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调整了灰栗兔的配重调校,伊斯特又指导机械师们继续维修其它战机,不知不觉就忙到了十一点。虽然进展缓慢,但看到机械师们一副困恹恹的疲惫神色,伊斯特便只得叫停收工。
而一登上离开飞行甲板的电梯,伊斯特顿时也觉得倦意席卷而来,而走在九层甲板的走廊里,伊斯特简直要用火柴支撑住眼皮,才能保持不睡过去。
打开休息室的门,伊斯特几乎是闭着眼睛就往床上扑过去,却被一个什么东西死死抓住了裤脚,绊了一个趔趄。她下意识地就一脚踹出去,随着隔着军靴的金属触感,伊斯特听到一阵骨碌骨碌的声音,然后是一个什么东西重重撞在墙上的膨的一声。
“啊呦呦!”挨了窝心脚的家政机器人,缩在墙脚哀叫。
伊斯特的困劲儿顿时走了一半。走到墙边,她过意不去地将它断掉的手臂接起来,
“对不起呀……可你无缘无故拽我干嘛?”
语言功能只限于叹词的机器人,委屈地滴滴响着,表达不能。
房间的另一侧,却传来一个低沉略带笑意的声音,
“它刚刚换了整套床单被褥,嫌弃你脏呢。”
伊斯特下意识地低头看看自己满是机油污渍的工作服,又看看不远处雪白的床具,颇为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却又挠了一手金属碎屑。她回头,瞅瞅书桌边干净整洁的司徒文晋,见他虽然唇角带笑,目光温柔,但眉宇之间却仍有挥之不去的沉郁之色。
司徒文晋今天早些时候在中控室里摔杯子的事情,早已被当成奇闻异事在战舰上传开,因此伊斯特自然知道得清楚。
走上前去,她想和他说几句宽慰的话,但实在是疲倦得大脑一片空白,眨了几下眼睛,她连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就先亲一口吧,她这么想着,便低头向他的脸颊凑过去,却一眼看到他雪白的T恤衣领,和他浓密却清爽的黑发。
闻到自己身上浓重的污泥味道,伊斯特讪讪地缩了回去,在他反手捉住她的前一刻,泥鳅一般向洗手间溜去,
“……我先去洗个澡……”
司徒文晋无奈地摇头,看着洗手间的门膨地关上,不一会儿,就有哗啦啦的水声响起来。
空气里,平日里的甜香椰子味儿被机油味道所取代,可司徒文晋却无比强烈地感受到,她真真实实地存在于他的生命之中。这场战役,这即将到来的宿命,如最刻毒的咒语,将两人关于未来的一切幻想尽数抹去——可伊斯特却似乎从此松了口气。这些年的苦痛折磨,竟让她不敢再相信关于他和她的永远。这几天来,伊斯特一日比一日轻松自在,满足于今时今日的相守相聚,可司徒文晋却并不甘心。
他拉开抽屉,从深处摸出那个乌木贝雕的小盒子,打开来,取出那枚已在家族中传承千年的订婚戒指。剔透的鹅黄色梨形钻石,被缠裹在一圈精致的常青藤边饰之中,相依相伴,直到永恒。
他祖父曾经说过,这是一枚能够带来幸运的戒子。司徒文晋希望如此,因为他要启封戒子中的所有幸运,将围拢在她周围的重重迷雾尽数吹散,给她一生如长岛银滩般的阳光灿烂。
只要他们能活过这场战争。
司徒文晋将乌木盒重新放回抽屉的最深处。
关上抽屉,收起令人郁结头痛的军报,脱下T恤,他准备把衣服收好就爬上床去睡觉,却在拉开衣橱的那一刹那,隐约感到衣橱内一声极轻的响动。
条件反射一般,司徒文晋退后几步,伸手从地毯下抽出一支乌锃锃的微型冲锋枪。他保持着半跪的姿势,瞄准、上膛,皆在顷刻间完成。
而衣橱里的人,似乎也听到了机枪上膛的声音。
“别别别开枪!”有声音隔着衣橱的门板闷闷响起。
“放下武器,举起双手!”司徒文晋沉声喝道,说着向一角的家政机器人使个眼色。
机器人骨碌骨碌地滚过地毯,伸长了机械手,将衣橱门慢慢打开,露出层层衣帽后面那扇已被打开的暗门,以及暗门里那影影绰绰的人形。
战战兢兢地拨开挂衣架,衣橱里的人高举双手,摸索着走了出来。
然后在他身后,又有一个人,拨开衣架,高举双手,摸索着走了出来。
然后又一个,再一个,又一个,再一个,又一个,再一个,又一个,再一个。
当从衣橱里爬出来的人挤满了整个屋子时,司徒文晋一阵恍惚,觉得自己不是在玛洛斯号的指挥官休息室,而是在6D版《纳尼亚传奇》的片场。
一群灰头土脸的军官,望着司徒文晋手里上了膛的冲锋枪,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司徒文晋却顿时明白了眼前这诡异情势的缘起。叹口气,从半跪姿势站起身来,扣上冲锋枪保险。
那群深夜到访的不速之客,也同时舒了一口气。
“长官,您……需要整理一下军容。”人群里,忠厚脸的机械师雅各布低声道。
然后人群中一阵嗤嗤的窃笑。
司徒文晋大怒,心道你们一群人违抗最高指令私自返回战舰自不必说,如今深更半夜擅自闯进指挥官的休息室,还居然敢管上级长官睡衣的穿法!
