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没听过。你说她叫什么名字?”司徒文晋忙不迭地相询。
“她名字也怪得很,叫什么梅弗儿?伊斯特,不过大家都跟着丽贝卡叫她贫民窟。你看她的气质打扮,是不是颇配这个名字?嘿。”彼什金耸耸鼻子。
听彼什金这么一说,司徒文晋这才想起来去看那女孩的模样。
她一头烫得笔直的乌黑头发,厚厚的齐刘海几乎要盖住眉毛。虽然是女学生的衬衫毛呢裙装扮,但她却像街头少女一样化着浓浓的烟熏妆,一侧鼻翼上更是钉了个闪闪发亮的小银钉。更夸张的是,尽管穿着学生款的黑色系襻皮鞋,她的左脚上,居然夸张地套着一只明亮鲜艳的彩虹色长筒袜。一切的一切,都和她周围那一群清纯甜美的海因特女生毫不搭调。
当然,更不搭调的,自然是她那双鲜活明澈有如清溪的眸子。
唔,它们居然是少见的烟水晶色。
将目光移回她那只明艳鲜亮的长筒袜,司徒文晋轻轻笑起来,可没笑一秒钟又突然皱起了眉头,
“彩虹色,是为了今晚的纽约同性恋大游行么?”
“谁知道。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文艺范儿,简直晃瞎了我的狗眼。”彼什金窃笑。
“她……莫非是喜欢女人的?”将对话拉回正题,司徒文晋颇为忐忑地等待答案。
“嗐……虽说没什么人敢追她,但那似乎到不至于,气质不像。”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彼什金忽然想起什么有趣之极的事情一样,嗤嗤笑了起来,
“说到泡她,罗斯柴尔德家的那个小子,那天看到她之后啊,却说是忽然就有了征服欲——他们犹太人就喜欢收集这收集那,投机家的基因嘛,看见诡异的东西就想弄到手,再待价……”
“说重点。”
“哦,他自认为自己魅力无边,家里又有的是钞票,什么样的姑娘弄不到手,结果换着花样约了贫民窟小姐几次,人家却都不理不睬。他泡不上姑娘,在兄弟面前抹不下面子,于是星期六早晨居然不上道地到海因特门口去堵人家——
“结果贫民窟小姐倒是大方,说是她要去市犬猫救助中心去当义工,他要是愿意跟着,也随便他。罗斯柴尔德心下大喜,心道虽然看着扎手,原来也不过是个小丫头,喜欢猫猫狗狗。他乐得不得了,心想今天装□心人士,和她一起去逗一天猫狗,混得熟了,还不是手到擒来,结果你猜怎么着——
“贫民窟小姐去救助中心报了个道之后,直接就去了布鲁克林的那个垃圾填埋场。果然是穷地方长大的,她到了那里就像到了家一样,兴高采烈地在垃圾箱里爬了一整天,那些在垃圾场里过活的没人要的猫狗,也不管是生着虱子还是癞子,她伸手就往怀里抱。然后把它们塞进小箱子,全都运回了救助中心。罗斯柴尔德差点被熏得昏死过去,可是为了面子,就这么强撑了一天——
“结果等到星期天,他问明了贫民窟小姐不去垃圾堆了,于是就硬着头皮继续跟着她。结果呢,她到了救助中心,把昨天捡来的猫猫狗狗一只只洗得干干净净,然后不顾它们的哭喊挣扎,一把按倒在床上,拿皮带绑住手脚,扒下内裤,抄起手术刀,咔嚓咔嚓,把它们毫不留情地全给阉了——
“罗斯柴尔德再顾不上装蒜,招呼都不打就落荒而逃,从此再不肯提泡贫民窟小姐的事情,说是再看几次,只怕落下心理阴影,就此终生不举……”
“扑哧。”司徒文晋终撑不住笑了出来。看着她那双带着不耐烦神色的眸子,他想,她爱做的事情这么有趣,怪道她坐在橄榄球看台上,会觉得无聊透顶。
正想着,他却看到她的目光,毫无征兆地就朝他的方向扫了过来。
他不由得屏住呼吸。
他明明是整个橄榄球场的唯一中心,而她目光的焦点,却只是随随便便地打在了他身后五十码外的一片虚空。她的目光扫过他时,更是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仿佛他只是一团无影无形的空气。
她根本就没看到他。
他忽然就觉得沮丧失落至极。
在球赛的下半场,他拼尽全力,带领队友一路拼抢得分,可他的注意力,却一直都在她身上。然而,虽然他在赛场的表现让整个观众席都沸腾起来,但却丝毫都没有吸引到她的目光。
直到比赛终了的那一刻。
