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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林鰞 当前章节:15027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2:23

“对不起,长官。”杰西卡见伊斯特皱眉,只得肃立敬礼致歉。

“我……不怎么读书的……所以不知道……可能在第八层……”史密斯嗫嚅。

伊斯特微笑点头,“多谢你,哈维?史密斯中士。”

雅各布心思细密,早替伊斯特揿了第八层的按钮。

到第八层一问,伊斯特才知道这一层根本是设备层,而图书馆却在第六层。

伊斯特一向不喜挤电梯,尽管膝上有伤,但图书馆不过在两层之上,便寻到楼梯间,准备爬到第六层去。行道第七层中控甲板层,却被守在门口的两名全副武装的特种兵拦下。

手持微型冲锋枪,两名特种兵凶神恶煞地问伊斯特偷偷摸摸爬上中控室意欲何为。——伊斯特此时没穿军装佩军衔,看着她身上穿的西点军校logo旧体恤,两个特种兵以为伊斯特不过是杏坛号上不懂规矩的年轻学生。看到杏坛号上的人就讨厌,两个特种兵决定今天拿这个穷里穷气的学生妞开开刀。

伊斯特自觉没穿军装是自己理亏,因此并不着恼,笑着解释说要去图书馆。

两个门神却并不买账,接着盘问她为什么不坐电梯,偏要鬼鬼祟祟地走偏僻的楼梯。

伊斯特只好耐下心来,解释玛洛斯号机械师如何告诉错了楼层,自己如何到了第八层,可是越解释,两个特种兵的脸越黑。心中生疑,两人厉声令伊斯特出示证件,见她掏不出,冲锋枪黑黝黝的枪口立时便指向伊斯特的胸膛。

一见这阵势,伊斯特顿时乖顺地高举双手,“两位英雄,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见这年轻女人被枪口指着仍是嬉皮笑脸,连用的台词都和电影里的汉奸分毫不差,两个特种兵心中更是坚信此人来路不正,机枪上膛,喝问她的姓名军衔。

伊斯特叹口气,口齿清晰地自报家门,“梅弗儿?伊斯特,编号EASTEND M. 3270129。军衔少校。”

却听两人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一边笑一边掏出手铐来将她紧紧铐住,“小妞,只长脸蛋儿不长脑子,就想做奸细?我们虽说没亲眼见过伊斯特少校她老人家,但凭你这个年纪气质,妄想冒充她,小妞你以为我们是瞎子还是傻子?”

伊斯特乖顺地任由他们上铐,心中却大怒,道你妈才是老人家!

两人铐上伊斯特,就准备将她带进中控室邀功,却见迎面走来一位高大英俊的金发尉官,正是玛洛斯号首席通讯官阿莱索?洛曼诺。两人立正敬礼,就要向洛曼诺表功,

“长官,我们捉住个假扮……”

却见洛曼诺将两人视作透明,却一脸敬畏地望着那小妞儿,笔直肃立,啪地敬了个军礼,

“伊斯特少校,长官!”

“稍息。日安,洛曼诺少尉。”

“日安,长官!是什么好风把长官您的大驾吹到七层甲板来了?属下欢迎之至!荣幸之至!”诺曼诺点头哈腰,说得异常谄媚,说到一半仿佛才看到伊斯特手上的镣铐,顿时大惊失色,“长官,您这是……”

“哦,这两位英雄捉了个冒充伊斯特少校她老人家的奸细,就是区区在下。”伊斯特笑眯眯地向身后撇撇嘴,晃了晃被手铐铐住的细白手腕,一阵叮叮当当。

洛曼诺仿佛这才看到伊斯特身后两个特种兵,不由得面如严霜,暴怒道,“胡闹!胡闹!你们只长块头不长脑子,就想做特种兵?就算没亲眼见过伊斯特少校她老人家,凭她老人家的模样气质,难道就认不出来么?你们瞎子还是傻子?整个玛洛斯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两个蠢材!混蛋!”

两个特种兵的下巴已早已掉下来,望望狠狠盯着洛曼诺的那“女奸细”,又望望洛曼诺那因为暴怒而扭曲的英俊的脸,呆呆傻在当地。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拿钥匙把伊斯特少校她老人家解开?你们不要命了!”洛曼诺继续狂吼。

两个特种兵赶忙掏出钥匙,却被洛曼诺一把抢过,蹲□子,哆哆嗦嗦地给伊斯特打开手铐。却听见头顶传来伊斯特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阿莱索?洛曼诺!你等着!”

洛曼诺却不答话。解开伊斯特的手铐,他重新站起身来,继续教训两个脸已经吓得发白的特种兵,“你们还不向伊斯特少校她老人……还不向伊斯特少校道歉!伊斯特少校治下一向严格,我告诉你们,要是少校今天佩了枪械,你们现在哪还有命站在这里?”洛曼诺随即转向伊斯特,恭恭敬敬双手交上佩枪,“少校,这全是玛洛斯号治下不严惹出的大祸,这两个混蛋随您惩治!”