可他低头,看到自己上衣没穿,而下半身穿着一条花花绿绿沙滩裤的可笑样子时,顿时也觉得气馁。他伸手抓过刚脱下的那件印着长岛logo的T恤套上,正要好好教训这群不知好歹的混蛋,却听见不远处卫生间里的哗哗水声忽然停了,接着变成隆隆的吹风机的声音。而随着吹风机声音减成弱档,适才被噪声勉强压下的一个穿耳魔音,却越来越响亮,最终充满了整个指挥官休息室。
走了困劲儿的梅弗儿?伊斯特少校,正在卫生间里,一边吹头发,一边唱歌。
不错,不是哼调子,也不是吹口哨,而是唱·歌。
那是一首好复杂好复杂的歌,可从开始的低沉男声,到中段的高亢青衣,在加上背景里的嘁嘁锵锵锣鼓过场和哈哈嘿嘿的大段说唱,伊斯特都字句清晰地唱得不知多认真投入,一个人就仿佛整整一支小乐队。
外间休息室里的人面面相觑,神色扭曲地听着伊斯特越来越陶醉地扯着嗓子,将华彩部分连唱了三遍,然后一边高喊着“Bravo!Bravo!伊斯特少校!”一边推开门,扭扭哒哒走了出来。
却正对上这群挤满了屋子的不速之客,还有身穿背心裤衩,却手提一把沉甸甸冲锋枪的司徒文晋。
伊斯特顿时懵了。
而本皆因伊斯特的歌喉而忍笑不能的一群军官,看到平日里裹一身军装、一脸军痞相的伊斯特,此时头发蓬蓬松松挽着,双颊隐约有两抹浴后的嫣红,身上更是穿着一条软软着柔光的珠灰色手工蕾丝睡裙,露出纤细的手臂小腿,以及肩背脖颈间大片的雪白肌肤,简直将妩媚温柔的女性美发挥到了极致,顿时齐齐掉了下巴。
顾长浔吹了一声口哨,“Bravo,伊斯特少校,bravo。”
在浴室里唱歌唱到缺氧的伊斯特本以为自己穿越时空,来到了谁的惊喜趴踢,或是谁的生日聚会,可却在下一眼看到坐在轮椅上的顾长浔,看到一头稻草般金发的洛曼诺,碧绿眼睛的安妮,雀斑鼻的彼得森,高颧骨的朴金英,老实相的雅各布,娃娃脸的杰西卡,鹰钩鼻子的罗斯维尔,两鬓斑白的佐野纯平……那一张一张的脸,她实在太过熟悉,因此愣在当地傻傻想了好久他们为什么半夜闯进在自己卧室之后,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在她面前的忽然出现,意味着什么。
司徒文晋已经坐倒在沙发上,揉着太阳穴,听着这群乱七八糟的人,七嘴八舌讲着他们如何在降落到α0413太空站那一日说服了运输机的飞行员,在飞机返程时候,又将他们悄悄带回了玛洛斯号。为防止被司徒文晋发现后被扔回太空站,这群人在战舰里东躲西藏,误打误撞地就发现了连接战舰各处的一条条秘密通道。
已藏了三天,战舰已离太空站足够远了,他们吃压缩饼干睡地板也实在忍得够了,于是他们决定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中控室,可错拐了几个弯,他们就这样半夜三更地就从司徒文晋的衣橱里钻了出来。
拧着眉头盯着这群面带憔悴疲惫之色,可眼神却炯炯有光的军官,司徒文晋恶狠狠道,
“按照军规,应该让你们都去尝尝禁闭室的滋味,但是——”
但在这最最危险的关头,在这最最困窘的绝境,他们就这样如天降甘霖一般出现在他面前。
“——早点回去休息,明早准时回各自岗位报道,不得有误。现在解散。……以后谁再敢随便评价上级长官的军容军貌,就立刻开除军职,永不录用。”
大伙轰然一声,便准备作鸟兽散。
在乱哄哄的人群中,伊斯特悄悄拉住洛曼诺,蹙眉道,
“阿莱索,你这么冒冒失失地回来犯险,留下你父亲可该如何是好?”
