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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林鰞 当前章节:15013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2:23

手持司徒永茂这枚尚方宝剑,谢元亨终是赶得财务处的一干文员鸡飞狗跳地调动起玛洛斯号的财政数据来。沈玉琳自然是不跟着动手的,不过是倚着格子间,翘起做了水晶指甲的手指头做监工。见谢元亨不是来和他磨贷款的事,沈玉琳倒也愿意和这位英俊尉官聊上几句天。

“谢上尉,侬太太的消息有了伐?”

谢元亨摇头。

“听说仗打完了是勿是?侬太太应没得大事啦。”

谢元亨有半刻沉默,却还是耸耸肩,照实说道,“我太太只怕不在纽约。最后一次联系,听说是上了训练舰杏坛号,给军校生做文化课的督导。”

一向聒噪的沈玉琳居然没吭声。看来她倒是知道了合众国海军覆没的消息。

所幸尴尬的沉默不多时便被一个来邀功的小文员打破。沈玉琳接过那张刚打印出来还热乎的单据一瞄,看到个实在可怜得很的数字。谢元亨接过之后,果然皱眉摇了摇头,匆匆道了个别,便要离去。

沈玉琳根本不知道司徒永茂为什么要统计现钞,只是觉得谢元亨可怜,便没话找话说,“哎呀呀谢上尉!好可惜前次搭航的中央银行人员下船去啦,若是还在,听人家讲渠是押运了票据印版,讲不好还有侬要的终止贷款的表格样本哩!”

已经转身离开的谢元亨头也不回地一挥手,又接着迈了两步,忽地灵光一闪,转身跨步,盯着沈玉琳居高临下地问,“你说……他是押运什么的?”

沈玉琳被唬了一跳,嗫嚅道,“……听人家讲是印版……用来印单据啦钞票啦……我勿晓得……”

谢元亨直接冲下四十八层货运甲板。

两小时后,四十八层甲板。

谢元亨知道玛洛斯号每一次经停卸货,数据库的清空总是略先于货物实际出舱时间的。可是搜索了人员档案,却发现那位中央银行的职员在三个月前已经离舰。既如此,印版仍留在船上的希望已经非常渺茫了,但谢元亨还是将货运舱所有已记录出舱,却因为玛洛斯匆匆起飞应战而滞留在舱的货物逐个核对。清查了几十个集装箱,中央银行的货箱居然真让谢元亨给找到了。

撬开保险箱,看到完整的合众国现钞印版的时候,谢元亨第一个想法居然是:“大少爷,我拯救了你的世界观。”

谢元亨当然知道把合众国现钞钞版抵给黑市头子,仍然不是正派军人的作为,但是相比起将海军核心技术拱手相让,谢元亨寻思,这似乎应该算是次一级的恶吧。大少爷若是连这个都不能接受,那我们就暂且顾不得您的心理健康了,毕竟失节事小,饿死事大。

对此,司徒文晋果然不置可否,转身回二十层甲板调度运输机了。

司徒文晋觉得自己并不是迂不可及,他只是需要点时间把这些纷涌而至的的消息慢慢消化罢了。指挥队友和机械师再次复查了早已就绪的运输机后,司徒文晋信步走到歼击机停机坪。

几十架威风凛凛的歼击机在空旷的广场上停放整齐,而飞机上喷绘的飞龙,猛虎,雄狮,巨象等,使巨大冰冷钢铁怪物有了些许活泼的模样。在机群前方正中,正是自己那喷绘着大虎鲨的战机。鲨鱼张大血盆大口,炫耀着自己的四排雪白锋利的牙齿,而一双猩红的眼睛,更盈满了嗜血暴力的神色。

司徒文晋却觉得自己的鲨鱼很寂寞。宽广的停机坪上,美洲虎有华南虎和孟加拉虎做伴,亚洲狮身畔是非洲狮,猛犸象身后紧随着泰国象,而鲨鱼却形单影只,只有孤零零的一条。司徒文晋下意识地走向心爱的战机,拍拍鲨鱼饱满的尾鳍,打开镌刻着姓名和个人序列号“STEWART W. 3270127”的舱盖,钻进了机舱。

安妮走近司徒文晋的战机时,正看见她心仪的飞行员正将头斜斜靠在驾驶舱壁,不知在想些什么。抬首仰望,只见他的脸那么的年轻清俊,而一双漆黑的瞳仁却夜色沉沉,竟满溢着寂寥与厌倦。安妮忽然觉得心里生生地疼,鼻头酸涩,眼眶微温,似要流下泪来。这时司徒文晋却在余光里看到了她。一错眼的功夫,司徒文晋掀开了机舱盖,安妮看到的又是一双含笑的眼睛。柔和而专注的目光令她面热心跳,原来适才他眼中那似要离世而去的决绝,不过是她一闪而过的错觉而已。

安妮双手紧握着手提箱,望着司徒文晋微笑,“指挥官让我去α0413给博拉霍统领送去半幅印版做订金。”

司徒文晋挑起眉毛,似乎惊讶于司徒永茂为何让一个无足轻重的下级尉官去做如此紧要的事。

“指挥官说,不要让上层军官同博拉霍打交道,免得横生枝节。”安妮急忙解释。

司徒文晋点头。

安妮抿着嘴,攥着手提箱把手的指节苍白,犹豫半响,终于鼓起勇气开口,“可是这么重要的任务……我有点怕。……司徒上尉,您……可不可以陪我一起,长官?”

