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你还能支撑多久?……俄洛冈号已动力全失。若无外援,除全员弃舰之外,别无他法。”此时的顾长浔声音凝滞,早没了适才的意气风发。
司徒文晋点头,随即令洛曼诺接通飞行甲板的通讯频率。
来自外太空的强大干扰,令通讯频道那头的信号拉杂不清。可却有个带着英伦口音的铿锵声线,清泠泠地压住战火的纷繁。
“编号3270129,梅弗儿?伊斯特少校,率歼击机战斗群待命
作者有话要说:大!乱!战!
☆、临战
3月12日。
玛洛斯号,舰外空间。
20:00.
伊斯特六感全开。
换挡拨片一次又一次从一档升到九档,操纵杆被一次又一次猛地拉起又放下,脚下三枚踏板一次又一次被一踩到底,伊斯特手脚的动作快到令人眼花缭乱,可她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丝毫的变化。
嘴唇轻抿,眼睛睁大,瞳孔收缩,她的样子仿佛一只受了惊吓的猫科动物。
从军十二年,经历战役无数,但伊斯特却从来没有战胜过对自己内心对战争的恐惧。
她也从未尝试要战胜它。
对于很多人来说,恐惧会令他们失去冷静思考判断的能力,而伊斯特却知道如何掌控恐惧。屏息凝神之下,她的精神高度集中,而周遭的一切,也随之变得静谧。时间如冰封的河流般凝滞不前,本应瞬息万变的万物,便随之放慢了脚步。
于是,在弥满了硝烟尘埃的空战场上,在战舰近战炮火与机载弹药交织的火力网中,有一条蓝荧荧的锯鲨倏忽往还,姿态诡谲。它上一瞬间可以高贵优雅得仿佛不知战火流离为何物,可就在下一瞬间,它却露出染满血迹的锋锐利齿,残暴嗜杀得令人不忍正眼相视。
然而在敌人数倍于己的今日,即便锯鲨的杀伤力再强,却仍不足以扭转战局。于是,逡巡于空战场外围,伊斯特一边不时突入战局,为落下风的战友解燃眉之急,一边将敌机战斗群里每一架飞机用心观察。
歼击机空战,往往是两架或数架战机捉对或结组厮杀,而敌军机群之中,却有一架战机不肯遵循此规律。那艘战机与锋线上的朴金英略作缠斗,但待得朴金英转过机身,与之全火力相对时,它却闪身腾挪,冲击彼得森所护持的侧翼。它的变幻莫测终于引起了飞行官长政宗直人的注意,可面对政宗的猛烈攻击,它却并不与之抗衡,闪身又与战局拉开距离。而随着这架战机对玛洛斯号机群注意的吸引,天狼星系其它战机却借机将玛洛斯号的空中防线撕开一个又一个缺口,用机载炮火对准战舰的薄弱区域,一而再再而三地发起猛攻。
伊斯特知道,这架飞机,就是敌军战斗机群里的那柄利刃。它锋锐无俦,它诡谲机巧,它是打开战局的杀手锏,也是鼓舞士气的冲锋号。
轻点加速踏板,拉起操纵杆,伊斯特驾战机盘旋而上,悄无声息地蹑了上去。锯鲨的鲨鳍微侧,在星空里划出一道锋锐的弧线。
她要生生拗断这柄利刃。
咬在敌机的炽热尾流的末端,伊斯特随着它加速,转弯,骤降,急停,直到将敌机驾驶风格中的每一个细微之处,都牢牢印入脑海之中。而似乎从队友的无线通讯中得知自己被盯上,伊斯特面前的战机猛然加速急转,试图将她逼出雷达监测不到的尾流区域。可伊斯特的锯鲨却如跗骨之蛆,无论敌机如何腾挪变幻,却都甩不开那后视镜中偶尔一闪的寒冷金属光泽。
敌机终于开始慌乱。它的飞行逐渐失却了适才的流畅干练,却开始变得蹩脚凝滞。而足以致命的破绽,也一个接一个在伊斯特面前逐一闪现。伊斯特的机载炮火早已就位,但她却并不急着进攻。她要让这架光彩璀璨的空战之星自乱阵脚,颜面尽失。——她不仅仅要摧毁这一架战机,她更要挫一挫整个敌军歼击机战斗群的锐气。
