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点的四年,卓奉安不但教会军校生们成为合格的军人,更将对公平与正义的追求、对理想与信念的坚守,深深溶入他们的血液。
“曾经用来指导我们人生的那些话,您自己到底有没有相信过哪怕一秒?”
两天之前,在离开审讯室的当口,司徒文晋终忍不住回过头去,将看到信封里那叠旧档以来心中的最大疑团,抛向仍枯坐当地的卓奉安。
“我当然信过。”面对司徒文晋的清澄目光,卓奉安笑得疲倦。
司徒文晋望着他不语。
“……但我没你那么幸运。”卓奉安微叹。
将那张便笺收进衣袋,司徒文晋推开冷掉的咖啡,收拾烦乱的心绪,继续监听派往北光丸号侦察机的动态。
随着侦察队员顺着楼梯一层层深入,中控室成员的神色,都开始变得兴奋紧张。司徒文晋的表情虽仍平和沉稳,可心跳却在逐渐加速。在指挥桌下,他的双手无意识地紧攥,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都犹未知觉。
穿过寒冷空阔的飞行甲板、寂静无声的引擎室、灯光俱灭的配电室、空无一人的休息区、满是尘灰的图书馆,侦察队员终于行进到了北光丸号的中枢区域,中央控制室。
在带领侦察队的政宗直人报告即将跨进北光丸号中控室时,玛洛斯号中控室的所有成员,都不由停止了手里的工作,而司徒文晋此时也抑制不住情绪,从指挥座椅上站起身来。
“报告长官,侦查队已经进入中控室区域,尚未发现任何——”
政宗直人的声线忽地生生断折。
在一阵久到令人恐惧的静寂之后,对讲机那头才有重新传来他的声音。不同于之前那警觉而略带兴奋的语调,此时,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嗫嚅,
“报告长官,中控室的控制台上……有……有一口棺木。”
玛洛斯号的中控室,如死亡一般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射向立在屋子中央的司徒文晋。他直直立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攥住控制台桌边的双手,却指节泛白。
“把它打开。”
他沉沉开口,声调冷冽,可声线却带着明显的裂痕,
“是,长官。”政宗直人简单作答。
接下来,对讲机那头只有一片窸窣的声音。
在几乎永恒般漫长的几分钟后,对讲机那头终于传来政宗直人一声低吁,
“是织田中将。——报告长官,棺中是织田幸子中将的遗体。除此之外,北光丸号再无别人。”
政宗直人的前面半句话,让诸人皆出了一口长气。可之后的半句,却令中控室的气氛再次沉郁。
“政宗上尉,任务结束,请立即返回母舰。把织田中将的棺椁也带上——她应当有个符合她身份的体面葬礼。”在无线电这一头,司徒文晋向政宗直人发出命令。
“是,长官。”
织田幸子的棺椁被载回玛洛斯号。司徒文晋下到飞行甲板亲自迎接这位功勋卓著的中将的灵柩,并仔细交代嘱咐了筹备葬礼的一干事宜。在棺盖重新封死的前一刻,司徒文晋看到织田幸子的军服衣襟里,略微伸出深色证件夹的一角。
证件夹上,暗红的血迹早已干涸。打开夹子,司徒文晋看到一张年代久远的双人合照。
照片上,年轻的司徒永茂和织田幸子相依相偎,般配得仿佛神仙眷侣。
司徒文晋耳边,似乎又传来北光丸号中控室里那声枪响,和织田幸子躺在血泊之中的单薄身影。
司徒文晋伸手,将证件夹放回织田幸子军装的暗兜之中。
躺在棺中的织田幸子,脸色苍白灰败,早没了生时的美丽优雅,只剩下眼角眉梢之间,那最苦涩的绝望与哀凉。
从衣袋里拿出自己的军官证,抽出注册页,司徒文晋轻轻拭了拭藏在夹层的那张旧照片。
长岛湾的清风艳阳之下,一对十七八岁的少年情侣在沙滩上嬉闹。那烟水晶色眸子的少女,笑容璀璨如烟花初绽,而那墨色眼睛的少年低头凝视她的眼眸,目光如水般温柔。
他不是司徒永茂,她也不是织田幸子。他和她,也绝不会再次踏上他们父辈的倾覆之轨。
就算是逐星海之涯,蹈地狱之火,他也要找她回来。
他已错过她十二年,剩下的每分每秒,他都再不会在没有她的世界里踽踽独行,蹉跎虚度。他也再不会让她在没有他的世界里雨鬓风鬟,历尽苦痛心酸。
收到短讯传呼,司徒文晋把军官证放回衣襟暗兜,转身走上电梯,前往中控甲板。
行到九层甲板,电梯门打开,走上来一位灿烂金发、湖绿眼睛的年轻女军官。
