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型庞大的中型侦察机同轻捷薄巧的歼击机的悬殊对比,让安妮不由屏住了呼吸。
然而,虎鲨凌厉的气场却明显占据了上峰。面对凶狠嗜血的虎鲨,敌军侦察机僵在当地,似是犹疑着如何进行下一步的行动。虎鲨却似乎很享受震慑敌人的乐趣,并不急于打破僵局。对峙长达数十秒后,侦察机似是恐惧战胜了勇气,大轰引擎便要掉头离去。正当此时,一直蓄势待发的虎鲨却有些天真顽皮地左右摇动了两□体,凌厉之气顿消,接着便见敌军侦察机的两枚穿甲弹,以万钧之势向虎鲨呼啸而去。
安妮捂住嘴巴,压住一声惊叫。
虎鲨却似早有准备,鲨鳍划过一条弧线,堪堪避过致命一击。穿甲弹击中虎鲨身后的陨星,溅起漫天的碎屑与尘埃。隐身于烟尘之中的虎鲨此时方暴起直击,连发四弹,直扑敌机两翼。侦查机勉强躲过两枚,却还是另两枚炮弹正正击中。尽管如此,歼击机炮弹的杀伤力对于庞大的中型侦察机来说并不致命,重伤的敌机摇摇摆摆似要逃离,而安妮却看到隐藏在侧翼的另两架歼击机早已包抄而来。虎鲨,美洲狮和猛犸象合并火力,迅速击毁了侦察机的推进器和攻防系统。一场厮杀瞬间结束,只见敌军侦察机死物般悬吊在半空,硕大的身体上满是疮痍。
虎鲨围绕着猎物盘旋巡视一番,向谢元亨与安妮发出了通行指令。 谢元亨发动在一旁久候的侦查机,准备按计划登上敌机接驳叛军的军事信息网络。
-------
过渡政府自卫军,中型侦察机编号730065。
成员:驾驶员汤米?皮尔斯,通讯员大卫?兰德尔。
舱门被一脚踹开,驾驶员皮尔斯看到一个笑模笑样的高大的军官和一个红发辣妹手持重械,抢了进来。皮尔斯一见这个架势,反应灵敏,双手高举,大声喊出保命真言,
“打倒合众国政府!拥护革命!”
那两人一愣,看来是没听清。
皮尔斯清了清嗓子,放开喉咙又喊了一遍。
想是到底听清了,那高大军官脸上笑意盛放。
啤酒近在眼前,皮尔斯洋洋得意地瞥了那个社交无能小瘪三兰德尔一眼。只见那高大军官拿枪指了指两人,眼中掩不住笑意,口里命令的却是,“转过身去,双手抱头,少玩花样。”
这次轮到皮尔斯没听清了。
谢元亨只好清清嗓子,又说了一遍。
谢元亨和安妮掏出手铐,各自拷好俘虏,便开始动手接驳敌军信息网络。安妮业务熟练,三两下就黑进了叛军的网络传输系统。谢元亨掏出磁盘,将海量信息源源不断地拷贝进去。安妮全力维护传输通畅,并同时要防止数据流动被叛军的终端检测到。而谢元亨则兴奋地盯着百分比不断增长的进度条,感觉就像在西点上大学的时候,用校园局域网偷偷下载限制级小片儿一样的冒险刺激。
两人各有各的事做,自然也就忽视了刚抓住的两个俘虏的动向。此时,被谢元亨铐住的皮尔斯正在默默思考着人生哲学,而被安妮铐住的那个白脸小个子兰德尔却发现那个小妞根本就没把自己铐牢,此时挣脱了束缚,趁两人聚精会神的当口一把勒住安妮的脖子,从她裤袋里抽出佩枪,用乌黑冰冷的枪口紧紧抵住安妮的太阳穴。
“让我离开,不然我就毙了这小妞儿。”
安妮一声尖叫,一双碧绿的大眼睛里只剩下惊恐和无助。
司徒文晋走进驾驶舱时,看到的正是这样一个僵持的局面。
兰德尔望着刚刚走进的扑克脸年轻飞行员,咬牙切齿地将威胁的话又说了一遍。
不想那手持微型冲锋枪的扑克脸耸耸肩膀,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反正我们不能放你走,你杀了她,我就杀了你。你若是放了她,我们也许就以德报德,把你活着带回玛尔斯号去,到时候你还能去监狱里继续搞搞革命。”
那个笑模样的军官也跟着帮腔,“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嘛。”
兰德尔死死盯着面前这个扑克脸,一脸狠厉,
“少诈我,别以为我真不敢毙了她。”
那扑克脸只是抬了抬眉毛,意思似乎是“你有种就试试看。”
僵持半晌,兰德尔额头已经见汗。那扑克脸面色却似乎有些不耐烦,伸手喀的一声拉开微型冲锋枪的保险栓。
兰德尔终于面色松动,“你保证不会杀了我?”
