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侧过头,看见珠宝行那明镜一般的玻璃窗,映照着她自己的身影——腰挺背直、清澄目光,即便是瞳仁的最深处,也映不出半点欲望与渴求——她与这个世界,竟是那么格格不入。
可这里,居然就是她的出生之地。
伊斯特怔怔地盯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直到珠宝店的服务总管留意到窗外那个停步不前的女人。他走到窗前去审视她衣着面容,好决定是热情邀请她进店,还是冷脸支使她离开——可就在看清楚她的面容的那一刻,他不由连退了两步。他的脸上,充满了震恐与困惑交织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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α0413太空站,统领办公室。
11:30。
舒适地坐在橡木桌后的高背座椅上,α0413太空站统领简妮特?博拉霍看着办公室一侧的厚重木门被徐徐打开,一个年轻纤细的黑发女人,踏着长毛地毯,无声地走了进来。
仍是一身蓝灰色合众国军装搭配黑色飞行夹克,几个月前踏进屋子那年轻女人的步伐仪态,仿佛是一名身披厚重甲胄的骑士,踏着霜雪冰凌铿锵而来;而此时的她,却优雅轻灵得宛如一名禀赋极佳的舞者,举手投足间,尽皆是恰到佳处的风流标致。
博拉霍欣赏着这个宛如自己镜像,又同自己没有哪怕半点相似的年轻女人。
伊斯特向博拉霍颔首微笑。
不知是不是错觉,但博拉霍却觉得,明明是卸去了厚厚盔甲,但今日的这个笑语盈然的伊斯特,却比当时那个严峻生硬的伊斯特,显得更加坚毅与刚强。
“日安,梅弗儿。”博拉霍并不起身,只是向她伸出右手。
两只纤巧细腻的手,隔着橡木办公桌轻轻一握又放开。那两只手除了肤色略有不同外,几乎如一模翻铸而成。
“日安,博拉霍统领。”伊斯特在办公桌对侧的扶手椅上坐下。
向伊斯特递过一杯新鲜的覆盆子茶,博拉霍微笑问道,
“数月不见——近来可好?”这话博拉霍本不必问。伊斯特上一次离开之后不久,杏坛号旋即覆没;而之后的军事审判,更险些致她于死命。在天狼星系战舰上,她不得不拖着病体同敌军周旋;而返回玛洛斯号之后,她又经历了一场惨酷得令人咋舌的突围战役。而即便是侥幸熬到了今日,她又要踏进一条看不见未来的征途——这一切的一切,都糟糕得不能再糟糕。
可伊斯特却嘴角着笑意点头,“一切都好。”
“你可知国际联盟对前合众国嫡系芥蒂极深,你们此去凶多吉少?”博拉霍低头为自己倒茶,以免目光中透露出太多情绪。
“我们知道。”伊斯特的清澄目光却向她直视。
“在这世间,没有什么比生命更为可贵。一个早已褪色的家国旧梦,不值得你们以身相殉。”博拉霍轻抿了一口茶,又不动声色地放下。
伊斯特却讶然,“我们会作此抉择,同合众国并无相干。”
“那你们却是为了什么?”博拉霍的碧蓝色眼睛里,染上几分兴味。
伊斯特却一怔。
参战,对她和司徒文晋来说,甚至不是一个选择。从一开始,两人都深知,对于自己和彼此来说,这是一个必然而然的结果。他们都知道,下一步的未来凶险得不可预知,但即便是目睹了谢孔夫妇的挣扎之后,他们也从未想过要退缩逃避。
他们并不认为谢孔夫妇有丝毫的懦弱,他们甚至为好友的退后而安心,但司徒文晋与伊斯特,却必须前进。
伊斯特伸手从飞行夹克的暗兜里,掏出两本巴掌大小的薄薄小册子。她将一本打开,翻到有烟水晶色瞳仁的桃心脸女人照片那一页,又将另一本翻到有黑发黑眼的窄脸男人照片的那一页。
将斯通夫妇的护照轻轻推到书桌对侧,伊斯特向博拉霍摇头,
“他们很好,但他们不是我们。”
作者有话要说:1,有谁能猜到α太空站的原型是哪里?