见伊斯特接过洛曼诺的佩枪,两个特种兵顿时面无人色,抽噎出声,“伊斯特少校,属下们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您老人家,还请您老人家看在我们上有老,下有小……”

却见伊斯特将洛曼诺的佩枪随手别在腰间,望着两人似要说什么,又看看洛曼诺,终还是向两人勾唇一笑,

“你们解散吧。”说着竟转身施施然离去。

洛曼诺连忙跟在伊斯特身后亦步亦趋,一面走一面回头骂道,“还不快滚,两个蠢材!”

两个特种兵却早已膝盖酸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伊斯特转过走廊,回身便单手掐住洛曼诺的脖子,生生把高出自己一个头的金发通讯官大力抵在了墙上。她面如冰霜,伸手从腰间掏出佩枪,毫不犹疑地照准洛曼诺眉心就是一枪。

洛曼诺自始至终却连眼睛都不曾眨一下。

伊斯特放开洛曼诺,伸手从裤兜里掏出弹夹,重新装回佩枪,丢还给他,笑骂,

“阿莱索你这混蛋!要不是我被铐得结结实实,你那几句‘老人家’足够让你当时就满地找牙。——你小子明明早看到他们为难我,却偏偏要等他们做足了猴戏才肯出来救场。”

在英雄救美的大戏中挑了大梁的洛曼诺,揉着被掐疼的脖子满足地笑,

“不让他们把你铐得结结实实,这出戏哪还有我发挥的空间哪。”

作者有话要说:充满了爱与欢乐的一章!

然后这件道具再次出现鸟……它还会第三次出现的……

☆、秘辛

11月11日。

17:00。

大老板们还没收工,洛曼诺自然也不敢提前翘班。和伊斯特开了几句玩笑,洛曼诺就不得不赶回中控室。告别时,仍是匆匆一句“今晚七点,卡玛卡尔酒吧见!”

伊斯特对第七层甲板的恶感倒不如司徒文晋那么夸张。近些年来伊斯特严格坚守着“绝不对任何事情发表任何负面看法”的优秀教师准则,开始时候只是装装样子,后来居然装到连自己都相信。因此,现在的伊斯特,居然说不太清楚自己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对一众事情都是一副无可无不可的态度。

为自己个性的丧失而略略叹惋一番之后,伊斯特准备还是坐电梯上楼去找孔真——伊斯特少校她老人家倒是情愿走楼梯,但觉着守楼梯口的那两个脑残今天实是被耍得够了,还是不要在短时间内再刺激他们为好。

正边寻思边找电梯,却忽听头顶一阵窸窸窣窣的可疑响声。伊斯特本能地向后跳开就要摸佩枪警戒,却见天花板上一扇通风格栅被挪开一半,从里面露出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嗨,梅姐姐!”

正是飞行员政宗直人那从小立志当将军的儿子政宗一郎。

见伊斯特一脸目瞪口呆,一郎不无得意,“他们不让一郎进中控室,可是一郎却发现了一条密道!一郎很行吧,梅姐姐。”

伊斯特却知道,所谓“密道”,大概不过是甲板之间的通风孔道罢了。想到战舰通风系统的繁复庞杂,一郎很可能一个不小心就迷失在里面永远走不出来,伊斯特不由皱起眉。本想教训小孩子两句让他长长记性,转念一想,却又想起曾经答应过一郎要带他游览中控室,自己之后却忘得一干二净这档事情,心里颇不是滋味。

向一郎笑笑,伊斯特用肘拐勾住通风格栅和天花板之间的缝隙,就着拐杖便一跃而上。通风口并不宽大,但伊斯特身材纤细,竟勉强挤了进去。

和一郎击掌立了“一不许说话,二不许乱跑,三不许再来”的约法三章之后,伊斯特和一郎一前一后向中控室方向爬去。

中控室里。浓烈的肉包子和炒肝的味道一股股飘进伊斯特和一郎所在的通风格栅。此时正是饭点,来不及换班的中控室成员,一向叫外卖来解决晚饭问题。谢元亨没有当值,想是仍然在和司徒文晋泡酒吧买醉未归;洛曼诺竟也不在岗,当值的是一位穿实习生服色的军校毕业生;离格栅最近的导航员位置上,安妮倒是还在,却和两个新实习生一边吃点心加餐,一边聊得欢快。

“珀托克少尉,今天晚上卡玛卡尔的光棍节趴踢你去不去?”女学生甲一边吃夹心饼干,一边心不在焉地盯着导航仪。

不等安妮答话,就见女学生乙像看火星人一样盯着她的同学,声线夸张地尖声道,“……你居然如此out——整个战舰都知道珀托克少尉已经有男朋友了,而且是你一直意淫的飞行官长的司-徒-文-晋-上-尉!……唉,那么帅的司徒上尉,以后都不能再意淫了,怎么样,少女心碎了一地吧。”

女学生甲瞪大了眼睛,“……司徒上尉?可他不是和伊斯特少校才是……”

没等说完,她就被安妮忙忙打断,“Wilson和梅弗儿那档事早就是十几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了,现在Wilson只把她当好朋友而已。其实,梅弗儿和我的私交也很好呢。”略去了两人的家姓而直呼其名,更显出安妮同两人关系非比寻常的亲密。

听着她唠家常一样提起自己一直崇拜的大人物们,两个女学生看安妮的眼神更是充满了敬畏。

伊斯特却听得无趣,拉着一郎便爬去参观更为机要的指挥单元。

从指挥单元正上方的格栅看下去,却见平日里谨小慎微的洛曼诺军服笔挺地站在司徒永茂和卓奉安面前,一脸严肃,竟似在据理力争着什么。

“……原杏坛号成员和玛洛斯号成员不睦已经是公开的事实了,同是合众国海军将士,如果我们一味打压杏坛,只会破坏军心士气。如今玛洛斯号核心指挥层没有一名来自杏坛号的成员,而伊斯特少校被赋闲,更让舰上流言蜚语一片……”

司徒永茂沉吟不语,卓奉安却一脸讥讽开口,“伊斯特?她除了会开开飞机还有什么本事?更何况现在她连开飞机的本事也没有了。导航,通讯,战略,她会哪一样?想进核心指挥层?她凭什么?凭一张脸蛋?还是凭她臭名昭著的老爹?”