扑克脸又耸耸肩。
兰德尔长叹一声,扔下抵着安妮的手枪。任谢元亨将自己牢牢拷上。
安妮呜咽一声,一头扎进司徒文晋的怀里,泪流满面。
看着那扑克脸飞行员安慰怀里那小妞儿那低声细语的温柔模样,兰德尔面色更加灰败如死。
谢元亨回到控制台前,继续吹着口哨,浑然忘我地盯起进度条来。
半小时后。
连司徒文晋怀里嚎啕的安妮都快收声了,谢元亨的数据还没有下载完。
司徒文晋等得实在不耐烦,凑过去看谢元亨面前的监视仪,打趣道,“又不是高清资源,怎么会下那么久……中央银行数据库?你下这个做什么?”
谢元亨搓搓手,笑得猥琐,“我不就是想看看我在哈林区贷的那处蜗牛壳……有没有被二次抵押……”
司徒文晋以手抚额,“命都要保不住了,你居然还关心这些十万八千里之外的破事情。”说着伸手强行结束了数据传输,拔下磁盘,将老友拖离操作台。
谢元亨一脸苦相,一边被拖着走一边嘟囔,“你不知道我十万八千里之外的那处破房子比命还重要么?……大少爷你十指不沾阳春水,住着上西区的湖景豪宅,哪里知道长安居,大不易……阿真若是知道……”
22小时之后。
玛洛斯号补给运载将近完毕,此时司徒文晋一行也顺利返回玛洛斯,为战舰带回了最振奋人心的军事情报。正如司徒文晋和谢元亨所料,合众国海军尽管遭遇重创,但果然并未像叛军所宣传的那样全军覆没。除了玛洛斯号之外,星系中尚存数艘合众国军舰。西点军校教官梅弗儿?伊斯特少校所执掌的训练舰杏坛号,正是其中之一。
作者有话要说:多么充满了狗血的一章!
大少爷的上西区湖景豪宅:
悲剧的谢元亨在哈林区的贫民窟的蜗牛壳:
☆、杏坛
占据每一名西点军校生幻想的,基本只有两件东西:一件自然是夹在褥子底下的最新一期《花花公子》杂志,而另外一件,则是漂浮在外太空的星际战舰杏坛号。
西点军校生学生生涯的最后半年,都会在训练舰杏坛号上度过。进行了四年魔鬼军事训练后,在杏坛号上,年轻的军校生们将踏出他们漫长军旅生涯的第一步。当然也可能是最后一步——从登上战舰的那一刻起,军校生们的毕业考试就已开始。无论前四年的成绩如何,如果在杏坛号上的表现差强人意,都面临着被直接开除的危险。
在回忆军校生涯时,很多功勋彪炳的海军名将都会承认,直到他们功成名就之后,还常常做关于杏坛号的噩梦。午夜梦回,他们又成了那初出茅庐的菜鸟愣头青,面对层出不穷、匪夷所思的测试任务,大脑空白,冷汗涟涟。
尽管每位海军军官军旅生涯中,各有心中最难割舍的战舰,杏坛号却永远是他们共同的初恋情人。——登上杏坛号的,不过是毛头学生,而踏出杏坛号的,则是臂徽闪耀的海军军官,合众国最年轻的天之骄子。
因此,当杏坛号不仅没有覆没,而且也许就在附近的消息传来时,整个玛洛斯号上下,都处于一种极其诡异的亢奋状态中。
但说实话,没有几个人真是因为杏坛号的历史和传奇而振奋。
七层中控甲板的工作人员是希望能多有几个替换的人手,这样他们就可以恢复朝九晚五的工作状态;十五层行政甲板的女文员是听说杏坛号上有大票的六块腹肌新鲜多汁的帅哥;二十层甲板的飞行员们倒是真的想念老教官小学妹,但更多的也还是希望杏坛号能够给他们带来更强大的空中火力,从而保证他们在舰外执勤作业时的安全。
尽管得悉杏坛号也处在同一星域,但实际能够寻获这艘同样在逃命的合众国战舰的几率,仍然只不过稍稍高于大海捞针。向全舰广播杏坛号的消息,玛洛斯的指挥层不过是希望能够鼓舞玛洛斯低落的士气。搜寻杏坛号的头五天,玛洛斯全体人员的确精神振奋,兴致高昂;而第二个五天,大家已经开始焦灼不安,疑虑重重;等到了第三个五天,玛洛斯的运行效率明显变得缓慢,因为所有人都进入了一种枯坐苦等的颓唐状态。
其中最苦闷的当属谢元亨和安妮。
谢元亨的忙碌很好理解,无非是叠衣服洗床单收拾臭袜子,刷浴缸掏厕所删除手机短信息,以最好的精神面貌迎接上级领导——妻子孔真,的到来。
而安妮的焦灼则当然来源于恋人司徒文晋——的前女友,杏坛号指挥官,西点教官长梅弗儿?伊斯特少校。
随着杏坛号成为玛洛斯唯一的精神支柱,关于指挥官的八卦也成为了十五层行政甲板女文员们生活的最大乐趣。什么现实版的孤星血泪啦,什么政治大丑闻的引线啦,什么前总统和暗娼的私生女啦,狗血种种,不一而足。而待到安妮转去向近几年毕业于西点的年轻军官们旁敲侧击,军官们的反应却总是真诚却无趣的“了不起的飞行员”,“伊斯特教官是我非常尊敬的人”。尽管安妮的小脑筋转得快,最擅长幻想编故事,通过这些人口中得来的细琐片段,安妮却无论如何也不能幻想出这位早过而立之年的西点女教官长的性情模样。
在此事上,倒是谢元亨帮了安妮的忙。
