咱们俩就一起完蛋。如果我因为这种事情完蛋,不单没有抚恤金,连年终奖都捞不到……”
已在飞行甲板待命的罗斯维尔医生不由得咒骂了一声。
果听伊斯特继续说,“……没了年终奖,我就不能还罗斯维尔那老家伙五千两百块钱的赌债,不还赌债,那老家伙真敢拿菜刀来砍我的手……”
无线电那头,宁馨扑哧一声笑出来,“教官,那时候您已经挂了,罗斯维尔医生再缺德,也不会给尸体砍手砍脚的……”
伊斯特和罗斯维尔同时不认同地哼了一声。
此时,宁馨和伊斯特的战机,已经逼近入舱口。
早已开启的极速降落牵引系统瞬间将宁馨的飞机吸入战舰,而伊斯特在进入牵引作用域的前一刻,强力拉起飞机,才避免了同宁馨战机在被牵引过程中撞成一团废铁的惨剧。
待伊斯特重新降落,宁馨已被送上医疗甲板进行全面检查。
被拦在医疗区外,伊斯特和司徒文晋面面相觑。
克莱门特下葬第二天,宁馨就一身飞行服穿得整整齐齐,大清早就跑到司徒文晋那里报到。司徒文晋执意要她回去休息,她倒也听话,敬个礼转身就回了宿舍。可第二天,她却照样早早地换上飞行服来报到。一连几天,不论是他温言相劝还是厉声训斥,她都点头说是长官,对不起长官,可过了一天又早早来到机库。
司徒文晋习惯了那个脾气火爆、不管不顾的小丫头,此时这个不温不火却难缠至极的宁馨,他如何吃得消。他找来伊斯特,可连她也是无法。两人无奈之下,双机护送宁馨出舱,却见那纽约灰栗兔加速、疾转、爬升、俯冲、急停,做得竟都干净利落,完美得无可挑剔,于是两人只得让她重返飞行编队。
几日来,宁馨在飞行编队的表现都毫无差错,精神看起来也甚好,两人也就放下心来,可不想没过几天,就出了这档子事。
罗斯维尔医生掀帘而出,脸色仍是凶巴巴地看不出喜怒。见到两人,他的目光在两人臂上的银翼徽章上嫌恶地逡巡了几眼之后,终是对着伊斯特开了口。
伊斯特凑上两步,毕恭毕敬地洗耳恭听。
盯着伊斯特,罗斯维尔恶狠狠地说,“你小子要是有见识,就赶紧给我还钱,不然过了今晚十二点就是利滚利!”
“一定,一定,这您放心。……你看宁馨是什么情况?严不严重?”
“……那小丫头有什么问题,不过是肚子里多了个小崽子,居然也值得挂急救电话让我跑到飞行甲板那种鬼地方去,一天见到那么多混蛋,真是晦气。”
伊斯特下巴掉了下来。“小……崽子?……是克莱门特的?”伊斯特喃喃。
罗斯维尔颇不耐烦,“老子怎么会知道,老子只知道不是老子的。”
看见两人仍然是一脸震惊表情,罗斯维尔终还是好心加了一句,“B超里头看着黑乎乎的,倒可能是那个黑小子的。”
伊斯特和司徒文晋苦着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司徒文晋指了指伊斯特。伊斯特瞪了他一眼,吸了口气,掀帘而入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我承认我就是因为想看新留言了,每天刷留言又刷不出来,才郁郁地来更新的……
大家周末愉快!
无聊的时候在构思新文,想写一个帝国大厦与地下城,贵族和小丑,光明骑士和黑暗公主的故事。背景是《战舰》之后的30-40年,故事独立,但偶尔会有《战舰》人物出来打打酱油神马的。
大家觉得有爱么么么???
