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她的灵魂有他守护,那么世上便再没有什么事情能让她畏惧。
这个世界战火纷飞,可她的世界却一片温暖安宁。
作者有话要说:林某今天去拔智齿了……只拔了两颗而已,没有小伊那么彪悍,却已经肿成包子脸鸟,呜呜呜呜一嘴血腥味还很痛痛痛!
☆、永恒
4月9日。
都柏林号,Gaeilge甲板,大宴会厅。
19:00.
太阳系舰队在火星之畔这场漂亮的自卫反击战,不仅一举将入侵的天狼星系舰队驱赶至中距线之外,更导致了天狼星系政局翻天覆地的变化。
由于轻启战衅,天狼星系总统被两院议会弹劾下野,紧接着保守党内阁倒台,而随着隶属于工党的副总统上位,太阳系几乎立刻就收到了来自天狼星系的和平条约草约。
而太阳系自然笑纳。
于是,两国决定恢复中断了数十年的大使级别外交,而两国的商业贸易巨头们更是蠢蠢欲动,已开始筹备起了旨在推动两国经贸正常化的院外活动。
而在太阳星系革命卫队内部,至于为什么战舰的大部队竟在玛洛斯号重伤不治之时才姗姗而来,军部的解释只是轻描淡写一句“通讯故障”,而玛洛斯号的将士们却认为,革命卫队不过是想要将合众国最后一艘嫡系战舰斩尽杀绝而已,而假敌人之手,早已是他们用惯了的伎俩。
所幸,早已不受任何一家政府控制的太阳系各国新闻媒体,却对这场战争,做了中肯的报道——甚至一般的地球居民,在用高倍望远镜现场观测到了整场战役之后,也都对玛洛斯号官兵的勇敢与无畏,产生了深深地感佩和敬重。
于是,在4月9日在都柏林号大宴会厅举行的庆功晚宴上,代表玛洛斯号出席的指挥官司徒文晋与飞行官长伊斯特,成为了各大媒体长枪短炮所追逐的焦点。
在入门的红毯上走过疏疏落落的一群棕色与绿色军服之后,高挑挺拔的玛洛斯号指挥官司徒文晋,身着一身繁复华贵的前合众国海军军礼服到场。
雪白笔直的细毛呢长裤,短到腰间的蓝灰色粗毛呢短上装,再配上与长裤同色的衬衫、贴身背心与领结,烫金的衣领、裤线与绶带,再加上缀满胸前的各色荣誉勋章、挂在纽襻上的紫罗兰之心与十字星徽,每一个细节的设计都完美至极,即便司徒文晋此时因为右臂骨折而上着夹板,却仍耀眼得把周围一众军官都映得灰头土脸、山寨至极。
而司徒文晋所携的那娇小女伴,穿着上却比她的男伴黯淡许多。
比之到场军官女伴的珠光宝气、争奇斗艳,玛洛斯号飞行官长伊斯特只穿了一件暗色长裙,耳上缀了一对珍珠耳钉,只有搭在肩膀上那一条珠灰色长披肩,在光影变幻之间,还算稍有些许趣味。
围在走廊两侧、高举着长枪短炮的媒体人,对这位虽模样清丽、但着装全不能上镜的年轻女人大为失望,可相挽的两人却全无所觉,一路神色轻松地低语笑谈着,不久便到了主会场的门前。
面对侍立的服务生,司徒文晋绅士地替伊斯特除下长披肩交到侍者手里,而直到此时,这位一直隐没在司徒文晋高大身影中的年轻女人,才完完全全地沐浴在大宴会厅那柔和却明亮的光晕之中。
伊斯特穿的是一件蓝灰色带有扶桑暗纹的希腊式无袖晚礼服。恰到好处的剪裁,将她的雪白脖颈、纤细手臂、以及曼妙腰身都勾勒得优雅至极,而礼服左胸前本该佩戴珠宝花饰的位置上,伊斯特竟佩戴了三排斑斓的九格拼色窄饰带,其中每一种颜色花纹,都象征着她从军以来所荣获的每一枚军功勋章。
一众媒体人目瞪口呆之后便是狂按快门,于是,司徒文晋替伊斯特除披肩的那一瞬间,便在太阳系政史军史上,成为了永恒的一刻。
——照片里身着前合众国军礼服的高大年轻男人,右手绑着夹板,低头垂目,神色温和,是那么彪悍又那么脆弱;而那面容精致、体态纤薄的年轻女人,身穿带合众国旗舰玛洛斯号扶桑暗纹长裙,胸前佩着长串的军功绶带,微仰着天鹅般优雅的脖颈,是那么温柔,又那么坚强。