洛曼诺却微笑着摇头,
“我老爹说,他宁愿看我作为一个完整的人而死去,也不愿看我作为一个残缺的人而活着。”
伊斯特不禁怔住。
不待伊斯特回答,洛曼诺又轻声说,
“——伊斯特,你穿这条裙子果然好看。”
可还没等伊斯特体味出他话中的淡淡苦涩,他已经向她道了晚安离开。
轮椅上的顾长浔,听到两人的对话后,不由向她挑起一个嘲讽的痞笑。
“……顾大爷,别人也就罢了,你一个残障人士,回来凑什么热闹?”伊斯特撇嘴。
“我自有特殊使命。”顾长浔笑得颇有深意。
而司徒文晋身边,鸡丁小馆的大厨兼老板,那个满头白发身形佝偻的瘦老头,正拽着司徒文晋的袖子,絮絮叨叨地念着,
“……老夫一想到……如果指挥官的最后一顿饭,连鸡丁都吃不到的话……”
可还不等说完,他就被彼得森和朴金英两人连哄带劝地架出了指挥官休息室,
“哎呀什么最后不最后的,老伯伯,我们都和您说了多少次了,这次战争只是危险系数高而已,不一定就会阵亡的嘛,真真晦气死了……”
“……果真?如此甚好,甚好……”老头一边蹒跚而行,一边喃喃念叨着,离开了司徒文晋和伊斯特的惊喜趴踢。
作者有话要说:那条让洛曼诺怨念的睡裙啊睡裙,sigh。
☆、豪赌
4月6日。
太阳系第三星域,战舰玛洛斯号。
洛曼诺和安妮重回中控室,佐野纯平重回引擎室,杰西卡和雅各布重回飞行甲板,罗斯维尔重回医疗中心,不过是几个岗位的些微调动,竟使玛洛斯号的运转效率,不知提高了多少。顺利离开第四星域,战舰全速向战区进发。合众国顶级旗舰速度超群,不过一两日工夫,便已将之前落后的距离,全数补上。
而随着各项运转重回正轨,全军上下的斗志,也便日渐高昂起来。而正因如此,当收到一封又一封前线战事不利的军报时,将士们对新成立的这个松散无序的国际联盟,以及全无团结意识的革命护卫队,也日益不满起来。
飞行甲板,维修区。
12:30。
“天狼星系派出的只是一支中型舰队而已,教官,若是往常,几艘二级战舰就足以在边境线上把丫挺的打得后悔被他娘生出来,可如今却被混蛋欺负到了家门口!”彼得森一边将自己战机受损的前悬挂系统层层拆开,一边挥舞着扳手骂娘。
“唉,就算是这次打退了天狼星系,下次只怕还有半人马星系,巴纳德星系,波江星系……教官,您说,这么一来,是不是真的像银河系新闻里说的,太阳系就要自此沦为三流星系了?”一直心气高昂的朴金英,几个月来头一次叹起了气。
彼得森与朴金英这对永远争吵不休的小情侣,自此终于放下争端,一边一起修理战机,一边怀念起合众国尚在时的光辉日子来。
在一旁调试灰栗兔的伊斯特,却对朴金英的推测并不认同。
“尽管大一统的星球国家解体,但太阳系的实力并未被削弱,而是被打散分配而已……”伊斯特一边说,一边用摇杆调整战机的前桥。
“——可教官,这次战争的不利,不就正说明……”朴金英忍不住打断。
“这是因为天狼星系抓住了我们政治格局重构初期的体制漏洞而已。只要国际联盟日后能够成立一支独立于任何国家权力的自卫联合舰队,那么今日这种各自为战的场景,也就不会再出现。”伊斯特一边说话,一边一心二用地低头去检查新调整好的前桥。
“所以太阳系还能重返银河系的一流星系?”彼得森眼中终于燃起点憧憬。
“——那也要在打败了天狼星系的这次入侵之后。”朴金英却重操旧业,和男友唱起了反调。
可话一出口,不但是彼得森,连她自己,都郁结了起来。
伊斯特收起摇杆,拍拍两个年轻人的肩膀,
“多想无用,尽人事,听天命而已。——早些去吃午饭,下午还有一个加强班次要飞。”
两人不由□,
“长官,上午不是刚飞过一次了,饶了小的们吧!政宗歇了半天了,让他去!让他去!”
不远处的政宗直人装作没听到的样子,却暗中将仍打着夹板的伤腿抬了抬。
面对捏着发酸的手臂和大腿哭爹喊娘的两个小朋友,伊斯特笑得云淡风轻,
“活该,谁让你们自己非要从α0413溜回来的?下午两点,准时到甲板上给我报道!”
伊斯特转身施施然离去,可吃了瘪的两个小混蛋哪肯干休,对着她的背影齐声大喊了起来。
一向处变不惊的伊斯特少校,顿时一个趔趄。
因为他们喊的是,
“Bravo!伊斯特少校!Bravo!”