☆、断绝
12月31日。
北光丸号,左舷C-04甲板E区,一号活动厅。
23:00。
天穹上是一个飞速转动的球形彩灯,四周则拉着亮光闪闪的彩带。大厅正中是罗马风格的大戏台,而对面则放着一张台球桌。墙角,则有几座张牙舞爪的大型哺乳动物标本。音响放的虽然是高格调的日本雅乐,但日本音乐对半音的过分强调,让听不惯的人不由觉得一阵阵毛骨悚然,尤其是在这个本应充满喜庆的晚会上。
北光丸号由于年代久远,历经数任指挥官,因此大活动厅的装饰,也成了一切烂品味和恶趣味的大杂烩。北光丸号成员看得惯了,自然觉得并不如何,但被邀请前来共同庆祝新年的玛洛斯号成员,个个都觉得恶寒到极点,于是全部集中在唯一还算正常的吧台周围,喝酒压惊。
伊斯特斜靠在戏台的围栏上,正心不在焉地啜着一杯苹果马蒂尼。浓烈的苹果香精和酒精的味道,带来虚假的味觉,和真实的醉意——这种酒她喝了十几年,却仍然不能决定,到底是该喜欢它还是讨厌它。看到凑在吧台前点酒的宁馨,她忽然就觉得头疼,直到看到她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拿的却是一杯橘子汁。
宁馨微笑,远远朝伊斯特举了举杯子,然后伊斯特又开始头疼起来。
伊斯特认识宁馨数年,自以为早把这个小姑娘看得清清楚楚,可就在几小时前,在医疗中心,这个平日里心里只重义气感情、做事不管理性后果的小姑娘,就那么平平和和地看着她,对她说,她没有能力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庭,也没有能力为孩子撑起一片宽广的天空。她不能留下这个孩子,正因为这是克莱门特的孩子,所以她更加不能让他生长在一个残缺破碎的家庭,不能让他的整个童年,都只能依靠一个年轻不称职的糟糕母亲。
伊斯特虽知道宁馨的母亲是个未婚妈妈,却没想到这个一向看起来乐观自信的女孩,深藏的心结却如此深重。
靠坐在病床上的宁馨,脸色略有些苍白,神色却是惊人地平静。捧着水杯,她向往常一样问她的伊斯特教官有什么好建议。
伊斯特一向巧舌如簧,此时竟无话可说。
若是克莱门特还在,她大可以狠狠讽刺几句两人做“事情”的时候太过不负责任,然后告诉他们,孩子要打要留随他们的便。可是现在克莱门特已经不在了,自从罗斯维尔提到那个“黑乎乎”的B超开始,她就对那个不过两三个月大的小家伙带了点说不出的感情。可是她也明白,宁馨不过是个不满二十三岁的女孩子,她有凌云的志向,她有高远的理想,此时的她,若是当真独立承担一个母亲的责任,那么她曾经梦想过的一切,也就算是宣告了终结。
看着神情讷讷的伊斯特,宁馨扑哧一下就笑了出来,接着,两颗豆大的泪珠,就直直从她年轻的脸颊上滚落。——她却如何能够舍得,因为这孩子的父亲,是她生命中最最美好的一切。
伊斯特掀帘走出医疗区,正看见司徒文晋正倚门站着,从脸上的表情看,适才她同宁馨的对话,他已全部听见。
瞅瞅伊斯特一脸的郁结,司徒文晋有意想找些话来开解,可无奈天生不擅此道,于是他说出来的居然是,
“……幸好咱们当年没搞出这种事来。”
幸好没搞出个小家伙出来么?抬头看着司徒文晋,伊斯特脑子里忽然就清清楚楚出现了一副画面,画面里是一片金色艳阳下的青翠草坪,草坪上一个高大的黑发扑克脸男人在一板一眼地演示如何投掷一个橄榄球。他身畔,一个黑发的小男孩板着张一模一样的扑克脸,正抬着头,皱眉看着他父亲。忽然之间,那小男孩的一头黑发就变成了一头金发,然后那男人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其实,伊斯特和司徒文晋各有一半金发血统,因此他们的孩子,有四分之一的可能是金发。想到这种可能,再想到这种可能性发生时候,司徒文晋可能的反应,伊斯特忽然觉得心情好极了。
直到这幅画面嘭地一声在脑中消失,再也无影无踪。
“幸好咱们当年没搞出这种事来,因为你一向是个负责任的好男人。”伊斯特嗤笑着伸手拍拍司徒文晋的脸。
司徒文晋点头,又仔细想了想,最终还是老实地不敢居功,“主要还是因为我们没有像旁人一样,被毁在‘嗅探器’的手里——这么多年,那老家伙居然还在用节欲主义误导清纯的少男少女,我以为你当上教官长的第一件事就是炒了他。”