几乎在裁判吹响哨音的同时,一直在看台前排的啦啦队长丽贝卡一阵风一样冲到他跟前,一脸崇拜地拥抱他、吻他,然后他忽然就看见那双烟水晶色的眸子,正带点玩味地注视他。
他感觉心跳忽然就停止了。
直到她的目光同他的相交。
她微微笑了笑,隔着半个球场,用口型和他说“Hey”。
他的心脏瞬间就重新跳动起来,声如擂鼓。
之后的一切就如同在梦里。她同他在中央公园的贝塞斯达喷泉约会;他带她去上西区的玛格罗雅甜品店吃香蕉布丁;他牵她的手,她没有挣脱;他向她告白,她轻轻点头。
但他一直都知道,她愿意同他接近,不过是因为想要报复她的宿敌丽贝卡——尽管他已经成为她名义上的恋人,但她的眼眸深处,却从来没有他的影子。
但他却并不着急。只要她在他身边,他就能慢慢想出办法来让她也爱上他。
直到有一天。
那是高中橄榄球联赛的决赛前,他将她带到球队休息室,正式将她介绍给自己的队友们。
橄榄球队的其它公子哥儿们从来都没把他们的事当真,以为司徒文晋不过是想找个新鲜乐子,玩厌了就会把她一脚踢开,于是对她的态度也都不冷不热。
可等到司徒文晋到更衣室换好比赛服回到休息室时,隔着门就听到屋里传来几乎掀翻顶棚的掌声和笑声。他推开门,正看见她站在他平日里用来向球队部署战术的小黑板前,一边在黑板上写着优雅的花体字,一边用纯正的伦敦口音,向球员们普及千余年来橄榄球流氓所骂的各种匪夷所思的脏话的意涵、传承,以及变迁。
见司徒文晋推门而入,几个球员转过脸来,看向他的眼神中意思明确,是在赞叹他果然有眼光,居然能捡到这么有趣的小甜心;而另有几个球员,甚至都没留意到司徒文晋的出现。盯着伊斯特,他们的眼神已经有点热辣辣的意味。
仿佛自己的宝物被人窥视,司徒文晋心中别扭极了。他想,他得赶快让她真正成为他的,在别人将她抢走之前。
于是,在决赛开始之前一刻,司徒文晋突然离开他的位置,在全场观众的睽睽目光和阵阵口哨声中,穿过半个球场,跑向看台上的伊斯特。他吻吻她的脸颊,低声对她说,
“如果赢了比赛,今晚就到我那里去,好么?”
她霎时就红了脸,却仍轻轻点了点头。
他知道她会答应,因为他问她的时候,丽贝卡就站在他们身侧几步远的地方。她知道丽贝卡什么都听得到。
这场比赛,以司徒文晋带领的谢韦尔男校校队大比分获胜告终。
赛后庆祝趴踢刚进行了一半,司徒文晋就拉着伊斯特悄悄离开,骑机车载她回到自己在谢韦尔的单人宿舍。
迫不及待地反锁上房门,他将她搂在怀里,教会她如何与人舌吻;他将她抱到床上,教会她如何与人亲热。
整个过程,她都表现得极为柔顺隐忍,对他百般依从,即便是最最疼痛的那一刻。
他以为他得到了她。
可在一切结束之后,他却看到她那双令人迷醉的烟水晶色眸子里,竟满是泪水;而她的眼底,却有如冰封般寒冷遥远。
他曾天真地以为他终有一天能打动她,可是今日自己的所作所为,又有哪一点和其它的公子哥儿们不同?而她又凭什么会爱上他?
不仅如此,他甚至做了比他们更愚更无耻的事情,她彻彻底底地伤了她。
他还没得到她,就要永远失去她了。
一瞬之间,司徒文晋觉得绝望至极。
他低头看着她,看见她的眸中有隐隐的霜凌,而她的目光投向一侧,她甚至不屑于看他。
他忽然只觉得一颗心痛不可抑,整个人仿佛就要在冰水中溺毙,距离死亡只剩下了最后一口呼吸。
于是,他听见自己苦涩已极的声音在她耳边绝望叹息,
“梅,我爱你。”
然后,他忽然就看见她睁大了双眸,怔怔地看着他。
屏住呼吸,他看着她眸中的冰雪渐渐消融,最终化成一泓灵动的活水。
伸手抚上他的心口,她轻声说,
“阿晋,很疼,很疼。”
“我以后会温柔。”他向她保证。
她却是一愣,接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他看见她目光流转,自己的影子在其中迷足深陷。
他不由得低头去吻她,她轻轻回吻。
她涩得如一枚青果,可他却只觉得甘甜。
那晚,伊斯特留宿在司徒文晋的宿舍。第二天清晨,司徒文晋载她回海因特女校上课。上课铃已经敲响,伊斯特跳下机车,匆匆向司徒文晋告别,就要跑进大门,却被他伸手抓住了手腕。
“阿晋?”
“梅,你什么时候也带我去钻垃圾箱、阉小动物?”