司徒文晋跳出自己的虎鲨,同安妮离开歼击机停机坪。

第一次近距离看到歼击机,安妮既兴奋,又好奇。

“哇这头非洲狮真威风。唔,这头老虎也不错。啊,居然还有喷火巨龙,好魔幻。……长官,飞行员可以自己选择喷涂的花样吗?”

“你不是西点毕业的?”司徒文晋答非所问。

看来自己问了傻问题,安妮脸一红,“……我是麻省理工毕业的,专业是舰船导航,长官。”

司徒文晋吹了声口哨。“怪不得和他们不大一样。”

安妮脸更红了,还是鼓起勇气,怯怯地问,“……怎么不一样,长官?”

“西点出来的,不论男女,都是兵痞。”

“可是长官,您一点都不,那个,痞……”

“在淑女面前总得装装样子的。唔,关于战机的涂装,每一届飞行班,都会共同决定喷涂哪一种动物。”司徒文晋随手指了指身边的几架战机,“喏,56届是狮,57届是虎,那边那些你喜欢的火龙,是两年前毕业的58届飞行班。年头多了,能用的动物也就越来越少。据说今年的毕业班用的是兔子。”

安妮咯咯直笑。“小白兔?那多逊啊!一点都不威风。”

“那可不一定。你看过《巨蟒与圣杯》那部老片子吧?那里面的小白兔不是威风得紧。”司徒文晋答道。

想到电影里飞来飞去杀伐无数的嗜血小白兔,安妮倒觉得和战斗机还确实有点类似。“这么说来,真想瞻仰一番。”

说罢,安妮忽然意识到,满载着今年西点毕业班成员升空演习的杏坛号,据说也与合众国海军一起陨殁了,悔不该提及此事,于是偷偷瞟了司徒文晋一眼,飞快地转换话题,“刚才那条鲨鱼是长官您的吗?”说着故作欢快地在停机坪左右四顾一番,“我来看看和长官并肩作战的有几位老同学。……咦?怎么没看到?我再找找……”

司徒文晋笑道,“不用找了,鲨鱼是48届的涂装,玛洛斯上只有我一个是老古董。谢元亨倒还在和我‘并肩作战’,但是他早就不驾鲨鱼了。”

安妮在心里飞快地算出了司徒文晋的年龄,不由瞪大了眼睛。“谢上尉?他看起来比您可大了好几岁呢!”

“谢元亨成家了,是成熟男人了嘛。看起来自然稳重一点。”

“那……长官是不想成家?”

“不是人人都有元亨的好运气。”

“……”

“嘻嘻,长官,我认识的好多女文员,就是在十五层行政甲板上班的,都特别迷谢上尉‘成熟男人’的魅力呢!都说他已经结婚了好可惜。”

“那不奇怪,上学的时候,迷他的女孩子能装一火车皮。”

“那迷恋长官您的岂不更多?”

“我哪里比得上他。我那个时候,照你们的话说,叫做什么什么有主了。女孩子们聪明的很,自然都往他身上扑。”

“那长官当年的女朋友一定不是很漂亮就是很凶。”安妮吐了吐舌头。

司徒文晋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以为司徒文晋嫌自己窥探他太多隐私,安妮满面羞红,讪讪地闭了嘴。

离开歼击机停机坪,跑道上早候着一架侦察机,将两人送往α0413太空站。

☆、欲都

11:00

α0413太空站外围。

司徒文晋驾着侦察机,按照α0413塔台的指示和地面协控员打出的灯光信号,缓缓降落在α0413太空站的第30号甲板,随后被地面牵引车慢速引入室内停机坪。降落过程中,司徒文晋可以看到百余架来自不同星系的运输机缓缓降落,而不远处的空中,竟还有更多的飞机在排队等待空出的降落跑道。难怪α0413对战舰的极速牵引技术垂涎,如果有了极速牵引,势必大大提高太空港的吞吐效率。

司徒文晋熄灭引擎,拉上手刹,最后一个跳下侦察机。两名同机而来负责护卫的二等兵早已在地面肃立等候,而安妮亲自提着价值连城的手提箱,一双碧绿的大眼睛左顾右盼,掩不住新奇。

较之玛洛斯窄细的飞行甲板,α0413的码头短而宽,甲板周围密密麻麻停靠着正在装卸货物,上下乘客的各色客货机。从机型看,一小半都来自左近的天狼星系,更有各种形状匪夷所思的飞机,看来是来自银河系远端星系。司徒文晋环顾一周,却没有发现一艘来自太阳星系的飞船。看来战争虽已结束,一切却还远没走上正轨。没有星际旅行经验的安妮却早被周遭一切所吸引,各色飞机里冒出的货物和乘客,其奇形怪状、光怪陆离的程度,让年轻的领航员连连咋舌。

