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返
2月5日。
玛洛斯号,七层甲板。
11:00。
前几层甲板本就是人烟稀少的宗教领域、图书馆和设备层,在这些甲板工作的,也多半是从杏坛号或者北光丸号调配来坐冷板凳的家伙们。因此,从一层甲板下到六层甲板,突击队都并未遇到多少麻烦。反倒是第七层甲板外围,由于还有卓系的亲信卫兵做死硬抵抗,再加上甲板上手无寸铁的文员太多,未免伤及无辜,司徒文晋等人放不开手脚,又是互开冷枪又是隔空喊话,僵持良久,最终才突入甲板内层,将死守在中控室的洛曼诺等人从水深火热中解脱出来。
司徒文晋上前逐个安抚之后,受到惊吓的七层甲板上外围工作人员,才重又各安其位,恢复工作。战舰的大脑中枢全速运转,各层甲板的情况,也通过视频和数据,被一一传回中控室的十几个宽广屏幕之上。
之前订好的计划基本被顺利实施,战舰的五十层甲板,通过中控室的紧急指令,已被应急门逐个分割开来,成为五十个独立的个体。由于此举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因此之前得到通知的人,在战舰中只占了极少部分。而这些人众,为确保万无一失,也基本被全部调配到了战舰的几大核心甲板处。此时,中控甲板、动力甲板、飞行甲板,以及其它在战舰运转中起至关重要作用的甲板,全部都被从卓系势力手中顺利易主。从负责人的报告和传回的视频画面上看,一切运转已经恢复正常。
而剩下的几十层甲板,由于事发突然,场面则如菜市场般混乱不堪。
从一层甲板,宁馨已经传来了卓奉安的指纹、瞳孔扫描等一干个人资料,以及授权密码。应用这些资料,洛曼诺顺利接驳战舰中央安全系统,取消了卓奉安的战舰最高指挥授权。
中枢系统瞬间拉起警报,提示此时战舰最高指挥官缺失,需要新任指挥官立即就位,否则六十秒内,即将强行切断战舰动力供应。
除却警报声外,上下皆一片宁静。操作员们各安其位,中控室里还空着的座位,只有宽广的中央控制台后方,那一张厚重的单人座椅。
诸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立在控制台一角的司徒文晋身上。
依照司徒文晋的军功资历,数年之前便早该离开飞行甲板,进入战舰中央指挥层。可长久以来,他都在刻意回避“升迁”二字。他一直拿不习惯中控甲板当做借口,但实际上,他一是不希望自己被贴上父亲司徒永茂的标签;第二,在潜意识中,他觉得伊斯特不会喜欢升迁之后的他。他知道,自己的信仰与坚守,一直是伊斯特所最欣赏的,而如果卷入军方高层的暗涌纠葛,他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坚持做最初的自己。
可此时她正被困在苍茫宇宙的尽头等他救援,而中枢警报已经也已开始倒数。箭在弦上,容不得他有任何犹豫迟疑。
司徒文晋走上前去,将双手平置于指纹感应触屏之上,接着微微仰头,接受系统对他瞳孔和面部结构的扫描录入。随着扫描成功的提示,他在触屏上将最高授权密码改写。
随着警报解除,系统提示灯也由红转绿。玛洛斯号的电子系统,完成了战舰总指挥权由卓奉安到司徒文晋的交替。
中控室成员全体起立,向新任指挥官肃立敬礼。
司徒文晋略略抬手,示意众人各归各位。随后,他转身坐上了中央指挥台后方那张宽大的高背单人座椅。
抚着已颇为敝旧的座椅扶手,司徒文晋只感觉一股历史的沉厚感重重压来。
司徒家立族千年,三十余代以来,任高级军职的多达百余人,挂将星的有四十几位,而其中彪炳史册的五星上将,更有九名之多。
但即便是将星闪耀的司徒家,也从没有人在四十岁之前坐上过战舰指挥官的位置。面对中控室里十几架充斥着大量信息的显示屏,面对几十名正静待他发布命令的高级军官,瞬间砸上他双肩的沉重压力,令司徒文晋一瞬间几乎窒息。尽管他一直对父亲的指挥方式颇有微词,但此时,他却真希望父亲能够在他身边,告诉他下一步该如何去做。
在突如其来的空虚茫然之间,他忽然就看到他的面前,俏生生立着一个纤细的身影。在他抬头看她的那一刹那,他的身处之地,瞬间就从星际战舰的深处,变作了苏格兰高地那空阔辽远的秋日图景。
微凉的秋风,夹杂着湖水的腥咸气息,吹动她的柔软长发与单薄衣衫。水天一色的蔚蓝,更映得她的眸子润如琉璃。可此时,她的眸中却带着刺人的嘲讽和鄙夷。她冷笑着转身离去,单膝跪地的他伸手去捞她手腕,一如记忆中的场景。可就在他触碰到她手腕的那一刹那,一切却全部脱离了记忆的旧轨。