一日安妮和司徒文晋在卡玛卡尔约会被谢元亨撞见。之后安妮有些惴惴地问恋人的老同学,是不是不赞成两人在一起。正忙于家政工作的谢元亨倒没说不赞成,只是一边皱着鼻子刷马桶,一边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
“大少爷的口味重得很。”
这句话是提点还是警示,安妮想不通。她脑中给伊斯特画的那张小像,却隐隐有了个虎背熊腰的彪悍中年女金刚的形象。
安妮自力更生,调出伊斯特和司徒文晋的个人档案,发现两人一个在远洋科考舰和重金属运输舰上蹉跎时光,另一个在顶级海军战舰上平步青云,除了西点四年同学之外再无交集,又看到司徒文晋这些日子照常飞任务,照常和自己约会,并没有因为杏坛号的消息而有什么异样。揽镜自照,看到自己碧绿如湖水般的眼睛,蜜桃般粉嫩的肌肤,玫瑰色柔软的嘴唇,安妮对着镜中的自己微微一笑,隐隐放下心来。
而真正得到杏坛号的信息,则又是半个月之后的事情了。
11月2日。距离内战爆发四个月。
14:00,玛洛斯号七层甲板,中央控制室。
一个月搜寻无果,司徒永茂和卓奉安已经在考虑放弃搜索杏坛,前往别的星域了。对杏坛号颇有执念的年轻通讯官洛曼诺自是千百种不愿意,因此在空间中检到大大超出常规的金属尘埃时,洛曼诺几乎是冲到指挥单元去献宝。
弥天的金属尘埃,自然意味着战舰间的猛烈交火。
11月4日,15:00.
两天后,当玛洛斯溯着尘埃飘散的方向赶到交火点时,正看到训练舰杏坛号在两艘敌舰的夹击下,尽管火力全开,却已是遍体疮痍,摇摇欲坠。
洛曼诺不待长官指示,已迅速接通了玛洛斯与杏坛号的通话连接。
司徒永茂接过洛曼诺递来的对讲话筒,自报家门,“这里是合众国战舰玛洛斯号,指挥官司徒永茂中将。”
无线电那头可以清晰地听到近战炮火击中杏坛号舰体时的巨大爆炸声,以及中控室嘈杂的指令声。
间隔数秒后仍未见杏坛号的应答,司徒永茂正待再重复一遍,却听到战火轰鸣中,一个清晰和缓的女声响起,“合众国战舰杏坛号。梅弗儿?伊斯特。”
听到那熟悉的清冽伦敦口音,通讯官洛曼诺第一个大声欢呼起来。谢元亨也隔着听筒,扬声向伊斯特问好。
大战在即,玛洛斯上下却一片欢腾。
听到玛洛斯的震耳欢声,无线电那头的炮火嘈杂中似是有一声笑叹,却远远地听不真切。
又过了十数秒,无线电那头方才又传来伊斯特的伦敦腔,“阿莱索?洛曼诺,你要么闭上嘴要么把听筒拿远一点,耳膜都要被你震碎。元亨安心,阿真和我在一起。司徒中将,杏坛号损毁过重,属下请求杏坛号全员在玛洛斯掩护下弃舰。”
“这是玛洛斯号的无上荣幸。”
二十层飞行甲板上,司徒文晋的虎鲨早在出舱口蓄势待发。
玛洛斯号全速前进,火力大开,少顷便穿插到伤痕累累的杏坛号侧翼,为杏坛阻挡住火力较强的一艘敌舰。杏坛号在伊斯特的指令下,勉强将舰体略转,将受伤最重的左舷交由玛洛斯号保护,振奋精神,集中火力同另一艘敌舰抗衡。而在两艘友舰之间较为安全的空间里,开始有运输机在歼击机的护航下,将杏坛号的人员与紧要物资转移向玛洛斯号。
两艘敌舰见此,立即派出大量歼击机,集中火力加以阻挠,而杏坛号上军校毕业生们,也纷纷跳上战机,弹出舰体,同玛洛斯号的飞行员们共同御敌。
尽管早有耳闻,但真正看到最新一期军校生们歼击机机身上喷涂的小兔图案,玛洛斯号的飞行员们的大脑仍然有一瞬间的短路。机身涂装可笑归可笑,而这批军校生的实战能力,却颇出乎老飞行员们的意料。尽管飞行技巧仍然青涩,但年轻的飞行员们令人惊讶地临危不乱,在敌军强烈炮火的紧逼下,无论是单机追逐,还是组队围歼,都人人奋勇争先,同时却又秩序井然,仿佛这不过是一次军事演习一般。
时间飞逝,随着越来越多的物资从杏坛号转移到玛洛斯,两艘敌舰也逐渐意识到合众国海军是想要放弃重创的杏坛号,因此改变策略,放弃攻击杏坛,而将火力集中指向玛洛斯号。玛洛斯号顿时吃紧,好在杏坛号的编制并不庞大,整个转移行动已接近尾声。随着最后的几家运输机从杏坛号启航,杏坛号弹出最后一架歼击机,随即转入自动控制模式。
最后弹出的那架歼击机流线身材,头顶长锯,牙齿锋利,目光嗜血,正是一条锯鲨。司徒文晋心中终于一松。锯鲨,正是西点军校教官长梅弗儿?伊斯特战机的涂装。
锯鲨远远望见盘旋的虎鲨,右边鲨鳍略一倾斜,划出一道凌厉弧线,似是同老友打了个招呼。伊斯特作战风格凌厉狠辣,在无线电中又基本从不说废话,因此有“女巫伊斯特”和“沉默的伊斯特”这样的外号。然而今日,尽管无线电里人声嘈杂,司徒文晋却在耳麦中清楚地听到了伊斯特的声音。远隔着百公尺,司徒文晋完全看不见伊斯特的面容神情,却听到那久违的声音轻轻在他耳边打了个招呼,
“Hey.”