见卓奉安语气刻毒,金发通讯官那广播员般的完美声线出现了明显的波动,“长官何必将她说得如此不堪。伊斯特少校十二年来逆水行舟,她的每一分功勋,都要花费数倍于常人的努力……”

洛曼诺越说越激动,却见司徒永茂皱眉挥手,将他生生打断,厉声道,“洛曼诺少尉!上级长官没命令你开口的时候,最好把嘴闭上。”

洛曼诺不甘心地还要争辩,司徒永茂却喝道,“我听够了,不想被关禁闭就给我出去!”

洛曼诺脸色苍白,立正敬礼,僵硬地转身而去。

司徒永茂靠在椅背上,用手指轻揉眉心。指挥单元陷入长时间的宁静。

卓奉安打量了一下司徒永茂的脸色,从靠背椅上侧过身,低声道,“指挥官,我们若是向伊斯特那丫头放权,谁知道她不会由此追查出当年的事情……”说着,他指指远处已经归位的洛曼诺,“伊斯特早已今时不同往日,此时舰上一半倒是她的故交旧友,她若想就此兴风作浪,只怕……”

司徒永茂却无所谓地一笑,“你以为当年的事情,她还全然蒙在鼓里?”

卓奉安脸色骤变,“她知道……她知道多少?”

司徒永茂却没有答话。

通风格栅上趴了许久的伊斯特此时胸口烦恶,见一郎已经无聊地远远爬走,便也离开指挥单元,跟了上去。

十二年前,两届任期将尽的合众国总统罗远峤被爆出惊天家庭丑闻。以清正廉明、亲民爱家著称的罗远峤总统被指证有私生女在世,而这个私生女正是西点军校生梅弗儿?伊斯特。

有不知名的线人向报社提供了数十张伊斯特在西点军校狂欢酗酒违法乱纪的偷拍照片,而之后伊斯特在杏坛号糟糕到无可附加的毕业成绩,更成了罗远峤滥用公权、为私生女牟利的不争口实。在媒体民意的沸反盈天之下,只有半年就可以光荣卸任的罗远峤只得引咎辞职,而由此引发的政治乱局,更是数年之后方才渐渐平息。

伊斯特顺顺当当做了二十二年孤儿,却被这个从天而降的总统爹砸得很惨。这件事让自己险些被军校除名,而之后又被打发到在军队最底层,经受了六年的折辱搓磨。同相恋五年的男友司徒文晋的苦痛分手,也发生在这时候。

正如司徒永茂所说,自从看到那些偷拍照片,伊斯特便约略有所猜疑——几十张照片皆是自己的巨大特写,而同自己日日形影不离的司徒文晋,却绝少在照片上出现。即便偶尔出现,也是极为模糊的半个背影,从没露过正脸。——十二年前,司徒文晋之父司徒永茂由于在罗远峤丑闻中站对了队,从少将一跃升为中将;而当时在西点军校任职的卓奉安,也连升数级,从此仕途亨通,年纪轻轻便获得了文职将衔。

而丑闻爆出时正在杏坛号上接受毕业考核的伊斯特,战机被人屡做手脚,令她不但几乎没有毕业成绩,甚至差点死在杏坛号上。勉强毕业之后,更是被打发到军人死亡率全军最高的中亚,西非等地进行艰难的维和工作,无数次命悬一线,九死一生。之后,竟又被调配到最苦最累的重金属运输舰和远洋科考船做长距护航。直到六年前同天狼星系的小规模热战中立下奇功,加上罗远峤丑闻的影响日趋减弱,伊斯特这才渐渐重回顶尖飞行员行列。

听到司徒永茂和卓奉安的一番对话,迷雾重重中的前尘往事,在伊斯特脑中逐渐清晰起来。

跟着一郎爬离中控室,伊斯特用力晃了晃脑袋,又歪着头使劲拍了两下,想要把听壁角听来的猛料从耳朵里磕出来丢掉……未果。伊斯特懊恼至极,暗暗发誓,日后永不再听壁角。

18:00.