与此同时,中控室里的工作人员们,正在照例一边在办公区吃饭,一边拿槽点多多的最新军报当做下饭菜。
唐人街卖炒肝的天兴居和卖鸡丁的峨眉饭庄由于人手骤减,临时合做一家,卖起了鸡丁馅儿的小笼包子。众人虽觉得诡异至极,但看到指挥官大人吃得欢快,也就不敢就此发表任何极端言论。一贯替大家买外卖的顾长浔发完了包子,又不厌其烦地推着轮椅给众人递起饮料来,说是请大家喝的。其它人得到的多半是气泡茶苏打水,可送到司徒文晋面前的,却是一杯带有浓浓热带风情的芒果椰子汁,上面还插了一支拧着花的长吸管,更还有一把花花绿绿的小纸伞。
此人蓄谋已久,竟分明是在嘲讽司徒文晋那日那件长岛T恤和印花短裤。
司徒文晋顿时被半个包子噎住。
顾长浔不动声色地指指那杯果汁。
司徒文晋无法,抓起果汁咽了一大口,方将包子勉强顺了下去。
顾长浔显然被娱乐了。他拿起军报,装作认真研读的样子,却掩饰不住唇角那个上扬的弧度。
“……咦?今天的军报有点新内容嘛,敌方舰队诸舰名录,终于被无所不能的国际联盟情报部门弄到手了,当真是振奋人心哪!……啧,敌军舰队前锋是乌里扬诺夫斯克号,左翼是卡拉恰伊-切尔克斯号,右翼是斯维尔德洛夫斯克号,旗舰是克拉斯诺亚尔斯克号……”
顾长浔大着舌头,学着天狼星系通用语的调子,夸张地大声念着敌舰长长的古怪舰名,引得中控室里哄笑声不断。
可司徒文晋却皱起了眉头。
“……没有摩尔曼斯克号?”——摩尔曼斯克号,正是谢廖沙阿列克夏执掌的那艘天狼星系顶级战舰。
顾长浔好心地在军报上仔细找了一遍,然后煞有介事地摇起头来。
拿起军报,司徒文晋又仔细扫了一遍之后,推开午饭,扬声命令,
“——通讯官,请伊斯特少校立即来中控室报到。”
不过片刻,身着工装的伊斯特,便挟着飞行甲板的冷冽空气和金属气息出现在空气凝浊的中控室,令人精神不由一振。
“指挥官,顾准将。”伊斯特向指挥台前的两人行礼致意。
“稍息。——伊斯特少校,这里是来自前线的最新军报,”司徒文晋伸手将文件递出,
“——天狼星系战舰摩尔曼斯克号于三年前开始服役,速度快,火力猛,最适合突袭快攻,可在这次的战役中,却并没有在敌方战斗群中出现。对此,我方情报部门全无头绪。少校在摩尔曼斯克号滞留时间虽然不长,但对这一情形或有灼见?”
伊斯特翻着军报,目光扫过那一个一个冗长的战舰名字,尽力回想在摩尔曼斯克号上所见所闻,却丝毫想不出天狼星系军方将那艘装备精良的战舰剔出此次战役的理由。
“或许天狼星系对它另有派遣?”顾长浔提出了一个颇解释得通的可能。
司徒文晋却不赞同,
“以天狼星系的保守传统,不可能同开两条战线。”
顾长浔点头同意,“既如此……那也许是受命防御本土?”
“摩尔曼斯克号是进攻型战舰,本不擅防御守成。”同摩尔曼斯克号的一次近距离对峙,玛洛斯号所收集的资料,已足以让司徒文晋对这艘战舰的性能做出正确判断,
“若如此安排,则可谓是天狼星系军部的巨大战术失误。”
顾长浔点头,“更何况,此次他们用来出战的皆是尖兵。——那么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摩尔曼斯克号或者它的指挥官,出了什么意想不到的情况。”
“——阿列克夏?”司徒文晋却想不出,那个出身煊赫的将门虎子,天狼星系里最闪亮的年轻将星,能够出什么意外情况。更何况,如果天狼星系出了此类重大变故,特情机构没理由不对此有所察觉。
司徒文晋和顾长浔面面相觑了一阵,才发现适才在指挥台前的伊斯特,已跑到通讯终端一侧,征用了通讯官阿莱索洛曼诺的电脑。
“少校?”司徒文晋出声唤她。
一边盯着屏幕,一边对照着军报噼里啪啦地敲关键词的伊斯特,却恍若未闻。用手指比对着手里的军报和屏幕里显示的结果,伊斯特反复读了不知几遍,终于在司徒文晋再次开口唤她的时候,向指挥台前的两人转过了头。她眉头蹙起,嘴唇紧抿,仿佛对自己将要说出的话充满了怀疑。但沉吟犹豫片刻之后,她还是开了口,
“这次入侵,并不是天狼星系的国家行为。”
整个中控室里顿时寂静一片,可随即却轰地一下炸开了锅。
顾长浔把眼睛瞪得老大。而司徒文晋心中虽然震惊,却只是看着她,示意她继续。
吩咐洛曼诺将终端上显示的结果投影到中央大屏幕上,伊斯特扬扬手里的军报,
“众所周知,天狼星系政局为保守党与工党的两党制衡。摩尔曼斯克号指挥官阿列克夏一向同工党亲厚,而此次出征的各艘战舰的指挥官,却皆是亲保守党一派。”
“可天狼星系的总统不就是保守党徒?”有关心星际时事的中控室成员却不同意。
“不错。”伊斯特点头。
“——既然这样,总统发动的战争,不就是国家战争?”