忽地,从左近一架飞机后侧,一个脏兮兮的小男孩冲着安妮直撞过来,趁着安妮分神的当口,一把夺过她的手提箱就要逃走。安妮一声惊叫,而身后的两名二等兵也慌了神,伸手就要拔枪。司徒文晋一面挥手制止属下,一面抢上两步,老鹰抓小鸡般拎住男孩的后领,一把将他拽回来,轻松夺回了手提箱。

男孩仰头看看司徒文晋冰山般的扑克脸,又看看那两个凶神恶煞的二等兵手上黑黝黝上了膛的手枪,茫然恐惧无措,愣愣地站在当地。

司徒文晋的脸色转柔,放开男孩的衣领,从飞行夹克里摸出钱包,拣了张小额纸币递给男孩,温声说,

“我们没有提不动的行李,不要耽误你的好生意。”

说着,他俯身拍了拍男孩的背,指给他不远处正在下飞机的外太空怪客一家。尽管这一大家子人人都长了四只手,但奈何行李实在太多,正忙乱得四脚朝天。

男孩下意识地抢过司徒文晋递过来的钞票,就要跑去抢占那宗大生意。然而没跑两步,看看手里的票子,似乎觉得收了钱不办事会砸了自己的金字招牌,于是又踅了回来,乖觉地要给司徒文晋几个人带路。见主顾点头,他便殷勤地跑道几人前方。

不同于玛洛斯号的清洁整肃,商业港口α0413的地面满是油腻污渍,外太空的低温也并不能消减空气中浑浊混杂的气味。走在这座冷冰冰的巨大码头,仿佛置身于一台从没擦洗过的老旧冰柜,让人不由得加快脚步,想要赶快离开。

转过几个弯,便进入了α0413太空港的内部。

α0413的内部宽宏如一座立体城市。不同于玛洛斯号以灯光的明暗交替来与地球昼夜同步,α0413却只有欲望流转的夜晚。数百条窄窄的街道纵横交织,上下相连,霓虹灯影中的空间不见顶,下不见底,望向四周,自也是横无涯际。置身其中,似乎凌空行走在一座巨大火山口的正中央。而脚下颤动翻滚赤色岩浆,尽是熔化了的罪恶和贪欲,稍有行差踏错,便会深陷其中,筋溶骨化,从此永生永世,万劫而不复。

看到横行来去满嘴污言的地痞,和立在街角东张西望的毒贩,安妮下意识地往司徒文晋身边靠了靠。然而看到商店橱窗里硕大得不像真货的金链子和钻石,前所未见的奇异衣饰和玩意,还有各种甚至说不出质地用途的东西,安妮的好奇终究胜过了惴惴,恨不能多生出几双眼睛,把这一切都看得清楚,但往往是看了这件,漏了那件,最终揉了揉扭得酸痛的细白脖颈,叹了口气。

司徒文晋早将她心有不甘的模样看在眼里,微笑劝道,“有句老话,说是‘在α0413找不到的,在宇宙中一定不存在。’宇宙如此广漠,这些东西一生都看不完的,别贪心。”安妮正要接茬,忽见头前带路的小男孩向他们打打手势,拐进一条窄街,想是要抄个近路。

几人紧走几步跟上,转过街角,果然人潮没那么汹涌,正要感谢这个小向导,可目光从四周的橱窗扫过时,安妮却一下涨红了脸。

相比于适才见到那些装饰精美,商品琳琅的橱窗,这条街道的橱窗倒是素净得很,因为每件橱窗里只有一件展品——脸蛋姣美,妆容精致,身上却只着蕾丝胸衣和三角底裤的年轻女子。她们或倚柱而立,或凭榻而坐,但不论何种姿势,都是妖冶香艳,尽态极妍,令人浮想联翩。

抄近路居然抄到了红灯区。

想是时间赶得不巧,街上客人并不多,只有数的过来的几位客人在各个橱窗间细细挑选,也有的在同看上的姑娘隔着橱窗讨价还价,谈妥了,姑娘就离开橱窗,进入内室同客人成其好事;若是谈的不妥,便好说好散,各找下家。许是客人不多,司徒文晋一行人刚刚转过街角,顿时惹来了橱窗里姑娘们热切的目光。

司徒文晋一身戎装,宽肩细腰,身材高挑,五官深刻,自然是姑娘们目光的焦点,而他身后两名年轻英俊的二等兵,也引来不少姑娘的媚眼。两名年轻军人哪里见过这种阵势,各自满脸发烧,身子僵直,双眼更是不敢斜视;安妮也慌了,一双眼睛和一双手脚不知要放在哪里。而偷眼看司徒文晋,却见他在整条街几乎不穿衣服的姑娘那灼热眼神和挑逗姿势下,竟是走得潇洒自若。他甚至不时左右四顾,偶尔点头微笑回应姑娘们直勾勾的目光,却不带任何热辣的意味,宛若仍是在飞行甲板例行检视备战一般。

安妮大脑一片浆糊,如提线玩偶一般木木登登地跟着司徒文晋穿过红灯区,经过α0413统领的层层门禁,坐上电梯,通过走廊,来到太空站统领博拉霍门前。直到司徒文晋将手提箱交到自己手上,低声嘱咐“一切小心,一旦有状况,我就守在门外”时,才猛地醒过神来,想起自己此来的任务,又是一阵心慌。