伊斯特委屈地摊手,“人家后台硬,我拍着他还来不及。再者说,炒了他我去哪里找人来接任?难不成我亲自上阵,像某些彪悍的女士一样,一手拿笤帚疙瘩、一手拿一摞小黄片儿……”
“梅,你不妨积点口德。”被提起陈年旧事,司徒文晋颇为尴尬,但终究还是撑不住笑了出来,
“而且你也知道,那些都是严肃的教育片,不是你所谓的不良影片……不管是什么法子,只要有用,目的就算达到。你记不记得和我们一届的那两个因为要生孩子而退学的,帕克和……”
“和哈特莉。”伊斯特接口。
“对,哈特莉。他俩当年若是留下,现在的官衔绝对超过我们。”
“嘿,可你不知道,他俩结婚生孩子之后,一起开了一家夫妻店——是一家保安公司,现在专做军火押运,年入几千万。今年春天我回纽约休假,他俩还请我去看了场高中橄榄球联赛,他们的儿子,好像叫乔尼,也是打四分卫的,看着不比你当年打得差。”
“怎么可能。”司徒文晋一脸难以置信。
“是是是,他怎么比得上你当年的英姿。”伊斯特举手投降。
“……我不是说这个。他俩和我们一般大,他们的孩子现在能有几岁?怎么可能会……”
“哈特莉怀孕时候,我们正上大学一年级,那是十六七年前的事了嘛。现在乔尼十六岁,也在谢韦尔男校读高中,长得有这么高,”
伊斯特说着伸手在司徒文晋太阳穴的位置比了比,“还有一双迷死人的蓝眼睛,据说好多小姑娘都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哈特莉快要愁死了,生怕搞出什么事来,于是我和她说,你不妨……阿晋?你在听么?”
***
“梅弗儿?梅弗儿?你在听么?”
“啊?……长官?”伊斯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靠在戏台栏杆上,愣神不知愣了多久,而手里一杯苹果马蒂尼,早已在无意间撒掉了大半。在她身畔,织田幸子正伸出手,在她眼前晃着,似要让她回神。
“对不起,长官。您刚才说到?”伊斯特歉然。
织田幸子大摇其头,“我刚才说到,你在玛洛斯号也是混日子,不如重回北光丸号,做我的飞行官长。大家都很希望你能回来,尤其是现在的状况。”
“长官,可我……”伊斯特愕然,不是因为织田幸子的邀约,而是自己下意识里开口想说的,竟是拒绝的话。
织田幸子眉头微蹙,“梅弗儿,我六年前就同你说过,你若肯继续留在舰上,以你的能力,三年之内足以官至上校;八年之内,我保你挂上将星。可你看看你现在颓唐的样子。这么多年只做到少校不说,在玛洛斯号上,居然连飞行官长的位子都没有坐到……”
伊斯特目光闪避。
循着伊斯特的目光,织田幸子看到吧台附近,那个侧脸与司徒永茂年轻时候有六七分相似的青年,正同一位金发军官专注谈着什么。似是察觉的这边投去的目光,司徒文晋转头看了过来。伊斯特却忙忙将目光收回。而司徒文晋的目光却仍在伊斯特身上停留数秒,终还是转了回去。
将一切看在眼里,织田幸子心下喟叹。
六年前,织田幸子接到司徒永茂挂来的电话,他几十年来从没求过她做过什么,这次却求她让自己的独子司徒文晋到北光丸号来任职。她一头雾水,却还是答应了,却没想到第二天就收到了伊斯特的调职申请,要辞去北光丸号飞行官长一职,要去西点军校做个小教官。织田幸子无论如何都劝说不住,只得放行。司徒文晋前来就任的前一天晚上,伊斯特连夜收拾行装,一大清早就离开,却还是在飞行甲板上遇到了司徒文晋。
两人当时说了什么,织田幸子不知道;她知道的是,司徒文晋在北光丸号任职的两年中,没一天过得快乐。
而现下,她算是明白了伊斯特当年为什么要仓皇而逃——她大概早就知道,如果当时不逃,日后只怕就再难逃得开。
织田幸子和伊斯特两两沉默,气氛颇有些尴尬。所幸新年倒计时已经开始,于是伊斯特回过身,望向大厅里熙攘的人群——却忽觉某处的气氛有些不对。
吧台一侧,司徒文晋和洛曼诺不知因什么事情起了争论,争执之中,两人甚至没听见新年倒计时的声音。司徒文晋唇边带着冷嘲,不知向洛曼诺说了句什么。洛曼诺神色讽刺地回击,声音大到连站在远处的伊斯特都听得一清二楚,