“却不尽然。”这次插话的,却是指挥官司徒文晋,
“天狼星系的战争法案,须得上下两院的议会批准。保守党执政六年间,几次提出战争议案,都被议会中的工党议员所投票驳回。”理着脑中思路,司徒文晋似乎开始渐渐明了伊斯特的逻辑。
“那这次战争又是……”那位固执的中控室成员,显然脑子并没有转过弯来。
“天狼星系宪法,同前合众国宪法属同一体系。——即便没有议会的支持,总统也可以单方面宣布战争。”司徒文晋沉吟。
“那还要个屁议会?”另一名中控室成员不由怪叫。
“但单方面宣战的合法性,只能保持三十六天。三十六天后,继续战争与否,则需要议会的投票决议——哦,这是前合众国的情况。”顾长浔也若有所悟。
“至于天狼星系,总统能够单方面发动的战争,却不能超过二十天。”伊斯特回忆着在摩尔曼斯克号上同阿列克夏闲谈时候的片段,
“若是平日,像合众国这样的敌手,二十天时间甚至不够天狼星系突破外层防御,而如今太阳系四分五裂,天狼星系的这支舰队,不到两周已经远远突入了中距线以内,进入了我方防御的核心地带。”
“那么二十天后,又会如何?”顾长浔皱眉。
“二十天后,战争议案将由天狼星系议会投票决定。尽管工党一贯反战,但面对已经取得的丰硕战果,他们不会逆舆论潮流而动。战争议案一旦通过,这场战争便会演变为一场国家战争。”司徒文晋语气凝重。
“——那么令人寤寐思服的摩尔曼斯克号,比将在那时粉墨登场了?”顾长浔扯起嘴角冷笑。
“不止是摩尔曼斯克号,而是工党系的十数艘顶级战舰,无数中小型舰只,以及整个天狼星系源源不断的后续支持。”伊斯特耸肩,
“天狼星系从不轻开战衅,可一旦开战,却是个死战到底的固执性子。而我们太阳系——引用我的一位飞行员的话——现在正暂时位列银河系‘三流星系’的末座。”
“少乌鸦嘴。”顾长浔啐道。
可尽管伊斯特说得丧气,可众人皆知,若是天狼星系当真倾巢而出,目前这个松散的国际联盟,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应对。
“那……指挥官,我们可有破解之法?”另一位中控室成员苦着脸问。
“如今只有一途——在天狼星系议会投票之前,对这支入侵的先驱舰队,施加实质性打击。”司徒文晋沉声作答。
“……可这,不是我们正在做的事情么?”中控室里,本被点亮的气氛,重又黯淡起来。——谈了半天,事情竟仍在原点。
可对天狼星系局势的重新了解,指挥台前的三个人,却从手里的这叠前线战报中,读到了全新的内容。
尽管势如破竹,但这支天狼星系的入侵者,在面对来自太阳系的一次又一次阻截时,竟没有一次组织力量对太阳系战舰进行实质性打击,相反,只是敷衍地将守军逼退后,不待巩固战果,便马上继续向前开进——孤军深入,是兵家大忌。但谨慎的天狼星人,却绝不会犯这种太过低级的错误。
“因为这不是一场战争,这是一场赌局。”伊斯特轻声道。
而距离窥见天狼星系的底牌,他们只有一步之遥。
☆、奇思
4月7日。
玛洛斯号,中央控制室。
12:00.