伊斯特瞪着他看了半晌,似乎才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她笑起来,凑过去吻吻他的右边下颌,
“星期六,星期六早晨你来接我。”
“不,星期五晚上。”
伊斯特顿时脸上红透,就要挣开他逃走。他却无论如何不肯放开她的纤细手腕,直到她开口答应,
“……那就星期五见。” 她的声音细如蚊蚋。
跑进学校大门之前,她回头向他挥手道别。看着她的背影,司徒文晋觉得虽然已经活了十七年,他的生命却才刚刚开始。
紧接着却听“嘭”的一声,他感觉到被一个飞速而来的巨大物体猛地撞倒。
晃过神来,他已经回到了玛洛斯号五十层甲板的橄榄球场,刚才撞倒他的,正是飞奔而来同他抢球的勇士队自由卫谢元亨。
观众们远远看到两人从地上爬起来,中气十足地大骂对方两句“混蛋”,接着就比手画脚地激烈争执了起来。至于争执的内容,却不在观众的耳力范围之内了。
球场远端,谢元亨虽然作势恶狠狠地指着司徒文晋,可头盔后面的表情却抱歉至极,
“Wilson,你知道阿真脾气躁,我死活也拦不住,那天真是对不住了。”
司徒文晋夸张地大力推了谢元亨一把,难得地暴了粗口,“拦不住?我看你丫他妈的根本就不想拦。她抽我的时候,你丫的表情可是着实快活得很。”
谢元亨备受侮辱地将司徒文晋的手一把拍开,说出的话却是嗫嚅,
“我哪有……我……我们以为伊斯特真的被处决了,又看到你之前从法庭离开的时候,走得那么绝情,就……我们哪里知道你居然能反应快到提前跑上医疗甲板,和罗斯维尔通风报信……Wilson,罗斯维尔他真的可信?”
此时,其它队友,已经向争执的两人渐渐围拢过来。一把抓住谢元亨的衣领,司徒文晋低声道,
“梅相信他,我相信梅。”说着,他看看走近的勇士队成员,语气中带点犹疑,
“倒是你今天找来的这些人,都能信得过吗?元亨,我们只有一次机会,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谢元亨奋力挣司徒文晋的手,“你看看他们是谁。”
司徒文晋抬眼望去。通讯官洛曼诺,北光丸号总机械师佐野纯平,玛洛斯号技工雅各布,而剩下的几张脸,也都是伊斯特提过的熟悉可靠之人。
司徒文晋点头。
谢元亨看着鸟人队这边领头的政宗直人和彼得森,也放下心来,
“Wilson,我这边的人能够保证到时候通过闸门封锁各个甲板,控制全部通讯,破坏监控系统,而且可以从武器库里给你们调配武器,但你这边,你能动员到足够扭转战局的武装人员么?”谢元亨说着,伸手狠狠推了司徒文晋一把,接着提高声音骂了句“脑残”。
“就算你对我的影响力没信心,也该对梅的影响力有信心。杏坛号和北光丸号两艘战舰上,没有一个人不和她一心。眼下这两艘战舰上的人员,已经渗透到进了玛洛斯号的各个部分。所以我这方面,你不用担心。”司徒文晋就势退后两步,伸手指着谢元亨的鼻子大骂“混蛋”。
“尽管如此,但还要多加小心。”谢元亨隔着头盔,照脸给了司徒文晋一拳。
“我知道。”司徒文晋哪肯示弱,挥拳给了谢元亨肚子一下子。
“那……她还活着的消息,你已经知会你的人了?”谢元亨捧肚子倒地。
“尚未,在等你这边敲定。”司徒文晋趁势踹了他一脚。
此时,裁判和队员们,已经围拢上来,合力将正打做一团的司徒文晋和谢元亨拉开,可谁也没看见,两人在混乱之中各向对方使了个眼色。
两队队员各自分开,在队长的带领下布置战术,重新开始比赛。
七十五分钟后,随着裁判哨音响起,战事鸣金收兵。——最终的结局,居然是两队打平。
招呼自己的队员靠拢,司徒文晋向他们低声告知了伊斯特尚在人间的消息。正当一群人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的时候,却听见赛场另一头,勇士队的队员们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
人群中,谢元亨正向他看过来。
司徒文晋知道,是谢元亨也向队员们宣布了同样的消息。
双目微闭,司徒文晋轻声默念:
梅,等我,别怕。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切菜切到手了,而且是蛮严重的那种,呜。于是翘着受伤的手指勤奋熬夜打字中
但还是觉得不爽,于是指使孔教授狠狠扇了司徒两巴掌
心里略略平衡了
手痛痛痛痛痛~~~~~~~
P.S.致某些未成年少女:早恋有风险,请勿轻易模仿 o(╯□╰)o
背景音乐,应景地放甜蜜又苦涩的小歌一首
☆、幽灵
1月29日。
天狼星系战舰,摩尔曼斯克号。
医疗室。
16:50.