“司徒少校,这还真不劳您操心。属下奉劝您一句,人生苦短,您与其苦苦追求永不可能的事情,不如……”
洛曼诺还未说罢,已被司徒文晋一把抓住了衣领,“小子,……”
却见洛曼诺一记左勾拳,正中司徒文晋的鼻梁。
饶是司徒文晋反应灵敏,闪避及时,但洛曼诺这一下偷袭,仍让他鼻间尽是血腥气。司徒文晋大怒之下,出手便再不留情。司徒文晋本是武官,洛曼诺不过是文职,再加上司徒文晋正当盛年,洛曼诺如何是他的对手,不过三招两式,就只剩下被司徒文晋按在台球桌上暴揍的份。
直到伊斯特越众冲上前来,一把抓住司徒文晋的后脖领子,大力将两人生生拉开,
“司徒文晋!够了!”
洛曼诺挣扎着从台球桌上爬起来。伊斯特看了看他的伤势,除了左颊边一片青紫之外,倒是没有大碍。接过酒保递来的一包冰块,洛曼诺示意自己没事,走到一边自去冰敷。伊斯特转身,见司徒文晋仍站在当地,正用手拭着鼻间的血迹。
伊斯特叹口气,走到他面前,掏出自己的手绢递给他。
新年钟声忽然敲响。
司徒文晋一怔,忽地就清清楚楚地想起了十七年前,他和伊斯特一起过的第一个新年夜。
那时候的两人不过十七岁,尚在纽约读中学。司徒文晋一直想要和父亲一样读西点军校,而伊斯特却已被哈佛大学古典文学系提前录取。两人在一起不过数月,司徒文晋却早已非伊斯特不行,因此思前想后,还是决定放弃读军校,跟着伊斯特一起去波士顿读书,一切已经想得周全,只是尚未和她提起而已。
新年钟声响起时,司徒文晋凑过去就要吻她,却被她用一个薄薄的信封直接拍在了他嘴上,
“喏,新年礼物。”伊斯特笑得随便。
拈拈信封,司徒文晋一边拆一边作势瞪她,
“我送了你那么大一件东西,你就用这个打发我?”一边又坏笑道,
“如果不是十次全身按摩抵用券,我绝不会放过……梅?这……这是什么?”
“阿晋你竟是文盲。”伊斯特撇嘴。
他当然不是文盲。他一眼就认出手里这张薄薄的纸片,因为他自己也有几乎同样的这么一张。两张纸片唯一不同的地方,是他的那张,开头写着“司徒文晋先生”,而伊斯特给他的这张,开头写着“梅弗儿?伦敦?伊斯特小姐”。
这是一张西点军校的提前录取通知书。
十七年后的新年钟声中,司徒文晋从伊斯特手中接过手帕,擦拭鼻间的血迹。
伊斯特抬头看着他。
那时候伊斯特看她的目光,是欢快狡黠中隐含的浓浓眷恋,而此时虽仍是关切,眼底却是掩不住的烦扰疲倦。
他抬眼望去,酒柜背面的镜中,映出他眼眶深陷、满脸胡渣的颓唐模样,脸上的血迹,时时提醒着他刚才所做的蠢事,更是让自己显得无比滑稽可笑。
十二年来,为了让她回到他的身边,他做尽了天下一切傻事蠢事。这一切她当然知道,但她却不肯再回头哪怕一秒。
她当然不肯,她一生最后悔的事情,也许就是遇见他。在他之前,她本已周周全全地计划好自己的生活,可偏偏他硬生生地闯入她的世界,一手将她拖离了原先的轨道,而这一切所带给她的,却只有无边的战火,残酷的死亡,还有那一身的伤痛。
从她说让他滚的那天起,他就决定,既然自己给不了她幸福,那么就放她离去,让她得以追求自己真正想要的。可是他却这么自私又无耻地一次又一次给自己接近她的借口,因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没她不行。从他最高远的理想,到他最私密的渴望,一切的一切,全都牢牢栓系在她的身上。自她去后,他的世界一片狂风豪雨,从此晦暗无光。
可她全不在乎,因为她已不爱他。
见司徒文晋望着她的神色怔忡,伊斯特心下烦乱,实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恰此时安妮拿着消毒急救包走上前来,知他自有人照料,便也就索性转身离去,去看洛曼诺的伤势。
洛曼诺本知趣地坐在一旁,等两人自去解决历史问题,见伊斯特只是递了块手绢给司徒文晋,就匆匆回来查看自己的伤势,心下大为得意,只觉得这顿打挨得实在值得。见到伊斯特一脸关切地看着自己,自是变本加厉地装可怜来惹她心痛。
伊斯特一边往冰袋里续冰,一边无奈又不解地问洛曼诺,
“你不是一向最恨用武力解决问题么,怎么会和他动起手来?”