这张照片在数秒之后便被传回了地球本土;而不过几十分钟之后,便纷纷登上了各大主流媒体的头版位置;而几个小时之后,连最新的时尚杂志,都开始讨论司徒文晋手表与袖扣的品牌型号,以及伊斯特裙装的腰线高度与领口剪裁。
在合众国解体将近一年之后,当曾经被人切齿痛恨的□与□已被渐渐淡忘之后,当新成立的国际联盟脆弱得险些令星系遭受亡国灭种的劫难之后,当流亡的前合众国海军旗舰竟不惜牺牲生命而毅然返航、拯救家国之后,人们对司徒文晋与伊斯特迸发出的热烈感情,与其说是针对他们二人,倒不如说是对曾经的合众国,对曾经的强悍、富庶与繁荣的大一统星球国家的怀念与眷恋。
而司徒文晋和伊斯特两人,在地球公民眼中,正代表了合众国那一切美好的曾经。
对此,伊斯特表示,她用从玛洛斯号抢下来的几尺窗帘布、花几个小时赶制的裙子果然不负众望;
对此,司徒文晋表示,他从顾长浔那里借来的领结有点儿紧,上面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极品味儿;
对此,司徒家的老夫人,司徒文晋的母亲叶莲娜·彼什金娜发来贺电,嘱咐这两个年轻的败家子要趁热打铁,用魅力征服新旧权贵,以便重新开拓司徒家那因为司徒文晋大发善心而缩水了几十倍的资本与市场,以供两人回纽约之后的挥霍之需。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毕竟在走进宴会大厅时,不知道自己已成了新闻头条的两人,想的只是应酬的头疼与麻烦。
于是,找了个角落的桌子坐下,两人一边吃吃喝喝,一边对着舞池里翩翩起舞的新贵族那拙劣舞姿而嘻嘻哈哈地指指点点。面对四处邀舞的太太小姐们,司徒文晋总是指指自己绑着夹板的手臂;而伊斯特倒是四肢健全,但她身边这个扑克脸的高大护花使者,加上她佩戴的那三排比大部分男军官都彪悍的军功绶带,更令男人根本就没胆子走上前来。
当然,凡事都有例外。
在宴会将近半程之时,一位身着棕绿色——在司徒文晋看来就是屎绿色——朴素军礼服的高阶军官,翩翩行到伊斯特面前。来人身材匀称挺拔——但身高六尺二寸的司徒文晋却认为他是十足的五短身材;来人一头金发阳光般耀眼,眸色如湖水般湛蓝——但在黑发黑眼的司徒文晋看来却丑陋有如白化病患者;来人额头饱满、鼻梁挺拔——但在与情敌打架中从未失过手的司徒文晋看来,他分明是个歪鼻子——
来人正是都柏林号指挥官,漂亮男人威廉·罗斯托。
罗斯托向司徒文晋毫无表情的扑克脸点头致意,接着向伊斯特微笑,
“梅弗儿,肯不肯赏脸跳支舞?下一首是米哈伊尔·格林卡的《幻想圆舞曲》。”
伊斯特侧头瞅了司徒文晋一眼。
司徒文晋伸手接过伊斯特的手包,笑得不动声色,
“我永远都尊重别人幻想的权利。”
可同罗斯托相携走向舞池之时,伊斯特却分明听到身后有熟悉的声音在无声地咆哮,
“他有幻想的权利,就有纳税的义务!——他向本少交过税了么!混蛋!”
仿佛是要为罗斯托合理避税,乐队奏起的下一支曲子虽说是圆舞曲,却不是什么格林卡的《幻想圆舞曲》,却是柴可夫斯基的《忧郁圆舞曲》。
循着乐声,罗斯托带着伊斯特轻轻转个圈子,于是两个人都看到了司徒文晋那掩不住的得意笑容。
低头看着伊斯特的轻盈步伐和扬在唇角的弧线,罗斯托也微笑,
“梅弗儿,看来你过得不错。”
“你看起来也很好,威廉。”除了眼角有点细微的皱纹,四十一岁的罗斯托同十年前几乎一模一样。
可罗斯托的目光中却闪过点感慨,
“你以前都叫我比尔。”
伊斯特闻之一愣。——两人既已不是亲密关系,再以昵称相称,岂不又尴尬又失礼。分手之后改回称呼,当然再自然不过——可是,可是她对司徒文晋呢?她与他分手十二年,她又何时将言语间的亲昵收敛过半分?
