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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林鰞 当前章节:14831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2:23

于是,玛洛斯号将防护开到最大,后退三万英尺,不远不近地尾随着天狼星系舰队,静静等待着太阳星系舰队绝地大反攻的那精彩一幕。

可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过,洛曼诺一遍又一遍地呼叫着太阳系军部,可打开的通讯频道里,仍然是寂静无声;而全息屏幕中,玛洛斯号与天狼星系舰队之间的大片空旷星空,也仍空旷得一成不变。

“……指挥官?”早有耐不住性子的中控室成员向司徒文晋试探发问,却一再被司徒文晋用手势示意,稍安勿躁。——虽然此次参与战役的玛洛斯号将士,都是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勇士,但即便如此,最大程度保护舰员的生命,仍旧是指挥官所肩负的重要责任。

而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滴答流过,尽管将士们各个斗志愈发昂扬地请战,但司徒文晋心中,却有铺天盖地的阴影逐渐加深放大,重重压在他的心头。

不过是一恍之间,却听中控室里一片骚动——抬头看去,全息投影中一片星海浩渺无垠——那组编队齐整的天狼星系舰队,竟已倏忽不见!

竟是因为玛洛斯号的到来,而瞬间执行了空间跳跃。

“长官?”“长官?”中控室成员们措手不及地望向指挥官,而司徒文晋此时也已不由得从指挥官坐席上站起身来,

“珀托克少尉,空间跳跃钳?”

“仍可定位,长官!”安妮望着监视器上闪烁的红点,双拳微握,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

“很好。依照敌方战舰的性能,可在跳跃几次之后抵达地球引力场?”司徒文晋却不急着发令追击。

安妮低头敲起了键盘,“……这一次跳跃,敌舰已到达土星轨道位置,按照既往军报信息推算,如果想进入地球引力场,还需要至多……一次跳跃!长官!”

安妮的嘴唇抿得有些苍白,倒是同中控室里瞬间紧张的气氛堪堪相合。——如果大部队不能在下一次空间跳跃前及时赶到,如果天狼星系舰队顺利在地球登陆,那么太阳系所面临的,将不再是一小股侵入本土的敌人,而是一场全面战争,是太阳系不堪一击的一盘散沙,面对天狼星系整个星系强大力量。

此时,不论太阳系军部迟迟不做行动的原因到底为何,留在玛洛斯号面前的选择,只剩下了两个:孤军死战,或是抽身逃离。

而玛洛斯号从隰兰矿区毅然返航地球的那一刻起,逃离一词,就已从他们的选项簿中一笔划去。

司徒文晋暗暗调整呼吸,在指挥座椅上坐定,

“领航员,即刻定位空间跳跃坐标,倒数读秒现在开始!”

“是,长官!”

“通讯官,传令各层甲板,全面进入进攻战备状态!”

“是,长官!”

随着代表各层甲板进攻战备的赤色警示灯逐个亮起,中控室的扩音器中,传来各层甲板最高负责人的铿锵有力的声线,

“十七层甲板就绪!”医疗总长罗斯维尔永远语寒暴躁。

“二十五层甲板就绪!”轮机长佐野纯平声线中带着亢奋。

“三十一层甲板就绪!”炮台负责人格雷加农永远是一身火药味。

然后,有一把清泠泠伦敦腔,被形形□的嘈杂声线扰得若隐若现,可司徒文晋听来,却清晰得宛在耳边,

“二十层飞行甲板,跑道、战机、塔台,一切状态良好,就绪待命。”

伊斯特的声音,平静得似乎不带一点波澜,可司徒文晋却似乎看到,她说话时唇边那抹被恬淡微笑掩饰的淡淡无奈;似乎听到她话语中,那缕被飞行甲板上的劲风裹挟而去的浅浅叹息。

他曾一而再再而三地笑她的悲观多疑,信心满满地安慰她一切再无可虑,可事到如今,到底还是她比他更了然世上的人心诡谲,事态炎凉。

但从α0413太空站启程的那一刻起,他们便早将一切,做了最坏的打算。而就算是死亡就在今日来临,那么他们,也算是相伴到了人生的最后一刻。既如此,便没什么再值得畏惧;更何况,只要一息尚存,一切便仍有希望。

中控室里,洛曼诺的倒数读秒,已进入最后时刻;而随着那无声的冲击波席卷全舰,玛洛斯号追随着天狼星系战舰的脚步,再次进行空间跳跃。

当全息图景再次亮起时,玛洛斯号的周遭,已不再是一片深蓝色的沉寂星海,而是硕大的土星光辉照耀下的璀璨世界。

土星上那沿赤道伸展的斑斓云带,正在狂风之下飞快地翻滚流动;而玛洛斯号身处之所,正是由冰块,岩石与尘埃构成的宽广土星光环之中。大大小小的几十颗卫星,宛如海中的浮标,在光带中明暗浮沉。