不像是弥天战火中的重逢,却像是夏日青草坪边的初会。
☆、浴火
虽然玛洛斯号火力强劲,但在两艘敌舰的疯狂夹击下,终究渐现颓势。随着舰体防护有效指数正迅速下跌,司徒永茂的面色如铁,亲自向在空中鏖战的飞行员们发出指令,命令全体歼击机立刻返回母舰。此时物资运输已毕,歼击机开始依照塔台的指令,逐一进入极速牵引系统的拖曳域。而未获得降落指令的战机,则全力保护队友在实施降落过程中免受敌机的干扰破坏。
随着愈来愈多的战机返回玛洛斯,尚在战团中的合众国歼击机组所受到的压力成指数增大。好在有司徒文晋和伊斯特等几位经验丰富的老牌飞行员坐镇,合众国军虽是以少敌多,局面勉强尚能支持。
虎鲨的作战风格勇猛强悍,雷霆万钧,而锯鲨则奇诡多变,凌厉狠辣。大敌当前,两架战机皆是全力相搏,电台中未听得两名飞行员相交一语,两架战机却攻守相应,进退相依,有如心有灵犀,将一场空战打得淋漓酣畅,令两人年轻的队友们侧目惊羡。而军校生们看惯了伊斯特完美无缺却中规中矩的飞行示例,第一次看到她如此激进的个人作战风格,更是矫舌不下。
瞥见年轻的菜鸟飞行员们在生死关头,还是一副看空战大片看到出神的呆样,伊斯特哭笑不得,只得在无线电里拿出教官长的威仪,
“小兔乖乖们,你们再不回家,狼外婆就要放火烧你们的屁屁……”
话音未落,却见一枚近战炮弹呼啸而来,重重打在玛洛斯号侧翼末端,飞行甲板入口不远处。无线电里,飞行员们嚷嚷了一阵“教官乌鸦嘴”,却听得来自玛洛斯飞行塔台的惶急声音,向全舰报告飞行甲板电子系统遭受重创,极速牵引装置失灵,需要飞行员转为手动降落。
无线电里顿时又是一阵“玩我”“坑爹”的哀嚎。
同空战战场上死到临头也要开玩笑的嬉皮风格相反,玛洛斯号中控室里的气氛早已降到冰点。手动降落意味着驾驶员需要更长的降落时间,而玛洛斯号当前的状况,最给不起的,就是时间。一番计算之后,中控室向全舰宣布,八分钟后,将要关闭飞行甲板舱门,玛洛斯号执行空间跳跃。
直到此时,嘻嘻哈哈的歼击机组才有了点严肃的样子。司徒文晋等玛洛斯号飞行员本当替菜鸟兔宝宝们押后收尾,可由于在空战中率先起飞,玛洛斯号编制战机的油料早已逼近零点,因而即便司徒文晋极不情愿,也不得不首先降落。由于不得不启用全手动操作,在系统升级前接受训练的老飞行员也就罢了,而对从未在实战中手动降落的新飞行员来说,这简直是无法想象的灾难。
玛洛斯号飞行甲板上一片惨烈。能够顺利降落的战机寥寥无几,而大部分战机,由于驾驶员毫无经验,触地的往往不是起落架,而是脆弱的机头或是侧翼。随着每一架战机的降落,医护人员和飞机拖曳车蜂拥而至,更大大增加了清空跑道的时间,降落的效率更加迟缓。
早已降落的司徒文晋此时正在跑道上奔走指挥。八分钟时限正一分一秒地耗尽,而空中仍有十数架战机尚未降落。他知道玛洛斯号已损毁严重,不可能因为一两架战机而甘冒全舰覆没的风险,因而八分钟一过,内外舱门将逐一关闭,战舰执行空间跳跃,离开战区。他也知道伊斯特必会全力保护所有军校生的安全,因此,她的战机将会是最后降落的一架。
如果她能赶得及的话。
在无线电里一向没话的伊斯特,此时却少有的啰嗦。
“俯冲,减速,抬头,触地,制动,无比简单。你们之前实战过几百遍,不要说现在又不会了。下面都是我的老同学老战友,这么简单的事情上你们最好不要给我丢脸。我只给你们一次机会,做不出就别想毕业了。……喏,这不是很完美嘛,下一个!”