于是,伊斯特蹑在战机的尾端,不声不响地任它如惊弓之鸟般左突右撞,直到两架飞机你追我赶地风驰电掣到了战区的最中心。至此,伊斯特才拉开保险栓,将机载炮火对准了敌机左翼的尖端。随着锯鲨现出利齿,敌机左翼的平衡坠应声而落。敌机原本优美的弧线飞行瞬间被不和谐的颠簸跳跃所替代,可伊斯特全无怜悯之心,一串飞弹,又重创敌机右翼。至此敌机已两翼全伤,伊斯特却并无结束战斗之意。她绕着伤重的猎物盘旋,令一枚又一枚的飞弹,分别命中敌机的前桥、两胁、机腹、尾翼。在机载通讯中,伊斯特听到队友们的兴奋欢腾,可她知道,在敌军的无线电中,此时充斥着的,一定是属于另一个人的仓惶号呼。
她知道这手段残忍至极,她却也如愿看到了敌军战斗群攻势的明显颓靡。留将死的猎物在烈火中挣扎,伊斯特调转机身,向敌军战斗群的前锋线奋勇直进,所到之处,无人敢撄其锋芒。受到伊斯特的鼓舞,玛洛斯号的飞行员们重振士气,在敌众我寡的情况下,竟将防线又向前推进了千余尺。
可随着战舰向战团中心突入,双方实力的对比,却已悬殊到无法用士气或者战法来弥补的程度。更何况,天狼星系一方战舰,皆装备了银河系公法所明令禁止使用的穿甲弹。
穿甲弹如同蝮蛇的毒汁,在战舰舰身上烧灼出一个个黑黝黝的巨洞,而炮弹的内核,深入舰体后爆炸,从舱外,能看到隐约的火光。
而空战场上,被战舰近战火力或战机炮弹击中的歼击机,宛如烟花般在深蓝的星空下瞬间明亮绽放,又瞬间消散湮灭,耀眼的瑰丽灿烂之下,唱响的却是生命的挽歌。
伊斯特的锯鲨在战场上倏忽来去,所到之处,步步皆有血腥伤亡,可蓝灰色的锯鲨,竟连鲨鳍的尖端,都没有碰伤些许。而伊斯特能在战场上全身进退,却并不意味着她的同伴们也有同等的运气。随着血色的烟花在她身畔一次又一次绽放,伊斯特耳畔无线电波中,熟悉的声音越来越少。
飞行员们的执着,加之飞行官长政宗直人的寡断,令伊斯特不得不一再越俎代庖地向被击中机身的队友们下达“使用应急逃生舱”的死命令。久战不下带来的焦躁,令伊斯特清清嗓子就要对着政宗直人开骂,可就在下一刻,她从后视镜看到,有一枚穿甲弹,正向着已伤痕累累的战舰右舷中下呼啸而去。右舷后方,正是战舰引擎动力所在的关键区域。
一瞬之间,千百个念头在伊斯特脑中飞掠而过,可不论是哪个,都已来不及救起这可堪致命的攻击。
而就在此时,她看到政宗的战机迅速爬升,机身倾斜,竟用单薄的机身为战舰挡住了这雷霆一击。
“政宗?政宗!”伊斯特对着无线电无力地呼喊,可回应她的,却只有拉杂的交流声。
而在她斜侧方不远处,那架喷涂着巨蟒的银亮战机,正分崩离析。有一片破碎的机翼飞来,在锯鲨的翼片上划出一道深长的刻痕。
伊斯特忽然就茫然失措起来。她看到玛洛斯号奋勇直进,与俄洛冈号与匹兹堡号隐约成为鼎足之势,为久在包围圈中的两艘战舰担起护卫之职;而三艘友舰的攻守相应,居然也堪堪挡住了六艘敌舰的如虎攻势。
可伊斯特却知道,他们坚持不了太久。因为穿甲弹所带来的,不只是强大的杀伤力,更是对人心的强烈震慑。而不论何种战争之中,如果恐惧无所遏制地滋蔓,那么最终的结局,只有死亡一途。经历过六年前北光丸号一役之后,伊斯特本以为自己不再恐惧死亡,但此时此刻,她却有牵记不忘的人,令她无法放开生死的局限,做狠命一搏。
她想要不顾后果地逃离,同他一起。
就在此时,无线电波中,传来了她熟悉至极的低沉声线,
“玛洛斯号歼击机群听命!战舰俄洛冈号将向本舰进行全部人员的紧急转移,本舰将从即刻起向俄洛冈号开启飞行甲板,直到十五分钟后战舰进行空间跳跃,离开战区!”