在记忆之中,她用力掰开他的手指,头也不回地独自离去;而此时,被他捉住手腕的她,却借着他的力巧巧转过身来。当两人的目光再次相交时,她眼中早已盈满了活泼的笑谑,似乎适才的冷漠决绝,不过是两人嬉闹中的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她笑着转了个圈,从他身后勾住他的脖子,凑到他脸侧,在他右边下颌重重印下一吻,同时在他耳边轻轻呢喃,
“阿晋,我在,别怕。”
她安定人心的声线尚萦绕在耳际,而司徒文晋眼前的场景,却不知何时换回了玛洛斯号的中央控制室。揽在他肩颈的纤细手臂早消失不见,可司徒文晋心中的迷茫惶恐,却瞬间一扫而空。
换了个坐姿,司徒文晋略理了理思路,随即下达了向全舰发布视频通电的命令。
随着五十层甲板的视频通路同时开启,全舰上千台视频终端同时亮起。随着司徒文晋军服严整的身影出现在屏幕中,官兵们纷纷围拢在各个终端前,原本喧嚣无主的甲板渐渐安静。
“各位,在八十五分钟前,玛洛斯号最高决策层,进行了一次小规模人事变动。原战舰总指挥官卓奉安准将的一切军政职务,将由鄙人从即日起全部接任。而其它军政职位的微调,将在接下来的数日之内悉数完成。对于这一调整对诸位正常工作生活的影响,鄙人代表整个决策层,向诸位表示由衷歉意。”
视频中,司徒文晋语调舒缓,神态自若,仿佛说的不是战舰总指挥官的更迭,而是一颗螺丝钉的替换。
自看到本该在头层甲板做新郎官的司徒文晋,此时却自在地坐在中控室总指挥官位置,官兵们就对已经发生的剧变,有了基本的猜测。只是他们没有想到,这雷霆之变,却竟完成得如此悄无声息。
“卓奉安准将现已被收押,其所涉嫌的诸项重罪,不日将公示公审,而他在职期间同天狼星系所签订的一切盟约,也将从即日起全部废除。”
视频中的司徒文晋清癯窄脸,五官深刻,外貌同司徒永茂有六七分相似。同是坐在指挥官的位置,不同于司徒永茂那凌人的风雷之姿,司徒文晋却静如深流之水。两人虽做派迥异,在气势上,司徒文晋竟丝毫不输给他的亡父。
“关于玛洛斯号的未来,已故的司徒中将和织田中将曾经达成一致,决议承认母星上发生的革命与新政权的合法性,并率领战舰重回地球,接受新政府对战舰未来的一切裁定……”
司徒文晋此言一出,全舰不由大哗。尽管审判伊斯特的当日,关于合众国拆分解体、百余个新政府建立的消息早已传出,但零星的信息,却仍难以让官兵们对地球所发生的一切,有任何整体性认识;而对合众国长久以来的信仰与效忠,更加令他们对这一消息难以认同接受。
仿佛是看到了官兵们的反应,司徒文晋并没有试图继续解释说服,而是调出了一组从北光丸号获得的来自地球的最新视频。
同伊斯特当初看过这段视频的反应相似,十数分钟的视频放完,原本一脸狐疑的官兵们的表情,此时尽皆变成了震惊与无措。
视频结束之后,司徒文晋却并不急着说话,而是将视频又重复播放了两遍,给足了众人消化信息、平息情绪的时间。
直待各层甲板上的人中重又恢复平静,司徒文晋这才关闭视频,继续他尚未完成的讲话。
“同各位一样,我也曾面对海军军旗,立下过终生忠诚于合众国的誓言;我也曾经相信,合众国的统一稳定,是整个星球人民的最大福祉。尽管合众国有数不清的辉煌历史与惊人成就,但如今爆发的全球性反抗与革命,所能说明的只有一件事:我们星球上的大多数人民,宁愿流血、宁愿牺牲,也不愿意这个星球国家继续存在。
“我们曾经信仰的政权曾宣称会维护社会平等、保证司法公正、消弭民族矛盾,但从刚才的视频,我们已经看到,她并没有做到其中的任何一点。尽管你我曾立誓效忠合众国,但我们所效忠的,永远都是合众国背后的百亿地球人民。如果合众国政府站在了人民的对立面,那么它也同时站在了人民军队的对立面,站在了你我的对立面。”
屏幕中央,司徒文晋目光温和、语声平缓,可一字一句皆锐如利刃,血一般的事实摆在眼前,真实得令人不得不从大一统星球帝国的迷梦中猛醒。
“如今,各位有两个选择。一,是选择我们的星球与人民,并承担如此选择的一切后果;二,是在谎言与幻梦之中度过一生。如果各位做后一种选择,我愿立即将指挥权交还给卓奉安准将,由他带领各位履行同天狼星系的盟约;如果各位做前一种选择,我愿为诸君掌舵,带战舰回家。”
说罢,司徒文晋在中枢系统内输入了一串最高指令。随着确定键的敲下,五十层甲板的安全隔离门全部开启。