显然,罗斯托也已意识到了这点。
望着目光游离的伊斯特,罗斯托几不可闻地叹口气,
“你如此一心一意对他,不过是因为你先遇到的是他而已。”在罗斯托看来,伊斯特从小没有父母家庭之爱,于是,面对第一个肯真心相待的人,她便愿倾尽自己的一切去爱。
回想起十七岁之前那个狭隘阴鸷、自私又自卑的丑陋少女,伊斯特却轻轻摇头,
“可遇到他之前的我,你根本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伊斯特神色平静,语声和缓,可她少年成长路上的多少艰辛,却都深深蕴含在这一字一句之间。
罗斯托深深望向她那双清冽的烟水晶色眼睛。如同之前的无数次一样,想要告诉她,他明明比司徒文晋早十七年就遇上她,在见到她第一眼就发誓要用一生来守护她,可那时的他却太弱小,太弱小。如果那时的他再强大一点,再坚持一点,那么她便绝不会受那么多那么多的苦,而两人的命运,也将永远改变。
但事已至此,又何必自寻烦恼。
因为,当再次遇见她的时候,她已经把她的全部生命与灵魂,毫无保留地给了另一个男人。
“梅弗儿,若是他辜负你,就回来我这里。”一曲终了,罗斯托语声涩然。
伊斯特却摇头,
“威廉,可我希望你幸福。”
罗斯托点头,向伊斯特道了个歉,便转身离开舞池——作为社交礼仪,他本该将伊斯特护送回司徒文晋身边,可此时的他,却不认为自己能做到这一点。
伊斯特也乐得让司徒文晋少喝几口醋。正当她试图分开人群,向舞场外围挤去时,乐队曲风一变,居然奏起了一曲恰恰。
对于新贵们来说,简单大众的华尔兹还勉强能够应付,而需要良好乐感和深厚功底的拉丁舞,却不是一两个速成班能够学得会的。于是,几乎是一瞬间,适才人满为患的舞池顿时空了小半。
为免当众爆笑失态,伊斯特忍俊不禁地低头走路,却在走到舞池边上的时候,一个不小心,直直撞在一个人身上——她正想要道歉,一抬头,却被面前的长者那双同自己一模一样的清泠眼眸唬得一个激灵,而在她再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舞池一侧的吧台,正接过那位长者递过来的一杯香槟。
“伊斯特少校,玛洛斯号在这场战役中的表现出的勇气,非常令人动容。”
“……谢谢。”捏着手中的香槟,伊斯特听到自己语声有点僵硬。
——没错,在α0413太空站,她可以和简妮特·博拉霍大拼智商——面对自己的生身父母,她可以完美地掩藏自己的全部情感,但那是要在提前做好一切功课之后。而面对这个从来都在电视屏幕中出现的生父,就这样忽然跳到她面前,毫无心理准备的伊斯特,顿时措手不及。
而面对会场远处正向她匆匆而来的司徒文晋,伊斯特却连使了几个阻止的眼色,示意自己一切无恙。——有些事情,她得自己解决。
“伊斯特少校——我可以直呼你的名字么?”罗远峤态度温文。
“……当然可以。”伊斯特干巴巴地点头。
“伊……梅弗儿,合众国已海军彻底解体,不知你日后有何打算?”
伊斯特自然是全无打算,于是只得做愕然状。
“此役之后,国际联盟成立独立于任何国家之外的联合舰队,已是势在必行。以司徒指挥官在此战的出众表现,必可在联合舰队担任要职,而梅弗儿你,作为金牌飞行员……”
伊斯特不得不将他打断,
“我在这场战役中膝伤复发,已再不能执行飞行任务。”
这次轮到罗远峤愕然。
伊斯特笑笑,“天地广阔,自然有我能做的事情,还请罗先生不必挂心。”
听她语声刚硬,罗远峤沉默良久,叹口气道,
“我有两个儿子。长子是一名外科医生,次子在大学担任教职。”
罗远峤两次竞选总统,家事自然早被媒体翻得底朝天。因此,伊斯特当然知道这些。
“名门虎子,果然不同凡响。”伊斯特点头。
而罗远峤却以为她在自嘲加讽刺,于是轻轻挥手打断,
“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我其实并不是一个糟糕的父亲。但我对政治的热爱,远胜过我对家庭的依恋。”
伊斯特抬头直视这个年近古稀,却仍精神矍铄的长者。
“罗先生,我一直都认为,您是一位非常优秀的政治家。”
——伊斯特并不是在虚与委蛇。在罗远峤当政时期,政治的清明程度,媒体的开放程度,以及社会的公平程度,都比合众国倒台前那几年,好得不只一星半点。直到今日,还有相当多的专家与学者坚信,如果罗远峤没有那么匆匆地下野,那么合众国绝不会如此江河日下,只过了十几年便土崩瓦解。
而不论是如何被人污蔑陷害,伊斯特那并不光彩的军校生活,却成为了罗远峤下野的直接推动力量。
“——如果早料到这样的后果,我当年绝不会那样轻狂。”伊斯特目光低垂。
如果当年自己能够像今日这般循规蹈矩得令人抓不住破绽,那么罗远峤也许不会黯然下野,导致多年的党争削弱了合众国的实力,最终落得个分崩离析的后果;而她自己,也许也不会同司徒文晋分离十二载,蹉跎了那么多的美好时光。
而罗远峤却无论如何没想到,道歉的会是她伊斯特。
“你没有错。错都在我空有理想,却不知道节制欲望,也不愿承担责任。我收回我之前说过的话。作为父亲,我糟糕至极。”
沉默片刻之后,伊斯特却似想起了什么似的抬头笑道,
“罗先生,您早在政治丑闻很久以前,就知道我的存在吧?”
罗远峤一愣,“……你怎会知道?”
“海因特女校全球选拔,层层过筛,凡是被录取的学生,家世煊赫、品学兼优缺一不可,怎会随随便便就录取一个出身卑贱、举止粗俗的孤女?”