“离开战区”四字令飞行员们在无线电中一阵欢呼,可如何撑得住这十五分钟,却是件令人轻松不来的事情。
可伊斯特却知道,只要有希望,就有可能。
她调转机身,直飞向战舰右舷,用纤薄的机身护住战舰引擎核心区域。试图摧毁玛洛斯号动力的天狼星系战机,在伊斯特的拼死防卫之下,无不带着伤痕铩羽而去。
于此同时,在三艘战舰的合力护持之下,正有一艘又一艘大型运输机,正从俄洛冈号源源不断地驶向玛洛斯号的飞行甲板。为它们护航的,则是玛洛斯号和俄洛冈号的歼击机战斗群。
随着在空中排成长龙的运输机逐一消失在玛洛斯号降落舱口,俄洛冈号的生命,似乎也被源源不断地输入了玛洛斯号之中。面对呼啸而来的穿甲弹,俄洛冈号防御罩逐渐薄弱,而反击敌舰的舰载炮火,也逐渐稀疏,似乎一名只剩最后一口呼吸的垂死之人。
而随着最后一架飞机弹出舰身,巨大的俄洛冈号在密集的火力网之下,开始翻滚爆炸、分崩离析,场面令人震撼,却也令人心惊。
由于一直将飞机推到极限,伊斯特的油表已达零点。而距离预定的空间跳跃时间,也只剩下三分钟。安排回航的队友护住战舰引擎区域,伊斯特抽身回到左舷,准备降落。可就在这当口,她却看到从俄洛冈号最后出舱的那架小型侦察机,由于掉到了队尾,正深陷几架敌机的包围之中。
甫一调谐无线电,伊斯特便听到一个磁性满满却痞气十足的声音,正用一长串不重样的污言秽语来骂娘。
“喂,顾长浔,你确定一个人搞得定?”伊斯特嗤笑着,驾战机切入战团,试图帮他解围。
“别指名道姓的,大爷我现在是丫的准将。”侦察机虽然左支右拙,可脾气暴躁的驾驶员,听起来倒是中气十足。
“还没恭喜您,顾大爷。——您确定不需要帮助?大……长官?”伊斯特虽如此说,语气里却丝毫没有下属对上级应有的尊敬。
“滚蛋滚蛋。”侦察机的尾翼已被飞弹切掉一片,可驾驶员却满不在乎。面对被伊斯特轰得七零八落的那几架凶悍战机,他仍然嘴硬,
“少管大爷的闲事……操!”随着一串飞弹击中侦察机的左胁,飞机就此失去平衡,而无线电里那嚣张的声线,也随之戛然而止。
“顾长浔?顾大爷?……妈的,丫每次装大爷都是这种下场,留下的烂摊子却要姐给你收拾。”伊斯特虽然语气不忿,手下却不停。她竭力逼退咄咄逼人的几架敌机,放下空中加油使用的长钩,翻转机身,将飞机微微划个弧线,轻巧地勾住了侦察机起落架的缝隙。
用邮箱里最后一点燃料将速度推到峰值,伊斯特将档位摘空,仅凭拉杆和制动调节角度,对准玛洛斯号的倒梯形降落舱口,疾速驶入。
她入舱的速度快得惊人,但由于拖着个庞然大物,因此甫一着地,便擦着火花,乱七八糟地撞在了飞行甲板当中。歼击机和侦察机互相拖曳着滑行了一小段,双双蹩脚地堵在了入舱口的正中央。好在伊斯特是最后一架入舱的战机,倒也不怕堵住了别人的路。
爬出战机,伊斯特看到停满了俄洛冈号飞机的飞行甲板狼藉一片,早有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冲向被伊斯特拖回来的那架损毁严重的侦察机。
随着伊斯特的入舱,战舰进入空间跳跃准备阶段,倒梯形的内外降落舱口,也开始逐一关闭。
望着舱口外天际中的那三颗连成一线的天星,伊斯特叹一声好险,好险,北光丸号的噩梦,竟侥幸没有再重现。
可就在舱门关闭的那一刹那,伊斯特的头脑忽地“嗡”的一声。一个可怖的念头,就如舱口外那三颗明暗不定的天星一般,在脑中变得越来越强烈。
一秒钟的失重之后,战舰完成了空间跳跃。
独立在甲板正中,伊斯特看着四周面带欣喜笑容握手拥抱的战舰官兵,心中暗暗祝祷。她希冀自己不过是记忆混乱外加悲观多疑,可就在下一刻,从她的脚下,传来了一痕轻微的震颤。那震颤来自战舰外围,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战舰中心移动,而震颤的烈度,也在成几何数字增大。
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将包括伊斯特在内的所有人都掀翻在地。
战舰的防空警报瞬间拉起。
在所有人都懵在当地的时候,伊斯特却已飞跑上了七层甲板。
中控室中央的全息图景之上,战舰外围的实况投影正在逐渐清晰。
在六艘天狼星系战舰炮火织成的巨网之中,俄洛冈号已分崩离析,而匹兹堡号仍在苦苦挣扎。而本应通过空间跳跃远远离开战区的玛洛斯号,此时却仍游离在战区一角,跳跃前后的区别,不过是战舰角度的些许变化而已。
中控室成员们面上的表情,尽是白日见鬼般的恐惧骇然。
☆、死境
3月12日。
玛洛斯号,七层甲板,中央控制室。
20:19。
一分钟之前,伤痕累累的玛洛斯号在拼死救下俄洛冈号全舰将士之后,用尽全部能量执行空间跳跃,试图离开这座烈火修罗场。而一分钟之后,空间跳跃之后给人带来的失重感仍隐隐存在,可本应远远跳出战区的战舰,却发现自己仍置身于六艘天狼星系战舰的包围圈中。在不断袭来的炮弹猛击下,她一秒比一秒变得脆弱。
整个中控室的目光,此时都集中在执行战舰空间跳跃操作的两位年轻军官身上。
洛曼诺和安妮正强作镇定地复查适才的操作程序,可见汗的额头和苍白的嘴唇,却暴露了他们此时心下的慌乱。他们知道,这次失败的操作,也许意味着舰上千余名官兵生命的断送。可无论如何检查,两人都无法发现适才的操作,有任何疏漏不当的地方。
“长官,属下实在不知道为什么……”嗫嚅的两人,根本不敢看站在指挥台后方的司徒文晋的目光。
司徒文晋却微微摇头,示意两人不必自责。
望着沉吟不语的指挥官,洛曼诺试探问道,“长官……是否要再尝试一次跳跃?”