2,一处巨大的隐藏剧情,将在下章展露……
☆、镜像
α0413太空站,统领办公室。
11:30。
隔着橡木办公桌,伊斯特与博拉霍相对而坐。
办公桌宽足有四尺。除了适才那一下轻飘飘的握手之外,这四尺,是三十四年来博拉霍同伊斯特最近的距离。
对于伊斯特来说,这不过是她同生母的第二次相见;而对博拉霍来说,却并不是如此简单。
从这个女孩被她悄悄生下那刻起,博拉霍就知道,她绝不能把她带在身边,做一个娼妓的女儿。她也从其它姐妹的经历中了解,对孩子本能的亲爱,会让最理性的女人,变成最疯狂的母亲。于是,在女儿出生后不过几日,她便抱着她来到全太阳系最优雅的古城伦敦,将她裹得暖暖和和地,用小篮子装好,放在一户中产阶层夫妇的门前。
对于这对夫妇,博拉霍早已设法做了再细致不过的调查。这对夫妇成长于书香门第,丈夫是古典文学教授,妻子是幼教老师,两人金发碧眼的七岁独子,更是小小年纪便早开智慧,将雪莱和华兹华斯的诗句倒背如流,不知惹来邻里的多少羡慕。夫妇两人一直都想再生个女儿,给儿子添个小妹妹,可由于几年前的一场意外,令妻子无法再生育,这也是这个美满家庭的唯一遗憾。
于是,正如博拉霍所料,在看到这个从天而降的漂亮女婴时,一家三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们立刻就抱着女婴,去教堂感谢主的恩典,并给孩子洗礼。可就在教士将圣水滴在女婴额头之时,小女孩平生第一次睁开了眼睛。
她侧着头,向自己的新家庭咯咯地笑起来,模样可爱得仿佛一个小天使。可他们却只看到,那个女孩子拥有一双颜色诡异得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睛。——而她的眼睛,正直直地盯在夫妇俩最最宝爱的独子身上。
小男孩开心笑着去拉妹妹伸过来的小手,可教士却已低声念起驱散恶灵的经文。
那对夫妇将女孩子弃置在冰冷的圣坛之上,拉着儿子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小男孩一再地回头张望,哭喊着哀求父母别丢下妹妹,可做父亲的却一把将儿子扛上肩头,不顾儿子的挣扎,一脚踏出教堂的大门。
这一家人连夜搬离了伦敦;而伦敦东区孤儿院的嬷嬷们,则将新到来的女孩儿草草命名为梅弗儿?伊斯特;至于博拉霍,在回α0413太空站的途中,她遇到了一个俊雅斯文的年轻男人。
在接下来的十几年里,博拉霍从最下贱的阻街女郎,一步步向α0413权力的顶峰攀爬;而长着一双邪眼的梅弗儿?伊斯特,则从在糕饼坊里小偷小摸的小乞儿,变成靠大麻换知识的小毒枭,之后竟拿着最高奖学金,一举飞跃到合众国首都纽约,进入了最高贵的海因特女校。
在暗中,博拉霍一直怀着阴暗的快慰,看着这个桃心脸小姑娘心思机巧、步步为营,翻覆是非、蛊惑人心。同自己一样,这女孩子嗜血好胜,是个天生的斗士。可她的人生竞技场,比之自己这小小的太空站,却将宏博宽广千倍万倍。
博拉霍看着那十七岁的少女如何一次次让那个洛克菲勒家的女公子吃瘪丢脸,也看着她如何只用一个眼神、一抹微笑,就让那个司徒家的年轻继承人一步一步迷足深陷。博拉霍带着兴味与欣赏看着这一切,直到在一个阳光灿烂午后的中央公园,她看到那对少年坐在贝塞斯达喷泉的大理石池沿喁喁私语。
明明是游人如织的喧闹公园,可在他们看来,却好似只有彼此存在一般。伊斯特的眉眼弯着,用十只细细白白的的手指头比划出各种奇怪的手势,似乎在讲一件有趣之极的事情,而司徒文晋嘴角噙着微笑,神情专注地望着她。他虽看似在用心聆听,可目光中迷恋满溢,显然已经不知走神到了哪里。果然,他在下一刻瞅准机会,抓住她尚在挥舞的手,拉到自己唇边深深一吻。
伊斯特吃了一吓,就那么伸着手愣了许久,方才满脸通红地醒过味来。她用力将手从司徒文晋手心里抽出来,接着反手将他狠狠一推,险些便将他推下水池。司徒文晋却也不恼,顺势站起身来,跑到喷泉对侧的移动手推车,去给两人买甜奶酪味道的软面包脆饼。
而仍坐在池边的伊斯特,低头看看自己被吻过的手指,又抬头去瞅不远处那高挑黑发少年的背影,柔软目光之中,尽是博拉霍读不懂的情绪。
那个如博拉霍镜像般的少女,就那么一天一天、一点一点地改变,变成了博拉霍再也认不出的模样。就那么轻易地,那少女解下头盔,除下甲胄,抛下手中的锋利长戟与坚硬盾牌,连别在靴子里的最后一柄匕首,也抽出来远远丢开。在万众瞩目的斗兽场的正中心,在与她对决的猛兽已鲜血淋漓、只剩一息之时,她却将唾手可得的月桂花环随手丢弃。连告别都不屑,她挽起那个黑发少年的手,转身离开。
