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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林鰞 当前章节:14967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2:23

司徒文晋一脸受伤,“我们两个明明一样大,为什么梅是姐姐,我是叔叔?”

“因为司徒叔叔是爸爸的朋友,而梅姐姐是一郎的朋友。”一郎逻辑清楚。

政宗一郎的前妻在西点军校做文职,就住在伊斯特家楼上。一郎从小跟着母亲在西点军官大院里长大,因此同西点军校的一众教官们非常熟悉,而一向对小孩子耐心的伊斯特,自然也就成了一郎的“好朋友”。

一郎几个月不见伊斯特,格外黏糊,搂着伊斯特的脖子絮絮,

“梅姐姐,爸爸说你是开着大军舰来的。那……你可不可以带一郎去看看你的中控室呀?一郎好想看看真的中控室是什么样子的,可是玛洛斯号的第七层甲板不让小孩子进。”一郎一脸委屈。——不同于胸无大志的司徒文晋和伊斯特,一郎的梦想是像司徒永茂那样,当一名威风凛凛的战舰指挥官。

伊斯特一脸重视地点头,“一郎放心,姐姐一定帮你想办法。”

一郎大为欢喜,“那我可以和罗萨琳一起去吗?……罗萨琳也和姐姐一起坐大军舰来了吧?这里的儿童活动室里有好多图画书,她一定会喜欢的——她跑到哪里去了?”

听见这个陌生的名字,司徒文晋望着伊斯特,一脸疑问。

伊斯特向他回了个“你先闭嘴”的手势。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卷结束!

☆、空白

11月11日。

玛洛斯号。

杏坛号上的物资人员转移到玛洛斯号已经整整一周。人员的安置,结构的调整,人事的更迭,让玛洛斯上下混乱不堪。由于之前惨烈的空战,以及新进入玛洛斯编制的兔宝宝飞行员们,司徒文晋夜以继日地在飞行甲板上重新整合飞行编队,指挥维修受损的飞机和甲板,忙得几乎头不沾枕,脚不沾地。

伊斯特被扣在医务中心观察了三天之后,就搬进了十九层甲板的飞行员住宿区。她的单人宿舍离司徒文晋的宿舍只隔了半条走廊,但是忙得焦头烂额的司徒文晋,一周来基本就没机会和她说上两句话,关于伊斯特的消息,多半倒是伊斯特的新朋友安妮更新给他的。

其实伊斯特最近也忙得很。尽管不用飞任务,作为杏坛号前指挥官,她有大批大批的交接文书要签署,而且就算没有公务的时候,也会有一拨又一拨的兔宝宝们和前学员们来找她进行各种“谈心”活动。据“无意中”听过几次壁角的谢元亨称,“谈心”的主题广罗万象,无所不包——小到人生观世界观的选择,大到和谐性生活的维持,都是学生们前来向伊斯特咨询和倾诉的内容。

司徒文晋决定去找伊斯特谈谈。倒不是因为他的人生观或是性生活也出了问题,而是伊斯特这些兔宝宝们实在是要把自己整疯了:这群兔崽子们没学到伊斯特的半点本事,伊斯特的无理搅三分倒是学了个十成十,而且还打不得骂不得,尤其是几个女孩子,稍说两句重话,她们竟能一再上演泪奔的戏码。

司徒文晋揉着太阳穴,趁着午休时间,从二十层飞行甲板来到十九层飞行员住宿区。

那扇挂着“M.伊斯特少校”铭牌的门半掩着,里面隐隐传出谈话的声音,而坐在门口折叠椅上聚精会神打PSP的那棕发雀斑脸的年轻人,正是在杏坛号覆没那天嘲讽伊斯特和司徒文晋演技拙劣的麻烦精彼得森。

见到自家飞行官长一张脸黑如锅底,彼得森腿肚子转筋,忙藏起PSP,从椅子上跳起来,挺胸抬头,立正敬礼,

“长官!”

司徒文晋皱眉,“还有十分钟就是你的飞行班次,你还不去准备,愣在这里干什么。”

“可是长官,搞错了吧,我刚刚已经飞过一个班次了,现在是休息时间……”彼得森一脸无辜,指指伊斯特的门,“而且我好不容易才排到的……”

“哪来那么多废话,还不快去!”司徒文晋脸色更差。

彼得森不甘心地蠕动了两下嘴唇,最终还是对飞行官长的恐惧战胜了对“谈心”的渴望,向司徒文晋敬了个礼,回身跑下二十层甲板。

这时身后伊斯特的房门被猛地拉开,冲出来一名黑塔一般的壮汉,将司徒文晋撞了个趔趄,正是当日险些害得伊斯特死在空战中的菜鸟克莱门特。他比司徒文晋还要高半个头,此时一双眼睛肿得桃儿一般,见到司徒文晋之后礼也不敬,只是嘟囔了一句“司徒长官”,接着抽抽搭搭地咚咚跑走了。

司徒文晋大脑一阵脱线,却听门里传来伊斯特的声音,

“……阿晋?是你么?请进。”

司徒文晋推门而入,“那个克莱门特这是怎么了?”