“还要原地再蹦一次?”谢元亨扯起嘴角冷嘲,却被司徒文晋生生掐断,
“通知引擎室为再次跳跃积蓄动力。通讯官,替我接通匹兹堡号。”司徒文晋的语声中,听不出情绪。他知道,追究责任已毫无意义,更何况,此时他已隐约见到一个巨大阴谋的一鳞半爪。可想要带领战舰逃出生天,他还需要更多的信息。——但他拥有的时间,已经不多。
“长官,通话无法接通,匹兹堡号……似乎已经进入空间跳跃轨道!”操作台前,洛曼诺一次又一次向匹兹堡号发出信号,可信号却一次又一次被弹回。
就在下一刻,全息屏幕中的匹兹堡号,倏地闪出了所有人的视线范围。原本飞向匹兹堡号的猛烈炮火,一下子全落在空处。
玛洛斯号成员心里空落落地艳羡匹兹堡号的运气,可司徒文晋却知道,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果然,不过几秒钟之后,在中控室成员的一片倒吸气中,本已逃离战区的匹兹堡号,再一次回到了诸人的视野之中,同跳跃前的空间位置,没有半点改变。
有眼神不济的人,甚至以为适才匹兹堡号的消失,不过是自己的一时眼花而已。
可敌舰的炮火,却并没有半点停滞。空间跳跃后的匹兹堡号防御虚弱,在连续不断的穿甲弹袭击下,不过顷刻之间,竟已摇摇欲坠。
“……长官,是否继续尝试通话?”洛曼诺试探着问。
沉思中的司徒文晋心不在焉地颔首。
视频通话很快被接通,可信号的质量,却大不如前。罗斯柴尔德中将背后的中控室一角,却似乎隐约有烟气涌出。有全副武装的卫兵,正手持灭火装备紧张工作着,中控室混乱不堪。罗斯柴尔德仍然是挺拔威严的旧日模样,可他神色中的沉稳淡定,却早已消失不见。
屏幕内外,两名指挥官沉默对视。
“这不可能。”罗斯柴尔德喃喃,“即便是技术失误,即便是星图失真,这种事也绝不会同时发生在两艘战舰之上……”
司徒文晋的脑中却电光火石般一闪。他正待理清思路,却见中控室一侧的门,被人大力推开,一个窈窕纤细的黑发女飞行员,急火火闯了进来。
“梅……伊斯特少校?”司徒文晋讶异。
刚跳下锯鲨的伊斯特,鬓发散乱,飞行服脏污,可她却全顾不得进入中控室所应有的军容军貌,或者晋见最高长官所该有的军礼军仪,
“阿晋,我们现在第几星域?”伊斯特问得没头没脑。
司徒文晋抬头看一眼巡航屏上的读数,“中距线内0.57光年,第二星域。”
伊斯特皱眉,望向屏幕中的罗斯柴尔德,“中将?”
罗斯柴尔德核对过自己战舰的读数之后,颔首附议。
伊斯特却摇头,“这不可能。”
整个中控室,仿佛看外星人一般看着伊斯特。——跨过中距线回航时,战舰上下喜悦的场景尚未从诸人脑海中淡去,她此时对战舰所处位置的怀疑,自然没道理至极。
司徒文晋却示意她继续。
“刚才在舰外,我看到猎户座腰际三星的排列角度,是从第二星域的任何位置,都不可能观测到的。”回忆着那三颗令她一瞬间恐惧已极的天星,伊斯特压住情绪,镇定精神道。
“那么少校认为我们现在所处何方?”屏幕中,罗斯柴尔德挑起眉毛,语气当中,自然也是全不相信。
“中距线天狼星系一侧,第五或第六星域。”伊斯特沉吟道。
她此言一出,中控室中有人嗤笑出声。即便表现得克制的中控室成员,也觉得这个曾饱受精神疾患困扰的女人,不安心回休息区去做指挥官情人,却不依不饶地不肯卸下军职,简直是在愚蠢已极地自毁英名。
可司徒文晋已在命令副导航员打开射电望远镜,抛开电子导航,独立计算战舰的相对位置。得出的读数,令所有人惊骇不已:
中距线天狼星系一侧0.71光年,第五星域,天狼星系前沿军事基地所在。
伊斯特没有疯,疯狂的是其余的整个世界。
而受命彻查整个电子系统的安妮,此时也报告说,在战舰电子系统核心区域,发现了一组被通过网络植入的隐藏代码。这个程序使用于战舰导航的星图全部扭曲,这也是战舰偏离航向、以及无法跳出战区的根本原因。
“将太阳系顶级战舰诱入彀中,再用违禁武器一举歼灭,毁尸灭迹,天狼星系打得好算盘。”缓过神之后的谢元亨冷笑。
可安妮的下一句话,却令他如浸冰水,“上尉,这段代码的排列特点,不像是天狼星系,倒像是……来自太阳系内部……”
“是卓奉安留下的东西?”一个答案明明呼之欲出,可谢元亨却下意识地仍在回避。