洛曼诺皱着眉头接过冰袋敷脸,一边自己也摇着头回忆当时的情景,
“谁知道是怎么了……他一把抓住我的衣领,目露凶光,然后……然后我就突然想起你曾经说过,这人有打人鼻子的传统……我想起这事,鼻子一抽,心里一慌,就,就先下手为强了……”
伊斯特撑不住哧地笑了出来,“那你真是活该被揍。”
洛曼诺无所谓地耸耸肩。
至于司徒文晋这边,他完全记不住适才和伊斯特说了什么话,还是根本没说话,只知道她递给他手帕,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便转身去看洛曼诺的伤势。不同于面对他时的烦难无奈,她和洛曼诺倒是有说有笑地颇为开怀。
司徒文晋黯然。他等了她十二年,也纠缠了她十二年,也许此刻真该拿出些勇气,彻底滚出她的生活,还给她幸福。
安妮拿出消毒棉为他料理手上的伤势,碧绿的眼睛里满是心疼。
“安妮,其实我……”在众目睽睽之下上演了如此荒唐的闹剧之后,司徒文晋觉得有些事情,实在应当做个了断。
安妮却抬头,慌忙掩住了他的嘴,“别说出来……Wilson,我不在乎。我愿意等,等多久都不要紧。”
司徒文晋看向她,目光中带着掩不住的震惊。
等么?无果地等待的滋味有多难熬,他比任何人都更加了解。
公元2961年1月1日,梅弗儿?伊斯特少校调离合众国旗舰玛洛斯号,正式担任合众国战舰北光丸号飞行官长。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犯贱,上碧水无聊地看人扒榜……看着看着就看到了……我的文……虽然写文看文这种事完全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但我还是不淡定地抑郁了。有节操地默默下了碧水,于是我就来继续抑郁地更文了。
妹子们如果想安慰我,就和我努力地讨论剧情吧!!!!
抑郁地爬走。
☆、旧人
1月10日。
北光丸号,右舷W-11甲板B区,引擎室。
14:00。
面前是刚刚重新启动完成的主引擎系统控制面板,背后是指挥官织田幸子、飞行官长伊斯特,以及玛洛斯号总机械师和总引擎师,北光丸号的总机械师佐野纯平的嘴唇有些发干,心跳有些加快,是因为兴奋,也是因为紧张。
经过两周的抢修,北光丸号外壁的受损早已完全修复,而动力系统因为本已老旧,加上数月高速运转,所出现的种种大小问题,却直到今天才算基本检修完毕。
佐野纯平回头望向织田幸子,后者向他微笑点了点头。伊斯特甚至咧嘴露出八颗大牙,向他伸出两个大拇指,以示支持。他回身,伸手合上主引擎的总闸。随着引擎转速逐渐提高,整个引擎室都开始震动起来。佐野纯平长舒了一口气,耳听得身后有人鼓起掌来。
紧接着,却听见引擎层深处一声断裂的闷响,引擎转速表数据骤跌,而隐隐震动的舰体也就此逐渐静止。
织田幸子没说什么,眉头却皱了起来。
几个机械师面面相觑一阵,接着一个接一个地爬进了密密麻麻布满了巨型机械的引擎甲板深处。
十几分钟后,几人满身油污地爬了出来,紧接是一脸苦相。
“检修报告。”织田幸子低声命令。
“报告指挥官,引擎正常,但因为主传动轴突然断裂,导致引擎动力完全无法输出。”
“需要多久才能恢复动力?” 织田幸子皱眉。
“这……舰上的备用轴承已经告罄……”带点犹豫,佐野纯平侧头望向玛洛斯号总机械师。