博拉霍的私人秘书替安妮拉开厚重木门,她道了谢,惴惴走进。在门关上的一刹那,她回头看到司徒文晋果真背对着她守在门外。他身姿挺拔,双脚略分,背在身后的左手握住右手手腕,正是最警觉的跨立军姿。而后腰上似乎略略鼓出的一块,大概他的军佩手枪。

安妮心下略定,宁了宁神,这才转过身来,正看见橡木桌后的α0413太空站统领简妮特?博拉霍正玩味地打量着她。

这间学者藏书间般的办公室有淡淡的硬木香气和旧纸张的气味。温暖的光线从一侧的轩窗斜斜射入,安妮似乎能看到光线中舞动的微尘。恍惚之间,安妮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大学时代,在一个晴朗的秋日午后拜访自己崇拜的教授,借口说是答疑,不过是想讨教授的英国骨瓷茶壶里,那浓浓酽酽香气四溢的伯爵红茶罢了。

博拉霍示意安妮请坐。踩着绵软的长毛地毯,安妮无声走近博拉霍的桌前,顺从地坐在早已为她备好的扶手椅上。她将手提箱平放在腿上,双手却仍牢牢攥着箱子的把手。

博拉霍不由轻笑了一声。

安妮忽然想起离开马洛斯前,谢元亨和洛曼诺倒进她脑子的关于α0413这位传奇统领的八卦种种。

据说博拉霍年轻时曾做过暗娼,之后勾搭上α0413上势力最大的黑帮头子,成了他的情妇。十二年前,博拉霍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得到了合众国最大军火商的支持,亲手杀了她的情夫,最终坐上了α0413太空港的总统领这头把交椅。

可是从博拉霍模样看,安妮却丝毫看不出她是个心思深沉,手段狠辣的女魔头。

据说博拉霍至少有五十几岁了,而坐在安妮面前的这个年轻妇人,看来不过三十许人。博拉霍一头耀眼金发,而除此之外,从面部的线条,却绝推断不出她的种族血统。尽管三十世纪末的今日,地球居民的血统早已混得不成样子,但从一般人的面象看,还是能大体推断出他仙乡何处。比如从司徒文晋身上可以明显地看出东方血统,从谢元亨脸部轮廓能推断出他或有安格鲁撒克逊祖先,而自己的红发碧眼明显是希腊人的标志。而在博拉霍脸上,却丝毫看不出属于任何种族的烙印。

博拉霍身材玲珑,骨骼匀停,细腻的蜜色的肌肤看不出任何毛孔或瑕疵,饱满的天庭和后脑似乎有西部非洲的血统,同时她却有一张桃心脸,和明晰却柔和的五官。博拉霍目光直视时,似有日耳曼人的专注直率,而眼波流转时,却是中国人那谦和内敛的神气。

安妮那藏不住心思的碧绿眼睛中所转过的神色,全都落入了博拉霍的眼中。博拉霍心中好笑,抬眼看看监视器中那直挺挺戳在自家门口的扑克脸飞行员,在她脑中,却不由得浮现出另一个年轻女孩的眼睛,她也同她这么面对面坐着,双眼也同样的晶莹透亮,望下去却波涛隐隐,望不见底。

☆、执念

14:00。α0413太空站,简妮特?博拉霍办公室门外。

博拉霍签收了印版,安妮大功告成。她轻轻推开木门,看到司徒文晋仍是背对她英挺地立着,姿势一点没变,心下一片温暖。

司徒文晋听到身后动静,转身看到安妮神色轻松,知道是事情办成,拍拍她肩膀,嘉许一笑。

安妮心下一动。“长官,这次多谢您。时间还早,我请您喝咖啡吃点心好不好?”

司徒文晋一怔,随后倒是点头答应了。

安妮的一颗心怦怦跳动起来。

约定好会和时间地点后,司徒文晋放了两个二等兵自由活动,自己同安妮信步走在α0413灯红酒绿的街道之上。适才那个带路的小男孩仍徘徊在附近,见到出手大方的军官主顾,自又殷勤地迎上。他察言观色的本事一流,一上来就机灵地说,当地最棒最地道的餐馆他全知道。

安妮倒是觉得这个男孩乖觉有趣,便请他领他们去附近“最棒最地道”的咖啡馆。她俯身拍拍男孩的背,趁机在他耳边轻声说,“要浪漫一点儿的。”

男孩挤挤眼睛,想是会意。

司徒文晋和安妮被男孩领着在这座立体城市中上上下下,七拐八拐了十几分钟,总算到了家小小英式咖啡店。安妮爬楼梯已爬得气喘吁吁,看着咖啡店不起眼的门面后大为失望,于是男孩子只好伸手管司徒文晋要小费。