距离舱门关闭一分三十秒,降落跑道一片混乱。
最后一架军校生战机正在实施降落。
无线电里仍然是伊斯特舒缓冷静的声线,“好的克莱门特,就是这样,再下降一百码……制动减速,把角度再减少十度……拉制动,注意对准进舱口……”
随着伊斯特的指示,战机还算平稳地俯冲,减速,滑翔,眼看就要进入舱口,飞行甲板六十秒闭舱自动警报忽然拉响。想是精神极度紧张的飞行员被忽然闪烁起刺眼黄色灯光的舱口唬了一跳,只见那架战机眼看到了舱口,又蜻蜓点水般被拉了起来。
还要重来一次。
只有一分钟,司徒文晋知道,让两架飞机降落,无论如何也来不及了。
无线电里,伊斯特哀叫,“克莱门特,你这是要玩儿死我嘛。”
“……对不起教官,我……是不是毕不了业了?”克莱门特嗫嚅。
“不要紧,本座给你个特殊恩典,抓紧时间,再来一次。……好的,速度可以减一点……拉制动!完美!”
就在内舱门已经关闭大半之时,克莱门特那喷绘着澳洲野兔的战机奇迹般地勉强挤了进来,飞行甲板上一片欢呼。可是随着内舱门缓缓闭上,另一个奇迹却没有出现。
十秒之后,外舱门也自动关闭。
重伤的玛洛斯号勉强实施空间跳跃,逃离战区。
司徒文晋双膝一软,在甲板上颓然坐倒,尽管身处满是机油和沥青的飞行甲板,他却清晰地闻到苏格兰罗蒙湖区那湿润微腥的独特味道。
十二年前的罗蒙湖畔的一个明朗秋日,年轻女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自己,烟水晶般的眼睛里尽是嘲讽和鄙夷。她让自己趁早从她的生活里滚出去,去找点自己的乐子。可十二年来,他既没有滚出她的生活,也没有找到自己的乐子。看来她终是厌了,决定自力更生,自己滚出了他的生活。即便是用这样一个惨烈决绝的方式。
无线电里,玛洛斯舰各部分的首席机械师们,似乎已经开始空间跳跃之后的自检报告。
“第七层甲板中央传输系统一切正常。”
“左舷受损百分之二十三,右舷受损百分之二十七,无致命损伤。”
“底层甲板完好。”
“近战火力系统完好。”
“飞行甲板完好,飞行舱门密闭良好……慢着,探测器显示内外舱门之间金属含量有些异常……钛合金……报告长官,内外舱门之间似乎……是一架战机!”
司徒文晋一跃而起,“给我打开内舱门!”
随着内舱门的缓缓开启,滚滚浓烟涌入飞行甲板。烟火警报瞬间响起,自动灭火系统自动开启,数十条水龙同时向内外舱门之间的空间强力喷射。
随着烟尘逐渐被水龙压下,司徒文晋看到内外舱门之间长仅三百公尺的跑道上被划出了一道极深的焦糊S形印痕,而印痕的尽头,距离内舱门仅仅十数公尺处,是一架扭曲支离得惨不忍睹的歼击机残骸。机身仰面朝天,起落架和两翼尽数折断,原本银白机身上下尽是漆黑焦糊的印痕,正不断冒出黑烟。
标准手动降落需要四十秒时间,和至少一千五百英尺长度的跑道。伊斯特竟是抢得了在内外舱门关闭的十秒时差,在内外舱门的三百尺逼仄夹缝中,进行了一次匪夷所思的S形降落。
司徒文晋一面大声呼唤急救医疗队,一面从一拥而上的消防人员手中抢过一把消防斧,向浓烟滚滚的锯鲨的残骸冲了上去。
司徒文晋直接冲向倒置的驾驶舱,单膝跪地,大力拍着玻璃,吼道“伊斯特!梅!”,驾驶舱内却只能看到浓浓的烟尘。倏地,一双戴飞行手套的小手伸到玻璃窗边,用手指敲敲玻璃,手腕翻飞,向司徒文晋打了个手势。
司徒文晋大喜过望,挥动消防斧,用斧背几下便将防弹玻璃敲得粉碎。
一双纤细的手立刻伸出驾驶舱,手心张开,意思是让司徒文晋赶快把自己拖出来。司徒文晋却有一瞬间的犹疑,怕她若是脊椎受了要紧的伤,一拖动只怕会有更大的伤损。
却见那双手清晰地打了个不耐烦的手势。
司徒文晋再不多想,伸手便将伊斯特大力从飞机下面拖了出来,同时高声招呼急救医生上前。
担架已在近前,却听地上的人隔着飞行头盔一边闷闷咳嗽,一边大喊,“我好得很!不要医生!不要医生!”说着竟就着司徒文晋的手爬了起来,一边解飞行头盔的系带一边往司徒文晋身后躲。
司徒文晋只得挡开急救大夫伸出的魔爪,回身捉住伊斯特,见她飞行服虽已污损无比,身上却未见伤处。她此时已经摘下头盔,露出一头黑亮的半长卷发。她仰头看着自己,脸色虽有些苍白,一双烟水晶般的眼睛却盈满了活泼的笑意。司徒文晋一双修长的大手握住她的细巧双肩,低头盯住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
“有哪里骨折?”