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怔。
“珀托克少尉。”司徒文晋略略点头。
“……指挥官。”安妮脸色苍白、神色疲惫,哪里还有半分旧日里的自信与骄傲。
在沉默中,电梯行到七层甲板。司徒文晋迈步正要走出电梯,却听得背后带着迟疑的一声呼唤,
“指挥官……属下听说,战舰在试图通过宇宙尘埃的扰动情况,推演敌舰离开的轨迹……这方面是属下专长,也许属下能派上些用场……”安妮盯着地板,语声嗫嚅,却语速飞快。
司徒文晋回身,皱眉瞅了瞅安妮,又低头翻了翻发自中控室的最新一条消息,沉吟片刻,说道,
“那就随我来吧。”
作者有话要说:我真的是很喜欢很喜欢织田小姐,呜 T T
还在上学的妹子们 开学愉快O(∩_∩)O~
☆、水晶
2月11日。
天狼星系战舰,摩尔曼斯克号。医疗室。
08:30。
走进医疗室,将早餐盘轻轻放在一旁的几案上,阿列克夏坐在床边,静静看着伊斯特那熟睡中的容颜。
她原本浓密润泽的黑发此时干枯沉黯,一张桃心脸瘦得甚至没有巴掌大。苍白得几乎透明的皮肤之下,隐约能看到蓝色的血管。她眉头蹙着,显然是睡得极不安稳。
伊斯特本已颇窈窕纤细,可在摩尔曼斯克号上这两个礼拜的工夫,她却毫无来由地又整整瘦了二十磅。完全查不出任何病因,使得战舰上最高明的医疗总长都束手无策,只能通过大量注射营养液来维持人体必需能量的供应。可即便如此,也没起到半点效果。
她仿佛一株从碧绿茎干上剪下的花朵,尽管被养在最甘甜的泉水之中,却仍然一天一天地逐渐失去鲜活的生命,一日比一日更加干枯憔悴。
仿佛听到了床边的动静,伊斯特睫毛轻轻眨了几下,从睡梦中缓缓苏醒。瞅见阿列克夏,她怔了一怔,随即起身靠坐在床上,向他微笑,
“谢廖沙,早安。”
尽管经过了一整夜的休息,可她的眼中却仍是掩不住的疲惫,而她的脸色,比阿列克夏昨天所见到的,又憔悴了几分。
“早安,梅弗儿。”阿列克夏也向她微笑,说着从身侧拿起小小一碗燕麦粥,盛了一羹匙送到她面前,轻声说,
“吃点东西?”
伊斯特却嗤地笑了出来,“谢廖沙,你别这样,搞得好像我就要呜呼哀哉了一般。”
阿列克夏的脸上却没有笑影。
一时间,空气似乎有些稀薄。
伊斯特抿唇,扯了扯嘴角,从阿列克夏手中接过那碗麦片粥,却没想到碗又重又滑,于是只得将它安置在膝盖上。用细瘦的手指头拈起羹匙,她挖了一匙粥送进嘴里,满足地笑起来,
“好甜。好多蜂蜜……”可粥还没咽下,她就扔下羹匙,捂着嘴呛咳了起来。
阿列克夏连忙将燕麦粥拿到一边,坐到她身侧轻拍她的后背。
伊斯特咳了良久方才止息,微微喘息着用阿列克夏递过的手帕轻拭面额。
望着她脸上病态的潮红,阿列克夏在心中斟酌良久的话终于说出口,
“梅弗儿,跟我回天狼星系吧。母星上的医疗水平远超过战舰,定能让你彻底康复。”
伊斯特静静看着他,轻轻笑了笑,“去天狼星系?作为战争罪犯?”
“当然不会。只要你肯宣布放弃太阳系公民身份,宣布向天狼星系寻求政治庇护,我愿尽我全力,保你无虞。”
“多谢你,谢廖沙。”伊斯特轻声道。
“那你算是答应了?”阿列克夏目光莹然。
伊斯特却摇了摇头,喃喃道,“我想回玛洛斯号去。”
“梅弗儿,玛洛斯号的军事法庭判了你极刑。在太阳系档案中,你已经是个死人了。既如此,你又何必把一腔忠诚,白白献给一个与你恩断义绝、欲至你于死地的星系?”阿列克夏蹙眉。
伊斯特却侧头,眺望舷窗外广袤辽远的星空。
“我不知道。——你晓得,我脑子现在不清不楚的。我只是觉得,我似乎是把一件极重要极重要的物事,落在了玛洛斯号上。谢廖沙,我得回去,一定得回去。”伊斯特声音细细,如同梦呓。
凝望她良久,阿列克夏终是叹了口气,将手安慰般地抚上伊斯特冰冷的手指,
“安心,一切交给我料理。”
伊斯特给了阿列克夏一个感怀的微笑。从他的手中轻轻抽出自己的手,伊斯特对着光,端详着自己苍白得几乎透明的手掌,自嘲地笑道,
“但我大概等不到那一天了。”
“别说这种话。你只是累了,躺下休息吧。”阿列克夏心中痛惜,口里却柔声哄劝。
伊斯特听话地点头,钻回了被子,乖乖闭上眼睛。
阿列克夏起身离开的那一刻,却听见她虚弱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你什么都知道,是不是?……我为什么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他又是谁?”