想不到伊斯特如此洞若观火,罗远峤竟一时无语。
于是伊斯特向他真诚微笑,“谢谢您。”
——如果不是被海因特女校录取,她永远都无法来到世界之都纽约,也就永远无法在十七岁那年的春天,遇到那个黑发黑眼、固执得令人心痛的追风少年。而如果遇不上他,她将一生都披着那副冰冷厚重的甲胄,而她的世界,也将永远是血色与黑色交织的修罗场,而不知今天这般鲜花盛开的模样。
而听到伊斯特的那一声道谢,罗远峤已经明白,他们的谈话已经结束,而他们的一生,也不会再有交集。
喝干了酒杯中的香槟,罗远峤忽然想起一件了不得的事情。指指自己的头发,他微笑起来,
“有些家族遗传疾病,我想你应当知道……梅弗儿,我们罗家有遗传的谢顶。”
伊斯特不由得扑哧一声笑出来,“这我不用担心,谢顶是传男不传女的。”
“还有遗传的二型糖尿病。”
伊斯特接着摇头,“二型糖尿病是母女相传,罗夫人不是我母亲,这我也不用担心。”
罗远峤没来由地有点失望,
“没有这些,总还会有别的。回头我让我的家庭医生把家族病史档案发送给——你的私人医生是哪位?”
“多谢,发给司徒家的家庭医生就好。”伊斯特无所谓地笑。
于是罗远峤转身,却看远远立在舞池另一侧的那个年轻人。
看着司徒文晋斜倚在桌边,正和一位高挑火辣的红发女郎相谈甚欢,罗远峤不由得皱眉,
“其实,梅弗儿,我一直都觉得司徒永茂的这位公子——骨子里还是个纨绔子弟。”
伊斯特一口香槟呛咳出声。待得咳嗽平息,伊斯特将身子略向着司徒文晋方向转了转,但仍面对着罗远峤,做出仍和罗远峤交谈的样子,只是在面容中,露出了一副为难困扰的样子。
然后就见司徒文晋目光锐利的望向此处,接着霍然起身。
伊斯特不由笑起来,远远向他打了个手势,接着指指自己的领口,示意司徒文晋的领结松了。
于是司徒文晋听话地伸手去整理,却三两下把领结扯得彻底散架,然后一脸无辜地看着伊斯特。
伊斯特无奈摇头。向罗远峤道声再会,她穿过人群前去紧急救援。
可司徒文晋却早不耐烦系那令人不自在至极的领结。趁着下一首舞曲开场的混乱时分,两人沿着墙边悄悄蹭到侧门,双双溜之大吉。
☆、溯光
4月9日。
都柏林号,Gaeilge甲板走廊。
22:00..
司徒文晋牵着伊斯特的手,步履轻快地沿着空旷的走廊直行而去,将大宴会厅的歌舞升平渐渐甩在脑后。
伊斯特几次想问他要带她去何方,可感受到司徒文晋那比平时略带急促的脚步,和牵住她手的那比平时略带劲力的手掌,伊斯特便知道她即便是问,他此时多半也是不肯说的。于是乎,她便任他牵着,在这座陌生的战舰内部曲折而行,尽管不知目的地到底是哪里,但司徒文晋步伐的坚实笃定,却让她的心下无比安宁。
如果能一直被他这样牵着,她愿意就这么走一辈子。
就这样满心甜蜜地低头走了不知多久,伊斯特忽然发觉,四周空气的温度,似乎有些下降;有来自极远处的风声,在她耳边呜咽划过。于是她抬头审视周遭,发现两人已走到了都柏林号那比玛洛斯号还要窄细狭长的飞行甲板之上。
战事结束,此时都柏林号上的歼击机早已停放入库,而玛洛斯号撤舰到都柏林号的一众运输机,正整整齐齐地停放在甲板一侧。此时已是夜晚,甲板之上空空荡荡,只有个百无聊赖的执勤人员,正拿着手提电脑一遍遍地刷着娱乐新闻,连司徒文晋和伊斯特走到他身畔时,他都一无所觉。
司徒文晋倒是不恼,只是轻轻敲了敲他面前的办公桌。
那勤务员倏然惊觉,抬头看时,竟看到网上头条新闻的两位主角,就这么双双站在自己的三尺之外的地方,顿时一身的热血都冲向头顶。他看看司徒文晋又看看伊斯特,恨自己只生了一双眼睛,不能把两人一次看个真切。
被莫名其妙地看得好不自在,司徒文晋尴尬地轻轻嗓子,
“这位上士,不知可否替我借调一架小型侦察机?”