玛洛斯号第六层甲板,儿童活动室。

政宗一郎小朋友的将军梦,就这样被生生扼杀在了肉包子和炒肝的恼人气味之中。从儿童房储藏室的侧通风口爬出来之后,一郎嘟着小嘴,兴趣缺缺,伊斯特却暗中放了心——看来一郎在玛洛斯通风孔道的探险,可以暂时告一段落了。将一郎送回管事阿姨的手里,又嘱咐维修工将储藏室的通风格栅用螺栓栓好,伊斯特便转过走廊,来到位于同层的玛洛斯号中央图书馆。

不出伊斯特所料,合众国旗舰的图书馆果然配置豪华,不但有数百架顶天立地的藏书柜,更有宽敞舒适的阅读区,甚至还配置了一个小小的自助咖啡厅。

伊斯特蹑手蹑脚走进藏书区,果然在最深处的书架处找到了闺蜜孔真。

孔真踩在两人多高的取书梯上,抚着书脊,正皱着眉头一本一本核对索书号。伊斯特到的时候,正看见她在十几尺的高空上单脚踩着细窄的梯档,将身子倾斜四十五度,从书架最远的尽头单手拎出一本足有半张咖啡桌大小的厚厚工具书,借着书本身的重力甩出一条优美弧线,轻松把书重新插入书架的另一侧。

孔真身材娇小纤细,可拎着那十数磅的工具书时,却举重若轻,上架的动作如行云流水,显然是多年苦心修炼的结果。

伊斯特心中满是敬服。都说象牙塔里的学者肩不能担担手不能提篮,可伊斯特看来,学者的体力劳动强度绝不下于蓝领。两人煲星际长途电话粥时,每次听到孔真“这个礼拜还有半吨书要读,好暴躁”的抱怨,伊斯特都觉得烦扰自己的那些庸俗的破事情简直不堪被提起。

看孔真周身上下的暴戾之气尚未散尽,为免自触霉头,伊斯特悄悄退出藏书区,准备在咖啡厅坐上个把小时再去找她。丈夫出轨,加上心目中的爱情传奇轰然倒塌,孔真受的这个刺激着实不小。

伊斯特找了个小勺子搅咖啡,想要寻思寻思如何继续解劝闺蜜,却从勺子的光亮倒影里看见自己一副灰头土脸的模样——在通风孔道里上下钻了一遍,她此时满脸烟灰,头发上也挂着蜘蛛网。拿勺子当镜子整理仪容,伊斯特不由得想起适才在通风孔道里听来的陈年秘辛。

卓奉安的担忧实属多余,因为他实在是高估了她伊斯特的野心,或者说是他错估了十二年的挫折磨砺对她所造成的影响。今天的伊斯特,早已不是卓奉安所认识的那个心高气傲、锋锐无俦的年轻飞行员。

三十四年前,伦敦贫民区孤儿院的嬷嬷们捡到一个女婴,并将她带回抚养长大。这个女婴被发现的地名梅弗儿(Mayfair)成为了这个孩子的名字,而孤儿院所在的区划伊斯特(Eastend)自然成为了这个孩子的家姓。虽然同其它孤儿院的孩子们一样混迹于贫民窟街头,从小就志存高远的梅弗儿?伊斯特却没忘了勤奋苦读,终于在十二岁时被合众国最富盛名的纽约海因特女子中学选中就学。

在海因特的六年中,伊斯特这个孤儿院出身的穷丫头,事事都定要压过班里的富家大小姐而拔得头筹;之后在西点军校的四年,她更是顺风顺水,无人能撄其锋芒。二十二岁之前的伊斯特,天真地认为只要自己用心用力,便可以得到想要的一切——不论是理想,还是爱情。

然而伊斯特二十二年来所殷殷经营的一切,却在那场政治□中被尽数毁去。她也在人生中第一次知道,在铺天卷地的惊涛骇浪之中,她原本引以为豪的执着与坚持,竟是如此微末得不堪一击。

在她刚刚被踢出军校,发配到最混乱恐怖的西非战区的时候,伊斯特绝望地觉得自己遭受了世上最最不公正的待遇,是世上最最悲惨的人。

然而,在战区维和的过程中,看到公平与正义无法被执行,看到暴力与愚昧统治着世界,看到每日里成百上千平民在战争与贫困中挣扎和死去,伊斯特才逐渐明白,她自己所受到的搓折和创痛根本算不了什么,因为毕竟她在成长中没有受到饥饿与死亡的威胁,她有机会受到最高等的教育,见到过五光十色的世界,还甚至拥有过最最奢侈的理想与爱情。

整整六年,伊斯特或在重金属运输船上同最底层的工人们同行同宿,或在最危险混乱的西非、中亚与南美辗转,一次次行走于疯狂与死亡的边缘。她早没有了当初的自艾自怜,而旧有的世界观崩毁之后,她却在黑暗与泥淖中摸索着学会了珍惜世上每一寸的善与美好,并愿意用她微薄的生命来全力维护。

六年之后再见到她的人,都说是挫折逆境毁去了她的璀璨光华,而她自己却知道,这不过是因为她的灵魂不再被那个那个自大无知的自我所充斥。

此时的伊斯特,早不再厌恨那些曾经试图将她溺毙于政治涡流中的人们。因为若没有他们带给她的磨砺,她便永远不可能睁开眼睛,放开胸怀。

相比于十二年前那个锋锐无俦,恣情肆意的少女,伊斯特其实更喜欢今天这个温和从容的自己。每每想到年轻时候自己愚蠢糊涂的样子,伊斯特都想找家□牛皮癣的小诊所,把二十二岁之前的记忆彻底削去。但终还是舍不得,因为她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切,也恰恰全都发生在那个时候。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干货好多,可怜的读者们T T