阿列克夏转头去看时,却见她仍是闭着眼睛侧身躺着,眉头微微蹙起,呼吸却渐渐平缓,显然已经堕入梦乡。
她纤瘦的身子蜷在毯子下面,单薄得似乎下一秒就要消失。他倾身为她掖好毯子,听到她的呼吸微弱,仿佛每一呼一吸间,她的生命都在随之一点一滴地流逝。
六年前,在星际战争打响之前,作为天狼星系首席飞行员,阿列克夏就早已将合众国海军金牌飞行员的资料,不论是驾驶风格还是个人历史,都查了个清清楚楚。当看到战场上呼啸而来的鲨鱼战机时,他下意识就以为对方是司徒永茂那个开歼击机的儿子,可不想这条名不见经传的锯鲨,竟用匪夷所思的诡谲战法,将他打了个手足无措。此役战败后的六年中,阿列克夏无时无刻不在关注着这个年轻女人的谍报信息;她的个人历史档案,他也逐渐了如指掌。
可了解得越多,他越觉得她是个一切矛盾的混合体,令人无论如何也看不清她的本来模样。
直到今日。
抛开了一切的纷扰牵绊、卸下了层层甲胄伪装之后的她,竟简单得不可思议。
为爱而生,为爱而死,她的灵魂单纯澄澈得宛如透明水晶。
阿列克夏坐在床边,望着伊斯特苍白的睡颜,心中叹惋。
此时,房门口忽然响起脚步声。一个年轻的传令官急匆匆地跑来,向阿列克夏敬了个礼,正要汇报紧急军情,却被他伸手制止。
走出医疗室,将门轻轻带上,阿列克夏跟随传令官返回中控室。
五十万尺以外的星空之中,泊着一艘体型庞大的银灰色星际战舰。它身长足有五千英尺,大小堪比一颗中等体积的陨星。此时,它的远程攻击系统与近战火力战备全部开启,飞行甲板的出入舱口也已全部打开。从斜上方俯视着摩尔曼斯克号,合众国海军旗舰玛洛斯号蓄势待发,仿佛静待猎物上门的掠食者。
不是已经结成同盟了么,怎么忽然来了这么大的脾气——都说太阳系人性格古怪、反复无常,这话果然不假。阿列克夏一边在心里捣鼓,一边耸耸肩,吩咐属下将战舰攻防系统有效值同样开到最大。
“打开视频通话频道。”阿列克夏传令通讯官。
随着通讯信号的调谐,阿列克夏面前的大幅全息幕中,出现了玛洛斯号中控室的图景。
玛洛斯号中控室结构紧凑,十几名工作人员各司其职,一切井然有序。坐在中控室正中指挥席上的,是一名高挑清俊的年轻男人。他的蓝灰色军装簇新挺括,衣襟领口之上,则缀着暗红乌金的纹样,却是合众国海军战舰指挥官的服色。
他黑发黑眼,窄脸清癯,五官深刻,明明是一张令人见之不忘的脸,可偏偏在伊斯特的记忆中,被抹得一干二净,全无痕迹。
同这个男人一起被抹去的,还有她对生命的一切渴求与希望。
“司徒少校,久仰。”面对屏幕里的人,阿列克夏点头微笑。
*----*----*
合众国海军旗舰玛洛斯号,七层甲板。中控室。
09:30。
尽管隰兰矿区在几十年前就已被废弃,但长期采掘所产生的大量金属尘埃,却仍在这一区域聚集不散。正是因为这些尘埃,使原本在星空中来去无踪的星际航船如行沙上,留下一条长长的轨迹。
通过对尘埃扰动方向和速率的复杂计算,玛洛斯号中控室成员,推演出了敌舰离去的方向轨迹。狂追四天之后,玛洛斯号终于在天狼星系和银河系领空交界的空旷之处,迎头截住了这艘天狼星系的顶级战舰,摩尔曼斯克号。
铁灰色的梭形战舰,和亮银色的楔形战舰,隔着五十万英尺的星空静静对峙。
同样对峙着的,还有统帅战舰的两位同样年轻的指挥官。
中控室里,望着全息巨幕中逐渐清晰的那沙色军服、灰发灰眼的身影,司徒文晋略略颔首,
“阿列克夏准将,幸会。”
同阿列克夏一样,司徒文晋十余年来也一直关注着来自天狼星系的秘密谍报,尤其是关于阿列克夏的档案。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和天狼星系的传奇飞行员在空战场上狭路相逢,却不想这一天当真到来时,两人竟已都不再驾驶歼击机了。
屏幕对面,阿列克夏眯着灰眼睛笑起来,
“司徒少校此来,不知有何见教?”
“阿列克夏准将,我方要求将滞留在贵舰的合众国海军军官梅弗儿?伊斯特少校,交还给玛洛斯号处置。”司徒文晋语声清晰,沉黯的目光中却不带一丝情感。
“不知这是少校您的意思,还是贵舰指挥官卓奉安准将的意思?”阿列克夏嘴角微挑,带着些许冷嘲。
司徒文晋却抬抬眉毛,“玛洛斯号的指挥官已不是卓准将,而是鄙人。”
“哦?那要道一声恭喜。卓准将又何处高就了?”
“玛洛斯号的人事变动,不劳将军挂心。”
“既然如此,摩尔曼斯克号想留哪位客人,想留多久,又同贵舰有什么干系?”