在显示屏中,司徒文晋当着整艘战舰的面,除下了身上佩枪,远远掷到了控制台的远端。摊开空荡荡的双手,他温然微笑,
“何去何从,由诸位决定。”
望望身畔豁然洞开的甲板隔层,又望望屏幕中手无寸铁的司徒文晋,战舰的数千名官兵面面相觑呆愣了一阵之后,居然就渐渐地从屏幕前散开,回到自己的岗位,重新继续起各自之前手里的工作,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一般。
从监控录像里看到这一幕,中控室成员尽皆目瞪口呆。司徒文晋却一切了若指掌般笑了笑,不肯善罢甘休地对着摄像头嗽了一声,
“各位,鄙人还有个不情之请。在返航途中,战舰也许要绕个道——前路艰险,为以防万一,我得把我的飞行官长梅弗儿?伊斯特少校给弄回来。”
听司徒文晋此话出口,谢元亨等人以为伊斯特尚在人间的消息,必能让战舰炸了锅。可不想到了此时,官兵们所受的刺激已经太多,对此已经完全麻木。众人看看屏幕里的司徒文晋,又互相看看,相互耸耸肩,又继续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了。
关上摄像头,司徒文晋松松领带,解开一粒衣扣,又起身捡起佩枪,重新别回腰间。
坐回指挥席,司徒文晋换了个轻松点的姿势,开始听取全部五十层甲板的状况报告,仿佛适才发生的不过是战机的一次小小飞行故障。
可站在他身畔的谢元亨却看到,司徒文晋虽神态轻松,实却已汗湿重衫。
☆、窒息
2月5日。
玛洛斯号,七层甲板,中央控制室。
17:40。
时至今日,玛洛斯号在宇宙中独自漂泊的日子,已经有整整七个半月了。一路上,尼亚萨号的不舍追击,已使玛洛斯号上下官兵对曾宣誓拼死效忠的合众国,种下了怀疑的种子;而北光丸号的离心,对伊斯特的公审,再加上卓奉安同天狼星系的盟约,无不成为使种子迅速发芽滋蔓的温床。全舰通电之中,司徒文晋的铿锵直言,犹如贯耳惊雷,而他的温和姿态,又如润物春雨,使官兵们心中最后一丝的犹豫怀疑也烟消云散。加之听闻星球上的战争已经结束,人民乐享安宁,使得将士们的思乡盼归之情越发深切。因此,返航之令一出,全舰上下,皆是一片欢欣。
谢元亨等一干人蓄谋已久,本以为等待他们的将会是一场恶战,可不想一场兵变就这样结束得悄无声息。不付出血汗就取得的胜利,尝起来果然滋味寡淡,因此众人重回工作岗位的时候,甚至带着点垂头丧气。司徒文晋看在眼里,心中暗暗好笑,但既然坐在了指挥官的位置,他也只得板起脸来,着手开始指挥具体细琐的工作。
尽管司徒文晋十几年来一直在飞行甲板厮混,但战舰指挥所凭借的更多是天赋而非经验,于是司徒家的名将之血,此时便大大派上了用场。
谢元亨鄙夷地望着司徒少爷那张不辨喜怒的扑克脸——明明是一副欠揍的死相,可中控室一干人却都恭恭谨谨敬若神明,而少爷偶尔温言笑语,这群狗腿居然更是一副如沐春风的表情。
全都欠修理。谢元亨在鼻子里哼哼。这样想着,他忽的就怀念起现下能修理这个嚣张少爷的那个唯一人选,于是不由得抬眼看向中控室一角。一名金发军官对着电脑,已经忙碌数个小时。
此时已近傍晚,距离军权顺利易主已有将近一天的时间,但洛曼诺却仍尚未从卓奉安的密档资料中得到关于北光丸号坐标的任何消息——对于伊斯特的下落,他们所知道的一切,不过是她被“处决”之后,被运上了空无一人的北光丸号。之后,北光丸号被设定为自动驾驶,而航行的目的地,是一个除了卓奉安外无人知道的秘密坐标。
精通电子系统的安妮?珀托克已不可用,而除她之外,电脑业务最精通的就属洛曼诺。可即便是他,将卓奉安的一切个人文档翻了个底朝天之后,也依然毫无头绪。
时钟跳到晚六点整,发出不大不小的“嘀”声。
换岗时间来临,司徒文晋果然是明君,挥手放中控室诸人准点去吃饭。
为避战火,孔真在飞行甲板一角担惊受怕地缩了一天,此时饿得饥肠辘辘,更加思念丈夫。一到六点,她就砰砰砰跑到七层甲板,亲亲热热地挽着谢元亨去吃饭。中控室的其他人,也三三两两结伴离开。不一会儿,偌大的中控室便只剩下了司徒文晋和洛曼诺两人。
自新年那日互挥老拳之后,两人便再没正经说过话。司徒文晋反复阅读报表,洛曼诺直直盯着电脑,此时两人都已饿得前心贴后心,却谁也不知该如何打破这份尴尬。
最终还是司徒文晋决定发扬上级长官的风度,更何况他也实在饿得胃疼,
“洛曼诺少尉,时间不早了,去吃饭吧。养精蓄锐,来日方长。”
“是……长官。”洛曼诺笑容略带僵硬地点头。略作整理,他起身穿过中控室,走向大门。可走到门口时,他犹豫半晌,还是回过头来,