她竟弃绝了她所拥有、所擅长的一切,却选择用一个她从未相信过、也从未尝试过的方法,来重新认识这个世界。
她选择爱。
博拉霍以为,在这个凶险得能将人生吞活剥的世界,她走不了两步便会舔着伤口悔不当初,可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过去,她仍如从前一般强韧骄傲,可她的世界,竟完全变了个模样,除了那个黑发黑眸的青年,一步不离地陪伴在她身旁。
她有煊赫家姓的世家公子做她的亲□人;她有锦绣繁华的前程供她大展宏图;她青春飞扬,锋锐而纯粹的美令人移不开目光,这一切的一切,博拉霍都不介意,但她在大学毕业前一学期,为新军校生做的那场公开讲演,却令博拉霍勃然大怒。
在演讲台上,她说,一旦穿上军装,就意味着肩负整个世界的重担——这世上有数不胜数的不公不平亟待修正,也有数不胜数的苦难生灵亟待挽救。她语声沉郁,目光怜悯,显是动了真情,而台下的听众,也听得心怀感触。可博拉霍却遏制不住内心的愤怒——梅弗儿?伊斯特,你这般地屈尊降贵,你这般的仪态高华,好似是世家大族的千金,也好似富贵人家的小姐。但你已忘了,你不过是生长于贫民窟的卑贱之人;你也从不知道,你不过是娼妓与恩客一夕露水欢愉所产生的罪恶之果。
你若知道什么是怜悯,那么你首先该怜悯的,便是你自己。
博拉霍不过是甫动恶念,想给她小小惩戒,可顷刻之间却风云突变。她想挽回,但一切早远远超出了她的掌控。
直到那时,博拉霍才知道自己的力量是多么渺小。除了眼睁睁看着她从泥泞尘埃中挣扎,她别无他法。
当她终于从泥淖中踉跄而出时,博拉霍以为,同自己镜像一般的那个伊斯特又会重新出现,但她错了。——这个经历死境而重生后的年轻女人,竟仍不肯放弃她对爱的信仰。
而在今天看来,她用生命所信仰与捍卫的一切,却也并没有对她辜负。
博拉霍回过神来的时候,坐在她对面的伊斯特,已喝完了自己的那一杯覆盆子茶。正值午点时间,侍者推着满满一个小推车的各色咖啡与茶点上前。在近百个杯碟之中,博拉霍选了法式咖啡配可丽饼,而伊斯特则选了一杯泛着清淡伏特加和杏仁酒香味的俄式咖啡,和一碟抹茶味道的和果子。
博拉霍从来都知道,曾有两位年长女性,在伊斯特生命中划过痕迹——祖籍圣彼得堡的叶莲娜?彼什金娜,以及来自神户川的织田幸子。可伊斯特此时对茶点那下意识的选择,却没来由地让博拉霍觉得失落。
说到底,尽管她们有两张相似的得几乎重合的脸;但对于梅弗儿?伊斯特来说,博拉霍却不过是一个同她生命毫无交点的陌生灵魂。
或许伊斯特认为她博拉霍根本就不配谈论灵魂。
博拉霍忽然就觉得疲倦。
“伊斯特少校,除了归还这两本护照之外,您此次驾临α0413,可还有我能为您效劳的?”博拉霍将护照推到一边,向伊斯特优雅微笑。
“我的确有事相求。”伊斯特也放下咖啡,迎上博拉霍的目光。
“请讲。”博拉霍轻轻颔首。
“我想请博拉霍统领,为玛洛斯号中一千五百三十一名无法或不愿参战的官兵与随员,提供一块暂时的立足之地,以及相应的政治庇护。”伊斯特说着,递上了薄薄一叠官兵名册。
博拉霍兴味十足地拿起名册捻了捻,又举起来对着光细瞅了一阵。放下名册,博拉霍的目光,重新回到伊斯特身上,
“这不难办到。但伊斯特少校,我想你很清楚,α0413是个商埠,而我是个商人。除了我已得到的那套钞版和极速牵引技术,玛洛斯号上再没有卖得上价钱的东西;而司徒家的海外资产,也已不归司徒公子所有了。既如此,不知少校您能开出什么样的价码,来做成这桩生意?”不同于她咖啡杯里法式咖啡的浓烈,博拉霍的语气却清清淡淡。
伊斯特微微摇了摇头。她目光低垂,神色间似乎带着令人疼惜的黯然。可就在博拉霍以为她似要叹一口气的时候,她却重又抬起了头。随着下巴扬起,她的眸光也巧巧地划了一条柔和的弧线,堪堪同博拉霍的目光相接。她的眼波清澄明澈,随着双目的轻轻一眨,她微抿的嘴唇泛起一抹微笑,
“我身无长物。这次来,只是想向您求一个人情。”
伊斯特只说了如此简单的一句话,可她一瞬间的神情里,却明明含着万语千言,让博拉霍觉得,她手中的咖啡杯里,顷刻间已涌起巨浪惊涛。
博拉霍下意识地去看她手中的瓷杯,却只看到一个金发碧眼桃心脸女人的美丽倒影。
那桃心脸美人重新抬头,望向对面桌的那个年轻黑发女人。随着下巴微微上扬,她的碧蓝色眸子划了一道浅浅弧线,正正打进黑发女人那双烟水晶色的瞳仁里。
她向那黑发女人微笑起来,在笑的时候,她的嘴唇下意识地微微抿起。