伊斯特歪在病床上,一边看着银白色的拉莫三嗪溶液缓缓流入静脉,一边和值班的小护士有一搭无一搭地聊着天。
年轻的小护士英语还算不错,同伊斯特此时的心理年龄也相差无几,但两人相距整整8.6光年的生长环境,实在令她们找不到太多共同话题。
于是,小护士五点下班前的几分钟,变得无比漫长。
好在此时,病房门口有人探了探头,似乎是个年轻的飞行员。
小护士神色喜悦,语气中带点忸怩地和伊斯特商量,“伊斯特小姐,我男朋友来接我啦。您介不介意我早几分钟离开?今天星期五,餐馆的位子蛮难等的……”
伊斯特自然点头。小护士却觉得不好意思,临走之前给她装了一大盘子水果点心,祝她周末愉快。
小护士欢天喜地地挽着男朋友约会去了,剩下伊斯特一个人,无聊地掰一块可可味道的帕哈力点心。
一边蜷起身来试图温暖逐渐冰冷的手脚,她一边心不在焉地想,这么晚了,好饿,为什么阿晋还不来接我。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紧接着,她觉得令她大脑一片混沌的厚厚冰层,忽然就裂开了一道深长的缝隙。从缝隙中,她似乎看到一个黑发黑眼的少年,在向她微笑扬手。
记忆之门轰然洞开。旧时光宛如潮水般倾泻而来,裹挟着她一路向前奔涌而去。
海因特女校。
在海因特女校,人人都以为伊斯特最讨厌的是丽贝卡,而实际上,她对一件东西的厌恨远胜于那个单蠢的大小姐。
十七岁的伊斯特最恨也最怕的,居然是周末。
每到周五傍晚,女学生们被纷纷从学校接走,同家人共度周末,星期天晚上再返回学校。周末两天,偌大的校园几乎空无一人,只剩伊斯特独自吃饭、独自泡图书馆,独自蜷缩在没有舍友的小房间里,手脚冰凉。每到这时候,伊斯特甚至怀念起丽贝卡来,因为如果她在,至少还有个人能和她吵吵架。
然而自从遇到司徒文晋之后,周末忽然就摇身一变,成了她最盼望的事情。
虽然她颇以司徒文晋所热衷的某些睡前运动为苦,但她实在是太过依恋他亲吻她时的柔软双唇,和他拥她入眠时的温暖怀抱。
每个周五傍晚,司徒文晋一放学就会来海因特接她离开。周六白天,两人往往花在给市慈善机构做义工上;而晚上,饥肠辘辘的两人则总是来不及换下脏污的工作服,就跑去吃饭,而且两人去的永远是纽约最高档的米其林三星级餐馆——
尽管伊斯特已经是阔少爷司徒文晋的恋人,但这个穷丫头十几年养成的仇富心态却仍然难以消减。她最享受的,就是餐馆里有钱人对她白眼以视却敢怒不敢言的吃瘪相;而让伊斯特开心的事情,司徒文晋做起来从来都毫不含糊。
于是,在十七年前的纽约高档餐饮业,司徒公子和他的梅弗儿?贫民窟小姐简直是臭名昭著。几家餐厅的老板,甚至试图请术士来诅咒司徒公子和贫民窟小姐立刻分手。直到有一天,司徒公子的母亲、名媛叶莲娜?彼什金娜女士也加入了两人的周末吃饭活动,餐馆老板们才只好含泪默默认命。
叶莲娜思想开放,对儿子带女朋友回家过夜全不干涉,因此司徒文晋和伊斯特两人,经常在周日回到司徒家在长岛的祖宅玩耍。在长岛,两人有时一起去游泳、开帆船,有时候,就陪着叶莲娜一起读书聊天,在庭院里消磨一天的时间。
而叶莲娜和伊斯特的初次相见,也颇有戏剧性。
自从和伊斯特相恋,原本带点沉闷内向的司徒文晋,忽然就开朗快乐得有如沐浴阳光。从没见过儿子对什么事物如此上心又如此迷恋,叶莲娜对这个女孩子,自然重视得了不得。
伊斯特初次来长岛拜访之前,叶莲娜请仆佣彻底打扫了整个宅子;听说那女孩来自伦敦,于是她又烤了一大炉自己最拿手的司康饼。可换上最优雅的草绿色香奈儿套装,叶莲娜等来的却是一位穿着廉价衫裙、化着烟熏妆的街头少女。
她穿着起球的鲜艳长筒袜,双脚自在地踩在雪白的长绒地毯上。翘着小手指,她抿了一口骨瓷杯里的伯爵红茶,又咬了一口热腾腾的司康饼。
她嚼了几口,又喝了口茶,试图把点心咽下去,可最终还是把点心渣滓吐在了茶碟上,皱起小脸,
“糟糕透顶,夫人。”伊斯特宣布。
看着坐在古董沙发上的街头少女那鲜活的一脸苦相,叶莲娜忽然就觉得眼前这幅画面,简直优美合宜得让人想要从心里微笑。
“伊斯特小姐,我们来做个交易吧——你教我烤最正宗的英式司康饼,而我教你怎么把自己打扮成天底下最漂亮的小姑娘。”
“打扮成丽贝卡那样?”伊斯特皱皱鼻子。
“当然不是,”叶莲娜嗤笑起来,“你现在已经比那丫头有品位一百倍了。”
伊斯特瞥了司徒文晋一眼,得意地笑。