“司徒少校……指挥官。”
司徒文晋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来。
“长官,军事法庭公审那日,所幸您反应机敏,不然……”每每想到伊斯特险些就当真被处决,洛曼诺心有余悸,
“总之多谢您,长官。”
被洛曼诺因为伊斯特的事情道谢,司徒文晋心中大不是滋味。可这小子说到底是她的正牌男友,司徒文晋尽管心里窝火,但只好含糊地应了一声。
洛曼诺自去父亲的炒肝店吃饭加帮厨,而司徒文晋毫无吃饭的心情,就随便叫了个外卖,接着回到自己房间略作休整。
自从同安妮订婚,司徒文晋就搬到了九层甲板的双人间,就在谢元亨夫妇屋子的隔壁。开门进屋,司徒文晋见安妮的衣服物品,不知何时已全部被搬空。司徒文晋心中仍然惦记着北光丸号的事情,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心不在焉地吃了半份鸡丁配蛋汤后,便重又离开宿舍,准备回到中控室去点灯熬油。
转过走廊,司徒文晋又看到那扇熟悉的厚门,心中隐隐一痛。
这是司徒永茂的指挥官休息室。司徒永茂死后,卓奉安曾在此短暂居住。此时卓被收押,休息室已无空无一人,但由于没得到命令,居室门前,仍然站着两名荷枪实弹的卫兵。
见到司徒文晋,卫兵们以为这位新指挥官要接管这间舒适的居室,于是双双立正行礼,殷勤为他打开了大门。
从大门打开的那一刻开始,感应开关发挥作用,屋内的灯光缓缓亮起。司徒文晋本不欲进屋,但瞥见那微微泛黄的灯光,和熟悉的桌椅陈设,司徒文晋下意识地就抬脚跨进屋内。
屋门的内壁是橡树原木制成,同司徒永茂在长岛旧宅的书房,用的是同种材质。掩上厚重的房门,司徒文晋仿佛瞬间就回到了童年时候,在父亲的短暂假期中日日溜进书房,找各种借口和父亲黏腻在一起的时光。
当他关上房门望向屋内,见宽大的花梨木桌色泽柔润,一如旧忆,可在书案对侧向他微笑的那个清癯高大的身影,他今生却再也无缘得见了。
拧亮灯光,司徒文晋抬眼扫视屋内。休息室的家具陈设仍皆如司徒永茂在时,但仔细看来,却能明显发现整个屋子的各个角落,都已被细细翻动过了,不知是卓奉安接管时所下的命令,还是今日早些时候为寻找北光丸号坐标系所作的搜检。
走到桌前,司徒文晋随手拨弄竹黄笔筒里的几支毛笔,却被笔筒中插着的一柄折扇吸引了目光。折扇入手甚新,打开看时,却是一幅气势磅礴的万壑松风图,其笔法,司徒文晋极为熟悉。看向一侧的题款,司徒永茂所提写的,竟是“爱子文晋惠存”,而题款的日期,却是司徒永茂遇刺的那日。那一日他不过是随口笑言,父亲竟却当真为自己细细描了这么一幅扇面,司徒文晋心中又暖又痛,一时百味杂陈。
沉浸于哀思之中,司徒文晋无意识地整理起书桌上被翻检得略带凌乱的册簿,又上前去摆正博古格上那些被挪动了位置的珍玩。不知触动了哪个机括,墙壁上的那幅工笔花鸟画被徐徐卷起,露出了一个暗格。暗格的密码锁已被打开,拉开虚掩的门,见暗格之内,不过是几份看似机密,实则无关紧要的旧档。可司徒文晋自知家族的传统,走到书桌前,用台灯开关打了一串摩斯密码,口令是司徒家第一代家主的中间名。
暗格里“喀”的一声,司徒文晋走上前去,果见暗格内层已被打开,之内露出了另一个暗格。暗格之内,静静躺着一个厚厚的大信封。信封颜色泛黄,边沿尽是磨损痕迹,显然已经有了不少年头。
坐在桌边,司徒文晋撕开信封,将封存在内的档案、书信、便笺、电话录音、视频录像、照片等物一一取出翻检。随着一个名字的反复出现,司徒文晋的脸色逐渐变得苍白如纸。
仿佛中了邪般,他双手微颤,将信封内的物品一边又一遍地阅读翻检,直到双手颤抖到无法捏住纸张,双目模糊到几乎无法视物。胸口如同被重锤一遍又一遍大力敲击般剧痛到无法呼吸,司徒文晋不自觉地已从太师椅上滑跌到桌下。而随着他的跌落,两张薄薄纸片也被连带着从桌上轻飘飘地落到他身侧的柔软地毯上。
几近窒息的瞬间,司徒文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按动了通讯器上的按钮。
恍惚之间,司徒文晋似乎看到谢元亨带着罗斯维尔医生闯进门来。
他感到袖管被挽起,罗斯维尔医生一边咒骂,一边将一管似乎是镇定剂的东西,注射进他的静脉。
谢元亨也一边架起他的头颈,一边不住地骂骂咧咧,“世上居然真有自己把自己窒死的傻逼。你连呼吸都不会了么混蛋,你丫难道是个搞基的,暗恋了老子多年,如今想让老子强吻你么?”