而天狼星系舰队,此时正在不远的前方,在土星A环与B环之间那条狭长的卡西尼环缝中航行。

中控室里一片宁静,也许是震撼于眼前壮阔的景象,也许是感怀于阔别已久的家乡的邻近。——即便周遭光辉灿烂,但星海暗处远方的那枚明灭不定的微蓝星光,在玛洛斯号将士眼中,却比土星表面那最璀璨的光斑,还要美好千倍万倍。

地球,母亲。

如果国际联盟宁愿弃守土卫国的责任于不顾,也要眼见玛洛斯号的消亡而后快,那么就让旗舰玛洛斯号,让合众国海军的最后一抹铁血军

☆、诀别

4月8日。

玛洛斯号,二十层飞行甲板。

12:00。

同中控室类似,飞行甲板的内侧尽头,也有几块放送数据的显示屏。但同中控室里全套的全息图景成像不同,二十层甲板那一组简陋的显示屏上,却只有一串串飞速跳动的数字,播报的是战舰当是时的全方位数据参数。

虽然飞行员们各个摩拳擦掌,但来自中控室的原地待命的黄色警示灯,却仍然长久地亮着。于是,背靠她的纽约灰栗兔,伊斯特仰头,面对显示屏上那花花绿绿的长串数据一目十行。而那无数跳动的字母与数字,在她脑中,逐渐演变成一幅清晰的战况图景。

编列整齐的天狼星系战舰,正在数万英尺之外的土星卡西尼光环缝隙中航行。而玛洛斯号,正隐身于满是冰块、碎石与尘埃的土星A环之下,向着前方的敌军舰队,悄无声息地快速行进。

而天狼星系舰队,却似乎并没有发现这艘隐藏在光环尘埃中的庞然大物,直到玛洛斯号逼近敌军右翼的战舰斯维尔德罗夫斯克号的一万米大关,全速航行中的敌军舰队,才猛然发现已近在咫尺的合众国旗舰。顷刻之间,舰队阵型变幻,似欲施应急之计,可早有准备的玛洛斯号却快如闪电,近战炮火上弹,锁定,连发,正中斯维尔德罗夫斯克号右舷正中。

玛洛斯号上下一片欢呼。

可依据偷袭得手之后的玛洛斯号,面对的却是整个天狼星系舰队的合攻。

几乎是转瞬之间,便有来自天狼星系舰队全部六艘战舰雨点般的炮火袭来,却不料早有准备的玛洛斯号,却略略改变了航向,将自己隐藏在了土星光环的最深处——大量的尘埃阻挠了天狼星系战舰对玛洛斯号的准确定位,而密集漂浮在周遭的巨石,也从很大程度上为玛洛斯号挡住了来自于敌人的密集炮火。

可有幸穿过层层巨石阵的炮弹,却仍不在少数。

整个战舰的微震,来自脚下深处的爆炸,对于几个月前刚刚经历了穿甲弹袭击的玛洛斯号成员来说,仍是崭新却又令人恐惧到无以复加的记忆,而在今日,曾经的恐怖再次出现,而烈度,却只有变本加厉。

正如天狼星系舰队穿甲弹的目标只有一个——玛洛斯号,玛洛斯号近战炮火的目标,也只有一个——敌舰斯维尔德罗夫斯克号。玛洛斯号猛烈的炮火,将斯维尔德罗夫斯克号的右舷击得体无完肤,但以坚固稳健著称的天狼星系战舰,却仍然远未失去它的作战能力。

玛洛斯号的飞行甲板上,有机件伴着灰尘不断落下,可来自中控室的信号灯,仍是令人心焦的黄色。

整装待发的飞行员们齐齐望着飞行官长伊斯特,可伊斯特却知道,此时还不到歼击机发挥作用的时刻,更何况在满是碎石尘埃的高位区域。

更何况,相比于年轻战士们急于立功的心急火燎,伊斯特的心底,却不知多盼望在这场战役中,需要歼击机出舱御敌的时刻永不出现。

激战中的玛洛斯号,正不断调整航行路线,使舰身最大程度隐没于光环之中;而一路撞上战舰装甲的碎石冰块,让整条战舰轰隆隆地回响不断,仿佛是奏响了一曲激烈却苍凉的战歌,令人耳鼓轰鸣,眼眶湿润。

可无论司徒文晋在战役中如何拼尽勇气机巧,这仍是一场终将落得鱼死网破的孤勇之役。

更何况,天狼星系机关算尽,又如何能听凭这场战役如此继续?

就在此刻,显示屏幕中,天狼星系战舰数据的屏幕忽然开始跳动不稳。

头顶如被冰水浇过,伊斯特猛地转身,向飞行员们高声命令,

“全员做好出舱准备!”