“阿列克夏准将,你我皆知,玛洛斯号与摩尔曼斯克号势均力敌。若是两舰开战,结果只能是两败俱伤,白白连累百千无辜官兵的生命。贵舰若将伊斯特少校交还,玛洛斯号承诺不开一枪一炮,即刻调转航向,离开此星域。”
阿列克夏抱着手臂,侧头觑着司徒文晋。
司徒文晋耸耸肩膀,摊手瞅着阿列克夏。
明明应该是两军对垒的尖峰时刻,可敌对双方两名指挥官之间的气场,却渐渐透出说不出的诡异。
良久,终是阿列克夏打破了沉默,
“司徒少校,我们不妨私下里谈谈。”
“正有此意。”司徒文晋面无表情的点头。
转回各自的指挥单元隔间,玛洛斯号和摩尔曼斯克号的通话频率转为加密。
作者有话要说:伊斯特就是个没骨气的女人,妹子们不要学她 ~~~~(>_<)~~~~
☆、心曲
2月11日。
太阳系—天狼星系边界。
09:30.
天狼星系α级战舰摩尔曼斯克号,与太阳系海军旗舰玛洛斯号,相隔五十万英尺的星空,静静对峙着。
而两艘战舰中控室的指挥单元里,两名年轻的指挥官,也在全息屏幕的两端无声打量着对方。
太阳系与天狼星系之间恩怨纠葛数百年,冷热战争也打过无数次。因此,两个星系在彼此领土上,都安插了规模庞大的谍报机构。而两国的特情报部门所最最关心的,自然也是对方星系的军事情报。而作为少年成名的年轻将星,司徒文晋和阿列克夏自然也成为了对方星系谍报机构调查的核心目标之一。
作为青年一代的领军人物,关于司徒文晋的谍报资料每次更新,总是被第一时间送到阿列克夏的个人电脑终端;而司徒文晋这边的情况,也是一样。因此,尽管两人在十几年的军旅生涯中从未谋面,但对彼此的了解,却早已达到了事无巨细得令人尴尬的程度。
同样是出身名门世家的将军公子,同样是各自星系首屈一指的顶尖飞行员,如今又同样做到了顶级星际战舰的指挥官席位。两人的人生轨迹相似得出奇,甚至他们的脾气秉性,都大有相像之处。连两人一生钟情的女人,都是面容精致的桃心脸美人。
审视着对方,两人都仿佛在看镜中的自己。
“你这样虚张声势,在我这里根本没有效果——我知道你有多在乎她,但我也了解你那天杀的良知。”
阿列克夏耸耸肩,说得事不关己。他知道,司徒文晋肯眼都不眨地为伊斯特付出自己的一切,但他却绝不会拿旁人的无辜生命来为自己做赌注。
司徒文晋却微笑,
“你之所以了解,是因为你我彼此彼此——也正因如此,我才敢这般虚张声势,并有理由期待它对你产生我所预期的效力。”他知道阿列克夏擅于杀伐决断,但对自己的士兵,却从来都爱护有加,绝不会因为一名俘虏的去留,而让属下涉无谓之险。
果然,皱眉琢磨了一番之后,阿列克夏揉了揉眉头,语气无奈,
“但你让我把她交给你,我就乖乖照做的话,我面子上会很过不去的。”
玛洛斯号,七层甲板。中央控制室。
12:00.
太阳系和天狼星系星界的两侧,玛洛斯号和摩尔曼斯克号相向而泊。而在无形的星界之上,一座简单的临时空间站正在被缓缓搭起。中控室成员各自忙碌着手头的工作,只剩下一时无事可做的谢元亨,一边假装整理文件档案,一边不时偷眼觑坐在指挥席上一言不发的司徒文晋。
一小时前,司徒文晋结束同阿列克夏的密谈走出指挥单元时,就眉头紧皱,脸色也难看之至。谢元亨忙凑上去打听,却得知了天狼星系换俘的请求。初初得悉对方要用“天狼星系公民”卓奉安交换伊斯特时,谢元亨一时间瞠目结舌,但醒过味来之后,却觉得与其同摩尔曼斯克号兵戎相见,这着实是笔划得来的交易。更何况,如果卓奉安彻底离开战舰,那么也能彻底绝了潜伏于舰上的卓党的翻盘妄想。
既然如此,大少爷郁郁不乐的原因,就只剩下了一个。
“伊斯特的状况如何?”谢元亨低声问。
司徒文晋皱眉摇了摇头,只说了句“让医务官就位”,就面色阴郁地坐回了指挥席。见指挥官心情不佳,中控室的成员们自然也识趣地不去多话。接下来的一小时里,坐在指挥台后的司徒文晋不但没说一句话,甚至连坐姿都没换过一次。
按照星际战争法,一个建在两国星界线上的临时空间站,正由两艘战舰派出的空间作业船,合力搭建起来。接下来,则由双方派出运输机,同时将己方俘虏载到空间站。双方在空间站换俘之后,再由己方运输机,将己方被俘人员带回己方母舰。