听得此言,司徒文晋不由得一嗤,随即感到一口新鲜空气瞬间涌入肺部。即将溺毙的感觉逐渐减轻,眼前的视野逐渐清晰,可镇定剂的作用,却让他觉得疲倦至极。可尽管闭上了双眼,那两张纸片上却仍纤毫俱现地浮动在他眼前。
一张纸片入眼甚新,上面的字迹走笔凝滞,带着明显的犹豫与迟疑,
“文晋,对不起,爸爸是个懦夫。”
而另一张纸片则薄脆泛黄,显然已是大有年头。纸片似乎是被匆匆撕就,上面的字迹零乱潦草,几乎难以辨认。原本秀美雅致的花体字,此时却是银钩铁画,带着铿锵的狠绝,却也浸透了着刻骨的哀凉,
“司徒少将:
您若就此罢手,我愿永不回头。
——梅?伊。”
☆、抹灭
2月5日。
玛洛斯号,九层甲板,指挥官休息室。
21:00。
将谢元亨和罗斯维尔轰出休息室,司徒文晋打开电脑,登入个人账号,点开了那个熟悉的加密文件夹。
数不清的文字、图片、和影像资料,嘭地一声通通跳了出来,你挨我挤地占满了整个显示屏。
十二年来,司徒文晋同伊斯特关山远隔,她又是见他就躲,于是他只能通过边边角角的信息,以及她逢年过节发给他简短问候邮件,来揣摩那个她不再允许他进入的世界。
在社交网络上传的生活照,大小媒体偶尔采写的新闻稿,海军内部发布的试机视频……十二年来,司徒文晋点滴收集到的关于她的资料文件,已经有几百个之多。甚至她九年前在发布的同威廉?罗斯托的订婚照片,连她自己后来都从网络相册里删掉了,可他却还一直保存着,用来时刻提醒自己人生的彻底失败。
她离开他后的这十二年来,他却只能用这些资料,来拼凑出她世界的一鳞一爪,这又如何不让两人相恋时的魂梦相依,显得加倍铭心刻骨。
司徒文晋熟极而流地伸手,将这些自己已看过无数次的资料,再一次一一打开。
照片视频里的背景各异——或是广袤的西非草原,或是伊斯兰堡高耸的清真寺尖顶,或是里约热内卢的桑巴集市——而照片里的年轻女人,总是弯着一双琉璃般莹润的眼睛,笑得简单快乐。她的笑容总是感染力极强,尽管已经看过几百遍,此时司徒文晋仍然看得不由弯起了嘴角。之后跳出来的一个视频,那个在不解风情的书呆子堆中神色忿忿的玛丽莲?梦露,更是让他又一次轻笑出声。
可是下一幅图片,却让他不觉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帧拍摄于十年前的人物特写,照片里的伊斯特没有穿军装,而是穿着中亚地方特色的裙装,脖颈上围着一条极具异国风情的长穗围巾。她徜徉在一个布满古怪当地物品的露天市场,照片拍摄的那一刻,她正拿起一个草编玩偶,心不在焉地把玩着。不同于平日里的乐天独立,她的脸略略低着,容色比平日里略带苍白清减,显得又脆弱,又倔强,让他只想把她揽进怀里,仔细安慰照拂。
之前每一次看到这帧照片,司徒文晋心中总是软软地刺疼,而此时,他却只觉得痛彻心扉。
因为此时,他手上正拿着一份厚厚的病史档案,档案正翻到十年前的那一页。密密麻麻的伤情鉴定写得触目惊心,而附上的那张照片,美丽的雪白脖颈上那道深抵筋骨可怖伤痕,更惨烈得让人目不忍视。
一帧一帧浏览着自己文件夹里的资料,又一页一页翻看着那份病史档案,照片里的鲜活笑容,邮件里的温柔语调,视频里搞怪的皱鼻咧嘴,同病史里几乎没有间断的大小伤患,对比得实在是太过分明,有如一光一暗两个世界。
又想到在他逼问之下,罗斯维尔所吐露的那折磨她十几年的精神疾患,司徒文晋更是悔恨已极。
他以为她离开了他之后,十二年来过得平安喜乐,他才苦苦压抑住思念,远远离开她的身边——可若是早知道她经历了这么多的苦与痛,就算她用枪指着他的胸口让他滚蛋,他也绝不会、绝不会离开她哪怕一秒、哪怕一步。
拾起那张她仓促写就的便笺,尽管纸张已陈旧泛黄,可她笔划流转中的哀痛绝望,却盈满在他面前,没有被漫长的时光所消减一丝一毫。
“你什么都肯依她信她,却不相信她爱你。”带上门离开之前,谢元亨如是说。
司徒文晋起身,随手将平置在几上的佩枪插回腰间。可犹豫半刻之后,他终卸下腰间佩枪,放回桌上。