橡木书桌的两侧那两个女人,竟相同得仿佛最完美的镜像。
作者有话要说:妹子们看出那个隐藏剧情了么?明了的话,在后文我就不再点明了O(∩_∩)O~
☆、至亲
3月31日。
α0413太空站外围。
玛洛斯号,二十层飞行甲板。
14:30。
自从做了玛洛斯号指挥官,司徒文晋便几乎再没来过飞行甲板。
他如今坐在中控室指挥席上,行差踏错就会累及舰上数千名官兵的身家性命,每日里可谓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因此,若说他一点都不怀念在驾驶歼击机遨游星海时候的淋漓畅快,那是假话,但每次回到休息室,看到摆满了伊斯特什物的屋子,闻到空气里隐约的香甜气味,他对中控室的一切怨念,也就顷刻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当然,无论什么也阻止不了他给中控室一干人众全部悄悄取了外号,每晚临睡前将中控室里发生的操蛋乌龙事全部吐槽给伊斯特这一固定节目。伊斯特总是抱着被子不住地乐,戳着他的胸口笑话他表面上装得一副宽于待下的明君模样,而实际上怨念居然强烈得足以用来给一个星际舰队提供动力能源。
可伊斯特虽如此鄙视他,但她自己也同样对她掌管的飞行甲板一肚子不爽。什么飞行员做不好手动降落笨得像猪啦,什么几个臭小子为争夺十七层甲板的护士妞儿打群架啦,盘腿坐在床上,她挥舞着细细的手指头连说带比划,双手在他面前上下纷飞地晃着,将他绕得头脑发懵,连连走神,于是索性干脆拉灯按倒结束对话,让倾诉欲得不到满足的她好大不满意。
正因为司徒文晋近日来对飞行甲板的了解零七八碎,在踏上飞行甲板的那一刻,他不由得一怔。
尽管令所有准备离岗的战舰成员在飞行甲板上待命,是司徒文晋亲自下达的指示,可看到千余名男女老幼,再加上几千个各式各样的行李箱,就这样挤在平日里空空旷旷的飞行甲板,司徒文晋不自主地觉得违和。
深知自己的出现会引来不必要的骚动,于是司徒文晋站在甲板深处一个他熟悉的隐蔽角落,让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过。
在人群中,他看到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拉着儿子的政宗直人,看到滑稽地替老父提一口大锅的洛曼诺,也看到坐着轮椅的顾长浔,正在艰难地杀开一条血路,向一个绿眼睛的年轻女郎曲折前进。这些面孔中,有司徒文晋极为熟悉的,有司徒文晋略有印象的,也有从没谋过面的,大概是从俄洛冈号新上舰的官兵。
尽管这是一场志愿参加的战役,但看到有些他以为必会留下的人打包袱离开,司徒文晋心中仍不免有些淡淡失望;而对于那些选择留下的人,司徒文晋却也并不如何欣慰,毕竟这次旅程,或许便是一条没有归路的死亡之旅。
收拾起感怀,司徒文晋抬腕去看手表。他在等候身在α0413的伊斯特向他发出一切就绪的信号,然后他便可打开飞行甲板,用运输机运载这群等候已久的旅客,踏上下一个征途。
将不愿参战的官兵与家属送到α0413太空站,已是玛洛斯号能为他们做到的最大努力。尽管太空站被一些人不齿为乌烟瘴气,但在玛洛斯号有家归不得的时候,能令他们在拥有独立于任何一个星球国家的自主三权的区域内获得政治庇护,实在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但前提是伊斯特当真能够在无物相易的情况下,向博拉霍求下这个人情。深知伊斯特同与她全无交集也全无好感,司徒文晋不愿让她却为难,可伊斯特却执意要试试。
几个月前第一次来α0413,司徒文晋就曾经由安妮为中介,收到过博拉霍的暗示信息。而自从见过出自博拉霍之手的那两本护照,特别是印着自己照片的那一本之后,司徒文晋便更觉得,博拉霍对于伊斯特的了解,以及对伊斯特的感情,只怕远远超出了伊斯特那个不以为意的表情。
而伊斯特大概也知道这一点,不然她不会自告奋勇地揽下这件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事体。
但司徒文晋仍是没来由地担心,尤其是在伊斯特连着几天不再同他讲飞行甲板笑话,而是整晚坐在电脑前面,将关于博拉霍的一切信息,不管是官方媒体还是军方谍报,一遍一遍仔细地钻研的时候。在今天清晨离开之前,她甚至又打开电脑,调出博拉霍的一段视频资料,将博拉霍凝眉微笑的那几秒种截下来反复看了又看。司徒文晋笑着说她魔怔了,她再这么上心,他简直要打翻醋坛。可她却伸手抚抚他的脸颊,笑得勉强。