早等得不耐烦的飞行员们一阵欢呼,一哄而散地各自跳上战机,你争我赶地纷纷驶向起飞区域,而伊斯特则低头,轻轻打开了一直放在脚边的那个不大的铁灰色金属手提箱。

箱子里那枚银色弹头仍静静躺着,而弹头上镌着的徽记,也同她的记忆中、噩梦里的样子分毫不差。

伊斯特将弹头取出,打开灰栗兔的左边弹药匣,将弹头严丝合缝地装了进去。

然后,她戴上头盔,跳上飞机。

可却在机舱盖合上的那一瞬间,她却重又从飞机上跳了出来。

隔着头盔护目,愕然的调度总长看不清楚她的表情,却只听见的清泠的声音平淡命令,

把战机编号3270127调出机库。

此时,天狼星系舰队的数据更加模糊——他们明显已经进入了空间跳跃模式;而玛洛斯号的侧后位的主轮机室,也有高频的震动沿着层层甲板传来——即便是在敌人攻入地球大气层的前一秒,玛洛斯号也要奋战到底。

而飞行甲板之上,在众人难以置信的眼神之中,有一架筋骨遒劲的银色战机,正从机库深处缓缓驶来。大概是闲置已久,战机上面已落了厚厚一层灰尘,可那张扬热烈的涂装,却任是谁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双目暴龇如血,利齿锋利如刀,好勇斗狠,狂躁好杀,正是司徒文晋做金牌飞行员时的座驾,承载着不败传奇的歼击机虎鲨。

而此时,庞大彪悍的虎鲨,却向空旷跑道上那个纤细的身影驯顺游去。

面对久未谋面的熟识旧友,伊斯特心中缓缓升起些许暖意。她伸手拭去虎鲨双目中的尘埃,她凝望着它,低声向它说了句话。

虎鲨沉默不语,它的身形凝重如山。

于是,拍拍虎鲨的侧翼,伊斯特将那枚弹头从灰栗兔身上卸下,装在了虎鲨的左边鲨鳍之下。

跳进机舱,盖上舱盖,伊斯特费力地踩动油门,摇起制动杆,将虎鲨驶向出舱口。——不同于为适应伊斯特奇诡风格而调校得柔软易控的锯鲨,司徒文晋虎鲨的调校,一向是刚硬至极。

伊斯特忽然就轻轻笑起来。

明明这是架天底下最难开的飞机,可她却觉得只有这样,才能稍稍安心。

就在此刻,仿佛有无声的雷暴在耳边炸开,这是玛洛斯号追踪着离去的天狼星系战舰所进行的空间跳跃。

然后,就有猛烈的炮击,让战舰震颤得几乎令人无法立足。

震耳欲聋的空袭警报瞬间充塞了整个空间,而来自中控室的黄色待命信号灯,也终于在此刻变成了夺目的赤红。

不顾膝间针扎般的刺痛,伊斯特十几年使惯了的左脚,将油门一踩到底。

阿晋。你的鲨鱼,我带走了。

☆、执着

4月8日。

玛洛斯号。

12:20。

当第二次空间跳跃执行完毕后,左舷已满是累累弹痕的玛洛斯号,所面对的,仍是那支奔命一般全速前进的天狼星系舰队,和一颗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星球。

地球的双胞姊妹,火星。

相对于一亿英里之外的那颗被蔚蓝大海包裹的美丽星球,这颗由橘色焦土所覆盖的沙漠行星,自古以来,却都象征着离乱与杀伐。

荧惑,荧惑,荧荧火光,离离乱惑。

火星的光辉,将玛洛斯号和天狼星系舰队都染上了一层迷离的血雾之色,可此时,不论是全速前进的敌军舰队,还是勉力追逐的玛洛斯号,却都早已将局势看得透彻——只要再进行一次空间跳跃,天狼星系舰队便可顺利突入地球大气层,完成此次行军的任务;而玛洛斯号,则须得在天狼星系舰队执行空间跳跃之前,阻住敌人行进的脚步。

因此,即便是以众敌寡,天狼星系也不欲与玛洛斯号做太多纠缠;而即便是螳臂当车,玛洛斯号也必须拼死一战。

而本应在此时对玛洛斯号进行应援的革命军大部队,却依然是洛曼诺通讯终端那头的一片死寂。

指挥官司徒文晋立在中控室正中,命令玛洛斯号全速前进,火力全开,凭借玛洛斯号在银河系首屈一指的短线快攻能力,从侧翼斜斜□敌军舰队左肋,将天狼星系攻守相宜的完美布阵,生生撕开一条新鲜裂口。

未料到敌人孤孤一艘战舰,竟能做如此破釜沉舟的刚烈战法,被玛洛斯号的戾气震慑的天狼星系舰队,一时间陷入了一团不知所措的慌乱。

而利用这瞬间的乱局,玛洛斯号已突入敌军舰队内部,对着渐近的目标战舰维尔德罗夫斯克号,发起一波又一波的猛烈攻势。

近战炮火火力已经全开,而随着司徒文晋的一声令下,早已在飞行甲板待命的歼击机编队也全部出舱迎敌。

而此时,打在玛洛斯号装甲的炮火,却成倍地密集起来。而全息图景之中,一直心无旁骛地前行的敌军舰队,终于掉转了航向,向玛洛斯号汹汹围拢了过来——看来,醒过味儿来的敌军,终于改变了战术,决定集中火力,将玛洛斯号定点清除。

无休无止的穿甲弹攻击下,中控室震动剧烈,令人的双目几乎不能视物。全息屏幕中,玛洛斯号那面朝敌军主力舰只的左舷,早已经斑驳得看不清本来面目;而承受着玛洛斯号右舷的敌舰维尔德罗夫斯克号,情况却只有更糟——可即便如此,安妮发来的最新监测报告却显示,维尔德罗夫斯克号正利用尚未全部损毁的空间跳跃系统,试图储蓄动力,执行下一次空间跳跃!