——她拼尽全力所要维护的,所幸我还未失去。
司徒文晋转身推门而出,直下三十层甲板。
三十层甲板的审讯室里,灯火通明。隔着玻璃,司徒文晋看到卓奉安戴着手铐,坐在桌子的一侧,而另一侧,两名军事法庭的法务人员,正在做着笔录。
因为对安保人员极不信任,又没有合适的人选,因此对卓奉安的正式审讯,还尚未进行。
洛曼诺正隔着玻璃监听审讯室里的对话。
两名法务正揪住伊斯特和北光丸的事情不放,一连串的问题抛向卓奉安,根本不给他丝毫的喘息机会。可卓奉安虽然精神略带疲惫,却仍是腰背挺直,回答问题的神态语气,也仍是好整以暇,滴水不漏,让然抓不到半点破绽。
洛曼诺神色中带着忿忿,又带着不耐。摩拳擦掌,年轻的军官俨然有要亲自下场一试的劲头。
见司徒文晋到来,洛曼诺向他略略点头。
“情况如何?”司徒文晋相询。
“他根本就在装糊涂,根本不肯吐露有关坐标系的半点。”洛曼诺恶声恶气。
两人站在玻璃背后看了半晌。审讯室内,已经不算年轻的两个法务人员,面对卓奉安,却仍然没有获得任何有用信息。
最终,司徒文晋皱眉,开通了同审讯室内的通话器。他命令法务停止笔录,暂时离开审讯室。
司徒文晋伸手,示意门口的卫兵为他开门。
洛曼诺心下略松——看来司徒文晋是准备做自己一直想做的事情了。洛曼诺虽觉这件事情自己做来会更带劲,但他毕竟也尝过司徒文晋拳头的滋味——此时不是计较小节的时候,这等大事,本应让更有把握的人来做。
“司徒……指挥官,对卓奉安这种人,原本就该给他点颜色看看。”生平第一次,洛曼诺觉得同司徒文晋有了点共同话题。
司徒文晋却侧过脸来,神色略显阴郁地看了看他。也不答话,司徒文晋回过身去,伸手去拧审讯室的房门。
可门刚开了一半,就被从后面赶来的洛曼诺嘭地重新关上。
洛曼诺看见司徒文晋的腰间根本就没有佩枪。
忽然之间,洛曼诺就想通了一切,此时不由得勃然大怒。愤怒之下,洛曼诺不顾官阶秩序,伸手指着司徒文晋的鼻子,
“……司徒文晋!此时梅弗儿命悬一线,你……你居然要和这种人渣讲什么人道主义精神!枉她对你一片真心,可你却把你那狗屁良知放在她的性命之上!……你这种人,根本就不配爱她!”
轻轻拨开那只几乎戳到自己脸上的手,司徒文晋望向洛曼诺的眸光深沉,不辨喜怒,
“若连灵魂都没有,又能拿什么去爱她?”
待洛曼诺悟出司徒文晋话中真味,司徒文晋早已走进了审讯室,在卓奉安对面坐定。
审讯室中,司徒文晋态度温和,语声平缓。可卓奉安的神情,却随着司徒文晋的话语神态,逐渐开始显得迟疑焦躁。
看着玻璃幕墙中映出自己的影子,洛曼诺忽然就觉得自己前所未有地面目可憎,也觉得前所未有地灰心丧气。
***
六天以前。
天狼星系战舰,摩尔曼斯克号。医疗室。
11:30。
阿列克夏推门而入时,伊斯特靠坐在床脚,正捧着一本电子书读得入神。
尽管是舒舒服服地倚在靠垫堆里,可她仍旧是肩臂舒展,背脊挺直,约略带着军人身姿。
听到门口动静,她从书页中抬起头来,望向的阿列克夏的目光温和,
“谢廖沙?阿列克夏。”
从床上跳下来,伊斯特按照天狼星系礼仪,同阿列克夏行了个标准的贴面礼,
“阿列克夏先生,幸会。这些天让您见笑了,实在是不好意思。”
阿列克夏饶有兴味地瞅着她。此时她目光莹润,仪态冲和,明明是一样的眉眼容颜,可此时的伊斯特,同前几日那个阴鸷暴戾的年轻女人,分明就是两个迥然不同的人。
而伊斯特也抬头打量着这位六年前曾与之性命相搏的宿敌。阿列克夏的模样,同多年前熟读的谍报资料中相比,没有哪怕一点变化,可伊斯特却看出,尽管这个灰发灰眼的男人依然硬挺俊朗,可他眼眸中,却少了点曾经有过的璀璨光芒。
伊斯特犹疑着再次开口,用的却是天狼星系通用语,
“谢廖沙,六年前的事情,我很遗憾,也很抱歉。”
尽管她说这种语言的语调略有生硬,可阿列克夏还是被吓了一跳,在答语中不知不觉使用了自己的母语,
“你竟会说我们的通用语?”
却见伊斯特一脸懵懂地看着他。
阿列克夏只好换回英语,
“天狼星系语言,你就会那么一句?”