司徒文晋却轻笑一声,“若是卓教官所为,又怎会殃及罗斯柴尔德中将的船。”
屏幕之中,罗斯柴尔德的神色中,早已是了然一切后的疲倦。
“司徒世侄,我与令尊相争了几十年,还以为到底是比你那认死理的父亲活得通透些。——匹兹堡号,是第一个向革命军投诚的合众国战舰。我在故旧面前丢尽了老脸,本想混个老来安泰,到如今却落得如此下场。早知如此,倒不如为合众国拼个鱼死网破,写在史书上倒比如今好看些许。”
“罗斯柴尔德中将,一切尚有转机,您又何出此言?”司徒文晋劝慰这位鬓发斑白的父辈。
罗斯柴尔德却笑笑,“以匹兹堡号的状况,已经不能再做一次空间跳跃了。”
“既如此,就请匹兹堡号全员撤退到玛洛斯号……”司徒文晋便欲着手准备接受匹兹堡号人众,却被老将军挥手打断,
“世侄,我知道玛洛斯号的最大荷载人数。”
司徒文晋一窒。尽管数月前匆匆启航时,玛洛斯号的舰载人员不过是核定人数的一半,但一路上的际遇,竟令今天的玛洛斯号,汇聚了杏坛号、北光丸号,以及俄洛冈号的全部人众,早已人满为患。
正当司徒文晋苦苦思虑万全之策时,罗斯柴尔德却接着开口,
“司徒世侄若是日后见到犬子乔舒亚,请替我带一句话。”
司徒文晋抬头,只见屏幕之中的罗斯柴尔德目光殷切温和,
“乔什,原谅爸爸这个老糊涂。你和蜜兰妮的感情,已得到我全心祝福,”罗斯柴尔德慈爱微笑,“愿你们一生平安喜乐,远离政治,也远离烦忧。”
司徒文晋心中,不由得一阵怔忡。他面前是十几架明暗不定的屏幕,耳边是炮弹爆炸的轰隆,可他脑中,却只有父亲司徒永茂那张清癯苍老的脸,那幅细细描在折扇上的万壑松风图,和那张看似匆匆写就,却实则字斟句酌的薄薄便笺。
自司徒永茂遇刺后,整个战舰的责任便统统落到司徒文晋的肩头。纷至沓来的大事小情,令他不敢放纵自己沉溺于丧父之悲中,可面对面容沧桑的罗斯柴尔德,司徒文晋竟却一时间无法抑制自己的感情。父亲的固执,父亲的刚强,父亲刻板的严厉,父亲无声的温柔,从记忆深处通通涌来,填满了他脑海中的所有丘壑。
恍惚之间,似乎有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挠了挠他的手心。下意识地侧头,司徒文晋正对上伊斯特烟水晶色的清亮目光。她的目光沉静,却传递给他安抚的力量。
司徒文晋知道,当下不是悲恸悼亡的时刻。整顿精神,司徒文晋重新看向屏幕,却见罗斯柴尔德已在向他道别,
“世侄,带着战舰远远离开吧。别犹豫,也别回头。就算是在星海中流浪一生,也好过为那群乌合之众白白葬送……”
屏幕中,匹兹堡号的中控室一阵巨震,通讯信号随之彻底中断。在全息图景中,司徒文晋看到匹兹堡号转过舰身,整个舰体挡住了玛洛斯号最薄弱的引擎区域,用生命为玛洛斯号保留了完成最后一次空间跳跃的可能。
事已至此,司徒文晋知道已再不能迟疑。面对待命的中控室,他沉声发布命令,
“切断一切与母星的网路连接,彻底隔离现有的导航星图,格式化系统,调出保险库里的星图档案,战舰准备进行空间跳跃。”
随着司徒文晋的命令,中控室诸人各司其职,分秒必争地忙碌起来。不过数十秒功夫,一切便准备就绪。
“长官,空间跳跃目的坐标?”站在操作台前,洛曼诺回头发问。
转瞬之间,司徒文晋脑中闪过百千中可能,却又被他一一否决。在逃离地球九个月之后,他本以为这次旅程已踏上归途,可不想所谓的归途,竟是另一次逃亡的起点。而宇宙浩渺,他却想不出甚至一个能够容纳这艘战舰的地方。
“长官?”洛曼诺沉不住气。
“第七星域,隰兰矿区。”司徒文晋叹道。
战舰倒计时开始读秒,中控室里鸦雀无声,周遭只有穿甲弹打在舰身上的隐隐爆炸声。
全息图景里,匹兹堡号正逐渐变成一片火海。
而一阵失重之后,玛洛斯号完成了空间跳跃。
可中控室里的诸人,却没有丝毫轻松地神态。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六秒……直到将近半分钟后,脚下仍没传来穿甲弹造成的隐约震动,他们才渐渐相信,这一次空间跳跃,当真将玛洛斯号带出了那片充斥着血与火的战区。
三维图景里,逐渐显现出战舰周遭的场景。