中控室里,来自各层甲板的告急电话,混合着警戒级数不断升高的尖锐警报,再加上不容半刻犹疑的如火紧迫,使内敛如司徒文晋,都不得不用最大音量来发布命令,

“传我命令!在保持基本防御指数下弃守左舷!弃守左舷!调整主动力输出,保证最大功力供应引擎和右舷近战火力!咬住目标敌舰,全速贴近!掩护歼击机!”

中控室里,负责防御指挥的银发男军官正运指如飞,用复杂的公式计算着每时每刻的防御罩能量分配;负责近战炮火值攻的健硕女军官,正远程操纵着几十门功效不同的炮台,进行目标敌舰一波又一波地发动毫不留情的猛攻;领航员安妮,正稳稳指挥着战舰,向着不断试图逃离的敌舰不断贴近;而早已放弃了联络革命军大部队的通讯官洛曼诺,则在飞速转换着波段,在冲破耳膜的噪音背景下大声地向各个甲板转达命令,

“我再次命令你,弃守左舷,疏散成员,移交动力!这是来自上峰的命令!……什么?那我宣布你就地解职,由副官接替你的位置!这也是来自上峰的命令!”

坐在轮椅上的顾长浔,此时正冷眼打量着自己所身处的这一派火药味熏天的中控室,听到洛曼诺的咆哮,不由得勾起了嘴角。——此时的玛洛斯号,在猛烈的攻势下,已经几乎无法保持平衡。照此继续,即便是能够阻止敌军舰队前进的脚步,这艘身披重甲的合众国旗舰,距离全舰沈殁,也不过只有五六分钟的时间。

可他眼前的这群官兵,明知自己生命只剩下了几百秒的时光,却仍没有半点的慌乱或是悲观,甚至……几乎亢奋得热火朝天。

顾长浔侧头,去打量中控室正中央,那位在指挥台后方立得笔直的年轻指挥官。

明明没有合众国前总统罗远峤灿若莲花般的口舌,也没有合众国海军悍将司徒永茂那凌厉如鹰隼般的威压气场,可这个年轻人,却偏偏在无声之处,有鼓舞人心的力量,似乎只要有他同在,便不论有多少黯然萧索,也能逆流而上;不论有多少艰难险峻,也能关山飞渡——他所代表的那个阳光普照的理想世界,是那么的蛊惑人心,令人迷恋向往得不惜抛家舍业,甚至抛颅洒血。

这如何不让顾长浔动容。

可顾长浔并不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也正因如此,他绝不会让一切就这样结束。

于是,望着回身蹙眉打量着自己的司徒文晋,顾长浔得意洋洋地笑,

“若我是你,司徒公子,我便调转船舷,全力回防。至于维尔德罗夫斯克号,交给梅弗儿一人就够了。——就算你不相信她,也该相信她手中的那件利器。”

“你说什么。”司徒文晋上前一步,低头看着顾长浔的目光沉郁。

于是顾长浔耸耸肩膀,将自己如何把北光丸号上仅存的那枚中子弹秘密取获,又如何在适才将那枚救命的至宝利器交给飞行甲板上的伊斯特,轻轻松松地三两句便叙述完毕。

“不然,你真以为我会蠢到请缨回玛洛斯号送死?自从俄洛冈号覆没的那一天起,我便再不会相信任何政客的真心。”

谈起自己曾执掌过的战舰,顾长浔的脸上仍带着往常那抹懒洋洋的笑意,可眸光深处,却隐约有着涌动的情绪。

可顾长浔对面的司徒文晋,早已脸色大变。几乎是一瞬间,顾长浔只觉颈间一紧,脚下一空,竟已是被司徒文晋扯着军装领口,从轮椅上生生拽了出来。

中控室的一角,似乎有年轻女孩子的一声惊叫。

顾长浔下意识地去掰扼住他喉咙的那只手,可那手虽然在轻轻颤抖,却凉硬有如铁铸。于是他挣扎的抬起眼眸,正看见司徒文晋那平日里温和的脸,此时早已苍白得没有半点血色;而平日里眸光内敛的双目,此时却锋利得仿佛捕猎中的鹰隼。

在下一刻,顾长浔只觉司徒文晋扼住自己脖子的左手再加一紧,接着看见他握成拳的右手微动,正哀叹自己英明一世,却仍跑不脱传说中那令伊斯特的一众情人们闻之色变的断鼻左勾拳,可司徒文晋的拳头,却在离顾长浔鼻子半寸的地方生生煞住。

“混蛋,你这是要逼死她!”

司徒文晋低声切齿。

嫌恶地将顾长浔狠狠一把丢回轮椅,司徒文晋抢步走回指挥台中央,

“给我接通伊斯特少校的机载无线电!立刻!”