摇头。
“有哪里受伤?”
摇头。
“有没有脑震荡?”
伊斯特咬着嘴唇笑,却仍是摇头。
司徒文晋猛然伸出双臂,一把将她紧紧揉进怀里。
突如其来的这一下子,把伊斯特唬了一跳,她的一声惊呼却被压抑在司徒文晋的胸口。听着他澎湃如鼓的心跳,伊斯特低低叹了口气,伸手回搂住司徒文晋的腰,将头轻轻抵上他的肩窝。
作者有话要说:哎呦喂,主角们终于基本都正面出场了T T
☆、疏离
身侧是浓烟滚滚的折翼战机,耳畔是奔走喧哗的医疗组,机械师和消防员,高压消防水龙早已浇得两人全身湿透,刚从锯鲨腹中爬出伊斯特更是一身汗水机油,狼狈不堪。而司徒文晋却浑不在意。他紧紧拥住怀里的人,忽然就感觉到在龙卷风中疯狂旋转了四个月的世界,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瞬间回到了本来的样子。司徒文晋心下忽地一片清明,除了心跳有些快,膝盖有些软。
“能看到你真好。我也以为你Game Over了,阿晋。”伊斯特似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抚抚他的背,柔声说道。
司徒文晋苦笑,她当然不知道自己这几个月过的是怎样的日子。听到合众国海军全军覆没的消息,他以为她死在战火中,不知何等绝望;之后又在博拉霍那里奇迹般地得到她的消息;接下来的一个月是大海捞针般苦苦寻找的心焦;方才在最后一刻,却又差点失去她。他已经三十四岁了,脆弱的心脏实在是禁不得这样的大起大落。
“所以说,果真是祸害遗千年。”却听怀里的人接着说。
他放开她,低头盯着她生动的眉眼,伸指戳戳她的心口,“这句话对你我都适用。”
数月不见,伊斯特仍是乌的发,雪的肤,一双眸子灵动柔和,除了双颊略微有些消瘦。
她的目光也在他的脸上逡巡,过了许久,方才不吐不快似地说,
“阿晋,我们杏坛是看着玛洛斯号亮闪闪的‘合众国旗舰’名头才冒死投奔的,可是现在看着怎么有些不对茬哪?”
司徒文晋挑挑眉,示意她继续。
伊斯特伸出略带寒凉的手,摸摸他颊边密密麻麻的尖利胡渣,又扯了扯他湿漉漉的半长黑发,拧眉道,
“声振寰宇的‘合众国旗舰’上居然连个剃头刮脸的都没有,这一点好生令人不安哪。”
司徒文晋抚额长叹。
伊斯特脸上却漾满活泼的笑意,忽然伸手猛地勾过他的脖子,凑过来在他刺猬般满是胡渣的右边下颌上落下重重一吻。
这绝对是纯洁的战友之吻,因为它不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吧嗞一声,还留了司徒文晋一下巴的口水。
果然身后传来一片嘘声。
两人转过身来,只见伊斯特的兔宝宝们——西点飞行毕业班——早已列成两列横队,军姿站得笔直,年轻的脸上,却都是吃了酸柠檬般的痛苦表情。
这次轮到伊斯特以手抚额,“你们又要做什么怪?”
“报告教官,虽然这一关的确是大手笔,但这也太假了吧,”一个金发小美人指指尚在冒烟的锯鲨残骸,又指指伊斯特,
“您那个S形降落我就不做评价了,但是从这玩意儿里爬出来还毫发无损,这哪里是军事片,明明是迪士尼才有的桥段嘛。”
在一片赞同声中,另一个一脸雀斑的棕发少年接着奋勇发言,
“和前男友别后重逢这一段太长太娘了,又没什么火爆的噱头看点,把好好的一部好莱坞热血大片生生拖成了北欧文艺闷片。”
男兔宝宝们纷纷点头附议,几个女兔宝宝却保留意见,“可是男主角很man很有看头呀,我倒不介意多给他点特写镜头。”
“啊哈,原来你们女生定义的man就是这种类型的娘娘腔。”
“难道不比你们强吗?你们这些眼高于顶的男生,都应该先去撒泡尿自己照照再来发表意见。”
“你们这些成日里喊打喊杀的男人婆还有脸说我们?”
“……”
“……”
娘娘腔司徒文晋和三流特技演员伊斯特面面相觑。
司徒文晋看看吵得不亦乐乎的军校生,又看看一张臭脸的伊斯特,扯扯她的袖子,一脸不可置信,“你……跟他们说这一切全都不过是杏坛号的毕业实战演习?”