一片被凿得中空的大小幽暗陨星之中,遍体鳞伤的玛洛斯号,正独自漂浮。隰兰矿区一如既往地如死一般寂静,除了不远处的一颗陨星背后,有一艘破旧的船壳,正毫无生命地漂浮着。
那是北光丸号的尸骸。
明明已逃出生天,却好似坠入死境。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乔舒亚·罗斯柴尔德小哥之前曾侧面出场过一回,不过大概大家已经忘了……………………
☆、往事
3月12日。
玛洛斯号,十七层甲板,医疗中心。
22:00。
虽然早过了休息时间,但医疗中心依旧灯火通明。不多的几间特护病房,全部被改造成了手术室,而外间的病床,更被大量伤患全部占据。更有几十张临时病床架在并不宽敞的走廊,使整个医疗中心看起来像一张硕大无朋的大通铺。病床之上,伤势较轻的,正脸色苍白地咬牙忍耐;伤势沉重的,忍不住要痛苦□,向来往护士索要镇痛剂;而伤势再沉重些的,脸色泛青,呼吸微弱,甚至连喊痛的力气也无。
伊斯特穿梭于病床之间,和声向伤员们通报战况。她试图安抚这些被恐惧所占据的心灵,但是相对于刚刚目睹了生命被穿甲弹撕裂惨状的将士们,一个微笑、一句话语所能起到的作用,实在微乎其微。更何况,伊斯特自己,还尚未从适才令人窒息的恐惧中缓过气来。
但本应在舱外浴血鏖战的飞行官长,此时好整以暇地来医疗甲板视察伤患,这本身就传递着一个令人安心的信息:战争已不再迫在眉睫,他们能睡个安稳觉了。
这也是中控室诸人打发伊斯特来医疗甲板的原因。
一小时前,玛洛斯号安全抵达隰兰矿区后,战舰便开始了一系列应急抢修进程,而伊斯特也回到飞行甲板,准备对甲板和战机定损,并安排下一步的维修。可不想飞行甲板仍被来自俄洛冈号的成员们满满占据——因为之前玛洛斯号在接收杏坛号成员时,有过被外敌渗透的教训,因而此次接收俄洛冈号的进程,开展得格外缓慢。
伊斯特本想帮忙,但实在是倦了,便转个弯,跑到更衣室冲了个澡。换下脏污的飞行服,伊斯特心神略略安定,想着溜回司徒文晋的指挥官休息室去弄点威士忌压压惊,却被谢元亨指使着来到了医疗甲板。
沿着充满了血腥气和消毒水味道的拥挤走廊走走停停,伊斯特渐渐来到医疗中心的内部区域。此处的床铺比外部宽松些许,床与床之间更是拉着布帘,为高阶军官保留更多的隐私。
政宗直人刚刚从手术室被推出来,腿部的开放性外伤已被清理干净,包扎整齐。见到伊斯特,他神色愧疚地颔首,
“长官,让您失望了。”
看着死里逃生的政宗直人,伊斯特脑子里尽是他用机身阻挡穿甲弹时的决绝,因此她愣了一秒,方才反应过来,政宗所说的,是适才他空战中令她不满的领队方略。
“……你把自己搞得神风突击队一般壮烈,走运捡了条命,就别得便宜卖乖了。”伊斯特嗤道。
“长官,请别把属下和恶名昭著的战犯相提并论,会教坏了小孩子的。”政宗直人说着,摸了摸儿子一郎的头。一郎死死攥住父亲的手指,神色间又是欢喜,又是后怕,又是疲惫,一双清亮的眼睛里包含了太多本不该属于小孩子的情绪。
虽说这里比外间安静得多,但是薄薄的布帘,总是挡不住伤员们的痛苦□,以及医疗器械的冰冷撞击之声。
伊斯特蹲下来,直视小朋友那水汪汪的大眼睛,“一郎饿了、困了吧?梅姐姐带你去咖啡厅吃点心、再回幼儿园睡觉,好不好?”
“好。……可是爸爸……”一郎攥着父亲的手指又紧了紧。
“爸爸也要休息的。休息得好了,伤好得才会快呀。我看到咖啡厅刚烤了香蕉布丁,馋得流口水,一郎做个小绅士,陪姐姐去吃,怎么样?”
一郎不由咂咂嘴,又转头看看父亲,神色纠结。
伊斯特笑起来,“那一郎再陪爸爸坐一会儿,姐姐过几分钟再来接你,好不好?”
“香蕉布丁……一郎想要双倍巧克力酱的。”
“双倍巧克力酱,外加一大勺什果仁,两个华夫脆饼,咱们拉钩。”
“拉钩。”一郎伸出小小的小拇指。
离开政宗直人的小隔间,伊斯特本欲再回外间转转,却从身侧防尘帘的缝隙里,看到一张俊朗的睡颜。
撩开帘子,伊斯特轻轻走到那人床边,不想惊扰了他的熟睡。伸手翻开床头桌上的病历,伊斯特心中不由一沉,伸手便想去探探他额头的温度。
可手刚伸到一半,就被一只粗粝的大手啪地打开。伊斯特唬了一跳,却见床上的人大睁开一双浓黑的眼睛,惊恐地盯着她,
“你……你想干什么?!”