洛曼诺得令,而随着战机的锁定,通讯信号的发出,中控室中央的屏幕,也开始逐行显示出伊斯特驾战机的一众参数。

玛洛斯号的歼击机战斗群中,伊斯特战机速如闪电,一骑当先,正向着目标敌舰悍勇突进,而战机参数显示,她竟带了仅够单程的浅浅半箱油料,而她所驾战机的编号,却是3270127——虎鲨。

洛曼诺向司徒文晋打出手势,示意通讯已经接通,而喇叭里传出的那一声又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浪,也正显示出伊斯特战机所处形势的险峻。

“伊斯特少校,这里是指挥官。”司徒文晋的声线低沉有力。

可无线电的那一端,却是一片沉默。

“即刻调转航向,返航玛洛斯号!”司徒文晋的语声变得刚硬。

可回答他的仍是沉默。

“这是命令!”司徒文晋的语气已变得不容置疑,可参数表上所显示的那架战机,竟更拨高了档位,加速着,离他渐渐远去。

无线电的那头仍是沉默。

可在就在嘈杂猛烈得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司徒文晋却明明白白地听到了伊斯特那压低了的轻轻呼吸。

雷达屏幕中,那个代表伊斯特战机的小小光点,正迎着敌军密密麻麻的歼击机战斗群单机直进,悍勇无比。参数表中的弹药储存,正在飞快跳动着急速降低,而与她锋芒相触的战机,正一架接一架地纷纷变成没有生命的沉黯灰色。

无线里,传来其他战机飞行员的一阵阵口哨欢呼,中控室里,有人鼓起掌来,可司徒文晋的耳畔,却只回响着伊斯特的浅浅呼吸。

压抑中带着浮动,克制中带着散乱。

她在哭泣。

仿佛周遭的空气被瞬间抽空,司徒文晋明明在中控室里站得笔直,可他却无比真实地感觉到,自己的的五脏六腑似乎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一把捏成了核桃般大小,而他的心脏,似乎被压入了铅水,刹那间在胸腔里硌得生疼生疼。

仿佛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司徒文晋抓起对话听筒,再顾不上中控室里的大庭广众,

“梅,你听我——”

可他的话语,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巨大交流声所打断。 。

伊斯特掐断了无线电。

☆、牺牲

4月8日。

玛洛斯号,舰外空间。

12:23。

火星赤色的光辉照耀之下,不论是远近的战舰,还是周遭的战机残骸碎片,都是一片血光般的殷红。战舰交火产生的爆炸火光,在这块殷红的幕布上烟霞般次第绽开,是残忍而妖艳的美丽。

面对汹涌而来的天狼星系战机,伊斯特操纵者虎鲨悍勇直进,无人敢撄其锋芒,所到之处,步步皆是血腥杀戮。爆炸的火光,染得她的眼眸一片赤色,可她的瞳孔深处,却仍清泠得染不上一丝烟火之色,正如在一亿英尺之外清辉闪耀的那颗海蓝色星球。

她孤军前进,调校刚猛的虎鲨被她驾驶得愈来愈得心应手,而那艘累累斑驳的敌军战舰,也正离她越来越近。

维尔德罗夫斯克号,建造于公元2945年,舰长九百六十四英尺,甲板三十一层,热核动力,速度快载重轻,最擅长短线奇袭,荷载成员包括战斗编制五百八十三人,后勤补给及家属一百六十八人。

总共七百五十一人。

望着维尔德罗夫斯克号上的星点火光,有七百五十一张面孔,在伊斯特面前,仿佛默片一般次第出现。可伊斯特即便睁大了眼睛,却仍看不清其中哪怕一张脸——直到倏忽一闪,那七百五十一张脸忽地便糅合在了一起,变成了一张年轻女孩的面孔。软软的短发微卷,温柔的双眼含笑,眉梢唇角,似乎带着春日暖阳的温度,令伊斯特即便是深处战场中央,仍似乎闻到香花芳草的气息。

这张脸,伊斯特当然认得。——桑德娜·普兰诺娃,天狼星系年轻将星谢廖沙·阿列克夏的未婚妻,在六年前的二十四岁的青春年华,死在了同合众国北光丸号的空战战场上,死因是来自合众国的一颗杀伤力强劲的中子弹,而投下炸弹的,便是当时北光丸号的飞行官长梅弗儿·伊斯特。

司徒文晋说,她那时别无选择;阿列克夏说,战争的苦痛,不必她一人来苦苦承担。

可她却清楚地记得,一位她曾经敬之如父的教官长曾说过,这世界上,再没有什么,比生命更轻更薄,也在没有什么,比灵魂更厚更重。这世界上没有绝境,只要听从灵魂的声音,便永远都可以做出正确的选择。