指挥台斜上方天穹上的全息屏幕,正在反复播放着几场空战的片段图景。
全息影像中,一支虽不庞大,但组织精锐的天狼星系星舰战斗群,正全速航行。
然后,几艘组织松散的楔形的太阳系战舰跳进影像,开始对敌军战斗群开始了一场可被勉强称为阻击战的交火。
相比于太阳星系战舰的协调混乱,火力散漫,训练有素的天狼星系战舰攻守相应,不过少刻,便将太阳系稀疏的防御圈撕开一条裂口,然后轻而易举地挤了过去。留下一撮狼狈带伤的太阳系战舰,面面相觑地互相推诿指责。背景声音里,是操着各个口音的一片狼藉。
而从太阳系作战指挥部传来的几组战况视频,除了担任阻拦任务的舰只编号有不同之外,这几轮阻击战的形式和结果,却几乎是一模一样。
数日以来,诸人的都在对着毫无斗志的太阳星系战舰大摇其头,而直到司徒文晋、伊斯特和顾长浔对天狼星系军政的重新分析定位,玛洛斯号的中控室,方才将目光对准了在交火中的优势一方——天狼星系的舰队。
受过系统军事策略训练的的军人无不知道,在阻击与突破的对弈中,对阻击方来说,一忌畏葸惧战、敷衍塞责,二忌统筹无方、战法散漫,而对于突破方来说,则一忌孤军深入、后继乏力,二忌腾挪躲闪、回避兵锋。
——阻击外敌的太阳系一方在战争中一错再错自不必说,可作为突破一方的天狼星系,却也将兵家的大忌犯了个遍。从战舰的型号规格不难看出,天狼星系舰队的补给极其有限,可舰队深入太阳系腹地日久,却仍不见后援部队的踪影;更何况,面对软弱可欺的太阳系战舰,他们明明有无数机会摧毁或重伤几艘战舰,以获威慑之效,但他们却只是选择将守军略略逼退,便匆匆继续前行。
因此,在向指挥部发出的备忘里,司徒文晋表述得明确:敌军先遣部队急躁冒进,说明他们内部定有一份必须遵守的战争时刻表;而他们小心翼翼地保存实力、不敢轻易接战,则说明这支先遣部队的伤亡率,必是天狼星系决定发动星系战争与否的决定性因素。
对于太阳系的谍报机构来说,只要花费些许力气,得到关于这两方面的关键信息,便大有机会在战略与战术上化被动于主动,一举扭转被动挨打的局面。
可这样一份清晰明了的备忘被发送到指挥部之后,却宛如石沉大海,久久不见音信。倒是指挥部内部欧派与亚派内讧火拼、争夺指挥权的消息,从多个渠道隐约传了过来。
即便是战火已烧到自家门前。
百般无奈之下,玛洛斯号决定自力更生。
于是,通过将战舰内所有具有高级运算机能的处理器进行临时征用,玛洛斯号变成了一台超级计算机,而它所执行的唯一功能,就是运用它的强大运算能力,破译天狼星系的通讯密码。
而战舰上的其它高级电子控制机能?抱歉,为满足战争需要,一切请临时转为手动模式吧,各位。
尽管主持密码破译的洛曼诺与安妮等人皆是个中高手,但天狼星系的通讯系统,也毕竟并不是由低幼儿童编写的。于是,在战舰经历了由调谐不力而发生的停水、断电、失去动力等等一切大小故障后,满心郁结的各甲板负责人,终于投票推举出一名代表,来到中控室进行抗议活动。
而他们选出的那个人,自然是二十层甲板的负责人,飞行官长梅弗儿?伊斯特少校。
——正可谓是多数人的□。
伊斯特这样念叨着,磨磨蹭蹭地来到了中控室。
看着中控室由一个散发着权力味道的官僚机构无耻中枢,变成一个黑客袭击的犯罪现场,伊斯特不由得叹为观止地四下学习了一番之后,方才走到指挥台前,
“那个……指挥官,一定要这么戏剧化么?”在最高长官面前,伊斯特正奋力地控制面部扭曲的程度。
“莫非少校有什么高见?”一连两天昼夜连轴转,司徒文晋的一张脸也好看不到哪里去,目光深处还有些让伊斯特觉得毛骨悚然的东西——但在这种情况下,她一定是想多了,想多了。伊斯特一边自我安慰,一边回头瞅瞅满是跳动数字的满屋大小屏幕,
“想要天狼星系的情报,其实我们可以……直接问问?……长官?”
然后,她明显感到整个中控室的目光都烤炙在她身上。
坐在指挥台前的司徒文晋默默合上面前的酱爆鸡丁餐盒,
“少校指的是……”
“战舰摩尔曼斯克号,谢廖沙?阿列克夏。……长官。”
“他家电话号码是多少?我替你给他拨一个。”坐在另一侧的顾长浔掏出通讯器,嗤笑起来。
司徒文晋却敲着桌子,一言不发。
——摩尔曼斯克号是整个天狼星系里最擅锋线作战的舰只,却并没有出现在这次突袭的舰队之中,这其中必有原因。更何况,他们已基本肯定,这次军事行动,并不是天狼星系的国家行为。但就这样直接同敌舰连线,却实在太过大胆。
可他却没忘了,毕竟伊斯特是唯一一位曾登上摩尔曼斯克号,还在上面过得相当不错的太阳系人士。
司徒文晋抬头,对上伊斯特的冷静清澄的目光,
“你有把握?”