“……你一惊一乍的,发癔症么?顾大爷?”伊斯特拍着心口怒道。
顾长浔却早收起了那副夸张的恐惧模样,上下打量了伊斯特几眼,不怀好意地笑,
“你打扮成这副样子出现在我床边,我自然以为你对本大爷图谋不轨。”
伊斯特低头看看自己的一身衬衫长裤的军便装,和裹在肩膀上的克什米尔长流苏围巾,再摸摸发髻,摸摸耳钉,觉得一切没有任何不妥的地方,不由抬头对着顾长浔瞪眼道,
“我哪里不正常了?”
顾长浔瞅着她低头仔细检查仪容的样子,已觉得颇为好笑,此时不由忍不住笑道,
“你原来可不是这个样子的。”说着,他双手在空中乱挥着,比划出了一个蓬头垢面、凶神恶煞的母夜叉的模样。
见他模仿得惟妙惟肖,伊斯特也不由得乐了,“我哪有那么糟糕。”
顾长浔却不说话,只是对着她抬了抬眉毛。
伊斯特翻了个白眼。
两人沉默一阵,顾长浔换个话题,
“梅弗儿,我们现在在哪里?”
“隰兰矿区。”伊斯特笑眯眯地等着顾长浔的回应。
“妈的。”顾长浔果然诅咒道。
“说准确点,我们在隰兰矿区一颗采空陨星的内部。”伊斯特补充。
“我操!”顾长浔险些背过气去。
缓过气来,望着伊斯特满不在乎的表情,顾长浔不禁奇道,“咦,你难道就没有心理阴影的吗?”
伊斯特摊开双手,“怎么没有?所以我从中控室逃到这里来了嘛,眼不见为净。”
揉揉太阳穴,顾长浔指使着伊斯特给他倒了杯凉开水,喝了几口,方才想起来问适才的战况。
伊斯特将战舰星图如何被扭曲,空间跳跃如何被扰乱,罗斯柴尔德如何拼死保护玛洛斯号逃离等略略道来。顾长浔捧着水杯静听,直到伊斯特复述罗斯柴尔德最后的慨叹,才轻轻叹口气,
“我以为我早被阴谋论、性恶论腐蚀殆尽,可活到四十岁,却发现自己太幼稚天真。”
伊斯特却没说话。
“梅弗儿,你怎么看?以你的性格,只怕早已选好养老度假的星系了?” 顾长浔笑道。
“我……想再持币观望一下。”伊斯特摸摸鼻子。
顾长浔盯着她瞅了许久,忽然了然地嗤笑道,
“是为了他吧?”
“啊?”伊斯特一头雾水。
“‘司徒文晋,最后的理想主义骑士’,《合众国海军公子志》,2960年新版,第二页。”
“第一页上是谁?”伊斯特语气中颇不服气。
“是目录,蠢材。”顾长浔无奈道。
“哦。”伊斯特点头。
“……梅弗儿,你现在这般宜室宜家的样子,当真让人受不了。”
“也?你不是一直嚷嚷着要找个温柔爱家的漂亮姑娘吗?”
“……不是你这种类型的。”
“那你喜欢什么类型的?”
“年轻的。”
“靠。……别装了,我年轻的时候,也没见你如何珍惜哪。”
“你年轻时候又臭又硬,哪有半点女人味儿,分明是个爷们儿。”
“我是个爷们儿?原来你年轻时候是个弯的。”
“哎哎,当年是你自己投怀送抱的。”
“那是我喝高了。”
“对,你每天都喝高。”
“……语气这么委屈,你很吃亏么?”
“你以为你很好伺候吗?矿上那么多猥琐男,我是怕你吃亏。”
“……这真是天下最猥琐的骑士精神,顾大爷。”
“你不领情就算了。……那时候就是因为他吧?”
“……喝多了酒的话,看起来会更像一点。”
“……我作为男人的自尊简直被你伤尽了。梅弗儿,你欠我的。”
“少扯。”
“说真的。去给我弄点威士忌,再来点大麻,要上等货,我躺在这里闷得很。”
“不然怎样?”