自从司徒文晋长大到不再要母亲抱之后,百无聊赖了近十年的叶莲娜,自此终于有了一件新乐子。每到周末,叶莲娜都会开车从长岛到曼哈顿去同这对小情人凑趣,和伊斯特一起逛街血拼,开心无比,直到儿子向自己严正抗议,宣称母亲占用女友太多时间,严重影响了他俩的正常感情生活。
于是叶莲娜只得郁闷地把伊斯特还给儿子,转而自己去第五大道扫货,把给伊斯特买的漂亮衣服,小到性感内衣达到外套长靴,通通邮寄到伊斯特的海因特女生宿舍。这还不算,叶莲娜还每周都几个电话要他们来长岛度周末。她最热衷的,就是和伊斯特在餐厨厅烤点心聊天,然后两人一起观赏司徒文晋在窗外菜园里鏖战田鼠的动作大片。
一日,叶莲娜一边和伊斯特试烤一炉红枣司康饼,一边你来我往地聊着天。此时伊斯特和叶莲娜以混得极为熟稔,随口和叶莲娜抱怨起在床上伺候男人好辛苦。叶莲娜听到此话却如临大敌,拉着伊斯特仔细问了几句。不待伊斯特红着脸答完,只见叶莲娜从餐厨厅门背后抽出一把旧笤帚,开了大门就冲到菜园,抄起笤帚,追着正大战田鼠的司徒文晋就是一通暴抽。司徒文晋不明所以,一边捂着屁股躲闪,一面哀叫,
“妈!……哎呦!……您果然不是我亲妈啊……难怪下手这么狠……流言诚不欺我……嘶……”
金发灰眸的叶莲娜和黑发黑眼的司徒文晋,外貌对比太过明显,因此经常被打趣不像亲生母子。然而若是看得仔细,两人专注凝视之时,眉眼之间其实相似至极。至于性格,温和内敛的司徒文晋更是像足了母亲,同火爆脾气的司徒永茂更是一点不像。
但此时叶莲娜哪有点温柔的影子。挥舞着笤帚,她一边追着司徒文晋满菜园跑,一边怒道,
“臭小子,我倒希望我不是你亲娘,看你还敢不敢这样嚣张……你以为梅弗儿没爸没妈,你就可以随便欺负她是不是?”叶莲娜说着,笤帚对准司徒文晋的屁股就是一下子,打得司徒文晋嗷地一声惨叫。
“臭小子,这一下是替梅弗儿她爸抽你的!”叶莲娜语气凶恶,手里的笤帚下手毫不停留,
“这一下是替梅弗儿她妈抽你的!”说着,对着儿子的屁股又是狠狠一下。
司徒文晋被追打得走投无路,抬眼看见宅子门口立着的伊斯特,仿佛见到救命稻草一般,捂着屁股哇哇大叫着向她冲了过来,一边喊着“梅,救我!”一边拉着伊斯特跑进了满是古董餐具的餐厨厅。
叶莲娜高举笤帚追了进来,而司徒文晋早已躲到伊斯特背后,如同躲老鹰的小鸡一般,从后面搂住女友的腰,死死不肯松手。
叶莲娜一边让伊斯特别护着他,一边伸出笤帚试图隔着伊斯特去打司徒文晋,而看到司徒文晋手臂上两道鼓起的红印子,伊斯特心疼不已,哪里还肯再让男友挨打,于是三人在餐厨厅里混战作一团,直到啪的一声,叶莲娜的笤帚柄重重砸上了房间一角的旧电视。不知碰到了哪根电路,在正新闻台里发表二次参选讲演的合众国总统罗远峤,哧地就扭曲成了一个矮冬瓜的怪样子。三人愣了一下,面面相觑之后,终是嘻嘻哈哈笑成了一团。
那是正值初秋,餐厨厅里阳光温暖明媚。在司徒文晋的怀抱中,在叶莲娜的笑容里,伊斯特只希望时间就此停止,让她永远都留在这一刻。
当然,任是谁也无法放缓时间。
于是当天傍晚,叶莲娜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大摞“教学”视频,一把塞给两人,接着把两人反锁进卧室,宣称不看完就不许出来吃晚饭。
由于母亲方面的遗传,伊斯特的生理年龄一直略小于心里年龄。年纪轻轻就初尝禁果,身体上自然不能完全适应。顺其自然的话,在一年半载之后一切自会走入正轨;但叶莲娜实在太过喜欢这个小丫头,儿子对这丫头的深沉心思,她也全看在眼里,因此她要杜绝任何差错发生的可能——
于是,这对虽已不算清纯,但仍然青涩的少年男女,在叶莲娜揠苗助长的强制教育之下,瞬间就成长为了一对无可救药的——
重口味。
当然,他们所荼毒过的对象,也仅限于虔诚清教徒谢元亨而已。
想到这里,在摩尔曼斯克号冷清的医疗室里,伊斯特扑哧一声就笑出了声。
她忽然觉得好累,只想让回忆暂且停顿于此,可时光的闸门一旦打开,却无论如何也停不下来。在大学时代的青葱岁月,在亚非大地的艰苦拼搏,在北光丸号的漫天炮火,回归西点军校的宁静时光,在玛洛斯号的挣扎与心痛,在脑海中此起彼伏地一一呈现。
而待奔涌的记忆之潮最终回归寂静之时,她记忆中的一切都如旧相簿里的照片一样变得苍黄灰暗,唯一鲜活的,只有那个墨色眸子的十七岁少年。十七岁之前的她,把人生看做是一场角斗,是一条天梯,是一次危机四伏的漫长孤旅。在人生的旅途中,只有不断战斗不断向前,只有变得比一切人都更加勇猛强大,方能成为人生的胜者。