伊斯特却摇头,“我没把握。……但我们已耗不起时间。”
的确如此。战事到此境地,距离天狼星系舰队进入太阳星系内层只有一步之遥,他们当真没有大把的时间用作挥霍。
既然这是一场赌局,那么不妨一赌到底。
“通讯官,给我接通摩尔曼斯克号。”司徒文晋扬声命令。
整个中控室都无比震惊地看着指挥台。而自以为对两人了解更深的顾长浔,更是觉得出现了最荒诞的幻视幻听:
他瞅着伊斯特,可他眼前却渐渐出现了两个人的影子:全太阳系最狡诈的政客罗远峤,和全银河系最阴险的投机商人简妮特?博拉霍。
然后,他又将目光投向司徒文晋。这次,他看到了一双鹰眼的铁血将军司徒永茂,还有拉斯维加斯赌场大亨的女儿叶莲娜?彼什金娜。
顾长浔生平最恨四种人:有钱人,暴力狂,政客,还有疯子。可此时站在他面前的这四个人,简直把这四种尽数占遍。
渐渐,他眼前的幻影消失,他面前,仍是那个桃心脸的飞行员,还有那个扑克脸的贵公子。
但是这些假象已经骗不了顾长浔了,因为这两个人的基因,已经决定了他们绝不是正常人。
可等他回过味来,却见通讯官洛曼诺已经开始尝试在茫茫宇宙中搜寻摩尔曼斯克号的踪迹。
“玛洛斯号和摩尔曼斯克号之前有过对话,所以我们希望他们还在使用同一频率。”面对目瞪口呆的顾长浔,司徒文晋好心解释。
“他们战舰上的红菜汤真心不错,护士妹妹也温柔。”伊斯特一边回味美食,一边趁人不备,悄悄拍拍顾长浔和司徒文晋的肩膀,仿佛替他们惋惜一般。
然后,就见洛曼诺回头,困扰道,
“报告长官,属下的确搜寻到了摩尔曼斯克号的频率,但对方却并没有接通对话的意思。”
“你用的是什么代码?”司徒文晋远远望着监视器。
“是玛洛斯号官方代码,长官。”洛曼诺答道。
“再试试用我的个人代码。”司徒文晋斟酌。
“是,长官……仍是无法接通!”洛曼诺仍然束手无策。
“……不然,再试试用伊斯特少校的代码?”司徒文晋无奈。
“……再加个笑脸神马的。”伊斯特补充。
居然就这样接通了。
就在司徒文晋和伊斯特用眼神无声地讨论到底是那个笑脸更管用,还是她的名号更管用时,洛曼诺继续一头冷汗地开口,
“长官,对方要求对话加密。”
——他还要私聊。
“……和谁?”司徒文晋和伊斯特双双问。
洛曼诺耸肩。
于是,在顾长浔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司徒文晋和伊斯特前后走进了指挥台后方的密闭指挥单元。
指挥单元的显示屏里,一个银色短发、灰色眼睛的年轻男人,正将他沙色军装的领口一粒粒扣到下巴。
作者有话要说:傲娇的阿列克夏。
《砂糖恋人》:十年后的成熟男人洛曼诺,以及《战舰》结局大猜想。
☆、誓约
4月7日。
玛洛斯号,中央控制室。
12:30。
整个中控室,都因为自家指挥官即将同敌方战舰进行的密谈而窃窃私语起来。或是忧虑、或是兴奋的目光,此时齐齐打在站在指挥单元门前的两人身上。
通讯终端前,洛曼诺早已打出了OK的手势,但司徒文晋和伊斯特迟迟不肯推门而入,还在小声咕哝着什么。
“有什么好计划?”司徒文晋的身子向伊斯特微侧,压低声音问。但留意到诸人的目光,他又略微调整了一下姿势,以免表现得太过亲昵。
伊斯特咬着嘴唇思索一阵,“……我看,实话实说最保险。”
司徒文晋皱眉,“……你确定?”
伊斯特摊手,“现在这个落花流水的战况,火烧眉毛的局势,实在没时间玩花招、耍手段——况且……如果你是阿列克夏,你希望我们怎么做?”
“为什么是我?”司徒文晋抬抬眉毛。
“……我觉得你性格和他蛮像……”伊斯特瞅着他。
司徒文晋扯起嘴角,“那是什么性格?”