“不然我把咱们以前的事都告诉他。”
“他不会介意。”
“在细节面前,是男人都会介意。话说你那时候,可真是……”
“顾长浔,你果真是个如假包换的混蛋。”
伊斯特拂袖而去。
去隔壁拉上一郎,伊斯特到咖啡厅吃了两客香蕉布丁,送一郎回了托儿所之后,又去小酒吧灌了一大杯冰酒,方才磨磨蹭蹭地往指挥官休息室走。——尽管八年前在沉舸矿区时候的荒唐,是她一辈子都不想司徒文晋知道的,但既然当年的当事人到了船上,与其从旁人口里听来,倒不如她自己告诉他。
轻轻推开休息室的房门,伊斯特见房间里灯光幽暗。屋子尽管已经被略略整理过了,但早些时候穿甲弹突袭时给屋子造成的凌乱,却隐约还在。
书架一侧的单人沙发边上的落地台灯亮着,司徒文晋正靠在沙发上读书。他随便披着一件睡袍,略带潮湿的黑发根根竖着,显然是早拾掇干净了,单单在等她。经历了一番生死之后,重新看到他放松自在的样子,伊斯特只觉恍若隔世,但此时她却不想表现得太过情绪化。
“都忙完了?”伊斯特走到书架边,一边整理几本放错了位置的书,一边漫不经心地问。
司徒文晋却扔下书,一把将她扯到了怀里靠着。
“俄洛冈号的成员已经安顿停当,紧要部分的抢修也完成了。”司徒文晋拆散伊斯特脑后的发髻,用手轻轻理顺她的头发,“战舰需要大修,但是这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完成的。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不如早早休息,养足精神,毕竟来日方长。”
伊斯特抬头看他。今日的一切发生之后,悲观现实如她,都有强烈的幻灭之感——这一切对司徒文晋心灵的刺激,只怕更大。
从眼神中读懂她的担忧,司徒文晋只是摇摇头,低头吻了吻她的头发,
“都不要紧,这些都不要紧。” 她曾用生命替为他维护的那些坚守与执着,曾经是何等脆弱稚拙;可如今,只要有她在他身边,就算是整个世界在他面前崩毁,他都不会撼动分毫。
伊斯特靠在司徒文晋怀里叹口气。她想分担他的重担,可现如今,却越来越变成依赖。
“一切总有办法,只是要在矿坑里再呆上几天。”司徒文晋用手指卷着伊斯特的头发,话语笃定。
伊斯特点头。
似乎忽然想起什么,司徒文晋思索道,“梅,你若是不喜欢呆在矿区,也许我们能想个别的办法。”
“其实还好,只是当年在矿区护航的时候……阿晋?你怎么知道我对矿区有心理阴影的?”伊斯特支起身子,望着司徒文晋的眼睛骨碌碌。
“指挥官总是有副长耳朵。”司徒文晋笑道。
“你……那你……”伊斯特结巴。
“我让护士把给顾长浔的施用的镇痛剂减半了,明天你就可以去看好戏了。”司徒文晋的目光中,尽是报仇雪恨的快意。
“阿晋,你……你不介意?”伊斯特嗫嚅道。
司徒文晋摇头。
伊斯特大出一口长气。
“但我不想知道细节。”司徒文晋提条件。
伊斯特连忙点头。
歪着头瞅了伊斯特良久,几次压下话头未果后,司徒文晋终是忍不住道,“你们真的什么都做过……你就没什么是特别留给我的?”
一向不要脸的伊斯特,此时双颊却渐渐发起烧来。
司徒文晋忽然就明白了。
他抱起她,换了个姿势。用身体将她牢牢压在沙发上,他一边重重吻在她的肩颈,一边伸手去解她衬衫的扣子。
伊斯特听到自己的喘息渐渐急促,也听到司徒文晋在她耳边喃喃,“梅,以后什么事都不必瞒我,什么事都不必。”
伊斯特却忽然就打了一个冷战,但并不是因为司徒文晋刚剥下了她的薄薄衬衫。
她心中一阵惶然。
可司徒文晋已吻上了她的肩胛。
“梅,我爱你。”他在意乱情迷中低叹。
作者有话要说:顾长浔是来客串的。
其实他是未来纽约黑帮故事里的角色。
顾长浔:导演,为了男主的角色,我什么都愿意做的!
林导:你是炮灰。把衣服穿回去。
☆、隐情
3月17日。
玛洛斯号,舰外空间。
21:00.
尽管高层尚未给出确切的解释,但对于五天前那场突如其来、却又血腥至极的战事,战舰上最主流的传言便是,新成立的国际联盟信不过前合众国的腹心军事力量,于是便设下了这条将硕果仅存的前合众国嫡系部队一网打尽的毒计。
于是,在来自纽约的彼得森的口中,革命护卫队重又成了“无耻叛军”,而朴金英所代表的“追求民族独立的被压迫人民”,竟摇身一变,成了阴鸷狠毒的施害者。
可朴金英却并不买账。在她心目中,敢于推翻合众国的那群义士,不论做什么,背后都有其伟大的道理。
“你不知道什么叫除恶务尽么?”她比着手势冷笑。
彼得森气结,“除恶务尽?你倒是会为他们大吹法螺。可你看看你现在的下场——他们‘除恶’的时候,可全没把你排除在外。”
指指他身畔战舰装甲上那个一人高的撕裂创口,再指指头顶脚下其它装甲片上的百孔千疮,彼得森挥舞着扳手,表情愤懑。
朴金英却半点没被说服。
“革命总是有成本的。”她伸手大力打开彼得森在自己鼻子前挥舞的扳手,却不想气郁之中用力过猛,彼得森的扳手脱手,向斜侧方向飞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