而他却硬生生闯进她的生活,卸下她的沉重铠甲,夺下她的淬毒长剑,却用他全部的爱,将她护得细致周全。他强势霸道地将她拖离了她那满是硝烟的战壕,却替她开启了一个宽广世界。这个世界里没有云谲波诡,没有成败是非,她从此再也不必理会旁人的目光与评价,因为她的世界中,从此再没有旁人。
她可以成为她愿意成为的任何人,她不必成为她不想成为的任何人。不论她是黑发还是金发,是阳光还是阴郁,是温柔还是蛮横,是计较还是大度,是静是动,是悲是喜,是哭是笑,他给他的爱都毫无保留也毫无条件,当然,也从不改变。
即便是她一再冷漠无情地让他滚出她的世界之后。
十几年来,她经历得太多,也改变得太多。她早不再是橄榄球场一角那个百无聊赖的阴郁少女,不再是大学校园里那个张狂跋扈的年轻学生,不再是西非草原上那个心冷欲死的低阶军官,不再是北光丸号中那个好勇斗狠的飞行官长……世事的改换,人心的变迁,十数年来的摸爬滚打、一路上刻骨的疼痛悲伤,一次又一次地让她迷失得彻底。而每一次,她都是在司徒文晋的深沉眸光中,重新找回那个最纯粹真实的自己。
十二年来,她一直知道他对她旧情不忘。她知道同他藕断丝连只会错上加错,可她却自私地不肯转过身去,决然离开。她一直不敢想象这些年来司徒文晋是如何过活的,直到听到他同旁人订婚消息时的心痛如绞,她才明白,她让单膝跪在她面前的他滚蛋,她任性地同威廉?罗斯托订婚,她长久以来对他的刻意躲避,她这些年的刻毒话语和冷漠决绝,将他伤得多深多重。
而在军事法庭上,他绝望离开的那一刻,她也终于明白,尽管她自以为独立自以为坚强,而实际上,她这条空洞生命这些年来赖以存继的唯一养料,不过是他的爱而已。
伊斯特抬起手来。在灯光下,它苍白细瘦得几乎透明。
从司徒文晋离开的那一刻开始,梅弗儿?伊斯特就已经死了。
现在存活于世的,只是她尚未散尽的最后一缕灵魂。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妹子们吹的仙气,小林子的手指已经不疼了 O(∩_∩)O~
只是还不能沾水而已~~~~(>_<)~~~~
☆、花嫁
2月5日。玛洛斯号。
09:30.
一层甲板的天穹上,舷窗隔板已被尽数折起。广袤宇宙中的亿万天星,用或明或暗的星光,将祝福尽数洒在鲜红的羊毛地毯上。崭新挺括的地毯,从甲板入口一直延伸到了天主教堂的内部。
教堂用圣洁的百合花和青翠的万年青装饰一新。在安妮踏上甲板的那一刻,教堂内的管风琴,开始演奏起肃穆庄严的乐曲。
今天,是玛洛斯号飞行官长司徒文晋少校与领航员安妮?珀托克少尉婚礼的日子。
一身淡奶油色婚纱,将女孩的雪白肌肤和灿烂金发衬托得愈发明艳。她那双纯净的碧绿眼眸隐在薄薄的头纱之下,神秘迷人得仿佛雾中湖水。
本是人生最幸福的时刻,可安妮挽着卓奉安臂弯的手指,却在微微颤抖。
感受到安妮脚步的凝滞,在婚礼中担任新娘父系长辈角色的卓奉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这个女孩子行事一向狠辣果决,而此时,她的手居然冰凉冰凉。
“原来这世上还有你怕的事,”卓奉安摇头轻笑,“你机关算尽,不就是为了这一天么?我本以为你此时会飞跑着一头扎进他怀里,还在担心我的老胳膊老腿跟不上你的节奏哪——原来却是我多虑了。怎么?想要悔婚,你现在可还来得及。”
翻悔么?安妮苦笑。这一路走来,她有一次又一次翻悔逃离的机会,可却一次又一次地选择了迷足深陷。虽然司徒文晋对她温言笑语,对她关怀体贴,但她一直都知道,这不过是他性格温和,对每个人都如此罢了。而真正让他魂牵梦萦、念念不忘的,一直都只有那一个人。可尽管如此,她还是爱极了他为那个人形容折损、黯然神伤的模样,因为她止不住地幻想,有那么一天,他也会为了自己而用心如斯。她相信那一天终会到来,因为她是安妮?珀托克,她冰雪聪明,她美丽年轻,而且她那么爱他。
更何况,那个令他牵记不忘的人,已经成为漂浮在宇宙中的一具冰冷尸骸。
安妮深吸一口气,一紧挽着卓奉安的手臂,抬头挺胸,就要迈步向前。可就在她目光投向不远处教堂正门的那一刻,她的脸色忽然变得煞白。
教堂那金碧辉煌的大门一侧,正定定立着一个裹在厚重蓝灰色军大衣里的黑发女人。她苍白瘦削得几乎透明,军服里空荡荡如同无物,而那张精致的桃心脸,此时清减得只剩下了一双眼睛。那双眼尾略略上挑的烟水晶色眼睛,此时正静静盯着她看。