伊斯特白了他一眼,意为“你当我是二百五么?”,随即清了清嗓子,向闹哄哄的兔宝宝们吼道,
“我跟你们说了四个月了,这不是一场演……”
兔宝宝们笑眯眯地整齐接口道,“‘这不是一场演习,而是一场他妈的战争’,长官,这句台词您说了太多遍了,已经没有信誉了。”
伊斯特向司徒文晋转转眼睛,双手一摊。
身后却传来一个苍劲威严的男声,
“若是这句台词由我司徒永茂来说呢?”
伊斯特瞬间收拾起一身的惫懒,转身,立正,敬礼,
“司徒中将,西点军校梅弗儿?伊斯特少校向您报告。”
司徒永茂见她虽是一身机油污水的狼狈,却仍然目光炯炯,军姿端严,向她点了点头,亲切微笑,
“稍息。你一路辛苦了,不如让文晋陪你下去休整一下,这群兔崽子让我替你收拾。”
伊斯特低头看看自己还在滴答油泥的飞行服,颇不好意思地向司徒永茂抿嘴一笑,在兔宝宝哀哀挽留的目光中,向司徒永茂敬礼告退。
司徒永茂上前几步,开始向军校毕业生们训话。
两人转过飞行甲板,伊斯特方舒了一口气,“呼,让你老爹的中将臂徽晃瞎这群白痴的狗眼吧。谢天谢地,这次他们总该是相信这不是演戏了。”
司徒文晋却叹口气,“也许他们不是不信,只是不愿意相信罢了。”
伊斯特抬头同司徒文晋对视一眼,两人都没说话。上一次相聚还是在暮春的中央公园野餐烧烤,几个月后再见面,却已是天地倾覆,国破家亡。
两人默默上了电梯。
“……你想先去哪里?先吃饭还是先冲澡?”
“我……得先去一趟医务室。……哎哎别慌别慌,我好得很,一没骨折二没脑震荡,还是老毛病,得去打一针封闭。”
“还是左膝半月板?”
“唔。”
十七层甲板,医务中心。
尽管伊斯特说得轻巧,看到她挽起裤管,露出的略带红肿的左膝,医务官罗斯维尔却一脸严峻。不顾伊斯特的抗议,罗斯维尔坚持为她做了X光片和核磁共振。
趁着罗斯维尔去取相的当口,司徒文晋和伊斯特坐在急诊室的病床上聊起天来。
司徒文晋望着伊斯特红肿的膝盖,和雪白小腿上熟悉的几道旧伤,
“这都是你驾驶风格太激进搞出来的伤,说了你那么多年却全不肯改。”
伊斯特却浑不在意,“开歼击机的谁没有膝伤?”
“我就没有。”司徒文晋指指自己的鼻子。
“那是你生具异禀。”
“我生具异禀?”司徒文晋一脸嘲讽,
“那谁是女巫伊斯特?魔术师伊斯特?鬼才飞行员伊斯特?你只是一坐进驾驶舱,就不把自己的身体当身体,不把自己的命当命。”
伊斯特耸耸肩,这个问题两人已经争执了十几年,她不想对此纠缠。
司徒文晋起身去找罗斯维尔医生。
伊斯特在病床上无聊躺倒。忽觉似有探询的目光打量自己,伊斯特一转头,便看见淡蓝色的除尘帘外伸进个红头发的小脑袋,正是玛洛斯号领航员安妮?珀托克。
远远就听到两人对话,又看到眼前这个百无聊赖的年轻女人身上油腻腻的飞行服和亮闪闪的少校臂徽,安妮知道这就是恋人那大名鼎鼎的前女友梅弗儿?伊斯特,但她却无论如何想不到伊斯特竟是这般模样。明明早过而立之年,伊斯特看起来却不过二十六七岁。她骨骼玲珑,五官精致,虽然穿着一身飞行服,却完全没有飞行员那高傲凌厉的压人气势。据说她有一半来自父亲的东方血统,但除了一头乌黑卷发,却看不出任何明显的种族特征。而她一双清媚的眼睛,更是诡异的烟水晶色。
以为来人是个小护士,伊斯特坐起身,友善一笑,“Hey。”
安妮大脑一下子搭错了线,不知怎的就上前一步,立正向伊斯特敬了个军礼,
“属下是玛洛斯号导航员安妮?珀托克少尉,正在和飞行长官司徒上尉约会。”
伊斯特忙坐直身体,向安妮回了个军礼,肃然道,“和上级长官约会一定很辛苦吧,珀托克少尉。”
从伊斯特烟水晶色的瞳仁里看到自己的蠢相,安妮的一张脸渐渐涨得通红。却看到伊斯特清冷的瞳仁里止不住地漾出笑意,一瞬间便掀起滔天巨浪。
伊斯特正笑得欢快,却看到安妮尴尬,忙一边道歉,一边请她坐下。伸手递给小姑娘一杯水,伊斯特笑嘻嘻地说,
“司徒文晋那一张老脸居然还有小姑娘喜欢。”
安妮抿嘴一笑,“现在和老男人约会比较流行嘛。”
土包子伊斯特一脸受教。
男人和流行自然是女人间永远谈不完的话题。两人正嘁嘁喳喳谈得投机,却见老男人司徒文晋掀帘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更老的老男人罗斯维尔医生。看到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安妮,司徒文晋颇有些惊讶,但还是走到相谈甚欢的伊斯特和安妮两人之间,揽过安妮的肩膀,指着女军痞伊斯特,一脸威胁,
“你敢带坏了我女朋友,小心我不顾兄弟情谊。”
伊斯特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只要没有谁打断谁的鼻子。”
司徒文晋的脸色变得颇不好看。
却听见几次没插上话的罗斯维尔医生不耐烦地挥舞着X光片,
“都他妈给我闭嘴。”
几人乖乖闭嘴。在医务室里,军医最大。
☆、判决
玛洛斯号第十七层甲板,医务中心。
四十年前,当医务官罗斯维尔还是一个瘦得像豆芽菜一般的古怪小军医的时候,他那些来之不易的女朋友们——不论是小护士还是小文员——总是无一例外地被佩着飞行臂徽,满口脏话的混蛋们抢走。那些横行霸道的混蛋们不但没有公德心地抢别人的女朋友,而且还最最喜欢挥动老拳,把自己现女友的前男友——豆芽菜罗斯维尔——揍得屁滚尿流。因此,每一个别着飞行臂徽的人落到罗斯维尔手里,都会被他收拾得很惨很惨,即便是四十年之后的今天,即便他面前这个别着飞行臂徽的混蛋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
挥舞着X光片,罗斯维尔盯着伊斯特,凶神恶煞,
“你的前一个医生是他妈怎么说的?”