司徒文晋虽然对适才男孩子领着他横穿红灯区,导致橱窗里的几十号姑娘用眼神把自己狠狠嫖了一把这件事情颇为不满,但仍是爽快掏钱。

男孩子喜笑颜开,将两人让进咖啡店后,仍在街角流连不去,想是吃定了这难得的好主顾。

走进咖啡店之后,安妮才重又来了精神。小小的咖啡店干净优雅,唱机里放的是略带缠绵感伤的民谣,古旧的红砖墙上点缀着品味颇不俗的不列颠风景照片,精致的藤方桌上烛光摇曳,越往里走,昏黄的灯光越是柔和幽暗。在座的客人窃窃私语,耳鬓厮磨,皆是热恋的情侣。安妮不知道这家咖啡馆是不是“最棒最地道”的,但就“浪漫”这一条上,她给它打满分。

安妮点了杯甜蜜蜜的焦糖玛奇朵和一客蓝莓斯康饼,司徒文晋则随便要了杯意式清咖啡。友善的服务生很快端来了热腾腾的咖啡和点心,并将他们桌上的蜡烛换成了暧昧的桃红色,祝他们有一个愉快的约会。

安妮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女孩子。

她能够大着胆子约司徒文晋,全靠了适才同博拉霍的一番对话。正像司徒永茂所说的,博拉霍对这位玛洛斯的下层军官不但全不刁难,对安妮的态度甚至颇为亲切。没谈几句公务,博拉霍就和她拉起了家常。她对安妮的家乡希腊很是向往,接着又问了几句安妮家里的情况。指着监视器里肃立的司徒文晋,博拉霍笑问,

“这是你男朋友?对你紧张得很嘛。”

安妮想要否认,话到嘴边却成了,“是,我俩正在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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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司徒文晋没有对服务生所说的“约会”二字提出抗议,安妮当他是默认,心下不知多喜欢。

司徒文晋不过是听唱机里播的民谣听住了,往事在脑中过电影般地重现,却哪里留意到安妮转的这许多心思。

唱机里播的是苏格兰老民谣《罗蒙湖畔》,一个带有浓重苏格兰口音的醇厚男声,将歌曲中的苍凉悱恻演绎得淋漓尽致。安妮极为珍视自己同司徒文晋的第一次约会,因此自是不喜歌词中的不祥之意。抓过张星际小报,安妮邀请司徒文晋和自己一起做报纸上的纵横填字游戏。

这份以登载奇闻诡事的小报,上面的纵横填字游戏也一样诡异。好在安妮是高材生,其中大部分倒能勉强猜出来,但是最后剩下的几个实在匪夷所思。

“长官,您说什么动物有四个鼻子?”

“鼻涕虫。”

“啊?呃,字母数倒是对的上……下一个,‘地球上最大的有机生物’?是不是鲸鱼?”

“是蘑菇。”

“哇不是吧,长官您这也知道,好了不起。下一个,唔这个好没逻辑,‘什么地方有且只有十八种动物?’”

“在一袋动物饼干里。”

安妮撂下报纸,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司徒文晋——上大学时候,学校里知道这些事情的一般都是戴瓶底眼镜的可笑胖子,绝对不会是眼前人这个模样。

司徒文晋也为自己居然知道这么多诡异的事情而好笑,摆摆手,“你再问一个,下一个我肯定不知道了。”

“好,下一个……”安妮盯着报纸,哧地笑出声,

“‘让蜘蛛春情荡漾必不可少的条件’!哈哈哈居然这么剑走偏锋,这下我敢打赌您再博学也不知道。”

司徒文晋以手抚额,一脸挫败,“是紫外线。”

安妮指着司徒文晋非常不淑女地狂笑起来。

司徒文晋解释,“我的……一个同学,给外太空科考船飞过两年护航,和科学怪人混久了,整天在facebook上更新这些诡异的东西,我们想不看都不行。”

“金牌歼击机飞行员给科考船飞护航实在太憋屈,也难怪您同学被闷得脑子秀逗。”安妮说着,从衣兜里掏出支钢笔,准备把填字游戏都填满后,带回去做两人第一次约会的纪念。

司徒文晋觉得“脑子秀逗”这个形容甚是贴切,正要点头称是,却一眼看到了安妮手中把玩的那支沉甸甸的钢笔。

那支笔质朴无饰,笔杆颜色是普通的乌银,但即便在昏暗的烛光下,司徒文晋还是一眼就看出,这笔是用铸造歼击机机身的钛合金制成的——新型号歼击机通过测试之后,之前负责试飞的飞行员都会得到一支用机身材料铸造的钢笔。钛钢笔是飞行员舍生忘死,为歼击机改良立下汗马功劳所得的最高荣誉。司徒文晋心念一动,

“你这支笔是哪里来的?”

“您也觉得这支笔好看?刚才在博拉霍那里,我用她这支笔签字来着。临走的时候她说,我若是喜欢就带走做个纪念。长官,您喜欢的话我送给您。”

司徒文晋接过笔正待细看,忽觉得被谁拉了拉袖子,转脸一看,正是那个适才给两人带路的小男孩。这次他搞起了副业,捧了一大把蔫了吧唧的玫瑰花,正在向咖啡厅里的情侣们兜售。司徒文晋知道被卖花的小朋友缠住,不买一支是绝脱不开身的,于是乖乖投降,伸手到飞行夹克的暗兜里掏钱包,脑中却浮出十几年前的往事。

那时候谢元亨和孔真刚刚开始约会,脸皮薄,情人节时候非要拉着伊斯特和自己结伴约会double date。整个晚上都很完美,直到四人从饭店里出来,也像今天一样被卖花的小朋友缠上。谢元亨和司徒两人自然乖乖掏钱,不想买过之后,四面八方呼啦啦围上来一大堆卖不出去花的小朋友,牵着几人的衣裾愣是不让他们走。几人面面相觑,脱身无计,倒是伊斯特全不着恼,蹲□来,笑嘻嘻地问几个小孩子,

“小朋友们,你们说哥哥为什么要给姐姐买花呀?”