安妮压抑住一声尖叫。
她脚下一个趔趄,可挽着她的卓奉安却并没有丝毫停顿。显然,她所看到的,他并没看到。安妮本不信鬼神,此时却眼见为实,哪能不惊得魂飞魄散。可管风琴的乐声已渐入华彩,此时箭在弦上,安妮横下心来,下意识地抚抚脖颈间戴的家传金十字架,默念着邪灵退散,跟着卓奉安的脚步便向教堂正门稳稳走去。她本待转开目光眼不见为净,可就如中邪一般,她就那么直直盯着那具幽灵,一步步向她迈进。就在即将撞上她的那一刻,那幽灵倏地向侧边一闪,为她让出通路。可就在同时,安妮看到她微笑着凑到她耳边。
那幽灵轻笑着,对着她一字一顿地说了句话。
伦敦口音的清冽,混杂着冰冷的死亡气息,直直吹入她的耳际。
一瞬间,安妮宛如被暴雷劈中。恍惚之间,她被卓奉安拉着一脚踏进教堂的门槛。回头望去,见那幽灵果然没胆量踏入圣洁之地,只在门口略略一闪,就隐去了。她回过头来,见装饰一新的教堂里高朋满座,尽是战舰里有头有脸的高阶军官。
虽然管风琴的乐声震得教堂的天顶都在微微发颤,但安妮的耳边萦绕不去的,却只有那幽灵的低低轻笑,
“我知道你都做过什么。”
上百名观礼者齐齐起立,回身向美丽的新娘行注目礼。安妮虽身着最圣洁的洁白婚纱,却感觉似乎赤身露体地站在诸人面前。
安妮不由得望向长长的甬道尽头。圣坛右侧,她一眼就看到那个熟悉的挺拔身影。按照宗教仪轨,他此时正背向她而立,看不到她此时的心虚狼狈。
只要他不知道,只要他不知道。安妮心下略定,迈向圣坛的脚步也少了几分虚浮。
望着圣坛上的耶稣基督圣像,安妮默默祝祷:
从今以后,我愿终生茹素,一心向善。我愿一生依照我主的教诲,不会再有些微地行差踏错,也不会再让贪婪和欲望占据我的心灵。
我主,我愿意做任何事情,只要您能够让我拥有他的心。
在卓奉安的引导下,安妮一步步走上圣坛,同身着崭新军礼服的司徒文晋并肩而立。
隔着安妮,卓奉安探过身子,伸手同司徒文晋的相握,
“恭喜你,文晋。你能娶到这么漂亮的新娘,你父亲的在天之灵也必将含笑。”卓奉安笑容和煦。
司徒文晋微笑点头,“不错,我父亲定会赞我孝顺,尤其是在他听到您手臂折断脆响的时候。”接着,他轻轻握住卓奉安的手倏地收紧。
就在卓奉安错愕之间,司徒文晋握住卓奉安手腕的右手,已大力一翻一扯。司徒文晋手腕下压,卓奉安的整条手臂,瞬间被扭转了一百八十度。随着重心的失去,他重重向斜侧方跌落,与此同时,他听到咔咔两声脆响,正是腕骨骨折、小臂脱臼的声音。饶是此时,多年的军事训练让卓奉安的反应仍是迅疾。右臂剧痛之下,他挣扎着伸出左臂,就要从腰间拔出佩枪。可手刚摸到枪柄,司徒文晋却已上前一步,沉重的军靴将卓奉安的左手连手带枪重重踩在了地下。腾出一只手,司徒文晋顺便也卸下了卓奉安的左边手臂。此时卓奉安以一个扭曲的姿势半跪在圣坛之上,双臂软软垂在身侧,脖颈被死死卡在司徒文晋的臂弯之中,而一柄保养精良的点四四经典款佩枪,正死死抵着他的右边太阳穴,子弹上膛。
教堂之中,场面也是一片混乱。此时全舰高级官员悉数到场,卓奉安的亲信见此情景,无不纷纷掏枪,可乍一动作,却已感觉到后心已被一两管粗重的冲锋枪枪口牢牢抵住。原来一众决心扳倒卓奉安的军官们,早已提前在长凳下方埋设下重枪械,而在选择观礼席座位时,他们更是有意选择了卓系军官的近旁。仍有不肯服输的军官,眼睛骨碌碌地意欲寻求翻盘的机会,却见早已将卓奉安牢牢制住的司徒文晋,扬起下巴,向他们指了指教堂二层的几座半圆形装饰性露台。
露台之上,竟已架起了几架狙击枪,几个之前声称拒绝参加司徒文晋婚礼的军官——谢元亨、佐野纯平、彼得森、政宗直人,甚至大着肚子的宁馨,皆出现在露台之上。他们个个身披厚重的防弹衣甲,正屏气凝神,将准星对准卓系高官们的眉心。
互相看看对方额头上红红的光点,一众军官皆知大势已去。放下枪械,他们只得不情不愿地将双手背在脑后,任司徒文晋的心腹们用手铐将他们牢牢铐起。
见事态已被控制,司徒文晋吹声口哨,招呼担任狙击任务的谢元亨和宁馨。垂下绳梯,下到地面,谢元亨手持对讲机,已开始向布置在中控室甲板的暗哨下达封锁各层甲板的命令。三两步走向司徒文晋,谢元亨点头道,
“五十层甲板已经被完全分隔切断,按照你的计划,我们的人手已经被集中在中控甲板、动力甲板、飞行甲板和枪械库。现在局势混乱,正是浑水摸鱼的大好时机——余下的甲板,你确定我们不要强攻夺取么?”