☆、解索

孔真走出藏书区的时候,看见伊斯特正襟危坐在书桌边,举着一只小小的咖啡勺,鼓腮皱眉,似乎在试图用目光将勺柄生生烧得熔化。

孔真不由得好笑,“快烧弯它,快烧弯它,快带我抛开这虚幻的世界里的一切牵绊,回到母体矩阵中感受真实的自我。”

伊斯特对着勺子里扭曲的倒影抹了抹鼻子下面的烟灰,将自己一张洁素无暇的脸伸到孔真面前,“我才不要离开,我舍不得丢下我最最宝爱的皮囊。”

孔真一把推开伊斯特的脸,却从她头脸上沾了一手的蜘蛛网。

伸手将蜘蛛网全抹在伊斯特的破T恤上,孔真一脸嫌弃,“你莫非是去滚煤堆了?”

伊斯特一边向孔真展示膝盖和手肘上的脏污,一边笑得惬意,“我钻洞洞玩儿,结果发现了一个平行世界。”

孔真翻个白眼,“那你还回来做什么?”

“那个世界里的人心肠坏得很,我怕没有人像阿真对我这么好。”伊斯特谄媚地凑上去,用脏兮兮的头蹭孔真的肩膀。

孔真嫌恶地躲闪,“快滚,赔我几千块的羊绒毛衣。”心下却感慨,明明适才是自己对伊斯特甩脸子摔门而去,而伊斯特却不单毫不着恼,反而低声下气地跑来继续哄自己。——十数年来,孔真从没见伊斯特恼过,也从没见她被什么事情所打击过。即便是在她生命中最艰难的那六年,伊斯特仍然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在旁人看来最悲催苦痛的遭际,却能被她娓娓讲成令人连连捧腹的段子。有人说伊斯特玩世不恭,而孔真觉得恰恰相反,伊斯特绝对是极为严肃认真、全身心投入地,把生活当成笑话来过。

伊斯特抱大腿不成,看孔真的神色却仍是殷殷切切,“阿真,你还恼不恼?”

孔真叹口气,“你为了和我讲道理,不惜把你自己和司徒的形象毁成了渣——”

“我们本来就是很渣的……”

“——你别打岔。……你下这么大力气讲给我的道理,我若是再听不进去,就当真是榆木脑袋了,食古不化了。

“我也想明白了——你想告诉我的是,每一对爱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相处之道,人们不应该按照既定俗成的道德标准,来对他们的相处方式横加评判;而在处理自身的情感问题时,应该把彼此之间感情的稳定和长远放在第一位,而不应该生活在外人批判的眼光之中,对吗?”

粗人兵痞伊斯特望着常春藤名校毕业的博士生,表情又是艳羡,又是自惭。

“有文化真好呀。”伊斯特喃喃,“我脑中这团猥琐的浆糊,竟也可以被你说得这么有逻辑条理,这么有学院范儿。——孔教授,我被励志了,我也要读书!”

孔真推了敲了她一记,学着伊斯特的英国口音背起台词来,“以下是梅弗儿小姐说的原话:‘所谓‘唯一的心灵伴侣’一说,纯属虚构。 一个人对伴侣的爱,其实上是人类本能之中,对异性的生理需求的一部分。因此,如果因为对伴侣一对一的承诺,而压抑了其它异性对自己产生的吸引,这实际上是压抑了人类爱的本能——如果爱的本能整体上被压抑了,那么对伴侣的爱,自然也会消减。’——梅,说老实话,我那些学人类学的同事,都不见得比你讲得更一针见血。”

伊斯特红了脸,吐吐舌头,“其实也不是人人都是我说的这种渣人。——世上有未进化完全的野蛮人,比如我,比如阿晋;也有进化得好一些的文明人,比如阿真你,比如元亨。野蛮人和野蛮人在一起,可以用野蛮的方式过得很好;而文明人和文明人在一起,可以用文明的方式过得很好。世界上的最大的悲剧,不在于有野蛮人和文明人之分,而在于野蛮人和文明人搞在了一起。”

孔真扑哧一声,“看来我和元亨就是野蛮人和文明人搞在一起的悲剧。”

伊斯特也乐,“你说元亨野蛮,我代表我和阿晋表示反对。——当年上学的时候,那可是他谢大圣人每天都试图用锋利的眼神杀死我们这两个可耻的流氓。——不是我替他说话,他这次真是老实人一时糊涂。看在他认罪态度端正的份上,你就饶了他,好不好?”

孔真哼了一声。

伊斯特搂着闺蜜的肩膀,“对,也不能就这么便宜了他。你到我那里去住几天,他若是不拿八抬大轿来抬,你就绝不回去。咱们得给他点教训,让他以后绝不敢再犯。”

孔真一脸阴狠地点头。

******

19:30.十九层甲板,飞行员住宿区。

离开图书馆回到宿舍,泥猴子伊斯特就被孔真一脚踢去洗澡。洗完澡出来,伊斯特说一起去唐人街吃饭吧,孔真却说不饿,提议伊斯特不如自己去卡玛卡尔餐吧的光棍节趴踢玩玩,顺便也弄点免费的吃的。

伊斯特早过了趴踢狂欢的年纪,但想到近来自己被软禁的传言,再加上洛曼诺的一再邀约,还是觉得去露个脸为好。——今天上演的狗血戏码太多,伊斯特也实在觉得应该喝杯酒,压压惊。