见那勤务员仍是张着嘴一副呆相,司徒文晋只好又重复了一遍,勤务员这才忙不迭地点头,在电脑终端出指指戳戳一番之后,只听“嘭”的一声,甲板一侧的一架侦察机,已自动打开了舱门。
司徒文晋向勤务员点头道谢,便牵着伊斯特向那架飞机走去。而直到两人几乎走到机舱跟前,那勤务员方才回过神般向他们喊道,
“两位英雄……”
看过几个小时的头条新闻之后,那勤务员下意识地便用上了主流媒体对两人的称呼,可在司徒文晋和伊斯特听来,却仿佛穿越进了水泊梁山一般,不由得哭笑不得。
仿佛是知道那勤务员想要说什么,司徒文晋回头,略略提高了声音向他挥手,
“请放心,我会在凌晨之前将飞机交回。”
接着,司徒文晋将伊斯特的珠灰色长披肩重新替她裹在肩头,护她上了侦察机,将她在副驾上安顿好,再替她系好安全带,便关上舱门,将飞机发动。
在飞机沿着飞行甲板向出舱口滑行时,驾驶座上的司徒文晋侧头,去看那个从离开大宴会厅便未发一言的娇小伴侣。
伊斯特只是向他微笑,接着将左手轻轻抚上他那上着夹板的右臂。
于是司徒文晋将油门一踩到底,侦察机如利箭一般,从都柏林号向茫茫星海直飞而去。
当是时,返航的革命军舰队已离开火星,此时正在接近月球基站,准备在月球修整一夜之后,在纽约时间的明天上午,返回地球大本营。
因此,当司徒文晋将飞机转了个弯之后,两人所面对的,正是那颗令人魂牵梦萦的海蓝色瑰丽星球。
尽管此时的地球,有多半隐没在暗影当中,如弯月一般浅浅挂在天际,但地球上的山河雄伟、白云舒卷,却已清清楚楚映在两人面前。
司徒文晋将飞机加到最高速度,向着阔别已久的家园直行而去。
映在前风挡之中那颗海蓝色星球,正在迅速地放大,不到一个小时,已经近到从侦察机上窥不到全貌。而再过了十数分钟,随着司徒文晋一声“当心”,接着飞机一阵剧烈震动,侦察机已擦着火花进入了地球大气层,而展现在两人眼前的,是夕阳之中一片椰林白浪的夏威夷檀香山。
飞机继续向前,穿越黄昏中的西太平洋,几乎转瞬之间,便到了夜幕笼盖下的旧金山。繁华不夜城里灯火辉煌,而闪烁的霓虹灯,更将金门大桥的壮丽与优雅,展现得淋漓尽致。司徒文晋将飞机的航向转向东北,顷刻之间,便飞临了哈德森河河口三角洲之上。天地翻覆之后,三角洲之上矗立的那座钢铁城市,却仍然同记忆中一般伟岸辉煌。下城区那上千层高的摩天大楼鳞次栉比,时代广场的广告牌光怪陆离,而如方尖碑般挺立的帝国大厦,仍在夜空中闪烁着永不消逝的光芒。
可不及伊斯特细看,司徒文晋却已驾驶着飞机,离开纽约,继续向东疾飞而去。
夜间的大西洋浊浪翻涌,仿佛有可怖的巨大妖物隐匿其间;只有东方天际那一痕灰白,令夜航的舵手,心中恒存希望。随着飞机继续前行,那隐约的浅色天空逐渐变得明晰,而乌黑的洋面,也不知从何时开始,变成了清浅的颜色。紧接着,便有一轮红亮的旭日从海平线一跃而出,将伊斯特的脸映成朝阳般明快的颜色。她侧头看向司徒文晋,见他正在神色专注地操纵着飞机下降,可唇角一缕笑痕,却暴露了他此时心中的温暖与愉悦。
伊斯特只觉得喜欢,便侧头靠在机舱壁上,就这么静静看着他映在朝霞之中的面容,直到司徒文晋伸手拉上手刹,侧身向她伸出手来,
“梅,我们到了。”
伊斯特这才发现,不知何时,飞机已稳稳降落在一片空旷陆地之上。
将手放到司徒文晋手中,伊斯特随着他走下飞机。
暮春的苏格兰高地仍带着料峭寒意,而广阔无边的罗蒙湖,威严得像海。
湖畔高山峭壁中生长的针叶林色泽浓郁,似乎带着生机,又似乎带着苍凉,正如从湖心汹涌而来的、那一遍遍拍击着湖岸的雪白浪涛。湖边的空气不知已被湖水洗涤过多少次,早带上了抹不掉的腥咸气息,直直扑向伊斯特的鼻尖,同十二年来时时萦绕在她鼻端的气息混成一体,瞬间浸透了她的眼眶心口,令她胸中一窒,险些便掉下泪来。
“阿晋……”伊斯特下意识地开口,急急转身去寻那个十二年前曾被她的决绝而去伤得体无完肤的年轻男人,可撞入她眼帘的的那个人,明明还是一样蓝灰军装,一样的的清隽眉眼,他可墨色眼眸中的神情,却早脱了年轻时候那不顾后果的固执,却多了历尽沧桑之后那不动如山的刚毅。
他正低头看她。虽已相识了十七年,但他眸光中,却仍带着初初相见之时那掩饰不住的惊艳与迷恋。
想到自己这么多年的任性与逃避对他的伤害,伊斯特冲口便是一句“对不起”,可话甫一出口,却被司徒文晋微笑着打断,
“梅,别这样着急说这么令人扫兴的台词。”
说着,他将左手伸进军礼服胸口的暗兜,掏出一只精致细巧的乌木贝雕小盒子。他打开盒盖,一枚常青藤缠绕镶边的鹅黄色梨形钻戒,便折射着朝霞,将两人周遭的一切都映得光华璀璨。