“性生活不和谐呗。”

司徒文晋望着盘腿斜靠在床上的伊斯特,一脸不赞成。

伊斯特愣了一会而方才反应过来,随手就把手边的一本书向他头上丢了过去,“胡思乱想什么,是他和他女朋友宁馨。”

司徒文晋轻松抄起呼啸而来的书,拿在手里随便翻着,“宁馨?那个凶巴巴的袖珍金发小妞儿?”

“你还好意思说她凶巴巴?你这一个礼拜把她训哭了几次?”

想到那群兔崽子,司徒文晋的太阳穴又跳了起来。他拽过一把椅子,坐在伊斯特床边,准备和她好好理论理论此事。话到口边,却变成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戴眼镜了?”

伊斯特此时穿着一条蓝灰色的旧军裤,上身套着一件印着西点军校logo的旧体恤,一支乌沉沉的钛钢笔夹在领口。她把黑发随便束在脑后,而一张桃心脸上夸张地架着一副牛角框的大眼镜。隔着镜片,她的目光更显得温和。

“阿真的旧眼镜,我换了一副平光片。怎么样,有麻辣女教师的范儿吧?”伊斯特笑起来,摘下眼镜便架在了司徒文晋的鼻梁上。

司徒文晋新近剪了个极短的寸头,精神利索。但就算是再帅的酷哥,配上这样一副古怪的眼镜,模样自然也是滑稽得紧。伊斯特笑吟吟地端详了他半晌,忽地哧的一笑,似是想起了一件好笑的陈年旧事,目光流转,正正经经地连名带姓叫他,

“司徒文晋,你这个模样,配上这样一个……”

“你可以闭嘴了。”司徒文晋长着一双能看穿她脑子的透视眼。

伊斯特委委屈屈地闭嘴,柔软的嘴唇微抿,一侧的腮帮子鼓起来,目光里尽是不甘。

她的每一个小动作小细节,都是司徒文晋所极为熟稔的。十几年来,她的模样并没有什么改变,但没来由的,看着她,司徒文晋心中却总有一种明珠蒙尘的叹惋。

嘲笑司徒文晋的机会总是很多,伊斯特倒并不在意失去了这一个。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大事,伊斯特推推司徒文晋,目光闪闪,“请你去帮我关上门,我有件大秘密说给你听。”

司徒文晋暗中摇头。“请进”“请关门”,一般人在军队里越混越糙,而伊斯特却正好相反,说起话来一年比一年客气,性格气质也一年比一年温和,似乎她少年时代曾深恶痛绝的礼仪教育,正在一点一点反噬回来。

司徒文晋走去关门,却见到硕大的一卷地毯从门缝里探进了头。跟着进来的,是一颗长着乱草般金发的脑袋——抱着地毯,咯吱窝里还夹着个便当袋,挤进来的人正是玛洛斯号的年轻通讯官阿莱索?洛曼诺。

“嗨,午安,伊斯特。咦,司徒上尉,您也在。”洛曼诺向两人打招呼。

司徒文晋颇有些不豫——不论是政宗一郎还是洛曼诺,见到他的表情语气,总让人觉得他司徒文晋才是那个碍事的电灯泡。

“阿莱索,你这又要演哪一出啊?”伊斯特出言讽刺,语气却十分愉快。

“还不是我老爸。我下去他那里拿便当,他让我把这卷地毯拿来给你,说是钢铁舱房里冷气森森,对膝盖的康复没好处。说是这卷地毯虽不值什么,但是有总比没有强。他说他已经送去干洗过了,希望你别嫌弃。”说着就蹲下来铺开地毯——底毡厚实,绒毛轻软,花样繁复,说是不值钱,但却着实是一块上等的波斯地毯。司徒文晋暗自翻了翻白眼。

伊斯特推拒不成,只好连声道谢。洛曼诺兴冲冲地调整地毯,又从便当袋里拿出他老爹特意给伊斯特做的爱心白汁蘑菇意粉。坐在新铺好的长毛地毯上,伊斯特和洛曼诺谈兴颇佳。两个吃货从意大利的小麦谈到中国城的蘑菇,又从西点军校的鸡丁谈到天兴居的包子,而司徒文晋穿着一双满是机油的脏军靴,自然被排挤到了地毯没铺到的房间角落。他百无聊赖,只好四处打量起伊斯特的屋子来。

门后的壁柜里挂着伊斯特的军常装和军礼服,再加上她的飞行夹克和几件旧T恤。门口有两只尚未打开的行李箱,想是每日来“谈心”的人太多,她尚没时间彻底安顿下来。床边是堆着大批文件的小写字台,书柜也基本被书撑得满满当当。伊斯特的读书品味向来很发散,书架上的书从沉甸甸的《合众国二百年恐怖主义简史》到粉腻腻的《丽贝卡?洛克菲勒:名媛之路》应有尽有。大概是做了教官,她书架上更是有一些《婴幼儿心理问题》和《宠物兔的饲喂与训练》这样的书。而适才伊斯特用来扔他的那本书,正是上半年《纽约时报》畅销书排行榜冠军,退役军人威廉?罗斯托的最新小说《最美好的年华》。罗斯托十几年前作为合众国军官在中亚、南美和西非等等暴力充斥的地区执行维和任务,退役后成了军事体裁小说家,而这本以冲突地区维和部队将士为主人公的小说,凭借着真实和震撼的对战争与死亡的描写,半年来稳坐畅销书排行榜榜首。司徒文晋把玩着这本已经被翻得略旧的书,封底正是威廉?罗斯托的简介和照片,照片里的罗斯托金发碧眼,五官完美得像希腊神话中的神祗——除了鼻子略有些歪。而翻开扉页,则是罗斯托的致辞:

“谨以此书献给我的战友们——生命中最美好的年华,感谢有你们一起度过。”

铅印致辞下面大块的空白,则由手写的寥寥几笔填充:

“给梅弗儿。

——你永远的,威廉?罗斯托。”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卷开始了,欢迎大家讨论剧情:)

闲来无事,给这本悲剧地被主角们扔来扔去的这本道具书《最美好的年华》做了个封面

美吧美吧

反正这本书还会再次出现滴

☆、沟壑

洛曼诺的话题从阿尔卑斯山转到到亚平宁平原,从爱琴海转到印度洋,在地球上兜兜转转快要把地球的名山大川神侃了个遍,而司徒文晋仍然斜靠在书柜一侧,一本又一本地饶有兴味地翻着伊斯特的书,没一点不耐烦的样子。

既然司徒文晋如此不知趣,洛曼诺只好做知趣的那一个,不情不愿地向伊斯特告别,

“那我回去上工了,意粉记得趁热吃。”

洛曼诺说着站起身来,轻车熟路地走到整理柜前,打开右手第二个抽屉,带走昨天他用来装便当的保鲜盒——伊斯特早已经把它洗净晾干,装进袋子。

司徒文晋仍在浑然不觉地翻书玩。

洛曼诺走到门口,方似想起了什么似的,向伊斯特笑道,“喂伊斯特,今天晚上在卡玛卡尔有光棍节趴踢,如果两人结伴去的话,有酒水五折优惠——想不想搭伴去喝两杯?”

司徒文晋此时方从书堆里抬起头。

“司徒上尉,您和安妮就别凑这个热闹了,光棍节趴踢,情侣与狗谢绝入内。”

伊斯特扑哧笑了起来,还是摆手道,

“算啦,这是你们年轻人玩儿的,我一个瘸子少校就不去给你们添乱扫兴了。”

“你戴上你那个火辣的金发假发套,绝对没人认得出——今晚七点。日安,司徒上尉。回见,伊斯特。”

没等伊斯特回答,洛曼诺已经挥挥手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司徒文晋抬抬眉毛,“‘喂,伊斯特’,‘伊斯特,回见’他倒真不和你序官阶,讲客气。”

“我是武官,他是文职,何必搞那么多假惺惺嘛。”

“说到假惺惺,安妮有时候还管我叫‘长官’呢。”

“……哇喔,你们玩这么火爆的。”伊斯特一脸向往,目光中满是绮思。

这次轮到司徒文晋拿书丢伊斯特,“……胡思乱想什么,我不是说在床上。”

伊斯特顿时一脸扫兴,“真逊。”

“……你刚才说有什么大秘密要说给我?”

“哦,对啦对啦,请你替我拉开那个抽屉,对,就是那个,里面有一个黄色的文件夹,请帮我拿出来。”

“印着‘大赦国际’logo的这一个?”

“对对。多谢。”

打开文件夹,伊斯特兴高采烈地从里面拿出一叠照片,献宝似的递给司徒文晋,“铛铛铛铛!”

司徒文晋接过照片翻看,只见这是一叠生活照,照片的背景有的是大都会博物馆,有的是帝国大厦天台,有的是中央公园的贝塞斯达喷泉。而照片里的人是一大一小两个女孩子,大女孩乌黑卷发,烟水晶眸子,穿着一成不变的旧体恤和牛仔裤,笑容温暖,自然是伊斯特;而笑得阳光灿烂的小女孩不过五六岁年纪,巧克力色皮肤,亮棕色头发,穿着精致的小小衫裙,漂亮得像个芭比娃娃——只可惜右腿膝盖以下却空空荡荡。

看到照片一角的日期都是近一年之内,司徒文晋顿时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伊斯特一直说三十岁就要去福利院领养一个小孩,但是由于谢元亨和孔真夫妇的事情,又拖了好几年。——谢元亨夫妇放弃造人努力之后,就准备□。尽管福利院里有残缺的孩子们可以供他们领养,但是同大部分□的夫妇一样,谢元亨和孔真希望自己的孩子是健康完美的,尽管这意味着漫漫无期的等待。

伊斯特有一次曾经隐约提起何妨养一个有残疾的孩子,却被孔真骂了个狗血淋头。直视着伊斯特,孔真直截了当地说自己没有伊斯特那么高尚那么圣母,她要一个健康完美的孩子,她也不在乎伊斯特怎么看她。

最后还是伊斯特忙不迭地道歉开解,从此再没在孔真夫妇面前提过领养残疾孩子的事情。

看见司徒文晋望着照片发呆,伊斯特凑上前来,“喏,这是我闺女罗萨琳,像个小天使是不是?我和她现在是寄养关系,她平时住在福利院,除了周末。我没跟元亨和阿真说。等他们俩领到孩子,我就可以告诉他们啦,然后我就正式收养罗萨琳,把她从福利院接出来和我一起住。”望着罗萨琳的照片,伊斯特笑意温软。