换上在军校常穿的那件正面印着“教官来了”,背面印着“教官走了”的旧T恤,伊斯特扭扭达达出了门,坐电梯下到地四十九层甲板。

卡玛卡尔餐吧里光影交错,人声鼎沸。虽然眼睛还没适应幽暗的光线,伊斯特却隐约看见前来趴踢的光棍们一个个衣装笔挺,竟都穿了最为正式的军礼服。穿着破T恤牛仔裤的伊斯特正一边感叹着现在的年轻人果然重口,一边准备直接转身遁走,却听身边响起一阵“教官来了”“教官来了”的喊声,紧接着她就被一束追光直直罩住。

伊斯特呆呆立在当地。原本喧闹的酒吧,此时竟一片安静。

伊斯特估摸着这又是对着装错误的土货的恶作剧,摸摸鼻子,正要说句撑场面的话,却见灯火忽然大亮,在掀破房顶的欢呼声中,五颜六色的彩带花片从房间的各个角落撒向伊斯特,而在餐吧中央的半空中,一条大横幅徐徐展开,上面清清楚楚写着,

“梅弗儿?伊斯特:从军十二年,辉煌十二载。”

十二年前的今天,公元2948年11月11日,正是她从西点军校不光荣地延期毕业,勉强加入合众国海军的日子。

伊斯特目光略略向四周一扫,看见此时聚在卡玛卡尔餐吧的人中,一大半都是在几年来从她手下毕业的军校学生,而剩下的人,也多半是熟脸。在上百号人的欢呼和祝贺声中,军装笔挺的阿莱索?洛曼诺越众而出。高大英俊的金发通讯官手托一块圆圆白白的奶油蛋糕,上面数字“12”形状的蜡烛,火光摇曳。

洛曼诺将蛋糕托到伊斯特面前。伊斯特乖顺地吹灭蜡烛,众人又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和掌声。洛曼诺低头望着伊斯特,目光真挚地向她道恭喜。伊斯特心中感动,正要微笑道谢,却见洛曼诺飞快地拔下蜡烛,毫不犹豫地把蛋糕完完整整地扣在了伊斯特的脸上。

众人的哄笑鼓掌声,又一次掀翻了卡玛卡尔餐吧的顶棚。

☆、旧影

11月11日。

20:00。

卡玛卡尔酒吧,光棍节+伊斯特入伍十二周年庆祝会进行中。

伊斯特把糊在脸上的蛋糕抠下来的时候,参加庆祝的人群已自发在场地中间让出一片十数平方尺大小的空场。随着酒吧里灯光重又变得昏暗,在这片空场上播映的全息图景变得逐渐清晰。

首先放映的那张全息照片,是辽阔荒芜的西非大草原。一架型号极为老旧的军用直升机前,十数名身着脏兮兮野战军服的大兵在飞机前面勾肩搭背、龇牙咧嘴地合影。数尺之外,孤零零站着一个穿飞行夹克的细巧身影。照片里的伊斯特,一头黑色短发在风中飞扬凌乱,模样年轻得令人不可置信。然而相比于照片中其他人轻松惬意的神态,伊斯特那瞪大了的眼睛和微颦的眉峰,却约略显出这个年轻飞行员心中的无措与张皇。照片上标注的日期,是十二年前。

几秒之后画面一转,又成了穹顶林立的中亚风情。仍是十几个人同老旧飞机的大合影,这一次伊斯特却没有孤立于人群之外。她仍穿着飞行服,脖子上却围了一条极具异域风情的大围巾。此时她的头发已经留长,唇边抿着一痕笑容,神情平淡自若,气色却比上一张显得病态苍白。照片上的日期,是十一年前。

画面再一变,却又成了葱翠茂密的南美热带雨林。照片显然是拍于炎夏,照片里的几位军人似乎在进行午间休整。照片的一侧,伊斯特穿着一件汗湿了的白背心,头发清凉地束在脑后,颈上却累赘地系了一条颈巾。她斜倚着一棵榕树,神色轻松,正和一位高大的金发军官笑谈。那军官额头饱满,鼻梁挺直,面部线条如希腊雕塑般精致完美。照片上的日期,是十年前。

在这帧图像放出的时候,酒吧里的人群一阵私语,

“那是威廉?罗斯托!”

“那个年入百万的退役军官、畅销书作家?”

“他那时候看起来好年轻。”

“嘿,原来他年轻时候鼻子不是歪的……”

随着下一张图片的放映,酒吧里的私语声才渐渐减弱。这张照片拍摄于黑沉沉的地下矿区,站在一排黝黑强壮的矿工中间,身穿高领工作服的伊斯特显得更加纤细。照片里的伊斯特咧着嘴无忧地笑,脸上黑漆漆的煤灰,更显得她两排牙齿白得吓人。照片上的日期,是九年前。

随后放映的,却是一段DV,上面显示的日期是七年之前。从画面上看,DV的主人一边在拥挤的人群中穿行,一边解说,一边试图把每一个人都纳入镜头,

“大家看到的是拉格朗日号远洋科考船公元2952年万圣节化妆舞会实况!我是力学实验室的麦克雷博士,我今天扮装的是牛顿!……这是爱因斯坦,由谢国辉院士扮装!洛伦兹,由派瑞教授扮装!普朗克,由何家华教授扮装!”