可她却曾让她最可宝贵的灵魂,屈服于对生命的懦弱渴望。

这也是伊斯特直到今天也不能原谅自己的原因。

而六年后的今日,当那枚银色的中子弹再次出现在她面前时,她便明白,这是报应,是她六年前愚蠢懦弱的报应。

可面对来势汹涌的天狼星系舰队,面对危在旦夕的那颗海蓝色星球,她却除了将弹头装上自己的战机,竟再没有别的选择。

还是有些许不同的。

——她只带了半箱燃油,这会是一次有去无回的孤旅。

她曾向阿列克夏立誓,要用生命与灵魂来保证这场战争的正义。

既然她即将失去自己的灵魂,那么这条生命的存在,也再没有任何意义。

伊斯特将档位加到最高,油门踏到最底。随着发动机的轰鸣,油箱与弹药匣几乎全空的战机,几乎弹跳般冲了出去,而此时,她听见机载无线电里,那个令她十七年来魂牵梦萦、恋恋不忘的低沉声线,失却了往日的温和淡定,正语声急切地向她说着什么。

在震耳欲聋的战火硝烟中,他的话,她似乎一个字也听不清楚,可又似乎字字都如千斤巨锤般重重打在她心底。

——梅,求你,别走。

伊斯特面前的视野,瞬间变得水雾模糊。在刹那生死的空战场上,她只好努力地眨动双眼,让咸涩的泪水滚落脸颊。

阿晋,对不起,我做不到。

我爱你。

但若是没有了灵魂,我又能拿什么来爱你,来爱那么完美的你。

伊斯特伸手掐断无线电。可就在那一瞬间,却有前所未有的恐惧,如洪水一般奔涌而来,顷刻间便溢满了整个机舱,将伊斯特瞬间没顶。

在伊斯特的一生中,有无数次蹈入死亡绝境,可却从没有一次,会令她有如此的绝望和恐惧。

原来灵魂的死亡,是溺水般的滋味。

在窒息之中,伊斯特勉强拉开装有中子弹的弹药匣保险,又将战机的飞行轨道,设置成目标为敌舰最脆弱的下腹部的撞击模式。

做完了这一切之后,伊斯特将后背靠上驾驶座,寻了个舒服的姿势,一边仰头看着已近在咫尺的目标战舰维尔德罗夫斯克号,一边用手轻轻描画着机舱壁一侧镌刻着的,爱人的名字。

长长的三十四年中,伊斯特真正过得快乐的,不过是青葱时代那一晃而过的四五年,和从摩尔曼斯克号返回玛洛斯号后的这七八周而已。可在生命的这最后十几秒,伊斯特的回忆中,却只有喜悦与甜蜜。

绿茵场上的如火艳阳,长岛湾中的点点白帆,帝国大厦的灿烂灯火,西点军校的习习夜风;冰凉的禁闭室里,隔着铁栏的相依相偎;空旷的飞行甲板上,历尽生死之后的紧紧拥抱;清晨的医疗中心,那几不可闻的细细低语;午夜的休息室里,那燃尽理智的抵死缠绵……每一分,每一秒,每一分瞬间;每一字,每一句,每一个眼神,每一缕呼吸,她都记得那么清楚,因为此时,这一切的一切,都在她的眼前纤毫毕现。

他是那么好,那么好,可到了最后,她却只能如此地让他伤心失望。

阿晋,今后的日子里,你爱我也好,恨我也好,我只求你千万别忘了我。

因为在失去了生命、失去了灵魂之后,只有你的记忆,才是我最后的栖身之所。

伊斯特闭上双眼。

她的战机,被升腾而起的烈火一口吞没。

☆、折翼

4月8日。

玛洛斯号,中央控制室。

12:24。

被掐断了信号的无线电里,一片空虚苍白的交流噪声令人没来由地失魂落魄。从始至终,伊斯特甚至没有向中控室交代哪怕一个字,可大屏幕中显示的她战机的实时数据中,那高到破表的前进速率,那几乎耗尽的燃油与弹药,那已锁定上膛的不明弹头,以及那义无反顾的飞行方向,却早已说明了一切。

穿甲弹在玛洛斯号深处的爆炸声,仍在耳边不停滴炸响;来自各个甲板的紧急呼救,仍连珠炮一般地向中控室狂轰滥炸。目标战舰维尔德罗夫斯克号,虽然已近摇摇欲坠,可仍没有放弃进行空间跳跃的努力,而一旦敌舰战斗群能够离开战区,那么便再没有什么力量,能够阻止他们一举攻下太阳星系的母星——地球。

而对于重伤的玛洛斯号来说,在这场孤勇之战中,每多耗一秒钟,便是离死神更近了一步。

事到如今,玛洛斯号的成员们早已将自己置之死地,可正因如此,才使每一线生的希望都是那么的弥足珍贵。

向维尔德罗夫斯克号疾驶而去的那艘歼击机,所代表的,就是那样曙光般的希望。

这希望的诱惑是那么的强烈,以致与他们几乎忘了,对于那架歼击机飞行员来说,这意味的,却是一切希望的终结。

顾长浔不可置信地看着那枚离目标敌舰越来越近的那枚闪烁光点。

对司徒文晋的理想主义早有领教,于是顾长浔在最后时刻将那枚中子弹交给伊斯特——他知道她倾慕司徒文晋的执着与坚守,但他相信,到了关键时刻,她仍会做出他所希望的选择——毕竟,她是个成长磨砺于尘埃泥淖之中的女人,她比谁都更有自保求生的智慧。