司徒文晋心中感慨,伸手搂过伊斯特的肩膀,在她额角落下一吻,“恭喜你,梅。她真是个小天使。”

“替我保密,先别告诉元亨他们。”伊斯特靠上司徒文晋的肩头。

“我知道。”司徒文晋歪过头,用脸颊蹭蹭伊斯特的头发。

然后两人清楚地听到对方肚子咕咕的叫声。

伊斯特一跃而起,“吃饭吃饭!阿莱索他老爹做的这锅意粉真够分量,看来足够填平咱们两只饭桶……唔,刀叉也有两副,阿晋一起吃吧。”

伊斯特打开保鲜盒,将奶油色的鲜蘑酱倒在黄澄澄水灵灵的螺旋意粉上,伸出叉子搅拌起来,鲜香顿时溢满了整个屋子。

司徒文晋把照片随手放在床上,接过伊斯特递过来的叉子,两人凑在一起吃起面来。

司徒文晋尝了口意粉,连连点头,

“没想到洛曼诺的老爹还会这一手,我原来以为他只会做肉包子炒肝。……听说是你牵了线,把天兴居的分店弄上玛洛斯号的?中控室的人都说要送你锦旗。”

伊斯特把洛曼诺父子如何从罗马移民纽约,阿莱索?洛曼诺如何考上西点军校,自己如何说服他退出飞行班而改学通讯的往事,略略讲给了司徒文晋。

“唔,怪不得他老洛曼诺对你感恩戴德,对你好得像对未来的媳妇儿。至于小洛曼诺,‘想不想搭伴去喝两杯?’,我看他也是看上你了。”

“我看你是满脑子淫/荡,我比阿莱索大十岁。” 伊斯特撇撇嘴,使劲咽下一大口意粉。

“我还比安妮大十岁呢。”司徒文晋一脸不在乎,起身给两人倒了两杯水。

伊斯特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拿起叉子在剩下的意粉里找蘑菇丁叉着吃,

“你心态果然年轻,我在西点混了几年,和他们年轻人之间却越来越是代沟壑壑。照理说,阿莱索和安妮两个小年轻应该天雷勾动地火,然后你和……”

司徒文晋抬起头,一双的墨色的眼睛直视伊斯特。

伊斯特咳嗽起来,转过身去找水杯。

却听房门被呼地大力推开,一个纤细的年轻女人直直闯了进来。来人浅褐皮肤,干练短发,正是伊斯特的闺蜜,谢元亨的妻子孔真。

伊斯特和司徒文晋同时望见堆在床上的罗萨琳照片,眼神交汇,心中警铃大作。司徒文晋利落起身,一边用后背挡住孔真的视线,一边面对伊斯特,拉开飞行夹克的衣襟。伊斯特趁势抓起照片,一把塞进了司徒文晋飞行夹克内侧的暗袋,随即掩上他的衣襟。

两人暗道好险。待调整表情,望向孔真时,却见她对两人的小动作浑不在意,却一头扎进墙角的单人沙发里嚎啕大哭起来,抽泣声中,两人隐约听见孔真说的是,

“元亨他……他在外面有人……”

司徒文晋和伊斯特哀怨地对望一眼。

司徒文晋起身告辞,掩上门的瞬间,看到伊斯特已经走上前来,半跪在孔真身侧,揽住她的肩膀柔声安慰。

而他司徒文晋自然是去酒吧找谢元亨。

作者有话要说:文中提到的纽约大都会博物馆实景:

☆、前尘

11月11日。玛洛斯号。

14:20。

十九层甲板,飞行员住宿区。走廊。

司徒文晋一边往电梯方向走,一边从鼓鼓囊囊的飞行夹克里掏出那厚厚一叠照片。

照片里的场景都是司徒文晋所熟悉的:他和伊斯特第一次约会的贝塞斯达喷泉;两人大学时每月必去的大都会博物馆;伊斯特最喜欢的玛格罗雅甜品店……但是照片上那个黑发柔软,眸光温暖的女郎,看起来却那么遥远陌生。她飞倦了歼击机;她成为了孩子的母亲;她温和从容,她风趣无害,她进退有度;她是兔宝宝们的知心姐姐,每个人最好的朋友——但她再不是十数年前那个那个锋利无俦,恣情爱恨的伊斯特,那个如一等星般光华璀璨,却愿意安然依偎在自己怀里一整夜的甜蜜爱人。她把自己的未来生活安排得安稳完满:西点军校的终身教职,小天使般的养女罗萨琳——她的生活就仿佛适才那方波斯长绒地毯,在她脚下精致完美地缓缓铺开,上面却没有他司徒文晋能立足的地方。

揣起照片,司徒文晋收拾心情,乘电梯下到四十九层唐人街。

卡玛卡尔餐吧还是老样子,此时正过了饭点,喝酒时间尚未到来,因此不论是用餐区还是酒吧都空空荡荡。在印度情歌的缠绵低回中,司徒文晋绕过石刻的象鼻天,转过层层纱帐,在渐暗的灯光中来到空空荡荡的吧台。唯一的酒客背对着他,拿着一瓶威士忌自斟自饮,正是谢元亨。

司徒文晋在他身侧坐定,招呼酒保把威士忌换成啤酒。

谢元亨毫不惊讶地看了司徒文晋一眼,海蓝的眼睛里有细细的血丝,“阿真在伊斯特那里?”