“为了表达对姐姐浓浓的爱!”“买了花,姐姐就会更爱哥哥!”几个小孩子眼也不眨,答得无比专业。

“哦,原来是这样。”伊斯特一脸受教,接着循循善诱,“可是哥哥把钱都用来买花,一会儿就没有钱买保险套了呀。没有保险套,没办法表达对姐姐浓浓的爱,那姐姐就一定会爱上别的哥哥呀。这样说来,哥哥还应不应该买你们的花呢?”

之后孔真对天发誓,再也不要和西点这群流氓沾上一点干系。当然她几年后还是乖乖嫁了谢元亨,那是后话。

看着司徒文晋若有所思地微笑着掏钱买花,安妮心情大好。小男孩这次倒没盯着钱包,却瞪着司徒文晋夹克左袖不错眼地看。想是之前两人身高差距太大看不到,这会司徒文晋坐下了,男孩方才看见他飞行夹克上红口白牙的鲨鱼臂章。安妮觉得有趣,便逗他说,“啊呜,哥哥的鲨鱼很威风是不是?”

男孩点点头,又摇摇头,没头没脑地说,“但是没有锯子。”

安妮没听懂,只当是小孩的懵话。司徒文晋却变了脸色。“锯鲨?你在哪里见过锯鲨?”

看到司徒文晋凶巴巴的样子,男孩有点害怕,嗫嚅道,“前几天……也是皮衣上……”

司徒文晋抽出钢笔,寥寥几笔,便在餐巾上画出了一条凶神恶煞、头顶长锯的鲨鱼。“是不是这样的?”

男孩点头。

司徒文晋却早已看到手里握的钛钢笔上镌刻的小小一串字。

Eastend M.3270129.

司徒文晋在桌上留下钱,拉了安妮匆匆离去。安妮甚至来不及拿那一份做好了的纵横填字游戏。

两人离去之时,咖啡店还在放着那张《罗蒙湖畔》的唱片,沉郁苍凉的男声反复吟唱,

“Oh,ye'll take the high road and I'll take the low road,

(你上高山,我下平原,)

And I'll be in Scotland afore ye

(到达苏格兰时,我会在你之先。)

But me and my true love will never meet again,

(但我同我的真爱却永不能再相见,)

On the bonnie, bonnie banks o' Loch Lomond.

(在那最最美丽的罗蒙湖畔。)”

作者有话要说:能翻墙的同学不妨去听听这首《罗蒙湖畔》(Loch Lomond)。

☆、围城

18:00。玛洛斯号,第四十九层甲板,唐人街。

卡玛卡尔餐吧。

运输机在二十层甲板频繁起落,将成吨的物资源源不断地从α0413运往玛洛斯号。谢元亨倒是三个月来头一次闲了下来,溜溜达达回到个人休息室,一觉睡了个昏天黑地。要不是接到大少爷的传呼,他只怕干脆就睡到第二天了。捧着提神醒脑的香桂茶,谢元亨一边等司徒文晋,一边迷迷糊糊地想,如果日后真能逃出生天,他一定会怀念这三个月的逃难生活。毕竟,天亮上工,天黑睡觉的单纯日子,他已经很多年没享受到了。

近两年来,他和妻子孔真从来没睡过一个安稳觉。自从两年前谢元亨夫妇的个人信息进入合众国婴儿收养中心的数据库,两人的手机从来都是24小时开机,因为他们不知道收养中心什么时候会打来电话。而每一次电话铃响,都是从一次希望到失望的酷刑折磨。

而时间再往前推几年,则更是不堪回首。长期服用帮助怀孕的激素和药物和几次失败的人工受精,使原本温雅娴静的孔真性格大变,时而歇斯底里时而抑郁求死,而谢元亨由于糟糕的精神状态,也不得不离开了歼击机飞行编队。

谢元亨和孔真一直渴望能拥有一个大家庭。自从两人感情稳定,就开始讨论将来的孩子上公立学校还是私立学校,学钢琴还是提琴,当飞行员还是科学家。有了自己的家之后,两人更是把绝大部分业余时间都花在装饰儿童房上。两人在墙壁上画了可掬的棕熊白兔,在地上铺了毛茸茸的地毯,谢元亨亲手做了一张小摇床,孔真亲手裁了几打小衣裤。因此,面对不能有孩子这个事实,夫妇俩完全无法接受。本来甜蜜美满的婚姻,也几乎土崩瓦解。两人大吵之后,往往是谢元亨摔门而出,叫上司徒文晋喝酒吐槽到天亮,而孔真更常常一个电话就把远在外星系执勤的伊斯特直接喊回纽约,之后还不给伊斯特好脸色,把和谢元亨没发完的脾气,全发在请了年假只为回来照顾自己的闺蜜身上。