面对镜头,被点到的大科学家们拘谨地招手微笑。却见镜头一转,捕捉到了一个烈焰红唇、身着白色复古高腰裙的俏丽身影。女郎风骚地向镜头献出飞吻,接着妖娆地走到空调出风口前,摆出一个翘臀掩裙的经典pose。不想她连换数个姿势,DV的主人却仍然没头绪地嗫嚅,“这应该是……应该是……”

那女郎的表情慢慢地由期待转到败兴,“我是飞行护航编队梅弗儿?伊斯特中尉,我扮装的自然是居里夫人。”

在众人哄笑声中,影像一转,又变成了一段新闻视频,正是六年前同天狼星系爆发热战时的战况报道。影像中显示的是一架歼击机冒着猛烈的近战炮火起飞的画面,眼尖的人可以看见歼击机上隐隐约约的锯鲨涂装。影像再次变幻,显示的却是庄严肃穆的合众国海军大授勋厅。在数千名海军军官的注视下,身着军礼服的伊斯特走上授勋台,目光明亮,军容严整。鬓发斑白的海军总司令向伊斯特肃然敬礼,亲手为她佩上象征合众国海军最高荣誉的紫罗兰之心。

下一段影像显示的则是伊斯特在西点军校担任教官时的场景。这段影像剪辑颇为精致,短短数分钟就涵盖了伊斯特在西点军校从下级教官升至总教官长的六年时光。由于在场的多是西点军校毕业生,这段影像引起了他们最大的共鸣,整个酒吧里笑声、欢呼声、掌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

整部影片的最高/潮在结尾处产生——那是两年前一个万里无云的秋日,西点军校58届军校生毕业典礼当天。军校的中央广场被临时改建成硕大的露天礼堂,年轻的毕业生们军装笔挺,脸上的神情满是欢欣鼓舞。中央主席台前,教官长梅弗儿?伊斯特身着满佩勋章的军礼服,她向军校生们发表的毕业致辞已接近尾声。

伊斯特背后是寥入九霄的秋日晴空。硕大威武的杏坛号战舰游弋在半空,让人振奋,又给人威压。秋日的阳光,将伊斯特的身影镶上了一抹金色的光晕,映得她烟水晶色的眸子波光重重,更显得温和真挚,

“……我愿你们高歌猛进,永不遭挫折阻碍;我愿你们壮志凌云,永不遇雨雾阴霾。但人生并不总是如此。同我们的期望相反,只要努力争取,就能够得到的东西,在这世界上实在少之又少。——因此,若是有幸遇到,就请千万千万不要轻言放弃。”

影片终了。昏暗的光影下,酒吧里一片静默。全息影像中那神色殷殷的伊斯特逐渐模糊淡去,空气中只剩下一片微微闪烁的荧光;而她的话语却在每个人耳边萦绕不去——当年毕业典礼上初次听到时,她的话只让人觉得热血沸腾;而今日在影片中回顾了伊斯特的半生遭际之后,再听这番话时,却听出了刻骨的沉重与悲凉。

但大家毕竟是不识愁为何物的年轻人,当灯光渐亮的时候,看到一脸奶油、模样滑稽的伊斯特,酒吧的气氛又重回欢乐——特别是在伊斯特说了几个令人捧腹的笑话段子之后。

周年庆祝会走的永远是老套路。开场回顾影片之后,自然是伊斯特的学生同事、故交旧友一一致辞。军校生兔宝宝们也就罢了,令伊斯特颇为惊讶的,是她在维和部队时期、在给科考船和采矿船护航时期曾合作过同事中,居然有几位现正在玛洛斯号执勤服役。这一次,他们也被请到了庆祝会场。时隔多年,虽然原来的小飞行员、小修理工和小技术员,此时早已成长为教官长、总机械师和首席科学家。对着见证了彼此苦逼青春的老同事,他们谁也端不起架子来。几个人强拉住伊斯特荤素不忌地划拳拼酒,相互出糗揭短,玩得不亦乐乎。

伊斯特借口尿遁,好不容易逃离了这一干人的魔爪。终是多喝了几杯酒,那些被她深埋心底的陈年旧事,此时压制不住地翻江倒海做起怪来。在洗手间里擦了把脸,她坐在洗手池那冰凉的大理石台面上,觉得自己需要先好好缓口气,然后才能打起精神,带着笑容重回到旧人旧事之中去。

洛曼诺推门而入时,看到的正是伊斯特翘脚坐在高高的洗漱台上,蹙眉咬唇,若有所思的模样。她两颊略带着酒气熏染的桃红,眼波流转,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台面,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复杂难解的事情,也好像在说服自己做一个决定。人们或欣赏伊斯特的行止合矩、动静得宜的风度,或艳羡她恬淡风趣、宠辱不惊的气质,而洛曼诺却为她此时这个苦恼纠结的小儿女情态而心漏跳了两拍。

抬头看到金发通讯官扶着门把手呆呆愣愣的样子,伊斯特哧地一笑,翘起兰花指,点点隔壁,意思是那边厢才是大官人你要找的男厕。

洛曼诺却摇摇头,推门而入,“刚才见你多喝了两杯酒,所以来看看是不是一切还好。”