司徒文晋点头,“正抹眼泪呢。……怎么?你憋了三年,终于老实交待了?”

谢元亨摇头。“早就该听伊斯特的劝,早点投案自首,争取宽大处理,这时候说不定已经刑满出狱了,可我实在是和阿真开不了这个口。”

三年前,正是谢元亨和孔真的婚姻最最风雨飘摇的时候。那时候两人用尽了各种办法想要怀孕,孔真在药物激素的作用下时而歇斯底里,时而抑郁求死,而谢元亨的精神也已完全崩溃。一日独自在酒吧多喝了几杯闷酒,竟和个金发辣妹搞出了一夜情的戏码。第二天早晨谢元亨懊悔至极,和那个金发女郎自然也是一拍两散,再无联络,知道此事内情的只有司徒文晋和伊斯特两人。不想那个金发女郎的一个七拐八拐的朋友做了玛洛斯号的文员,因此这件见不得人的往事,在孔真登上玛洛斯号之后,渐渐浮出水面。

司徒文晋拍拍老友的肩膀,温声解劝,“梅劝着阿真呢,她总有回寰的办法。”

谢元亨叹了口气,摇头道,“别的事情也就罢了,但这种事情上阿真一向有洁癖。这次只怕是难逃一死了。”

司徒文晋也知道孔真对于婚姻和爱情从来都存着最完美的幻想,对于谢元亨此次的出轨,她只怕当真难以原谅。

见到老友为自己神色郁郁,谢元亨颇为不豫,换了个话题,“倒是你和伊斯特怎么样了?”

“……我俩?还不是稳定得很。”

谢元亨苦笑起来。

“你知道阿真一直把你俩当做完美爱情的典范。——那年情人节,少爷你开直升飞机带伊斯特去看纽约夜景,阿真嫉妒得不得了,这么多年来一直那这件事情敲打我,说我市井庸俗,不懂浪漫。”

想起前尘往事,司徒文晋不由得好笑,“那是因为她不知道后面的事情。——后来梅把我从驾驶座踹下来,非要自己开。她把直升机当歼击机开,差一点就撞上帝国大厦的尖顶,引得纽约警察局的空中力量全体出动,上演了一出低空追逐战的火爆大戏。——那年情人节,我俩是在看守所里过的。最后是我老妈从长岛开车几十英里到曼哈顿警局,才把我俩保释出来。”

谢元亨也笑,“我居然不知道这等事。——你们当时怎么没让我去保你们?”作为两人的至交,在这种紧要关头上没被指望上,谢元亨心中颇不是滋味,尽管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

“那天是情人节啊,我们知道你和阿真也在约会。”

“你们这件糗事我一定要告诉阿真。——不过就算你们是在粪坑里过的情人节,只怕她也觉得浪漫得了不得。”

司徒文晋摊手耸肩,意为,“既然这样,就怪不到我和伊斯特的头上了。”

谢元亨摇头,“阿真只是从小一直崇拜伊斯特,大学又没和她一起在西点上,没亲眼看过你们俩腐化糜烂的日常生活。”

司徒文晋和谢元亨上大学时候是同学兼房友,两居室的学生公寓,两人各占一间,客厅卫浴两人公用。伊斯特自有自己的宿舍,但是多半时候都住在司徒文晋那里,这自然让谢元亨四年的大学生活过得十分悲催。

回忆起自己苦逼的学生生涯,谢元亨揉了揉眉心,“我生命中的前十八年,都是在科罗拉多一个鸟不拉屎的小城镇里的教会学校度过的。我身心无比纯洁的一个处男,来到了西点之后,却摊上你——和伊斯特——这么两个室友。从第一眼看到你们的时候我就想,这两个人就是神父所说的那种犯了贪淫罪要下无间地狱的罪人啊,然后每天都等着你们俩被天火劈死。”

司徒文晋一口啤酒险些喷出来,“怪不得整个大一,你都离我们远远的,原来是怕上帝来执行正义的时候会殃及池鱼。——那后来你怎么不怕了?”

“我等了一整年,你们俩却还欢蹦乱跳地荒-淫-无度着,于是我就再也不相信上帝了。”

两个男人在卡玛卡尔酒吧一边灌啤酒一边苦中作乐,而二十层甲板之上,伊斯特的宿舍里,却是一片凄风苦雨。

十九层甲板,飞行员住宿区。挂着“M.伊斯特少校”铭牌的房门紧闭,门内隐隐传来女人的哭声。

“阿真,你听我说,为了这件事,元亨不知道有多后悔。你念他是初犯,认罪态度又好,就给他个宽大处理,好不好?”

“梅我一直当你是朋友,可是你居然也瞒着我……”孔真呜咽,“旁的事也就罢了,但这种事情上,我绝不原谅他!我已经想好了,我要离婚!”孔真话语狠绝,可是说出 “离婚”二字之后,却哇的一声又大哭起来。

伊斯特叹了口气,将孔真搂在怀里,轻轻地拍她的背,“阿真,你对元亨彻底失望,想要离婚,这我理解。但这之前,你可不可以先告诉我,你是怎么定义婚姻的?”