距离离伊斯特驾侦察机前往太空站,好几个小时过去了,却仍音讯全无。司徒文晋虽知道伊斯特机变百出,但她面对的,毕竟是一个以狡诈与无情著称的、谜一般的女人。
就在他心中忐忑不安时,他手里的捏着的通讯器,忽然发出一串轻轻的震动。
按照之前的约定,她发来的仅仅是简单的“完成”一词。
司徒文晋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可几秒钟之后,通讯器又是一震:伊斯特竟又给他发了个符号表情,一串字母标点堪堪凑成了一张郁结无比的拧花脸。
司徒文晋不由轻笑出声,但笑过之后,胸口却闷闷的,只是为她心疼。几日之前罗远峤在视频通话中当伊斯特不存在一般,毫不掩饰地直承自己欲将玛洛斯号置于死境;而今日她同博拉霍相见,却只是为了谈一桩生意而已。
明明生身父母双双健在,可伊斯特却从来都是个没人珍爱疼惜的孤女。
司徒文晋手里的通讯器第三次震动起来。
低头读罢信息,司徒文晋打个手势,令传令官上前,
“传令飞行甲板,撤离行动立即开始。”
传令官听令,便要转身走向甲板中心。司徒文晋却把他喊住,
“在最后那架运输机里加一个座位。”
“长官?”传令官的神色有点不确定。
司徒文晋唇边带着浅淡的微笑,“我也一并下去一趟。”
传令官得令而去。
飞行甲板上,数十架运输机的舱门尽数打开。随着提着行李的官兵们鱼贯而入,拥挤的甲板逐渐变回了以往那空旷的模样。
打着玛洛斯号、北光丸号,以及俄洛冈号徽记的各色运输机,一架又一架地起飞,穿越倒梯形的出舱口,溶入深蓝色的星空。
在最后一架运输机的副驾座位,司徒文晋隔着飞机的前风挡,打量着不远处这座庞大的太空浮木。在他前方,运输机排成一条长龙,向那座永远繁盛喧嚣的立体城市飞去,一架又一架,在几百座码头的明亮灯火中消失不见。
待司徒文晋的飞机降落在α0413太空站的30号甲板,其它的运输机,已经几乎卸货完毕。于是适才飞行甲板上的拥挤纷扰,便丝毫不差地重现在此间。
离司徒文晋不远处的角落,谢孔夫妇和宁馨,正一边拾掇行礼,一边聊着天。见到司徒文晋居然也在,三人面露欢喜,伸手招呼他一起。
“一切都收拾停当了?”司徒文晋伸手接过孔真手里的一个大箱子,将它摞上已堆得高高的行李车。
谢孔夫妇将箱子点了一边数,之后放心地向他点头。
司徒文晋又转向宁馨,
“你呢,丫头?”
宁馨抚抚已渐渐隆起的肚子,笑眯眯地点头。
望着这温馨和睦的三人,司徒文晋相信,尽管α0413处处凶险,但他们却定能应付。
“给孩子取名字没有?难不成真的要叫谢真?”司徒文晋笑问。——当年谢元亨与孔真热恋的时候,曾说以后有了儿子叫谢孔,女儿叫谢真。此事被司徒文晋和伊斯特拿来编笑话打趣了好久,直到谢孔两人婚后一次又一次怀孕失败,于是司徒文晋和伊斯特也就自觉缄了口。
“我们想给她取名扶桑。”谢元亨回头望望远处天穹一角的那艘庞大战舰,声音中明显带着情绪。
扶桑,正是旗舰玛洛斯号的中文译名。
几个月来世界天翻地覆,几人在玛洛斯号上几经生死,扶桑二字,实在蕴含了太多的东西。更何况,这艘名为扶桑的战舰,又将经历一场险峻至极的生死劫难。将未出生的女儿以此命名,谢元亨也是想让这个名字从此有憧憬希望的寓意,给即将同自己分离的老友,带点好彩头。
司徒文晋心中感怀,但此时若是伤感起来,却只怕一发不可收拾。于是他只是赞许点头,
“谢扶桑,即隽永又清淡——元亨,你女儿定能摆脱你凤凰男、土包子的命运。”
“滚!”谢元亨狠狠捶了老友一拳。司徒文晋本能轻松避过,但却在听到谢元亨的下一句话后完全愣住,连自己后背狠狠挨了一下都全然不觉。
谢元亨说,“……不,不是谢扶桑,是宁扶桑。宁馨的宁。”
司徒文晋对着谢元亨愣神,而宁馨却根本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于是孔真又重复了一遍。
宁馨瞪大了天蓝色的眼睛,定定瞅着面带笑容的谢孔夫妇,仿佛被雷劈中一般。
孔真带点好笑地揉揉宁馨的头发,
“宁馨,我们希望孩子能够明了,你当日做此选择的原因——你将她送给我们抚养,不是将她抛弃,而是出于对她的最伟大无私的爱。她是我和元亨的女儿,但同时也是你和克莱门特的女儿,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宁馨仍然是一副定格的模样。良久,她才斟酌着嗫嚅开口,“所以,孩子以后……会知道我的存在?知道克莱门特和我是她的……亲生父母?”