“他说不他妈怎么样,我要是还想要这个狗娘养的膝盖,最好在六个月内做他妈的手术。”伊斯特老实回答。
“这是他妈什么时候的事?”
伊斯特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差不多去年这时候。”
司徒文晋皱眉插嘴,“现在做手术还来得及么?”
罗斯维尔瞥了一眼司徒文晋臂上的飞行徽章,“你小子以为我是他妈的上帝还是神奇博士?”说着指了指伊斯特,
“这个小混球要做的是更换整个半月板的他妈的大手术,在这艘天杀的破船上?想都别想。”
他恶狠狠地盯着伊斯特,“你小子给我记住,你这条膝盖,不管是更换半月板之前或者之后,都绝对不能再承受三个重力以上的压力。你知道这是他妈什么意思么?”
司徒文晋心下一沉,不由得伸手握住伊斯特的手。
感受到安妮扎扎拉拉的目光,伊斯特调整了个姿势,不动声色地把手从司徒文晋手里挣开,随即向罗斯维尔点点头,
“我不能再踩制动踏板了。”
“没错!从现在开始,你小子可以和你那天杀的飞行员生涯永远地说拜拜了。”见伊斯特张口就要说话,罗斯维尔不耐烦地挥手阻止,
“这是医学决定,没有他妈的可是!”
伊斯特一脸委屈,“我没要说‘可是’嘛。我只是想说,多谢你了大夫,我知道了。”
“就这样?”
“就这样。”
“没有他妈的‘可是’?”
“没有他妈的‘可是’。”
“你不准备去打小报告,要求法外施恩,让指挥官把你重新弄到驾驶舱里去?”
“我不准备去打小报告,要求法外施恩,让指挥官把我重新弄到驾驶舱里去。”
罗斯维尔还是一脸怀疑地盯着这个驯顺得前所未见的飞行员。
伊斯特耸耸肩,伸手摘下自己的飞行臂徽,将那枚小小的银翅膀顺手别在了司徒文晋手臂上,
“我从没准备飞一辈子,大夫。我已经飞了十二年了,能不能顺利退休拿津贴,全靠您给我写一份给力的诊断报告了。”
罗斯维尔又盯着伊斯特看了一会,看到她一脸真诚不似作伪,方才笑道,
“你这个小姑娘倒是爽快人,有点意思。今天晚上医务中心叫印度菜外卖,我给你也叫一份——别的病人,我们都给他们吃泔水一样的病号饭。”
伊斯特欢喜点头道谢,“我想吃菠菜泥炖奶酪,大夫。”
罗斯维尔上前拍拍她的蓬松黑发,一脸和蔼,“得寸进尺。我这就去给你开诊断报告,保证你后半辈子再不用爬进驾驶舱。”
伊斯特握拳,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罗斯维尔拉开帘子,转身去开诊断报告,留下司徒文晋和安妮一脸担忧地看着伊斯特。
伊斯特满不在乎地挥手,向司徒文晋笑道,
“你假惺惺地干什么,没有我这个上级长官在飞行编队里,你就不用担心有人和你抢飞行官长的位置了嘛,司-徒-上-尉。”
司徒文晋皱眉,“你别打岔。”
看着伊斯特一脸的无所谓,司徒文晋正要接着说话,却听不远处一声孩子的欢呼。循声望去,只见几个病床之外,正是适才在空战中受伤的飞行员政宗直人正在由护士处理伤口,身边坐着是他五岁的儿子政宗一郎。适才罗斯维尔拉开隔尘帘,正好让政宗一郎看见了伊斯特和司徒文晋几个人。
“梅姐姐!”小男孩欢叫着跑来,一头扎进伊斯特怀里。“梅姐姐,真的是你!……唔,司徒叔叔,你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