孔真哽咽不能自已,却还是断断续续地说道,“婚姻……是神坛之前的肃穆誓言,是两个人之间全心相爱,再无他人的庄严承诺。”说到“再无他人”之时,孔真的眼泪又断线的珠子一边扑簌簌落下。

伊斯特直起身,捧起孔真的脸颊让她直视自己,温声说,“阿真,我将要说的话你可能不能接受,但是我希望你至少听完它,可以吗?”

孔真抽噎着点头答应。

伊斯特略加思索,缓缓道,“阿真,人类从来不是能够严格遵守一夫一妻制的动物,千百年来,从来不是。正如人不能停止对衣食温饱的渴求,不能控制对金钱和权力的贪欲,不能摆脱对至亲挚友的偏袒,不能消解对宿仇死敌的厌恨,人类也不能摆脱最原始的生存和繁殖的欲望对精神的控制。”

孔真扁扁嘴就要插话,伊斯特却知道她想说什么,在她发间一吻,柔声说,“也许只有你能摆脱,阿真,你有一颗水晶心。但是世界上大部分人都不能。我不能,阿晋不能,元亨也不能。——但是我们正在努力地尝试。”

“婚姻的确是一个承诺,它承诺了即便是沧海桑田,即便是过尽千帆,但你们共同建立的这个家庭,却只属于彼此。不论是贫穷还是富有,不论是健康还是疾病,都不能够撼动这个家庭的一分一毫。在这个家庭中,你们是最忠诚的战友,你们是最要好的朋友,你们相互扶持,相互信赖,一同增长年龄和智慧,也一同抚育子女……”

孔真静静地听着,直到伊斯特说到“抚育子女”,她晶亮的棕色眼睛顿时浮起一层水雾。

伊斯特眼也没眨,伸手就在给了自己一个重重的耳光。

孔真终是撑不住破涕而笑。

伊斯特心下一松,揉着自己把自己打得生疼的脸笑道,“阿真,尽管元亨喝了马尿,犯下了这个不可饶恕的大错误,但从始至终,他对你的真心从来没变,也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同你建立的这个家庭。他三年来痛苦煎熬,寝不安枕,他想要向你悔罪,却始终不敢同你吐露一句,因为他怕你会从此不要他了。”

孔真哼了一声,但想到丈夫对自己一如既往的温柔体贴,千依百顺,心下却早已软了。

伊斯特将孔真的神色变幻看在眼里,语气中带了点戏谑,“听说那个辣妹金发碧眼,前*凸*后*翘,无比火辣……”

孔真哇的一声,眼泪又开了闸。

“……但是元亨心里却只有懊悔,”伊斯特握住孔真的双肩,殷殷道,“因为他知道他辜负了你对他的爱与信赖,他伤害了你,可他心下却更苦痛百倍。因为他爱你,阿真。”

又递过一盒面巾纸,伊斯特直视孔真的眼睛,微笑道,“你口口声声说他不爱你了,但在我看来,他不要前*凸*后*翘的金……哎哎你别拧我,他不要那些前*凸*后*翘的金发辣妹,却要低三下四地苦苦巴结着你,这不符合逻辑——这恰恰说明了谢元亨他仍然毫无理智地爱着你。十几年前是这样,今天也仍是这样。”

孔真又哭又笑,又是擤鼻涕,又是捶伊斯特,一张脸上仿佛开了作料铺。

作者有话要说:两人第一次约会的中央公园贝塞斯达喷泉实景:

纽约夜景+帝国大厦实景:

☆、叛道

孔真出身书香世家,中学就读于最富盛名的纽约海因特女校,又在哥伦比亚大学拿到民族学博士学位,之后留校任教至今。相比于伊斯特的命运坎坷,司徒文晋的家庭破碎,谢元亨的家境贫寒,孔真从小到大都过得顺风顺水。在象牙塔里不经风霜,又被好友和丈夫一路护持,因此养成了直率挚情的性格。

对于孔真来说,不能养育儿女,是她人生中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挫折。那几年,孔真因挫败消沉而性格大变,但丈夫和好友却仍是一路护航,不离不弃。孔真虽任性地将他们的温柔宠溺恣意挥霍,但在心里,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实在是个糟透了的妻子和朋友,也不是不感激丈夫和好友那无保留的爱与关怀。

丈夫三年前闹出这件事情,孔真内心深处实是知道这和自己那时候的荒唐任性不无关系,又听了伊斯特虽插科打诨却有真诚坦率的肺腑直言,心中早已松动,却仍是嘴硬,

“梅,你能不疼不痒说出这些,还不是因为你和司徒的爱情太过完美。若这件事发生在你身上,我才不信你能真的这么看得开。”

“我?……和阿晋?”伊斯特瞪大了眼睛,好像听到了天下最荒诞的事情,“若人人都照着我们有样学样,那绝对是人类完美的自我毁灭之路。”

“你别这么自我诋毁。我一路看你们走来,看到你们从青梅竹马到山盟海誓,虽然……虽然你们现在……但是我相信未来有一天,你们会有一个完满结局的。”

伊斯特听得一身鸡皮疙瘩,挠挠头道,“阿真,我不知道在你眼里我们两个是什么样子的,但是摸着良心说,我和阿晋从开始到过程到结局,没有一样和你心目中的完美有半点关系。”

孔真一脸全不相信,“你别想哄我,从你们上中学时候开始相恋,我就一直都看在眼里的。”

伊斯特叹了口气,“阿真,你记不记得丽贝卡?洛克菲勒?”