将卓奉安交到宁馨手里,司徒文晋一边伸手整理揉皱的军礼服衣领下摆,一边耸肩道,
“我们能直接支配人数太少。以少胜多,只有智取一途。”
“你倒是怎么个智取法?”谢元亨抬抬眉毛。
司徒文晋整整领带,板起脸道,“自然是去和他们讲道理。”
看看司徒文晋那张写满了正直的扑克脸,谢元亨大大翻了个白眼。目光一转,他却看见身侧的孕妇宁馨,面对双肩脱臼、冷汗淋淋的卓奉安,却丝毫没有半点人道主义精神。她对着卓奉安的手臂关节左捏捏,右掐掐,又拎起来用力扯几下,最终懊恼地转头看向司徒文晋,
“老大,你刚才那几下擒拿是怎么来的啊?暴帅的,军校里怎么从来没教过?”
谢元亨不由得嗤笑起来,“那是因为你的伊斯特教官没喂你吃小灶。那不是军队里的擒拿术,而是伊斯特在伦敦东区厮混的时候,所谓‘越狱抢劫袭警杀人’的必杀绝技。”
“伊斯特教官她……还袭过警,杀过人?”宁馨的小嘴张成一个O型。
“你若信她,你就败了。”司徒文晋笑道。
宁馨瘪瘪嘴,正要继续研究去卓奉安的关节,却被谢元亨安抚地拍了拍肩膀,
“别琢磨了,这些都是要配合心法秘籍一起修习的。况且你一个女孩子,学这么暴力的干嘛?不如等你伊斯特教官回来,你求求她,让她把她那十八路断子绝孙腿法传授给你,那才叫受益终生……”
正说着,谢元亨的对讲机呼叫声响起。他停了同宁馨的调侃,用对讲机交谈几句,转头向司徒文晋道,
“阿莱索说,七层甲板周围的情况不太好控制,要我们加派人手。”
招呼下属送来两套防弹衣甲,司徒文晋拿一套递给谢元亨,又将剩下一套自己穿戴起来,
“还是我们亲自下去一趟保险,早就知道洛曼诺那小子不靠谱。若他不是是梅的男朋友,我真想见他一次,揍他一次。”司徒文晋哼道。
谢元亨却嗤道,“若他不是伊斯特的男朋友,你又怎么会每次见到他都觉得手痒痒。”
穿戴好衣甲,两人抄起冲锋枪,并肩离开教堂。
自始至终,不论是谢元亨还是司徒文晋,或是其他任何人,都没有留意安妮一眼,或是同她说一句话。
倒是宁馨,铐好了卓奉安、安置好了一众俘虏之后,她眼睛往圣坛方向一转,这才吓一跳似的看到了这个孤伶伶立着的新嫁娘。
她金发耀眼、肌肤莹润,可此时精致的新娘妆,却早已被泪水冲得干净,露出苍白的脸色和眼底乌青的眼圈。手里紧攥的娇艳花束,早被她揉得凌乱不堪。
她此时呆呆立在当地,目光牢牢锁住司徒文晋离开的方向,可眸子深处却空洞洞地只剩下了绝望。
宁馨凉凉地盯着她。她梨花带雨的样子明明是人见犹怜,可宁馨的心里却只有冷笑。
她永远都记得,伊斯特被判决死刑的时候,安妮神色中那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可怖快意。
走上前去,宁馨从安妮手里扯过那团沾满了泪水的捧花,笑容灿烂,
“听说拿到新娘子捧花的女孩,都能够马上命犯桃花,嫁得顺顺当当。安妮,我现在正是空窗期,这捧花不如送给我——怎么?你不愿意?不愿意就算了嘛,哭什么啊,好小气。喏,还给你啦,我从不抢可怜人的东西,况且这东西想想还挺晦气。”
说罢,宁馨耸耸肩,掸掸手,又甩了甩阳光般的金发。重新戴上防弹头盔,她抄起冲锋枪,转身离开教堂。
宁馨走时脚步生风,带起了几片零落花瓣,正好落在一双小巧军靴的近旁。顺着那双脚,安妮抬眼看去,正看见观礼席的第一排,正靠坐着一个裹着灰蓝色军大衣的黑发女人。她瘦削苍白得几乎透明,那双烟水晶色的眸子静静看着她,神色间似乎是玩味,又似乎是怜悯。
那样的眼神,忽然就让安妮心中恼恨无比。她拿起手中的捧花,狠狠就向那抹残影掷了过去。捧花撞上空空的椅背,接着跌落在地,在践踏得脏污的红毯上滚了几滚,花瓣零落,委于尘土。
作者有话要说:妹子们,遇到感情经历复杂的男人,还是别硬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