伊斯特伸手,指着那枚钻戒惊呼起来,
“这个这个这个宝器我认识!”——她当然认识。在司徒家老宅混得久了,伊斯特哪里会认不出走廊里挂着的几十幅油画肖像中,历代家主夫人左手无名指上所戴的这枚彪悍物事。
司徒文晋不由得笑起来。不顾湖岸边锋利的砾石,他在她面前单膝跪地,将戒指连同盒子托举到她面前,
“喜欢么?嫁给我,它就是你的。”
伊斯特却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可退了这一步之后,她才意识到司徒文晋在做什么,自己又做了什么。顿时慌了神,伊斯特抿起嘴唇,怯怯地去看他。
她本以为会看到他受伤失望的一张脸,可低头看时,跪在她面前的男人,神色中却仍是殷殷眷恋,只是眼角眉梢之间,更带着一切了然于心之后的宽容。
司徒文晋抬头,欣赏着她那因为自己而忧愁郁结的一张脸。
他早料到她会如此。
在玛洛斯号流亡星海、两人日日挣扎于生存与死亡之间的鏖战之时,他知道,若是他向她求一纸婚约,她定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做他的新娘。他不知多想早一日成为她的丈夫,但他想要向她索取的,却比婚姻的誓言所能够给予他的,要深重得太多太多。于是,他隐忍到今日——战事结束、舰队返航、她终于能看到两人漫长未来的今日。
望着伊斯特那一副小老鼠想要吃到蜜饯却又惧怕鼠夹毒药的纠结模样,司徒文晋不由得笑起来,
“梅,你觉得这是一个圈套,是不是?”
“……阿,阿晋?”伊斯特激灵一下,瞪大了眼睛去瞧他。
“你觉得一切美好的事物,都不会发生在你身上,所以你才不肯相信,是不是?”司徒文晋耸耸肩膀。
“你……你怎会知道?”被人一眼看穿了心事,伊斯特尴尬嗫嚅。
“你的心思全写在脸上。”司徒文晋摇头,
“梅,你可知所谓婚姻究竟是什么?所谓婚姻,是我掩不去的啤酒肚,是你消不下的鱼尾纹;是你我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而的吵的嘴;是七年之痒后相看两生厌而叹的气。所谓婚姻,是你我鸡皮鹤发、头秃齿摇之后满腹牢骚的扶持相伴,是你我疾患沉舸、缠绵病榻之后满面泪痕的生死相依——”
司徒文晋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却字字铿锵,直打在伊斯特心里。
望着伊斯特目中波光流转,司徒文晋只是略顿了顿,便柔声继续,
“梅,婚姻不是一场艰难旅途的美好结局,而是一场更加艰难百倍的漫长旅途的初初起点。婚姻并不美好,但除了你,我想不出还有谁,能和我一生相伴相依。”
伊斯特那双清泠的眼睛中,已溢满了泪水。其实,在昨日那场战役之中,在她几乎失却灵魂与生命的前一秒,却被司徒文晋救起的那一刻,她就知道,对于她的灵魂,他已是一个比她自己更称职的保管者。而她的灵魂既已完完全全地交给了他,那么其他的一切,也自然全部都属于他。
迎着伊斯特的清亮泪光,司徒文晋微仰起头,语声温和却笃定,
“梅,嫁给我,做我的妻子。”
伊斯特哽咽无语,只是上前一步,向他伸出左手。
从今之后,青天太高,碧海太深,只有他撑起的这片世界,才是她唯一能够生存的地方。
司徒文晋轻轻握住她的手,将那枚在已司徒家族世代流传千年的梨形钻戒,稳稳套在她的无名指上,接着牵起她的手,在唇边一吻封缄。
而此时,他却听到伊斯特似乎在唇边嗫嚅了一句。
“你说什么?”司徒文晋抬头望着她。
“……我,我说,如果你真长出像元亨那样的啤酒肚,我,我就要,悔婚!”
司徒文晋几乎笑出声来。
“好,我答应你,我一直都会为你保持八块腹肌,直到疾病与死亡把我们分开——你还有什么要求?”
“……暂时没有了。——地上硌,你快起来。”
司徒文晋却面露苦恼之色,
“你得拉我一把。”
伊斯特一惊,不由伸手抚上他的面额,却发现不止是他的脸颊,就连他的整个身体,都在极轻微地颤抖着。
“阿晋?”伊斯特惊呼。
司徒文晋却摇头,
“不妨事,我只是……方才太过紧张了。”
未料到适才神色无比笃定的司徒文晋,原来心中却也如此忐忑不安,伊斯特又是心疼又是叹气,
“你怕什么——我怎会不答应你?”可话一出口,却险些咬了自己的舌头。——十二年前她拒绝他时的狠绝言语,自己回想起来都觉得残酷无情至极,而司徒文晋,又怎会记不得。
司徒文晋却提一口气,借她的力站起身来。勉强压下他心愿得遂的狂喜之下,那缺氧般的头晕目眩,他伸手将她搂在了怀里,在她耳边低声发问,
“觉得对不起我?”