伊斯特心虚地点头,接着又摇头,
“……还有您好,谢谢,再见。”
阿列克夏摇头,
“你学通用语,就是为了和我说抱歉?……你知道,战争之中,本无对错可分。”
想起谍报照片中那个依偎在阿列克夏身畔的清秀短发女孩,伊斯特却抿抿嘴唇,摇了摇头。
“那你怎不多学几句?一点诚意也无。”将伊斯特的神色看在眼中,阿列克夏挑眉道。
“我……”伊斯特语结。
阿列克夏却微笑起来,“若是想表示歉意,就赏脸一起去吃午餐吧。摩尔曼斯克号上的美食,一向是名震整个军界的。”
阿列克夏极绅士风度地向伊斯特弯起胳膊,伊斯特伸手挽上,
“有红菜汤?”
“当然有。”
“有鱼子酱?”
“也有。”
“有酸奶油烩瓤馅土豆球?”
“……小姐,我看您是有备而来吧?”
“……那个啥,您这口英文说得真不赖,老师是从哪找的?”
“新西兰来的一个老混蛋。”
“听得出来,果然高明得很。”
一个是年轻将星,一个是传奇飞行员,海沙色军服和蓝灰色军服的两人并肩而行,仿佛天狼星系和银河系之间长久以来的宿怨,从来都不曾存在过。
天狼星系方面,阿列克夏向保守党党魁发出私函,表示对他送的这份“厚礼”十分满意,却刻意忽略了这份礼物不是死尸,而是活体这一微不足道的细节。而伊斯特,则继续住在医疗中心的舒适单间里疗养,想要在舰船公共区域溜达一下,也自有专人陪同,除去没有阳光海滩,简直惬意得像在佛罗里达度假一般。
而阿列克夏,在指挥舰船的余暇,也经常会来找她吃饭聊天。阿列克夏从没问过伊斯特如何从高级军官变成死刑犯的细节,而伊斯特也没问过她这个敌国国俘虏,他日后将如何处置。在一起的时候,两人开始不过是聊聊自己国家的风物人情,可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六年前两人在小行星带那场旷日持久的消耗战。
虽说从战争结果来看,伊斯特算是略胜一筹,但单说到歼击机之间的较量,两人实属势均力敌。调出当年的视频录像,又拿出沙盘来做还原推演,两人就一干细节争执得火冒三丈,最终拍桌子砸板凳,决定现在就启动歼击机,到舰外去重新比划比划。
而直到伊斯特伸出手掌,要同他击掌约誓的时候,阿列克夏才突然发现,她的手腕虽然细白优雅,却细瘦得可怕。几日来见她精神健旺,阿列克夏就以为她已逐渐康复痊愈,可此时对她仔细打量一番,却猛然发现,不过几天,她却已消瘦得明显。而她的神色之间——他见她言笑晏晏,语带机锋,就以为她眸光流转中时时闪过的迷茫空洞,不过是他的错觉,可此时仔细看去,阿列克夏却明显觉出,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不顾伊斯特的反对,阿列克夏召来战舰医疗总长,对她又进行了一次全面身体检查。
半小时后,检查报告出炉。报告显示,除了她一周内莫名其妙掉了十磅外,其它身体机能一切正常。而脑部检查显示,人格解离症所造成的伤害,也已恢复得良好。
伊斯特一脸“我早说过”的表情,宣称自己好得很,尤其是大脑里清明一片,不信的话,阿列克夏可以拿历史表考她。于是阿列克夏还就当真调出银河系大事记,把三十几年的银河系历史同伊斯特的记忆一一核对,而结果也果如伊斯特所说,除了两人在一些历史观上小小争执了几番之外。阿列克夏又从谍报部门调出了伊斯特入伍之后的履历表,自己对照着让伊斯特口述个人历史。其结果,除了伊斯特的某些惨兮兮的描述太过夸张之外,也完全没有问题。
就在医疗总长都看不过去,开始附议伊斯特的看法时,阿列克夏脑中却忽然闪过一个古怪至极的想法。
将伊斯特按回座位上,阿列克夏调出一组照片,按照谍报资料中,同伊斯特关系由疏到亲的顺序,一张一张地播放给她看。
伊斯特开始觉得这样实在太傻,颇不愿配合。可当真看到屏幕上一张张熟悉的脸,伊斯特却还是渐渐入了戏。随着照片一张张播映,伊斯特的精神越发放松,神色也越发专注。
影像集里,播过了旧相识,也播过了老同事,出现在她面前的图像,逐渐变成了一张张年轻飞扬的脸。
“亨利埃特?彼得森。”伊斯特略抬抬眉毛,见他仿佛就见到了麻烦。
“妮娜?海柔。”伊斯特目光中满是怜惜。
“穆斯塔法?克莱门特。”伊斯特轻喟。
“宁馨。”伊斯特唇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微笑。
“阿莱索?洛曼诺。”伊斯特笑着耸耸肩膀。
随着这一组照片放映结束,下一帧出现的,却是一个纤细优雅的中年女人。她黑发略染风霜,一双绿眸温柔直率。蓝灰色军服的肩徽上,有三颗银星闪耀。