孔真当然记得丽贝卡?洛克菲勒。今天的丽贝卡是纽约社交圈的第一名媛,洛克菲勒家族的首席继承人,也是政治前景大好的纽约市长陈家崎的夫人。而十八年前,十六岁的丽贝卡则是自己和伊斯特所在的纽约海因特女校中最最叱咤风云的人物。

红发碧眼的丽贝卡高挑娇艳,是海因特女校的啦啦队长。她不仅长得漂亮,脑瓜也好使,学习成绩更是顶呱呱,再加上雄厚的家庭背景,在海因特,丽贝卡?洛克菲勒绝对是一呼百应的公主殿下;而与丽贝卡同班的梅弗儿?伊斯特,虽是个出身伦敦孤儿院的穷丫头,毫无家教的小杂种,却年年拿海因特女校的第一等奖学金,风头处处盖过丽贝卡。——除了在橄榄球场上,丽贝卡做啦啦队长,给海因特学校的联谊学校——谢韦尔男校——的橄榄球队加油的时候。

丽贝卡心高气傲,因此整个中学时光里对伊斯特百般刁难,处处孤立,让伊斯特在海因特女校的那几年吃足了苦头。但伊斯特也让自恃魅力无边的丽贝卡丢尽了脸:尽管丽贝卡是风头十足的啦啦队长,但谢韦尔男校橄榄球队最英俊的四分卫,合众国海军准将的独子司徒文晋,却单单恋上了绝少在球场看台上出现的怪丫头梅弗儿?伊斯特。伊斯特与司徒文晋在facebook上高调晒恋情的那一刻,标志着丽贝卡在和伊斯特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中的完败。作为两人的学妹,孔真自然对这场大战记忆犹新,而好友在这场战争中的完胜,至今都让中学生活过得平淡无奇的她热血沸腾。

听到伊斯特提起丽贝卡?洛克菲勒,孔真点头,“当然记得,就是那个当年单恋司徒的坏心大小姐嘛。”

伊斯特不由得好笑,孔真对自己无原则的维护果然是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你比我小两届,有些事情大概不知道……当年丽贝卡不只是单恋阿晋而已——司徒家和洛克菲勒家是世交。你说我和阿晋青梅竹马,但实际上,丽贝卡和阿晋才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小情人。”

孔真张大嘴巴,半晌方道,“那后来怎么……”

伊斯特想起自己当年做过的龌龊事,颇为不好意思,“是我处处要压过丽贝卡一头,所以使尽了各种手段,生生拆散了他们一对小情侣。我当时准备把阿晋弄到手再一脚踢开,目的就是要狠狠报复羞辱丽贝卡一番。”伊斯特摸摸鼻子,脸上尽是做了蠢事的羞愧,“我当年傻得很。”

孔真瞪大了眼睛,因为她知道伊斯特并没有把司徒一脚踢开,相反两人如胶似漆,还一起考上了西点军校,大学四年更是过得甜甜蜜蜜。“……但是后来你假戏真做,真的爱上司徒了,是不是?”

伊斯特想到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双手抱头,一脸懊丧挫败,“……阿晋那时候看起来又傻又天真,很好骗的样子,谁知道他竟是个衣冠禽兽……”

孔真绝少看到伊斯特如此灰心丧气的模样,想是当年真是赔惨了。

捂着脸在沙发里滚动了一会儿,伊斯特一骨碌坐起身,对孔真摊手道,“喏,所以我和阿晋开始得一点也不完美。”

“可是你们恋爱的过程还是很完美很浪漫的呀,”孔真虽没想到伊斯特扮演了这么个黑心女主角的角色,但是多年来对丽贝卡的恶感根深蒂固,再加上觉得闺蜜样样都完美,因此也不觉得伊斯特做错了什么。想到即便伊斯特在开始的时候对司徒文晋只是假意,而司徒文晋对伊斯特仍是情深一往,再想到自己的花花老公谢元亨,孔真不由得又气鼓鼓,“而且你们在一起的时候,也没有谢元亨那混蛋的这种背着爱人乱搞这种事。”

伊斯特踌躇良久,最终还是同好友尴尬坦诚,“我们……的确没有背着对方乱搞……那是因为……我们当着对方的面乱搞来着……”

孔真即便对伊斯特再没底线,听到她这话,脸也不由得板了起来。

事已至此,就算确定会被孔真剥皮抽筋,伊斯特也不得不继续说下去,“你知道,男女之间的感情本来就是非常……这个,原始的。所谓‘唯一的心灵伴侣’一说,纯属虚构。 一个人对伴侣的爱,其实上是人类本能之中,对异性的生理需求的一部分。因此,如果因为对伴侣一对一的承诺,而压抑了其它异性对自己产生的吸引,这实际上是压抑了人类爱的本能——如果爱的本能整体上被压抑了,那么对伴侣的爱,自然也会消减。”

看到孔真被自己的假学究大道理绕得云里雾里,伊斯特只好放弃装文化人,直截了当地说,“我和阿晋约定,允许对方在看到其它帅哥美女而心旌神摇。在不相互伤害的基础上,就算偶尔做出一两次出格的事情,也互相理解宽容。”

孔真一脸不可置信,“你们……只是说说,还是真的‘当着对方’做出了乱七八糟的事情?”