随着星界上的空间站搭建完毕,玛洛斯号和摩尔曼斯克号的空间作业船,各自返回母舰。收到摩尔曼斯克号俘虏运输机准备就绪的信号,司徒文晋声音低沉地说出了一个多小时以来的第一句话,
“通知飞行甲板,给我准备运输机。”说着,他匆匆起身,便要离开中控室。
可他还没走出两步,就被谢元亨一把拉住,
“Wilson,我知道你担心她,但战舰不能没有指挥官。你留下坐镇,我替你去。”
司徒文晋皱着眉就要说话,谢元亨却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
“你放心,我一定带她回来。——她虽是你的爱人,却也是我的兄弟。”
说罢,不待司徒文晋回答,谢元亨便抓起军服大衣,疾步离开了中控室。
而与此同时,摩尔曼斯克号的飞行甲板上,阿列克夏也将伊斯特送上了运输机。安置她在后排安稳就坐、替她系上安全带后,阿列克夏伸手,执起伊斯特细瘦苍白的右手握在手心,
“梅弗儿,下次见面时候,希望你已彻底康复。到那时,我们便可在宽广星空重定胜负,再约生死。”
伊斯特却轻轻摇头,轻声道,
“若能再次相见,我希望是在芳草碧绿之时、鲜花盛开之地。在那时,一切的仇怨都已消弭殆尽,世间余下的只有爱与安宁。”
阿列克夏凝视她的盈盈目光良久,终倾身轻吻她的额头,
“你之所愿,便是我所愿。”
转身走下飞机,阿列克夏伸手关上机舱门,接着伸手示意已准备就绪的飞行员起飞。
摩尔曼斯克号的起飞舱口缓缓打开。阿列克夏抬眼目送那艘铁灰色的运输机,载着她逐渐消失在天边,消失在他所未知的将来。
而玛洛斯号的飞行甲板上,狂风大作。司徒文晋站在甲板尽头,看着那架银灰色的运输机穿过降落舱口,向他的方向疾驶而来。
尽管谢元亨的歼击机驾驶执照已注销多年,但曾经是顶级歼击机飞行员的他,驾驭运输机却还是绰绰有余。飞机的速度渐渐放慢,最终在他面前稳稳停泊下来。机舱门慢慢翻下,在落地的那一刹那,翻折成了供人上下的三级脚踏板。
飞机引擎缓缓止歇,机舱门内一片暗沉死寂。飞行甲板明明纷乱嘈杂,可司徒文晋却觉得,周遭一切却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时间仿佛过了几个世纪,忽见舱门内蓝灰色的人影一闪,接着司徒文晋便看到谢元亨的身影,低头钻出了舱门。
谢元亨一向不分场合地嬉皮笑脸,可此时看到司徒文晋,他的目光却沉黯得有如深夜中的寂静海洋。对老友轻轻摇了摇头,似乎让他做好心理准备,谢元亨接着回身,向机舱内伸出了手。
搭上他的手臂的,是一只苍白细瘦得仿佛纸片剪出的小手。伸出另一只手挡住冰冷坚硬的舱门顶端,谢元亨向机舱内低声说了句话。接着,便有一个纤细的身影就着谢元亨的手,轻轻迈出了舱门。
她是伊斯特,又不是伊斯特。
她原本乌黑润泽的黑发,此时却无星之夜般沉黯无光。本来就纤巧的桃心脸,此时更瘦得只剩下了双眼睛。她的脸苍白得几乎透明,而裹在身上的军大衣空空荡荡,似乎衣服里面已经空无一物。
与其说她是伊斯特,倒不如说她是伊斯特的鬼魂。
站在舱门之下,司徒文晋抬头望着她,心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而她静静地站在三级台阶之上,看着司徒文晋的目光却空空洞洞。
这样的目光,司徒文晋陌生又熟悉。
尽管相隔了十七年,但司徒文晋却仍然清清楚楚地记得他们初次相见时候的场景。在暮春的橄榄球场上,十七岁的他在人群中一眼就认定了她,可她却根本就没把他放半点在心上。
几小时前,他在指挥单元沉不住气地向阿列克夏问起她的状况,可阿列克夏除了“不好”二字,却再不肯多吐露半句。等候在飞行甲板时,他生怕是她在这些日子承受了前所未有的伤病苦痛,他却也决心底定,从今以后要拼尽全力护得她平安周全,今生今世再不要有半刻离分。
可他还是晚了一步。或者说,他晚了十二年。十二年了,他一直被困在苏格兰的荒凉湖岸,为她冷漠无情的决然背影而心痛绝望。可时至今日,他才知道,当年的她,不过是转了个身。护在他的身后,她用自己纤薄的身躯,为他挡住一切雨雾阴霾,让他从怯懦成长为果敢,从脆弱成长为坚强。
可当十二年后的今天,当他已强大到能为她抵挡一切风霜雪雨的时候,她却已不认识他。