“她当然会知道,而且你也可以随时都来看她,和她分享你的生活,也告诉她有关克莱门特的一切。”谢元亨点头微笑。
看到宁馨仍是一副呆呆的模样,谢元亨心思一转,忽然想到一个可能,
“……当然,如果你不愿意……”
“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宁馨大声喊起来,惹得周围众人一齐侧目。
“啊啊啊!有人在求婚!”不远处,有小姑娘兴奋地嚷起来。
这边的四人不由也乐了。
“说到求婚,司徒,你到底在等什么?虽然洛曼诺和顾长浔都离开了战舰,你以为梅就没有别的追求者了?再不抓紧,小心后悔一生!”孔真恶狠狠地说。
“我想等到战役结束之后。”司徒文晋却叹口气。
“……可为什么?”孔真不解。
可谢元亨却明白了司徒文晋心结所在。正要开口,却听身后一个清冽的伦敦腔响起,
“一路上打喷嚏,别抵赖,你们议论我多久了?”来人正是伊斯特。她一身合众国海军制服,军容严整,可带笑的目光深处,却有些不知名的情绪蕴含其中。
伊斯特拍拍谢元亨推着的那个堆得上尖的行李车,见车上几乎一半都是婴儿用品;又看看孔真手上的提袋,时尚新款手包里,却探出两根裹着细绒线的毛衣针。
“阿真,元亨,你们日后一定是天底下最好的父母。”伊斯特叹气,语气中已带点告别的味道。
“那就快些回来,我们秀给你们看。”孔真强笑。
伊斯特和司徒文晋只是轻轻点头。
摘下耳垂上镶的两粒豆大的海贝耳钉,伊斯特将它们交到孔真手上,“没带什么好东西在身上,就把这当做给干女儿的见面礼吧,但愿她不要嫌弃。”
可孔真却知道,这对耳钉是伊斯特十八岁那年,司徒文晋潜到长岛湾的海底挑选了颜色最好的微型彩贝,又跑到蒂凡尼工坊,央求老师傅教给他镶嵌的技法,将海贝亲手镶嵌在铂金花托上,当新年礼物送给伊斯特的。司徒文晋这些年来送给伊斯特的各色礼物不知多少,但这对耳钉,她却宝贝得紧,只在特殊的场合才肯戴。
托着轻如蝉翼的耳钉,孔真却觉得重如千斤。
“你拿回去,等扶桑出生了,你亲自交给她。”孔真将手推回到伊斯特面前,怎么也不肯收下。
伊斯特却伸手,合上孔真的手掌。
此时玛洛斯号的人众早已尽数下了飞机,而随着警铃的响起,甲板远端的舱口已缓缓打开,提示飞机启行的时间已到。
在强烈的警铃声和风声中,几人已无法再对话,于是司徒文晋和伊斯特只是向老友们挥手,便转身上了回程的飞机。
站在正在闭合的机舱口,伊斯特看到谢元亨正环着孔真的腰,而孔真眼眶红红,已经有眼泪抑制不住地掉下来。
就算此役不能生还,若能继续活在挚友的记忆之中,那么一切倒也不太糟糕。
抚抚司徒文晋按在自己肩头的手,伊斯特轻轻叹口气。
她的气息中,淡淡的咖啡苦涩,却混合着若有若无的伏特加味道,与杏仁酒的甜香。
司徒文晋知道,这世上只有一种东西有这样的气味组合。
“俄式咖啡?你不是不爱喝那个吗?更何况你工作时间从不碰酒精的。梅,在太空站到底出了什么事?”司徒文晋低头看她,神色中尽是担忧。
伊斯特目光中虽带点疲倦,却仍满不在乎地笑起来,
“还能有什么事,逢场作戏罢了。不止如此,我还吃了一大碟和果子,呕,现在还觉得反胃。——阿晋,我好辛苦的,你得补偿我。”伊斯特软糯糯地撒起娇来。
司徒文晋低头看她。她那双烟水晶色的眸子像足了罗远峤,而她桃心脸上的精致五官,同博拉霍简直一模一样。可在他看来,她从来不是哪个人的骨血后裔。她是花的灵魂,雪的精魄,她是世界上最美好事物所幻化的生灵。她不曾属于任何人,也不应属于任何人,但他放不下他固执的贪恋。
“想要我怎么补偿你?”司徒文晋挠着她的头发。
伊斯特抬头看着他,想了想,却只是转过身,勾住司徒文晋的脖子,将自己靠在他怀里。
正在关闭的舱口狂风大作,于是司徒文晋解开军大衣的扣子,将伊斯特整个人都裹在里面。
在一片黑暗之中,博拉霍那张带笑桃心脸,终于在伊斯特头脑中逐渐消失。代之而来的,是令人心安的温暖与宁静,将她的心牢牢包裹。
在这世上,只有他,才是与她生死相依、魂梦相连的挚爱亲人。
作者有话要说:还记得那一年伊斯特给司徒的新年礼物是什么吗?
☆、猜忌
4月3日。
玛洛斯号,二十层飞行甲板。
11:50。
飞行甲板远端,倒梯形的出舱口大开。随着一阵狂风刮过,一架轻薄小巧的银亮战机从舱口一闪而入。起落架放下,跑道上有一长串的火花燃起。在火花的尽头,那架玲珑的战机,竟已变成在诸人面前轰隆驶过的庞然大物。一声刺破耳膜的急刹声后,那条阴鸷的锯鲨,已气定神闲地停在机库的正前方,令人丝毫无法相信,就在数秒之前,它仍在超音速状态下疾驶狂飙。
跑道两侧的飞行员们,尽管平时鼻子翘到了天上,但面对锯鲨干净利落的降落急停,却也不得不啧啧佩服;而在维修区伸着脖子看的技工们,也都长长舒了一口气。
可随着机舱的打开,从飞机上跳下来的黑发女飞行员,神色却并不那么舒展。尽管她看上去面色隐忍,但微蹙的眉峰和微抿的嘴唇,都暴露出她此时心情的糟糕。
若是再年轻几岁,面对迎上前来的机械师,伊斯特定会忍不住摔头盔甩脸子离开,但作为飞行官长,伊斯特知道,她的态度对整个飞行甲板来说至关重要。因此,她暗中运了运气,勉强挂了一张笑脸,向机械师和声道,
“陈上士,试飞之前,我以为飞机平衡问题已经解决完毕了?”