玛洛斯号总机械师用掌上电脑调出统计数据,仔细查看之后,也是摇头,“玛洛斯号比北光丸号高两个型号,尽管玛洛斯号还有传动轴承备用,但却无法应用于北光丸号。”
“那么,你们还有什么可行的办法?”织田幸子声线沉稳,但伊斯特却从中听出了些许不耐。
“倒是可以重新铸模翻制……”
“需要多久?”织田幸子步步紧逼。
“现下情况看,至少需要十五天……”几名机械师低声上片刻,犹豫回答。
“今晚之前告诉我你们所需要的具体天数——我不希望听到十以上的数字。”挥手打断了机械师的报告,织田幸子转身走出引擎室,走到门口时,回头望向伊斯特,
“这里的事情完毕之后,到指挥官休息室向我报道。”
“是,长官。”伊斯特立正敬礼。
织田幸子向她略一挥手,接着转身离去。
织田幸子一离开视野,引擎室的气氛顿时松快下来。围着伊斯特,几个机械师又是抱怨又是诉苦,内容无非是连轴转了十几天,到头来却仍然被老板甩脸子的委屈。
“伊斯特,你和指挥官最相熟,可知道她这是怎么了?前几月单舰逃命时候还淡然得很,现在有旗舰罩着了,怎么反倒催命一样急?”
伊斯特耸肩摇头。
几个工程师怨念了几句“更年期女人”之后,接着凑在一起研究起部件的等级型号来。
伊斯特见没自己事了,便要告辞离开,却忽然脑子里灵光一闪,便走过去问道,
“你们刚才说到战舰等级型号,那么和北光丸同级的还有什么战舰?”
几个工程师们虽觉她问得蹊跷,却还是答道,“有阿伯丁号,清迈号,杏坛号……”
“如果是同级战舰,主轴承就可以相互替代使用?”
“理论如此……”
伊斯特心中暗道一声走运,向工程师们匆匆一挥手,便大步离开引擎室,乘电梯来到飞行甲板,调出一架小型侦察机,驶向玛洛斯号。
泊好飞机,伊斯特来不及一一招呼玛洛斯号上的旧战友,就直奔了十九层甲板的飞行员住宿区。
住宿区走廊一侧,自己旧居的房门半开,洛曼诺正在里面忙东忙西地给最后的一点东西打包。
见到伊斯特,洛曼诺颇为惊喜,走上前亲亲她的脸颊嘴唇,接着指着收拾停当的几个大箱子向她邀功,
“全部搞掂,今晚就可以彻底搬家了。”说着,他夸张地往角落里的窄床上一躺,左右滚滚,期望地问伊斯特,
“梅弗儿,你说北光丸号新宿舍的床有这个的两个那么宽,是真的么……梅弗儿?你在找什么?拖鞋我已经给你打包装箱了。”
伊斯特趴在地上,对着空荡荡的床底左看右看,接着抬起头来,大为困惑地问洛曼诺,
“阿莱索,你收拾东西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一个银色箱子?手提工具箱大小,上面带着α0413太空站的徽标。”
“全无印象。里面是什么东西?重要么?”
“是一套备用部件。前几月在杏坛号上时候,主传动轴严重受损,我就去……求了个人情,弄了一套备用的,可没等用上,就遇上你们玛洛斯号了,那套东西也一直没有归档。”
伊斯特咬着指甲,坐在空荡荡的屋子正中,努力地试图回忆。
“阿莱索你也帮我想想,真的没印象?”伊斯特挠头。
洛曼诺也歪着头思索,“真没见到过。不过倒是有……”
“有什么?”伊斯特望着洛曼诺,眼睛晶晶亮。
“……没什么,是我一恍糊涂了。”洛曼诺摇头。
伊斯特神色失望,接着转过身去翻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