看到她苍白消瘦的容颜,想到自己十二年来的愚蠢与盲目,司徒文晋心中悔痛已极。
轻轻走上前去,司徒文晋站在低一级的台阶之上,深深望着伊斯特的双眸,想从她那结着厚重冰凌的寒冷目光中,看到哪怕一丝一毫自己的影子。
可他在她眼中看到的,只是冬日里铅灰色的苍茫天空。
在绝望之中,司徒文晋伸手,从军大衣长长的袖子里摸到她寒凉如冰的双手。仿佛是下意识地,他牵着她的手,将它们渥在自己温热的脖颈之间。
“梅,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司徒文晋声音暗哑至极。
双手被紧紧裹着拢在这个英俊陌生男人的颈间,伊斯特想要抽出却怎么也抽不出,不由得又是尴尬又是恼怒地去瞪他,可忽地就对上了他那双黑沉沉的墨色眸子。那双眸子本该美得如最晴朗的星夜,可此时却满溢着最深沉的苦涩与绝望。
望着那双倒映着自己身影的眸子,伊斯特的心口,忽然就钝钝地痛了起来。
她脑中的混沌,也忽地就变得一片澄明。
目光柔柔扫过司徒文晋的清朗眉眼,伊斯特不由得轻轻笑了起来。
她为他而生,为他而死,她的灵魂,她的生命,完完全全地只属于他一人而已。
她又怎么会忘了他。
司徒文晋本已绝望已极,却在下一刻看见她的笑容清浅,宛如雪莲初绽。紧接着,他便看到她眼中厚厚的冰层,忽地裂开一条深长的缝隙。不过转瞬之间,她眼中已是水光盈然,眸子里满满的尽是破碎浮冰。
再一瞬间,却有两串豆大的泪珠,扑簌簌地滚落她的双颊。
伊斯特性格倔强刚强,即便是最伤心难过的时刻,不过是泪盈于睫而已。从没见过她这么多的眼泪,司徒文晋顿时慌了手脚,哪里顾得上什么别的,伸手就将她一把搂进了怀里。
可司徒文晋越是温柔哄劝,伊斯特的眼泪就越是开了闸般越来越多,仿佛积攒了十二年的心酸委屈,都要在今日全都发泄出来一般。搂着司徒文晋的脖子,伊斯特呜咽着,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她的声音细如蚊蚋,却如炸雷一般在他耳边响起。
阿晋,我爱你,只有你。
☆、安宁
2月14日。
玛洛斯号,十七号甲板,医疗中心。
15:00。
年近三十五岁的海军少校梅弗儿?伊斯特是金牌飞行员,是空战英雄,是西点军校教官长。获得这些女权主义的粼粼光环,她花了十六年;而失去这一切,她却只用了三天。
伊斯特的一世英名就这样毁于一旦——在她于医疗中心特护病房住了三天之后。
因为陪她一起住在特护病房的,还有星际战舰玛洛斯号的指挥官,司徒文晋。
三天之前,也就是她乘坐谢元亨驾驶的运输机,从天狼星系战舰摩尔曼斯克号返回玛洛斯号那一日,伊斯特因为身体太过羸弱,又遭受了极大的精神波动,在飞行甲板上同司徒文晋还没说几句话,便直直晕倒在了旧情人的怀里。
司徒文晋被吓得脸色发白,抱着她几步就飞跑上了三层之上的医疗中心。彪悍的罗斯维尔老头,却对年轻指挥官这副紧张兮兮的傻样子嗤之以鼻。随便听了听伊斯特的脉搏心跳,罗斯维尔随便给伊斯特吊了一瓶强效营养液,示意司徒文晋把他怀里的病人扔到加护病床上就好。可伊斯特却神志不清,搂着司徒文晋的脖子死死不肯撒手,在罗斯维尔拿着针管凑近的时候,更是一个劲地往司徒文晋怀里缩,气得罗斯维尔一连串地低声咒骂。司徒文晋原本也不想把她一人留在医疗中心,便以此为借口,自己也在特护病房住了下来。
蜷缩在司徒文晋怀里昏昏沉沉睡了足足二十多个小时之后,伊斯特在第二天中午睁开了眼睛,向司徒文晋喊饿。可护士拿来了食品和水果之后,伊斯特却不肯吃,一定要司徒文晋喂。不止如此,一勺燕麦粥,她一定要司徒文晋先尝一口,她才肯吃剩下的半勺;一颗红树莓,她一定要司徒文晋先吃一半,她才肯吃余下的那一半。
就这样折腾了大半天,吃了半碗燕麦粥和小半碟子水果之后,伊斯特心满意足,凑上去又尝了尝司徒文晋的嘴唇。
两人分手之后的十二年来,伊斯特亲吻过司徒文晋的鬓角脸颊,却再没吻过他的嘴唇。她的这几下轻啄,让司徒文晋的大脑如遭电击般一片空白,怔怔地不知是真是幻。待得几秒钟后他反应过来,却见伊斯特已缩回他怀里,将头抵着他的胸膛,又沉沉睡了过去。
她这一睡,便又是一天。