“……长官,昨晚机械部门连夜赶工,重新调节了配重……”新升任伊斯特的首席机械师的伊森?陈皱眉,显然不知道在如此完美的一次试飞之后,伊斯特为什么还是不满意。
伊斯特却摇头。伸手指向飞行甲板上,自己飞机起落架所擦出的焦黑痕迹,伊斯特示意伊森?陈自己去找问题。
“……是起落架角度太大?长官?”陈一头雾水。
伊斯特几乎叹一口气。走上几步,将身体重心同擦痕的末端对齐,伊斯特伸出手臂,比向那条上千尺长的黑线的最远方,
“为什么这条降落线有一条弧度?上士?”
伊森·陈循着伊斯特的手臂望去,果见在百千条交错的降落擦痕中,有一条新痕并非笔直,却呈一条浅浅的弧线。回过头去,他却看到伊斯特已蹲下了身子,去检查飞机腹部。
虽不明所以,他仍是快走两步,也同样蹲跪在机尾。
见他虽然态度认真,但目光却游移着根本找不到病灶,伊斯特不禁暗中摇头。伸手接过他手中的电筒,她将光束正正打在飞机的主龙骨上。本应笔直的龙骨,此时却有一个明显的纵向扭曲。
机械师的脸瞬间涨红,“……长官……”
伊斯特开通地挥手,可心里却并不是毫不在意。毕竟如此扭曲的龙骨,若是适才操作稍有不慎,就会在舱外酿成不堪设想的巨大事故。但面对这群置身家性命于不顾,自愿留下来参与战斗的勇敢将士,指责的话,她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下次注意就好,继续工作。”伊斯特拍拍陈的手臂。他赧然点头。
可就待伊斯特要转身离去时,她却听到自己的这位新机械师在背后唤她,
“……长官,这应当……”指着伊斯特留给他的这架庞然大物,他完全不知道如何是好。毕竟,尽管之前一直在飞行甲板做机械师,但在飞机维修中独当一面,他这还是头一次。
伊斯特简直要抓狂。压下心里的火气,她转过身来,敲敲飞机后侧的一个大螺栓,压抑住话语中的嘲讽,
“您得先多找几个人,把飞机给拆开,下士。”
“……是,长官!”
“……算了,还是等我今晚加班时候,再开工吧。”伊斯特瞅着面前这个弱弱的男人,深深怀疑如果他把自己的飞机拆开,还能不能再装回原样。——就算他能装回去,她敢不敢开,又是另一回事了。
“是!长官!”显然,机械师也长舒了一口气。
伊斯特转身离开维修区,心里不知有多怀念曾经把自己和司徒文晋的虎鲨与锯鲨饲养得又精神又健康的那对年轻夫妻档机械师。可杰西卡和雅各布,已在三天前,因司徒文晋的一纸严命,而离开玛洛斯号,留在了α0413太空站。
而在仅剩下千余名官兵的玛洛斯号,由于人手乍缺所造成的不便,也绝不仅限于飞行甲板。
在伊斯特离开飞行甲板前往咖啡厅的路上,她听到中枢系统例行广播战舰数据,本应全速回防的战舰,行驶了三天之后,却仍未驶离第四星域。
在七层甲板的中控室里,有令人窒息的低气压在盘旋。
司徒文晋曾认为,世界上没有什么地方比七层甲板更加令人厌恶,可今天他才知道,相比于它今天的样子,他记忆中的那个中控室,简直是天堂般的所在。
顶替领航员安妮?珀托克上岗的,仍是位娇滴滴的小姑娘。但不同于安妮操作时的果敢利索、临危不乱,这位新任的领航员第一次操作如此巨大先进的战舰,在操作台上监控那几百个或明或暗、功用各不相同的按钮的同时,还要随时根据指挥官命令调整航向,依照轮机室的输出功率调节航速,再加上要同中控室里其它成员——特别是通讯官——协作工作,这位小姑娘简直越急越错,越忙越乱,浑身紧绷得仿佛甲板上一个轻微震动,就会被震得碎成一滩齑粉。
而顶替洛曼诺的通讯官那浓重澳洲口音,更是让小姑娘的处境雪上加霜。
这种情况下,尽管战舰明显达不到预期速度,但司徒文晋还是强压下把那丫头丢下控制台,自己亲自去给战舰领航的冲动,因为他真怕一旦这个时时处于晕厥边缘的小姑娘一旦彻底崩溃,他连个能替换的人手都没有了。
沉默地坐在指挥席上郁郁地搅咖啡,司徒文晋终于深刻地领会到,想要成就一件事情,除了勇气之外,还需要太多的东西。而此时的他,也无比怀念起曾经的中控室里,那满脑袋歪点子的参谋谢元亨,虽然毛毛扎扎却在关键时刻绝不会出错的通讯官洛曼诺,头脑敏捷业务精通的安妮,甚至那个永远愤世嫉俗,却颇有真知灼见的闲散人员顾长浔。