更何况,他也深深知道,这世间还有令她魂牵梦萦、牵记不忘的人,令她绝无可能如此轻易便选择离开。

可他却全料错了。

不错,她的确是做出了她应当做出的选择,但她却无法承受由此而产生的滔天罪孽。

司徒文晋说,他这是在将她推上绝境。

顾长浔侧头,去看指挥台中央那个苍白落魄的人影——竟连他也留不住她。

可在下一刻,从绝望中猛醒的司徒文晋,却做出了令整个中控室都意想不到的事情:

司徒文晋抢上几步,走到负责近战炮火射击的加农上尉跟前。

他示意她让出控制台。

面对着数十架微型屏幕和数百个各色按钮,司徒文晋运指如飞,几乎瞬间便将舰上的精确制导导弹,锁定了伊斯特那架急速前行的虎鲨。

然后,司徒文晋拉开了导弹的保险栓。

在一阵接一阵的爆炸声浪中,玛洛斯号的中控室,却安静如死。

没有人不明白司徒文晋在做什么。

可没有人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就在司徒文晋揿下射击按钮的前一刻,从中控室另一侧,有一名年轻的金发军官一阵疾风般走来,

“你疯了!住手!马上住手!”

司徒文晋却根本没有抬头。

挥手命令卫兵将年轻的通讯官架住,司徒文晋在下一刻,揿下了导弹射击的按钮。

从舰身侧前方射出的两颗导弹,一前一后划出两道锋利弧线,向飞行中的虎鲨追击而去。

然后,在虎鲨撞上维尔德罗夫斯克号的前一秒,那两颗导弹,正中虎鲨的两翼。

显示屏中的数据显示,被击中的虎鲨已彻底失去作战能力,而操纵战机飞行员,则已通过自动逃生系统弹出舱外,生死不明。

整个中控室仍处在震惊之中,可司徒文晋已面无表情地从近战炮火发射台上起身,示意加农上尉可以继续自己的工作了。

面对呆呆立在当地的洛曼诺,司徒文晋命令他回到自己的岗位,继续向不知身在何方的革命军大部队发送讯号。

洛曼诺机械地转身,机械地打开频道,机械地调谐。

然后,他不可抑制地发出一声欢呼。

而不待他解释,整个中控室却已明白了这年轻人缘何如此雀跃。

中控室中央的全息屏幕中,有大批熟悉的楔形战舰,正一艘接一艘地跃入本一片空旷的星海之中。

而一片忙音的通讯频道,却在玛洛斯号早已放弃希望之后,重又出现了驳杂的声音。

显示屏中,一个棕绿色军装、灿烂金发的战舰指挥官的身影,正在通讯官洛曼诺的调谐之下,变得逐渐清晰。

迎着司徒文晋的阴郁目光,战舰都柏林号指挥官威廉·罗斯托温和地微笑,

“如果玛洛斯号需要弃舰的话,司徒指挥官,都柏林号愿意提供人道主义援助。”

司徒文晋盯着罗斯托的目光中,是毫不掩饰的怀疑与审视。

半晌之后,罗斯托终于苦笑,

“司徒文晋,在这世界上,并不只有你一个人有良心。”

他的话语中大含深意。

可司徒文晋却来不及深究。——此时的玛洛斯号,已开始失去平衡。

转身盯住一旁轮椅上的顾长浔,司徒文晋沉声问,

“顾准将,你是否有指挥玛洛斯号全员弃舰转移的能力?”

顾长浔一脸被侮辱的愤慨,

“本大爷我……”

司徒文晋却不等他说完,

“那么,从现在开始,我将玛洛斯号的全部指挥权,向你完全让渡。”

可就在整个中控室,包括顾长浔,还一片云里雾里之时,司徒文晋已经一阵风一般冲出中控室,向二十层飞行甲板直下而去。

调出一艘小型侦察机,司徒文晋从残破不堪的飞行甲板上,迎着连天的炮火起飞,去寻回他险些失去的灵魂。

空战场上,十数艘匆匆赶到的太阳系战舰,尽管战法凌乱、统筹欠佳,但毕竟占据了压倒性的数量优势,因此,不过片刻,便将战局扭转。

而本已重伤的天狼星系战舰维尔德罗夫斯克号,终于在太阳星系战舰的夹击之下,彻底丧失了战斗能力。

长串的运输机,闪烁着象征人道主义精神的绿色顶灯,正从维尔德罗夫斯克号向其他天狼星系战舰转移;而将它重创的玛洛斯号,此时也已弹痕斑驳得一片惨不忍睹。

从都柏林号派出的护航编队,已经向玛洛斯号径直驶去,而随着一架闪烁着绿色顶灯的运输机从玛洛斯号飞行甲板上一跃而出,司徒文晋知道,玛洛斯号的全员撤舰行动,已经走上正轨。