到了第三天,伊斯特虽然仍是清瘦,可精神却明显健旺了不是一点半点。盘膝坐在司徒文晋腿上,伊斯特对着他左摸摸、右看看,欢喜得仿佛小女孩寻回了遗落多年的心爱布偶。
问勤务兵要来司徒文晋的洁面工具包,伊斯特兴致勃勃地开始给他刮胡子、理鬓角。由于不再戴头盔飞战机,司徒文晋把头发留长了一两寸,伊斯特似乎甚是喜欢,拿起小剪刀,又开开心心地修剪起他略带凌乱的微卷发梢。
司徒文晋顺从地任她摆弄,直到她要请小护士去买染发膏,想给他染个金发。
“你就这么嫌弃我?”司徒文晋把她拽回怀里偎着,笑得无奈。
伊斯特却笑眯眯地摇了摇头。
“阿晋,你最俊啦,世界上谁都比不上你。”摸了摸他的面颊,又亲了亲他的嘴唇,伊斯特往他怀里靠了靠,手指轻轻抓着他的衬衫前襟,又沉沉睡了过去。
司徒文晋低头看着蜷在他身畔的年轻女人。
她妥帖地藏在他怀里,雪白的肌肤之下,淡粉色的血色充盈。她轻得像梦,甜得像糖,让他想要将她囫囵一口吞下,却又想将她寸寸拆解,细细品尝滋味。可到头来,他只是轻轻吻了吻她的头发,又将她往怀里拢了拢,拉上毯子,让她睡得更加安适。
谢元亨走进特护病房时,正看到已罢朝多日的指挥官大人正倚靠在病床上,目光柔软得像个娘儿们,而嘴角上更是带着花痴般的微笑。而他怀里的纤细女人,被密密实实地裹在一张毯子里头,只露出一把黑亮长发,不知是睡是醒。
特护病房毕竟不是私人卧室,因此伊斯特返回玛洛斯号的几日来对司徒文晋的种种娇痴眷恋之态,已经在战舰里被绘声绘色地传了个遍。好在二月里来,大家都沉浸在情人节的粉红气氛之中,对年轻指挥官的风流□倒是喜闻乐见得很,唯一受到损害的,不过是伊斯特屹立不倒多年的勇悍形象而已。
司徒文晋几日都没有在中控甲板出现,一切琐屑公务都交由谢元亨处理。谢元亨焦头烂额之余,还要忍受妻子孔真给自己的白眼——看到司徒文晋和伊斯特的黏腻,孔真觉得又是甜蜜,又是嫉妒,看到自己不懂浪漫的丈夫,自然一百个不顺眼。
于是,忍无可忍之下,谢元亨抱着一大摞有待处理的重要公文,带着一肚子的怨气,大喇喇地推开了特护病房的玻璃门。
可甫一看到病房里温柔安宁的情景,谢元亨的气顿时就消了大半。
指指司徒文晋怀里的人,谢元亨轻打手势,问他是否可以出声说话。
司徒文晋低头看看伊斯特,见她虽软软倚靠在自己胸前,却已从睡梦中醒来,一双眼睛正有精神地转来转去,便对谢元亨点了点头。
对着繁冗的大小公务,两人你来我往地不知研究商议了多久,忽见司徒文晋怀里的人影一动,伊斯特的头倏地从毯子里钻了出来。听着搂着她的人对战舰诸多重要事务的剖析决断,她看司徒文晋的目光里面,崇拜的意味越来越浓重,最终想是忍不住了,她伸出手勾住他的脖子,对着他的右边下颌就是重重一吻。
司徒文晋和谢元亨的公务会议,此时自然也再开不下去。
吻过了司徒文晋,察觉到周遭的忽然安静,伊斯特几天来第一次想起要观察一下她面前三尺之外的情况。
转过头,看到坐在不远处的谢元亨,伊斯特笑嘻嘻地向他伸过手去。明明三天前是谢元亨将她接回玛洛斯号飞行甲板的,她此时却仿佛几个月没见一般向笑着向他问候,
“元亨。”
她目光纤尘不染,她的手细巧微凉,正如十六年前和谢元亨初次相见时的模样。
十六年前仲夏八月最后一天的下午,在科罗拉多一个遥远小镇长大的谢元亨,第一次来到了繁华的东海岸,也第一次亲眼见到梦想了多年的西点军校。
搬着妈妈替她收拾的几大箱物事,谢元亨一步一晃地走进西点军校的新生宿舍,按照刚分配好的门牌号,走到了走廊尽头的那间宿舍门前。费力地腾出手打开门,谢元亨被展现在面前的一室金色阳光,和窗外的湖山胜景所深深震撼,一个不留意,便被脚下的一个行李袋绊了个趔趄,手里抱的箱子中,最上面装易碎物品的那一个,眼看就要滑落在地。谢元亨心中大叫一声不好,却见那个箱子,被一双纤细雪白的手堪堪接住。
背对着阳光,谢元亨面前女孩的轮廓,笼罩在淡金色的微晕之中;而她望向他的眼神,更是比神坛上的圣水更为清澈无暇。一瞬间,他以为是教堂穹顶上飞升的天使,终于降临在他的面前。她微笑说了句什么,接着向他伸出了右手。谢元亨想都没想,托起那只纤细微凉的手,便低下头虔诚一吻。
待他抬头的时候,却见他对面的人影,又多了一个。