伊斯特一向脸皮厚比城墙,但当着孔真,却没来由地觉得自己做了错事,“我们……在一起的五年之间……各出过一两次轨吧……你知道我很控金发帅哥,而阿晋很控红发女郎……”

孔真瞪了伊斯特半晌,几次欲开口说话,最终还是一言未发,转身拂袖而去。

伊斯特和司徒文晋在孔真心目中的神圣形象,在巍然屹立了十余年之后,终于轰然倒塌。

作者有话要说:男女猪脚年轻时候还是很离经叛道的……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不代表小林子我的价值观~~~~(>_<)~~~~

☆、真假

11月11日16:00,玛洛斯号第十九层甲板,飞行员住宿区。

伊斯特趿上拖鞋,拿起扫把簸箕,打扫孔真留下的一地鼻涕纸。她决定下次见到司徒文晋的时候,一定要跟他提一提,凭什么每次脏活累活都是她伊斯特做,而司徒文晋只用陪谢元亨泡泡吧喝喝酒这么轻松。

给自己沏了杯茶,伊斯特蜷回床上,抓起罗斯托的那本《最美好的年华》读了几页——仍然读不下去。放下书,伊斯特揉揉太阳穴,想着还是去把孔真找回来。

伊斯特当然知道孔真在哪里。十几年来,每当孔真遇到困惑烦恼的时候,都会一个人跑到图书馆,按照编码一本一本检查书架上的图书,把排列错误的书一一放归原处,遇到有趣的书,她也会顺便读上几页。伊斯特也试过几次,发现这果然是既增长知识,又平复心情的好方法。这也是为什么孔真十几年同谢元亨冷热战不断,却仍能顺顺当当拿下博士学位的一大秘诀。

伊斯特拿起肘拐,离开宿舍,准备去图书馆,继续厚着脸皮把孔真哄消气。坐上电梯,到揿按钮的当口,却想起自己已经不在杏坛号了,而出门前又忘了查玛洛斯号图书馆的位置。懒得再翻回去,抓住下一个上电梯的人问问就是了。电梯门再次开启时,冲鼻而来的是一股浓烈的金属与机油的味道,正是十六层机械设备甲板。走上电梯的是两男一女,看服色是低级机械师。

“杰西卡,雅各布。”倒是伊斯特先笑着打招呼。原杏坛号的成员伊斯特基本都叫得出名字。

“伊斯特指挥官?……哦不,伊斯特少校。”看到伊斯特,两人颇为惊喜。直率的杰西卡上下打量了伊斯特一番,快嘴道,

“看到您真好,他们都说玛洛斯号把长官您软禁……”话未说完,就被心思细密的雅各布暗暗扯了扯袖子。看了看丈夫递过来的颜色,又看看同电梯的第三名机械师,杰西卡噤了声。

伊斯特因着腿伤在宿舍宅了一周,却不想舰上已经起了这样荒诞不经的流言,不由得苦笑。看来日后还是得在舰上多走动走动,露露脸才是。

倒是雅各布打破尴尬沉默,“长官,您这是去哪里?”

“我想去图书馆,但是不知是几层。”

雅各布笑得尴尬,“这……下属也不知道玛洛斯号的图书馆在哪里。”

“嗛,玛洛斯号有没有图书馆还是回事哩。”杰西卡撇着嘴笑。

伊斯特温然一笑,打断杰西卡,“玛洛斯号是合众国旗舰,自然会配置图书馆,说不定比杏坛号的还大几倍呢。”说着转向第三名机械师,“这位先生,请问玛洛斯号的图书馆在几层?”

那位大胡子机械师见伊斯特出口相询,似乎颇为紧张,胡子下面的嘴唇颤颤巍巍,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杰西卡脸上掩不住讥讽。

伊斯特在合众国海军里名声太著,因此早见惯了下级官兵见到自己紧张的样子,此时倒是颇不在意,向大胡子温言道,“这位先生,请问您怎么称呼?”——在西点军校多年,尝试记住每个下层官兵的名字,早成了伊斯特的习惯。

“我……我叫哈维……哈维?史密斯。”大胡子嗫嚅。

见史密斯一不自称“下属”,二不主动报出自己的军衔职务,杰西卡看他的目光中更显鄙夷。

伊斯特却不在意,一瞥史密斯的臂章纹饰,向他点头道,“我是梅弗儿?伊斯特少校,很高兴认识你,史密斯中士。中士,请问玛洛斯号的图书馆在几层?”

“我……我不知道……”

“哈,玛洛斯号的机械师居然不知道自己战舰的图书馆在哪里!”杰西卡出言刺讥。

“杰西卡,注意说话方式。”伊斯特低声警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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