“嗯,有点。”
“那就好好补偿我。”他在她耳边轻轻吹气,接着低头地咬啮起了她的耳垂,而抚在她腰间的手也不觉向下滑去。
“这,这里不行!”伊斯特大声抗议。
司徒文晋却笑了开来,
“你脑子里想的都是些什么?我想说的是,以后不要再和罗斯托见面。”
伊斯特仰着头,一双眼睛望着司徒文晋,骨碌骨碌地转,
“……阿晋,我记得我们曾经约定过,每年有两次出轨的机会。”
司徒文晋点头,“一年两次,十二年就是二十四次,可你和罗斯托,早已经把你一生的出轨份额都用尽了。”
伊斯特顿时气馁,只得知错地点头,“那……我以后不见就好。”
司徒文晋满意地摸摸他乖巧小未婚妻的脸颊。
清晨的天际中,有明亮的流星划过。
两人仰头去看时,只见西边的天穹之上,竟如烟花般绽开了千百颗明亮如火的流星,紧接着,便有细雨般的陨铁与尘埃,扑簌簌地在罗蒙湖畔降落,隐入山林,堕入湖底。
到了此刻,任是两人再迟钝,也明白了这并不是一场普通的流星雨。
从地上拾起一颗叮咚坠地的陨铁,司徒文晋用手帕将它仔细打磨几下之后,不由得轻轻一声惊呼。
伊斯特凑上前去接过那颗陨铁——这哪是陨铁,分明是一枚战舰上的铆钉。而铆钉的钉帽之上,正镌刻着同伊斯特衣裙暗纹一模一样的扶桑徽记。
是玛洛斯号。
是在空战场上英勇牺牲的合众国旗舰魂魄归来,用最后一缕残破的身躯,给家国的壮美河山,染上一抹瑰美的颜色。
哪怕只是一瞬间。
面对着那笼盖了天幕的千万颗陨落星辰,司徒文晋与伊斯特整齐肃立,敬礼致意,直到那层出不穷的绚烂的烟霞,缓缓隐没在渐明的天色当中,与蓝天白云融为一体。
不知过了多久,司徒文晋才抚抚被强光刺得发痛的双目,侧头望向同样满心感怀的伊斯特,语带叹息,
“我曾在父亲的葬礼上立誓,定会带战舰平安回家。”
伊斯特轻轻挽住他的手臂,
“如今玛洛斯号全员已在都柏林号上平安无恙,而滞留在α0413号的成员,也正在分批返航,阿晋,你没有违背你的誓言。”
“不论发生什么事情,你都有纾解我的法子,是不是?”
伊斯特拍拍自己胸口,拍拍司徒文晋的手臂,
“我们是一家人了嘛,别跟我客气。”
司徒文晋微笑着抓住她戴着戒指的手,却听不远处的湖面上扑通一声,似乎有什么物事重重落入水中。
两人不由转头去看,却见一个小木桩般的东西在水中浮沉几下之后,忽然就呼哧呼哧地奋力游了过来,瞬间就爬上了湖岸。
吱吱叫着,小木桩伸出几个轮子,骨碌碌地歪歪扭扭地滑了过来,绕着两人兴奋地转起了圈子。
伊斯特不可置信地欢呼一声,顾不上小木桩满身焦炭泥污,便一把将它抱在了怀里——竟是两人在玛洛斯号时候的家政机器人。
在伊斯特怀里,机器人黏黏糊糊地吱吱叫个不停,接着忙不迭地打开自己的肚子,献宝一般掏出一大堆大大小小的零碎物事:伊斯特的化妆品和首饰盒,司徒文晋的剃须刀与床头书,玉石珍玩与竹黄笔筒,檀木镇纸与骨瓷茶杯,当然,还有司徒永茂临终前为司徒文晋绘的那柄万壑松风图折扇。
伊斯特高兴坏了,抱着机器人便在它脏污的外壳上狠狠亲了两口,知道司徒文晋实在看不过眼,伸手将它弄下来放在地上,任它继续兴奋地绕着两人转圈。在发现了伊斯特手指上的戒指之后,机器人如少女般地高分贝地吱吱大叫,然后吐出了一大堆桃心形的粉红泡泡,直到把自己折腾到彻底没电。
此时的罗蒙湖畔,虽然已天光大亮,但战舰都柏林号上的时间,却是接近凌晨。于是,拎起机器人,两人登上侦察机,向月球基地的都柏林号返程。
在午夜时分,两人终于返回自己的临时休息室。
由于司徒文晋军礼服的花样繁琐,于是伊斯特便先去洗澡,留他一人一件一件慢慢拆解衣服上的繁琐物事。可等伊斯特裹着浴巾从浴室出来之时,她却见司徒文晋却仍然军装齐整地立在当地,眉头微蹙,目光游离,却不知思维已飞去何地。
伊斯特上前,伸手轻轻搂住未婚夫的腰,用脸颊贴着他砰砰跳动的心口,
“在想什么?”