一个黑发黑眼的高挑青年,正目光阴郁地看着他。左手搭上女孩的肩膀,那青年把她往怀里轻轻带了带,右手则伸向正愣在当地的谢元亨,笑得毫不真诚,
“我叫司徒文晋,幸会。这位是梅弗儿?伊斯特,我的女朋友。”
虽然这三人日后成了交情过命的好兄弟,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却暗流汹涌,远称不上和谐。
那第一眼的印象,让谢元亨以为伊斯特和司徒文晋一样,是来自富贵之家的子弟,因为她的眼神,澄澈得仿佛从未经历过风霜。在几人混得熟稔之后很久很久,他才得知她竟是在伦敦街头长大的孤女,有过一段不堪回首的惨痛辛酸。
尽管司徒文晋心思敏锐,伊斯特性格恶劣,但三人初见之时,谢元亨的丢脸一刻,那两人十六年来却从没提起过。谢元亨也心存侥幸地一再说服自己,这件事他们一定是忘了忘了。可司徒文晋此时眼底若隐若现的戏谑,和伊斯特笑容中的狡黠,却让谢元亨沮丧至极。
握着伊斯特的手,见她的手臂依然雪白细瘦,却隐隐带着健康的柔光,远不像三天前搭在他手臂上那只小手那样极端的病态苍白。
轻轻拉住那只手,谢元亨将它伸到自己唇边,低下头,对着它狠狠地“呸”了一声。
伊斯特却笑嘻嘻地不以为意。把沾着谢元亨吐沫的手背在毯子上抹了抹,她缩回手臂,换了个姿势,重新偎回了司徒文晋的怀里。
☆、终始
2月17日。
十九层甲板,走廊。
15:30.
在医疗甲板住了三天之后,伊斯特搬回了自己在玛洛斯号飞行员住宿区的小单间,而司徒文晋则返回了他在中控室的指挥岗位。尽管二人世界甜蜜得令人想要迷足深陷,但两人皆知,在爱情的避风港之外,还有更大的责任需要他们来担当,也有更宽广的世界需要他们去面对。
而倔脾气上来和谢元亨打冷战的孔真,则在伊斯特的沙发上安了家,把全部心思都用在照顾逐步康复中的闺蜜上。
美容大王孔真所谓的“照顾”,其实是把因生病而“肤色暗沉,发质枯槁”的伊斯特当做了自己的试验品,一天二十四小时地把各种面膜、发膜、手膜、精油、护肤乳往伊斯特身上脸上糊个不停,然后再把所谓可以“丰胸美体”的木瓜牛奶、葛根精粉,像中药一样大杯大杯地给她灌下去。
尽管伊斯特起初乐得享受美容院的vip私人理疗服务,可时间久了,任是再好的脾气,也被整治得暴躁不已。在她找了诸多借口之后,孔真终于勉强同意把她脸上的面膜弄下来,再给她反复挑了衣服、仔细化了妆之后,把她放出了门。
由于不在军职,加上之前的军装都大得有点撑不起来了,伊斯特只得穿着孔真的棒针毛衣和仔裤短靴出了门。明明是贵到死的衣服,穿惯了制服的伊斯特却觉得好像什么都没穿就跑出了门,浑身上下觉得别扭极了。明明刚才想出门想得要死,可现在只想马上跑回去躲着,却怕回去被孔真嘲笑;又想去七层甲板找司徒文晋玩儿,却怕被所有人嘲笑。思来想去之下,觉得只有人烟稀少的六层图书馆,是个能消磨时间的好去处,还能傍晚时候悄悄叫司徒文晋上来一起吃外卖。
于是,哼着小调、爬着楼梯,伊斯特晃晃荡荡就到了六层甲板。
一边在善本藏书区瞎逛,一边神游物外,伊斯特转过一排书架,却险些撞在一个高大军官的身上。抬头看去,那英俊的年轻军官淡金色的短发灿烂,浅蓝色的双眸温暖,不是阿莱索?洛曼诺还是谁。
明明不过是一个月没见,明明别离之前的两人还是亲密爱人,伊斯特此时却有恍若隔世之感。
虽然这是伊斯特回玛洛斯号之后头次见洛曼诺,可一周前伊斯特走下运输机时,洛曼诺就在飞行甲板不远处等着她,同她相隔不过数十尺——只是她心里眼里只有司徒文晋,根本就没有看见他而已。
其实在司徒文晋发动兵变、调转航线,不顾一切地去寻她的那一刻起,洛曼诺就知道,自己在这场战争中已经全无胜算了。但他仍然心存一丝侥幸,直到在飞行甲板,他看到伊斯特伏在司徒文晋怀里,流着泪说她爱的只有他。
于是,洛曼诺知道自己败得再无回旋余地。不是因为伊斯特说她爱的人是司徒文晋,而是因为她在自己身畔从来都是盈然微笑,可却只肯在司徒文晋怀里纵情哭泣。
洛曼诺低头,目光缓缓瞄过伊斯特的眼眉。她的模样,仍然是令他日夕不忘的妩媚玲珑,可她眼角眉梢的神情,他看来却陌生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