因此,在他在视频通讯中看到许久不见的都柏林号指挥官威廉?罗斯托时,司徒文晋实在没有精神去维持平日里的温和仪态。
“罗斯托指挥官,久违,久违。”司徒文晋语含讥刺,分明是在暗讽当日罗斯托任由玛洛斯号被国际联盟所暗算而不闻不问。
听闻此言,一向软硬不吃的罗斯托,却居然放□段,态度恳然,
“一个月前,都柏林号被派遣到半人马星系重建外交。收到天狼星系入侵的消息,战舰直到今天凌晨,方才赶回太阳系的防御圈。——对于匹兹堡号和俄洛冈号的不幸,我深表遗憾。”
“遗憾——这是国际联盟的态度,还是指挥官您个人的态度?”对于国际联盟的阴损招数,司徒文晋仍然很是介怀。
“司徒指挥官,我知道玛洛斯号遭受了不公正的待遇。但大敌当前,不是计较个人恩怨的时候。”去半人马星系做了一趟外交官,罗斯托对外交辞令的掌控,显然更上新阶。
但从小淫浸于虚与委蛇的贵族社会中的司徒文晋,却对一切言语上的推杯换盏不耐烦至极,
“阁下这番同仇敌忾的煽情言语,不如留着教训‘革命军’里的其它战舰,”手持前线的最新战报,司徒文晋语气疾利,
“——天狼星系不过是一支中型舰队,可在前线迎敌的太阳星系战舰,却连场能够稍挫其锋芒的战役,都没能组织一次。政治上各立山头,战役中敷衍了事,依在下看来,弃家国大义于不顾,却沉湎于个人权力得失的,不是玛洛斯号,却是指挥战役的国际联盟军政要员!”
罗斯托竟一时无语,没料到远被隔离在国际联盟与革命军权利中心的司徒文晋,对当前的乱局,竟是洞若观火。——合众国解体之后,整个政局已变成各个新成立的国家之间的权力角斗场。这在平日里也就罢了,但在面临外敌入侵的时刻,缺乏强大的中央政权,希望保存实力的各国都不肯出尽全力,反映在前线上,便是司徒文晋所指出的这般荒唐情形。
可有一件事情,却是司徒文晋所不知道的。
望着目光中隐含锋锐之气的年轻指挥官,罗斯托蹙眉良久,终于斟酌开口,
“革命军战法保守,原因却不仅仅是阁下所提到的种种。”
“愿闻其详。”司徒文晋端起手中的咖啡,轻抿了一口。
“玛洛斯号毅然参战,勇气自然可堪嘉奖。但一艘前合众国嫡系旗舰迟迟不到前线,这……让国际联盟不免有后顾之忧。”罗斯托绞尽脑汁,尽量将事情说得隐讳可听。
玛洛斯号中控室成员果然听得一头雾水,可指挥席上那个从来都温和内敛的指挥官,却已经将手边的一整杯委内瑞拉咖啡,连同碟子,一把狠狠掴了出去。
☆、意气
4月3日。
玛洛斯号,九层甲板,休息区走廊。
23:30。
时已入夜,休息区走廊里空旷无人,周遭的一切,也寂静得只剩下伊斯特的脚步声。
可伊斯特的脑袋里,却轰隆隆地仍是适才飞行甲板维修区的机械嘈杂。
在晚班结束后,伊斯特留在飞行甲板,试图同机械师们一道将锯鲨拆解,以调整那条扭曲得不成样子的龙骨。
可将飞机外层钛衣层层掀开之后,伊斯特才发现,出问题的却远不仅仅是一根龙骨。——日前从敌机堆里营救顾长浔时,那一次远远超出战机荷载的拖曳,使飞机的整个悬挂系统的各条力臂,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扭曲变形。
要想修理,不是不可以;但鉴于舰上机械师的业务熟练程度,就算是所有人都扑上来一齐修理,就算是在赶到前线之前的这些天全都用在这架战机上,自己的锯鲨,也不一定能恢复健康。
于是,郁郁地将锯鲨推回机库,仔细盖上苫布,伊斯特将几架无主的飞机挑来拣去,最终选中了宁馨那架调校同锯鲨最为相似的纽约灰栗兔。临战换机,是飞行员中的大忌。伊斯特虽不在乎这些,但看到那只明明蓬松绵软,却龇牙咧嘴偏要装作一副狠戾样子的长耳朵毛绒动物,伊斯特觉得窝囊极了。想要央司徒文晋重新漆一条鲨鱼,但此时他已是战舰指挥官,若把他从中控室里拉来做这等事,只怕她伊斯特日后一定能被写进史书中的奸佞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