直到两人放弃造人努力,终于决心□之后,谢元亨和孔真的婚姻才总算有了转机。两人甜蜜情好之时,孔真总是一手搂着谢元亨,一手翻看相簿,“若是没有司徒和梅,我们根本走不到今天。”而两人一旦翻脸吵架,孔真总是望着谢元亨,泪眼朦胧,“连司徒和梅最后也没在一起,所以我们在一起也许根本就是个错误。”

对此,谢元亨总是一脸现实,“就算那两个蠢货最后在一起了,也不过是我们今天这个样子。”

谢元亨耸耸肩,他今年三十四岁,早过了对爱情和婚姻有幻想的年纪。

司徒文晋匆匆走进卡玛卡尔时,正看见刚刚回顾了自己六年围城生活的谢元亨,翻着白眼,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神情。

然而看到司徒文晋交到自己手中的钛钢笔,谢元亨还是一下醒过了神。

尽管卡玛卡尔的吧台此时冷冷清清,四下无人,谢元亨还是警惕地左右看看,之后压低声音,“你是说……伊斯特她现在人在α0413?”

司徒文晋皱眉,“那个男孩看到她驾侦察机离开。”

“……只有她一人?”谢元亨斟酌着问。

知道老友意有所指,司徒文晋摇头,“就算阿真现下同她一道,她也绝不会带着阿真来α0413这种地方来冒险。”

谢元亨点头。“那你的意思是……杏坛号没有被叛军……而且就在左近?你怎知伊斯特不是已经……她还穿着合众国军装?”

代表正义的大少爷一副被冒犯的神情,“她怎会投敌。只可惜那男孩记不得她飞机的编号涂装,只记得她是空手而来,而离开的时候提了个小号保险箱。”

谢元亨抬起眉毛。“就算她是为了杏坛号补给而来,玛洛斯需要的补给有几千吨,而杏坛号需要的补给只是一份便当么?而且你说她是空手而来?”

“杏坛号当时是带着半年的补给升空的。她专程而来,大概是杏坛号急需什么紧要的物事。”司徒文晋用手指敲着桌面,斟酌再三,“你知道十二年前关于博拉霍的那个传闻。”

把十几年前掀翻了合众国政坛的那件大丑闻同博拉霍的发家史联系起来,谢元亨瞪大了眼睛,

“你是说博拉霍,她是……是……这么多年,你都没问过伊斯特?”

“她说她不知道,也不关心。”

谢元亨揉了揉太阳穴,试图把这些纷繁而模糊的信息串联起来。“博拉霍不愿公然同炽焰正盛的叛军唱反调,却悄悄卖给伊斯特一个人情,又想办法让你得知杏坛号尚在世间……她这算什么?人性的回归?母性的复苏?”

“我不知道。我见到钢笔之后马上再去见博拉霍,却被她手下挡了驾。”

谢元亨两眼望天,“丫这是让我们自力更生,艰苦奋斗了。”

18:00。玛洛斯号,七层甲板。

中央控制室。

司徒文晋目光炯炯,正在向司徒永茂与卓奉安论证对叛军侦查机群进行小规模空中突袭的可行性。

“一旦俘获一艘中级侦察机,我们就可以通过接驳叛军网络,多少获得一点这次战争的真实信息。”

谢元亨帮腔,“合众国海军全军覆没这个消息,已经让玛洛斯的士气低迷到下水道了。可是叛军放出来的官方消息,完全可能是个烟雾弹——我们的玛洛斯号就是明证。”

司徒文晋接口,“如果我们能够知道合众国还有其它战舰仍在战斗,这一方面对士气是个很大的鼓舞,另一方面我们也可以改变战略,将联系友舰作为下阶段的主要任务。”

整个中控室的人都在暗暗点头。——任何一个战略听起来都比 “逃命”这个既定战略听起来有趣得多。

一直上下打量着两人的卓奉安却凉凉开了口,“司徒上尉,谢上尉,你们是不是从α0413得到了什么消息?”

司徒文晋和谢元亨飞快地对视一眼,异口同声,“绝无此事,长官。”

两人下意识里都觉得伊斯特曾在不久以前出现在α0413的消息,还是先不要告诉任何人为好。卓奉安挑挑眉,倒没再多问。

司徒永茂看到三个月来神色郁郁的儿子此时重振精神,倒颇为喜欢。将司徒文晋的提议在脑中略捋了捋,司徒永茂问了个技术问题,“在实施突袭的过程中,你们怎么能保证叛军侦察机不会切断网络连接并且向母舰发出紧急预警?——玛洛斯还需要在α0413至少停泊两天来装运补给,如果提前起飞,得不偿失。”

不远处,一个娇嫩的声音怯怯说,“如果有一艘侦察机作为基站,我可以通过制造干扰信号阻断叛军同母舰的联系。”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正是麻省理工高材生,战舰领航员安妮?珀托克。

司徒永茂拍板,“既然如此,这次行动的指挥权就交给司徒上尉。”随即殷殷叮嘱,“一定要保守行动,决不能打草惊蛇。”