“这个……坚守、执着,而且率真。”伊斯特字斟句酌。
“你的意思是一根筋、认死理,人还傻,是不是?”司徒文晋乐了。
伊斯特无语。
司徒文晋笑过之后,却也叹气,
“现下的情况摆在这里,就算是谎话说得天花乱坠,只怕也哄不住他。”说到这里,他似乎又想到什么,忽然笑了起来,
“况且,据说天狼星人的基因组比人类进化了百分之一。——可别小看了这百分之一,因为人类和大猩猩的基因组,也不过相差了百分之一而已。”
“你是说……”
“咱们使的那些小花招,在他们面前大概全无用处——因为他们看咱们,就像咱们看大猩猩一样。”
“大猩猩啊……我原来还以为阿列克夏对我有点意思呢,原来是我一厢情愿。”伊斯特喃喃。
“……你说什么?”顷刻之间,司徒文晋又换回了那张招牌扑克脸。
我说你今天怪怪的,似乎被一团纠结的起床气重重包围。伊斯特望着司徒文晋那张阴晴不定的脸,忽然想起了几个月前救中控室之围的时候,小姑娘宁馨曾经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可就在伊斯特离恍然大悟还有一步之遥的时候,司徒文晋已经替她拉开了指挥单元的滑动门。
指挥单元的显示屏里,仍旧是一身沙色军服的谢廖沙?阿列克谢灰发灰眼,模样既成熟,又年轻。
“谢廖沙。”伊斯特在屏幕面前的折椅上坐下,向故人颔首。
“……梅弗儿?老天,我几乎认不出。曾在鄙舰客居的那位女士,不知有多憔悴苍白——你现在看起来,倒像是她的年轻姊妹。”阿列克夏打量着伊斯特,毫不掩饰目光中的诧异和惊艳。
“哪有这么夸张。”伊斯特颇不好意思。而坐在她身边的司徒文晋,却因他提到那段两人都不愿回首的往事,不由得暗中握住伊斯特的手。
可阿列克夏却显然没打趣够她。伸手指指司徒文晋,他微笑着开口问,
“梅弗儿,你来告诉我,这人是谁?”——他显然是在讽刺她在摩尔曼斯克号上,那曾经支离散落的记忆。
“喂,这一点也不好笑。”伊斯特摸摸鼻子,咳了一声。
——你确定这混蛋的性格和我相像?司徒文晋手指轻敲,在伊斯特手心里打了一串摩斯电码。
“失礼了,抱歉。”只听阿列克夏正色道歉。
——这还罢了。司徒文晋的手指又勾了勾。
伊斯特抓住他的手狠狠一捏,示意他消停一点,可管住了手,却管不住嘴。
“阿列克夏准将,久违。”司徒文晋神色冲和地向阿列克夏致意,脸上半点看不出哪怕一点不豫的神色。
“司徒指挥官。”面对司徒文晋,阿列克夏也恢复了应有的外交礼仪,
“大战之际,同敌军将领互通声气,指挥官不怕被定为投敌叛国之罪么?”
可伊斯特却接着开口,
“可你并不是我们的敌人,谢廖沙。”
阿列克夏向她转过视线。望向伊斯特的目光几番变幻之后,他终于说了简单的一句话,
“尚且不是。”
伊斯特和司徒文晋对视一眼,却双双在目光中掩藏着期冀。他既如此说,那么天狼星系此次的突袭,果真并非是国家行为。如此几人之前的推测,十有□是属实了。
“那么,就别让你我在战场上刀兵相见。谢廖沙,你得帮我们。”伊斯特语声变柔。
“对于我们天狼星系来说,这是一举吞并太阳星系的绝好机会。这样的诱惑,没人能够抵抗。”阿列克夏唇边,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
“可我会死战到底。”司徒文晋却声音冷硬,“而且,会作此抉择的,绝不止我一人。”
“谢廖沙,上百亿人痛罹战祸,流血漂橹的惨象,我相信你我都不愿看到。”伊斯特声线和缓,可尾音却带着沙哑。
阿列克夏的目光,在两人身上逡巡了良久良久,迟迟没有开口。
伊斯特思索再三,终下决心再推进一步,“其实你早已做了决定。——天狼星系工党一派不在舰队之列,本身就明示了反战的态度,不是如此吗?”
听闻此言,阿列克夏望着她的目光中,终于带了几分混合着惊讶的笑意,
“啧啧,梅弗儿?伊斯特,我早怀疑你是装病使诈混到摩尔曼斯克号来,目的便是要窃取我们的机要情报。”
想到当日自己的落魄模样,伊斯特摇头,“我哪有那么龌龊。只不过是摩尔曼斯克号上的官兵,都是关心时政的热心人罢了。”
——伊斯特在摩尔曼斯克号混迹的时候,正赶上天狼星系议会补选。战舰上下对此高度关注,议论不休,连照顾她的护士小姐们都在嘁嘁喳喳地争论,因此她才有机会对星系的政局,有了个初初的了解,却不想几乎即刻便派上了用场。
可阿列克夏此时,脸上的笑容却已渐渐敛去。他目光微垂,似乎陷入沉思,而司徒文晋和伊斯特,也只得静静等待。许久之后,阿列克夏重新抬眸,目光清澈,直视两人,
“司徒指挥官,伊斯特少校,我可以提供你们所需要的信息,但我需要两位用生命与灵魂来担保一件事情。”
司徒文晋同伊斯特目光相交片刻,接着,便双双对着屏幕中的阿列克夏肃然点头。
阿列克夏长久地审视两人的神色目光之后,终低叹口气,字斟句酌地开口,
“按照天狼星系的秘密战争法案,总统单方面宣战的合法期限,是十五天。十五天后,继续战争与否,将交由议会投票表决——但在这十五天之内,仍有两个因素制约这场战争的合法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