司徒文晋伸手回揽住伊斯特湿漉漉的脖颈,如实回答,
“我在想,以后便再也没有穿这身军服的机会了。”
而伊斯特又怎会不懂得他对合众国海军那多年积淀的深深眷恋。
伸手拂过司徒文晋的肩徽领章,伊斯特轻轻点头,
“你穿这身军装的样子,的确很俊很俊。”
司徒文晋低头瞅她,
“真抱歉,以后再不能穿给你看了。”
伊斯特却噗嗤笑出声来,接着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呼的一下,便将司徒文晋的腰带一下子抽了出来,
“我爱你这身军装,但我更爱你把它脱下来时候的样子。”
一边说着,伊斯特一边双手并用,三两下便将司徒文晋的军装上衣和贴身的马甲衬衫全部扒了下来,接着一不做二不休,她一把便将他推倒在床上,扑上来就去脱他的军裤。
司徒文晋一边挣扎,一边用没受伤的左手抓住裤子,大喊着非礼啊不要过来,然而以让司徒文晋将军服的事情彻底抛在脑后为己任的伊斯特哪肯罢休,仍以一副霸王硬上弓的姿态奋战不止,于是,在一个小时之后,司徒文晋终于相信了伊斯特所谓“爱你脱下军服后的样子”的话,的确所言非虚。
而伏在司徒文晋怀中喘息未定的伊斯特,却回想起适才发生的另一件事。
“阿晋,对于你刚才说的那个每年两次再乘以十二,我有一个问题。”
“你讲。”
“过去十二年里,咱俩明明已经分开了,所以我和威廉……我和罗斯托的事,不应当算是出轨吧……”
司徒文晋用手肘撑起半个身子,俯身去看伊斯特。他墨色眼眸中的神色似乎淡然平静,却又似乎隐藏着极强烈的情绪,
“梅,我们从来都没分开过。”
伊斯特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于是,他在她额头上轻啄一口,接着躺回她的身边,将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阖上眼睛,
“梅,我还不困,替我读一段书吧。”
伊斯特依言将床头灯拧亮了些许,从枕头下面拿起司徒文晋那本历经坎坷、却仍未失落的床头书,按照书签所夹的位置,翻开到最后一页,柔声朗读起来,
“……当我坐在那里,缅怀那个古老的、未知的世界时,我也想到了盖茨比第一次认出了黛西的码头尽头的那盏绿灯时,所感到的惊奇。他经历了漫长的道路,才来到这片蓝色的草坪上,他的梦,一定就像是近在眼前……
“……盖茨比信奉这盏绿灯,这个一年年在我们眼前渐渐远去的极乐未来。他曾经逃脱了我们的追求,不过那没关系——明天,我们会跑得更快,将手臂深得更远……然后,在一个明朗的清晨——
“……于是我们奋力向前划去。
“逆流而上的小舟,不停地倒退,回到过去。”
尽管司徒文晋在听了一两段之后,便已沉沉入梦,可伊斯特,却仍坚持把书读到了最后一句。放下书,摸摸左手上的戒指,伊斯特拧灭床头灯,靠在司徒文晋怀里,轻轻阖上双眼。
睡梦之间,司徒文晋无意识地伸手,将伊斯特往怀里搂了搂。
“梅,我爱你。”司徒文晋在梦中低语。
☆、酣梦
4月10日。
战舰都柏林号。
09:30.
经过了在月球基站的一夜休整,满载着得胜官兵的星际战舰都柏林号,终于在今日清晨,抵达纽约曼哈顿第八十九号码头。
从2961年6月27日导致合众国解体的战争爆发,时至今日,已将近十个月;而对于玛洛斯号的成员来说,这也是他们阔别十个月之后,首次回到母星地球的怀抱。
位于都柏林号Gaeilge甲板的主出舱口外,早已挤满了久候多时的各国媒体。他们此行的目的,当然是在第一时间采访到此次战争中的风云人物们:罗远峤,何塞·胡安内斯,威廉·罗斯托;当然,还有在一夜之间名声大噪的媒体新宠:司徒文晋与梅弗儿·伊斯特。
可司徒文晋和伊斯特两人,却从闻到纽约那熟悉的味道那一瞬间开始,就仿佛是多日没有放风的小动物一般,只想在下一刻冲就到中央公园的草地里打滚撒欢,因此哪里耐烦媒体的围追堵截。
于是乎,两人一清早就忙忙换上踏青的装备,迫不及待地便要投向纽约的怀抱。作为老纽约客,司徒文晋穿的自然是polo衫加休闲裤;而伊斯特也换了条色彩明丽的掐腰连衣裙,但是为了匹配鹅黄色的订婚戒指,她在裙子颜色的选择上烦恼纠结了好久,看得司徒文晋觉得有趣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