“是,长官。我们将以保证玛洛斯号的安全作为第一要务。”

“一切顺利。”

25个小时后。小行星带。距离α0413太空站一天航程。

这片长达数千英里的小行星带中,漂浮着亿万块形状不规则的大小星体。大的比α0413太空站的体积还要庞大,而小的不过只有南瓜核桃大小。即便是披着厚厚战甲的巨兽玛洛斯号,经过小行星时也要万分小心,更别说是小型歼击机侦察机了。对于星际旅行者来说,小行星带是绝对的噩梦;但对于技艺高超的捕食者来说,小行星带是擒住猎物那最牢靠的巨网。

突袭组在此蹲点已经蹲了三个小时了。为了防止被敌军雷达发现,飞机能耗都已降到最低。侦察机里的安妮觉得大脑都冻僵了,略微晃一晃头就会从耳朵里冒出几星冰渣渣。看看旁边的谢元亨倒是一副不在乎的样子,想是皮糙肉厚,后知后觉。远近漂浮的几块陨石后面,各隐着一架歼击机,而安妮一直不错眼盯着的那艘战机上,能约略看出一张血盆大口,正是司徒文晋的虎鲨。整整三个小时,安妮又冷又饿,耐心早已耗尽;而虎鲨却仍然一动不动,似在养精蓄锐,静待雷霆一击。安妮凭借在脑中回放昨日在α0413的街头和咖啡馆里同司徒文晋相处的一幕幕来阻挡寒冷,心念一动,想到同自己相熟的谢元亨是司徒文晋的同学兼老友,从他那里一定能探听出来心爱的人的习惯和喜好,略措了措辞便要开口,忽听对讲机里传出司徒文晋平静的声音,

“全体人员注意,目标已经出现。目标已经出现。珀托克少尉,请立刻阻断目标同母舰的一切通讯。全体人员进入战备。完毕。”

“好的,长官……呃,珀托克收到。正在执行。啊,那个,完毕。”

安妮手忙脚乱地扑向操作台,雷达嘀嘀作响,显示屏上,一个红色的光点正在闪烁着缓缓移动。

☆、暗袭

19:06。小行星带。

过渡政府自卫军,中型侦察机编号730065,搜索前合众国海军舰队余部任务执行中。

汤米?皮尔斯本是南美自治领属格伊斯金矿的运输机驾驶员。每天工作10个小时,挣的钱足够皮尔斯每天下班到酒吧灌几扎啤酒,看两场足球,再和女招待调个小情解个小闷儿的。远在南美洲腹地,皮尔斯不关心政治,政治也不关心皮尔斯。三个月前,忽然有一群操家伙的人冲进金矿,高呼打倒合众国政府,拥护南美自治,皮尔斯倒是乖觉,便也跟着喊了两声。许是身高体壮肺活量大,皮尔斯的喊声儿比别人高了一点,那些揣着家伙的人甚是满意,对他高看了两眼,连啤酒也愿意多给他两瓶儿。那伙人知道他会开飞机之后更是高兴,然后不知怎么的,皮尔斯就被弄到外太空来开侦察机了。

现在的同事听了皮尔斯的故事,都说他走运,可是他自己倒真不觉得这新工作有什么好的。单说上工时间,就比原来在矿上长了好些。据说工资是比原来高了,但每月发下来的那些小纸条条儿,回头也不知道能不能真从银行换来票子。更要命的是,这里的啤酒像马尿,马子不正点,而且开飞机还不能光膀子。今天一起上工的小白脸通讯兵兰德尔更是没种得很,在啤酒足球和女人上全没品味,成天满嘴尽是什么革命啊打倒殖民者啊打倒合众国政府啊什么的狗屁。那傻货明明知道眼下只有他和皮尔斯两人,和他皮尔斯说这些又换不来不要钱的啤酒喝,还蠢呼呼地白白浪费着口水。

皮尔斯决定这趟回去就和头儿们说说,就算是少挣几个钱,还是回到矿上去。矿上有鲜啤酒,辣娘们,好兄弟,而且还不会遇到这狗娘养的什么小行星带。

皮尔斯摇摇头,往地上吐了口痰,准备先穿过这堆破石头,然后再好好和兰德尔这小子讲讲正确的人际交往技巧。可是,慢着,这是什么?皮尔斯揉了揉眼睛,心说昨晚上就喝了五瓶啤酒啊,不至于后劲儿这么大吧?可是眼前这个灰扑扑的,不是个鲨鱼是个什么?

耳边传来兰德尔的公鸭嗓儿,“呼叫总部,这里是侦察机730065,在小行星带遭遇敌情。”“呼叫总部,请回应。”“这里是侦察机730065,我们遭到合众国残部的埋伏,请回应!”随着一遍遍的呼叫,兰德尔的声音越发嘶哑焦急,而无线电里只有刺啦刺啦的交流声。

看着鲨鱼的血盆大口,皮尔斯觉得好像有点儿大事不好。

安妮三下五除二就阻断了敌机的通讯设施,向司徒文晋发出信号之后,只见虎鲨尾部喷出三道明亮光束,鲨鳍微侧,闪身离开了适才藏身的陨星,同敌军侦察机正面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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