于是,司徒文晋转过机身,将油门一踩到底,循着记忆中虎鲨坠毁的方向,向着维尔德罗夫斯克号加速飞驰而去。

周遭的空间中,充斥着破碎的弹片、装甲片、以及战机的残骸,而赤色的火星光芒的映照下,使这一切笼罩在一片血色的光与影当中,令人无比触目惊心。

在一片死亡的静寂之中,司徒文晋驾着飞机,在这片巨大的浮尸场上小心翼翼地穿梭来去,生怕一个不小心,便会伤到浮沉于其中的爱人。巨大的战舰上无数个弹坑,令整个空间之中漂浮着成千上万片大小残骸,在这之中,每一点光与影,都让司徒文晋的心脏一次次狂跳又骤缩;每一次残骸与机身撞击的轻微响动,都让他一次又一次感觉仿佛如堕寒冰。

他握着操纵杆的手满是湿滑的冷汗,而他的呼吸,也已不可控制地变得急促紊乱——适才在中控室里的镇定冷静早已一去不复返,而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他心中的恐惧也已一点一点地累加,在狭小的机舱内翻滚涌动着上升,一寸一寸地侵蚀着他的肌骨,叫嚣着要将他整个儿吞没。

尽管他努力克制着不去触碰那最糟糕的结局,可在濒临崩溃的那一刻,他却控制不住地去想,如果当真彻底失去了她,他的世界会变成何种模样。

然后,他便看到自己那片黯淡荒芜的世界,正在以摧枯拉朽之势开始崩塌。

他猛然地睁大眼睛,试图将那片天塌地陷的世界从他脑海中甩脱。

可他哪里控制得住。

可就在下一秒,他却看到,在他飞机正前方的一片尘埃残骸之中,蜷着一个小小的、纤细的身躯。

在巨大的战舰残骸之侧,那身躯单薄得仿佛浮梦幻影,轻得随时都可能飘散湮灭,可却又摄人心魄的力量,令司徒文晋那已摇摇欲坠的世界狂风乍息,洪水乍退,而那撕裂的天空与陷落的大地,顷刻间便回到了原本的模样。

司徒文晋深吸一口气,轻轻拉动操纵杆,驾着战机向她缓缓驶去,稳稳悬停在她的身畔。

套上防护服,拉开机舱门,他伸出右手,将她戴着飞行手套的小手,牢牢裹在自己的掌心之中。可就在他要使力将她拉回机舱的时刻,却有流弹划过,正中飞机的尾翼。

瞬间失却了平衡的飞机猛地从伊斯特的方向驶离,可司徒文晋却无论如何也不肯松脱他抓住伊斯特的手,即便是他已听到自己臂骨断裂的声音。

于是,他与伊斯特双双跌进机舱。

挣扎着起身关上机舱门,司徒文晋回身,不顾手臂的剧痛,急急将那毫无知觉的纤细人形拥入怀中,伸手解开她下颌的绑带,摘下她的头盔。

她的面容苍白如纸,脸上湿湿的早浸透了泪水,可一双睁大了眼睛里,却只有一片惊吓过后的空洞和茫然。

轻轻拍抚她的背脊,司徒文晋软语哄劝,

“梅,梅。没事了,都结束了。”

而伊斯特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仿佛要从他身上看出破绽,看出他其实根本不存在的破绽,找出他不过是她脑中幻影的证据。

可他胸膛的宽广,他手掌的和暖,他声音的温柔,他目光的深沉,都真实得让人想要沉沦。

良久,她开口,细不可闻地他唤了一声,“阿晋?”

“我在这里。”司徒文晋将她又往怀里拢了拢。

伊斯特带点犹疑地伸手,轻轻抚摸司徒文晋的脸颊。他的胡渣扎痛了她的手心,他却死死按住了她的手,不许她从他脸颊上拿开。

手心的刺痛沿着手臂传到她的心脏,而后,她感到自己那如被封冻般的四肢百骸,终于缓缓恢复了知觉。而知道此刻,她才相信,她面前的一切,是真实而非虚幻。

靠在司徒文晋怀里,伊斯特忽然就觉得疲倦的不可思议。她打了个呵欠,明明心里有千百个问题,可却抵抗不住逐渐沉重的眼皮。就在沉沉睡去之前,她伸出另一只手,随便划了一个手势,

“发生了什么?……你又怎么会在这里?”

然后,她隐隐约约地,听见司徒文晋那低沉到胸膛里的声音缓缓响起,

“我折断了你的翅膀。从此之后,天堂太高,地狱太深。除了留在我身边,你别无他法。”

伊斯特轻轻笑了起来,在他胸口轻轻拍了一掌。接着,她在他怀里换了一个姿势,放心地安然堕入梦乡。

在梦中,她似乎看到巨大的玛洛斯号正在炮火之中逐渐地起火崩毁;看到有长串的运输机闪着绿光尽数撤离;看到伤痕累累的天狼星系舰队向着星海的远端狼狈奔逃;看到撤退到都柏林号的玛洛斯号官兵们整齐肃立,向火光中的战舰做最后的敬礼致意。

但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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