伊斯特嘁地一声,“小看我。你不知道伊斯特少校她老人家是千杯不醉的。”说是这样说,她的声线中却明显带了两份酒意。伸手拍拍洛曼诺的手臂,伊斯特接着笑道,“你有心了,阿莱索。——我是说今天这个惊喜趴踢。”

洛曼诺耳根微红,“别这么说,这是我们大家的心意。”

“随你怎么说,幕后主谋大人。” 伊斯特笑着耸耸肩。

看着她的粼粼眼波,温软笑容,洛曼诺心中忽然生出前所未有的勇气。

“其实我是有私心的。”

伊斯特挑起眉毛,等他从实招来。

洛曼诺深吸一口气,低头直视她的双眼,“伊斯特,我想约你。”

伊斯特瞪大了眼睛盯着洛曼诺半晌,终是撑不住哧地一声笑出来。

洛曼诺天蓝色的眼睛里尽是沮丧懊恼,“我早料到你会是这种反应。”

伊斯特摊手,“你跑到女厕所来钓姑娘,还能指望人家有什么反应?”

洛曼诺也乐了,“你放心,我求婚的时候一定不挑这么重口味的地方。”

伊斯特神色仍是温和带笑,但洛曼诺知道自己最后一句话是说错了。——太久远的未来和太笃定的承诺,只会让眼前的人不回头地远远逃遁。但久藏的心事既已出口,洛曼诺倒宁愿延颈受她痛快一刀,也胜过日日夜夜焦灼无望的煎熬。

“那我若是在帝国大厦的天台,或者是中央公园的贝塞斯达喷泉说我要约你呢?”

伊斯特的眸光有瞬间的沉黯。

望着洛曼诺真挚灼然的目光,半晌,伊斯特终是给了他一个半是安抚,半是无奈的苦涩微笑,

“阿莱索,和我在一起的下场会很悲剧的。”

洛曼诺示意她继续说下去。对于今天这通表白,洛曼诺在心中早已打了几百次的腹稿。因而,无论伊斯特说他俩年龄相差太大,还是他们的前师生关系太尴尬,这位能言善辩的通讯官都相信自己有办法说得她心意回转。

可伊斯特接下来说的却是,

“从以往的经验来讲,和我在一起的下场只有一个——我会伤透你的心,而司徒文晋会打断你的鼻子。”

☆、心魔

西非尼日利亚自治领。

百年不遇的旱灾,彻底毁掉了原本葱茏繁茂的西非大草原。苍黄龟裂的土地延展到天际,远近几棵焦枯的乔木,更衬得这片天地无比的荒凉颓败,死气沉沉。

百里之内唯一的小村庄的村口,停着几架喷涂着合众国纹样的飞机,数十名面黄肌瘦的村民,正在奋力争抢工作人员手中为数不多的救济粮和饮用水,场面一片拥挤混乱。

在歹毒日头的炙烤下,那维持秩序的扑克脸青年飞行员嘴唇早已干裂出血,汗水更是湿透了他厚重的野战军装。眼见食物饮水即将告罄,尚未拿到救济的灾民情绪激动,将一腔愤懑全都发泄他在身上。然而面对灾民们的推搡踢打,恶言相加,那黑发青年仍是不急不火,温言相劝,却守住位置一步不让。

人群最前方一个怀抱瘦弱婴儿的羸弱妇女,眼见自己的孩子日渐病弱消瘦,不知还能支撑几日,痛怒交加之下,上前一口就啐在他脸上,

“什么平等,什么均富,什么合众国,我呸!假惺惺地说什么现代化,说什么发展,说到底还不是眼里只有臭铜子的殖民者!你们掠夺我们的资源,压榨我们的百姓,到头来却连口残羹冷炙都不肯施舍一口!若是我的孩子今日死了,你这合众国的走狗也别想多活一天!我只盼你现在就下十八层地狱,也尝尝我们今日痛苦煎熬的滋味!”

人群中一片叫好喊打声,更有几个村民气势汹汹地手持锄头大棒,眼看着就要招呼在那青年的身上。伊斯特大声惊呼,就要冲上前去护持,却惊惶地发现自己既发不出声音,又迈不开手脚。

画面忽然一变,又成了肮脏潮湿的暗室。几名头戴黑面具的大汉手持足有两尺长的利刃,向那手脚被缚、委顿于暗室中央的俘虏走近。那俘虏的军装上斑斑点点尽是凝固了的黑红血污,一张清冷的扑克脸上也布满了青紫瘀伤。

那为首的大汉上前踹了那俘虏一脚,狞笑道,

“等我割下你的狗头挑在大营的旗杆上,看看能不能把你们这些肮脏的殖民狗吓得滚出我们的家乡!”

那大汉说着便一把抓起那青年的黑发,拿出一个黑布口袋便套在他头上,随即抽紧袋口的绳子。将青年踢倒在地,大汉用膝盖抵住他被黑布罩住的头,操起利刃便向他脖颈处割了下去。伊斯特大声哭喊着“阿晋!阿晋!”,手脚却被什么牢牢抓住,不能挪动分毫,只能眼看着他颈部动脉的鲜血喷溅而出,她的视野里,自此只剩下一片绝望的惨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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