凝视着照片里人的容颜许久,伊斯特语声中带着柔软的伤痛,
“是幸子小姐……织田幸子中将。”
织田幸子照片渐渐隐去时,伊斯特身体略向前倾,神色中似有不舍之意,可随之出现的下一帧图像,却让她不由得会心微笑起来。
照片里是一名三十几岁的海军军官,棕色头发,海蓝色眼睛,模样颇为英俊,笑容里却带点市侩精明的狡黠。
“是元亨。”瞅着那张烟火气十足的脸,伊斯特笑着摇头。
而下一帧图片里那个浅黑肤色的书卷气美人,更让伊斯特笑容盛放,
“阿真。”
而随着孔真照片逐渐模糊淡出,影像集中的最后一张照片,在伊斯特眼前逐渐清晰起来。
照片里的黑发年轻男人五官深刻,窄脸清癯,嘴唇微抿,脸颊下颌带点泛青的胡渣。他的目光向着镜头直视,墨色眼眸之中的神色,专注而又温和。
伊斯特的目光温柔如水,在他脸上缠绕着久久不肯离去,
“他可真俊。——他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
☆、隰兰
2月7日。
20:30。隰兰矿区。
隰兰矿区位于天狼星系和银河系控制范围的交界处,是一处富含珍贵稀有金属的陨星带。在天狼星系通用语中,隰兰矿区被称为“塞克洛维莎”,意为“珍宝之地”。
近百年前,太阳系和天狼星系曾为隰兰矿区的归属权争吵不休,双方甚至为此闹到了银河系仲裁法庭。为了得到矿区的绝对控制权,两个星系不惜动用大量人力物力,向法庭提供了卷帙浩繁的历史资料,以证明隰兰矿区,或者说塞克洛维莎矿区,自古以来就是己方领土。
面对两个势均力敌的强大星系,仲裁法庭的决议自然是和稀泥的“搁置争议,共同开发”,其结果,则是两个星系你争我抢的疯狂采掘。不过十数年功夫,隰兰矿区就被采掘殆尽,剩下的只有大小几百颗陨星空壳,以及被弃之不顾的采掘基建设备,毫无生息地漂浮在星海宇宙之中。
曾经的寸土必争之地,在今天却早成了两个星系都根本不屑顾及的荒凉一隅。
然而在最近半个月来,这片废弃之地,却得到了两艘顶级星际战舰的莅临光顾。
半个月前,是天狼星系α级战舰摩尔曼斯克号,而今天,则是来自银河系的海军旗舰玛洛斯号。
战舰隐藏于矿区远端一颗矿星空壳的背后,已经有数个小时了。战舰功耗降到最低,而舰身防御罩的级数,却已开到最大。一艘小型侦察机,在几艘歼击机的护航下,穿越矿区的数百颗陨星,前往矿区另一端,对停泊在一座废弃码头的报废战舰北光丸号进行侦查。
玛洛斯号,中央控制室。
自从司徒文晋从卓奉安口中套出北光丸号航行目的地的坐标系后,玛洛斯号花了两天时间,小心翼翼地进行了数次散点式空间跳跃,在确定这不是一个埋伏圈套之后,才终于行驶到了坐标系所示位置,隰兰矿区。
可即便北光丸号已近在咫尺,玛洛斯号仍然警戒大开,空间跳跃系统就位,准备一发现危险,就马上离开。
虽然早过了下班时间,中控室成员仍然全员在岗,此时或是监测周围星域的敌军动向,或是检查防御系统的工作效能,或是调试战舰电子机械系统的协调程度。
而中央控制台前,司徒文晋坐在指挥席上,一边监听着前往北光丸号侦查的战机动态,一边同谢元亨进行沙盘推演,研究若遭遇外敌时,战舰的进攻退守的最优方策。
有勤务兵上前,为两人送上提神醒脑的现磨咖啡。
司徒文晋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而谢元亨却夸张地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咕嘟咕嘟把咖啡一气儿灌下了大半杯。谢元亨的疲惫怠惰和司徒文晋的仪态整肃,看似对比强烈,可若是仔细看去,却不难发现,尽管谢元亨在放松休息,却仍然下意识地下巴微敛,脊骨挺直,肩背舒展,俨然是训练有素的军人身姿。
看看谢元亨,又看看自己手里摆弄的那张小小便笺纸,司徒文晋不由得摇头苦笑。那张写有北光丸号坐标系的便笺,笔迹简洁文雅,见之仿佛如见卓奉安本人。而被打上卓奉安烙印的,又岂止是一张便笺。——尽管比起十二年的漫长军旅生涯,在西点军校的四年短之又短,可不论是谢元亨、伊斯特,还是他自己,都被深深地烙上了卓奉安的印记。
在少年时候,司徒文晋以为军人都该像父亲那样威严强横、志气飞扬,可直到遇见西点军校教官长卓奉安,他才知道,军人也可以温和谦逊、文雅端方。如果说司徒永茂是司徒文晋少年时代狂热崇拜的偶像,那么卓奉安则是他青年时代真心尊敬的楷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