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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林鰞 当前章节:14913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2:23

却听见有熟悉的女声急急呼唤着她的名字,“梅!梅!”伊斯特忽觉手脚又恢复了知觉,忙惊跳起来,却见自己的飞行员宿舍里一灯如豆,自己正斜躺在沙发床上,而跪坐在自己身畔一脸担忧地唤着自己的,却是闺蜜孔真。

伊斯特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她虽已醒来,仍陷在梦中的情绪里不能自拔,坐在沙发床上大声喘息,泪水仍止不住地从眼眶里涌出。

孔真搂住伊斯特的肩膀柔声安抚,告诉她一切不过是梦而已。见伊斯特神色渐宁,喘息渐定,泪水渐收,这才起身倒了一杯温开水递给她。她咕咚咕咚一饮而尽,“真抱歉,阿真,大半夜的把你弄醒了。”

孔真在她身旁坐下,摇头微笑,“做了什么噩梦?听你一直喊司徒的名字。”

伊斯特也笑,“我梦见阿晋吃一盘宫保鸡丁。”

“司徒不是就好这一口么?”

“那盘鸡丁是猪油炒的。”

“……那又如何?”

“在我梦里他是回民。”

孔真深知伊斯特的性格,见她虽语带戏谑,但眸子深处仍有掩不住的惶然惊惧,知她是随口敷衍,便也跟着笑起来,没有再追问下去。从外衣兜里翻出自己房间的钥匙递给伊斯特,孔真建议,

“我看你是在沙发床上睡得不舒服才魇住了。反正现在元亨肯定是在司徒那里打地铺,你不如去我们屋里睡。有你最喜欢的超软双人床,想打横睡都由你。”

伊斯特道谢接过,说若是还睡不着,就一定去他们的夫妻间沾一沾桃花。

孔真又给伊斯特倒了一杯水,见她又恢复了平日里惫怠模样,才略略放了心。嘱咐了伊斯特有事就把自己叫醒,孔真揉着惺忪睡眼缩回伊斯特的窄床上继续睡觉。

伊斯特在沙发床上翻来覆去再睡不着。

自从四个月前因叛军突袭而失了同司徒文晋的联系,这个梦就出现得愈发频繁。这个梦之所以恐怖,是因为它同伊斯特十几年前在西非和中亚执行维和任务时经历过的一切几乎分毫不差——梦与现实唯一的区别,是梦里的司徒文晋,是现实中的自己;而每次梦醒之后伊斯特总觉得侥幸,也是因为在现实中曾遭遇过这一切的是自己,而不是司徒文晋。

伊斯特不由得伸手抚摸自己的脖颈。虽然数次整形手术之后,从外表已完全看不出伤口,但手指抚过耳根到喉间的大片皮肤,却能感受到内里层层叠叠的缝合针脚。

伊斯特躺在沙发床上,在黑暗中,同样的姿势,总有将她带回同样梦境的可怖趋势。

伊斯特继续辗转了几下,却听见睡熟的孔真迷迷糊糊似是说了句什么。寻思着再折腾下去肯定会再把闺蜜折腾醒来,伊斯特摸黑起身,拿了孔真的钥匙,便蹑手蹑脚走出门去。

半夜三点的宿舍区走廊寂静无声。伊斯特浑身发冷,这才发现自己穿着睡裙就跑了出来。不想回去闹醒孔真,伊斯特紧走几步,准备赶快把自己埋在孔真与谢元亨那充满奸/情的双人床那温暖的羽绒被里。

掏出钥匙打开门,却发现屋里并不是料想中的漆黑一片。——床头灯亮着,司徒文晋穿着旧体恤沙滩裤的睡觉打扮,正倚在床头翻一本相簿。

抬眼看见走进来的伊斯特,司徒文晋笑道,“原来孔真也是打呼噜的。”

见伊斯特愣愣站在门口并不答话,司徒文晋想是自己没头没脑的话她没听懂,接着解释,

“元亨在我屋里呼噜打得有如歼击机起飞,我塞了耳塞也无济于事。估摸孔真一定会睡在你那边,我就到这里来躲清静了。你既然也跑出来,想必孔真也是个打呼噜的。他们夫妻果然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梅?”

伊斯特仍一动不动地僵在当地。

司徒文晋觉得不对劲,伸手拧亮灯光,却见伊斯特脸色惨白如纸,眼眶湿润,眸光中尽是破碎的浮冰涌动。司徒文晋忙放下相簿,趿上拖鞋,走上前来。

伊斯特的这个模样,司徒文晋自然是熟悉的。

以前在一起的时候,自己将她从午夜梦魇中唤醒时,她就是这般神情模样。虽然她在噩梦中总是惶急地喊着自己的名字,问她梦见了什么,这个在伦敦长大的小迷信却从来不肯说,说是如果不说出来,梦就是反的;但若是忍不住说了出来,梦里的恐怖事情就会一一变成现实。虽不肯说,但他却能猜出她噩梦的内容——因为梦醒之后,她总是将他紧紧搂住,将脸埋在他怀里,一整夜都不许他离开半步。

从打开门看见司徒文晋那一刻起,伊斯特周围的空气就好像抽空了一般,她不能呼吸,也不能思考。梦里的一片猩红在脑海中喷涌重现,几乎要将她溺毙其中;而望着在昏黄微光下一步步走近的司徒文晋,她知道只要搂着他,触碰到他温热的身体,那占据她身心的绝望恐惧就会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然而,她又听见脑中有冰冷的声音说,梅弗儿?伊斯特,你现在转身跑掉还来得及,不然你十二年所经历的一切苦辛,便再无意义。

在司徒文晋走到伊斯特身前时,忽见她猛地向后退开半步,反手抓住门把手,哑声道,

“你别过来。”

司徒文晋果然就此站住。

伊斯特紧握住门把手,就要夺路而逃,可是半尺之外的司徒文晋温热的呼吸就在耳际,她无论如何也挪不动步子。

那个猩红的噩梦,她十年之间做过无数次,每次梦醒之后,几天之内她甚至会失去再闭上眼睛的胆量。而现如今,那个能够让她远离一切恐惧的存在,就站在她半尺之外。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他的体温,对她来说,都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司徒文晋看看她梗着的脖子,再看看她握着门把手那苍白的指节,终是不忍心她为此这般折磨自己,叹了口气,便要退开。

司徒文晋身形一动,伊斯特周围空气顿冷,而一直站在她身后伺机而动的那个猩红的鬼魅,怎能放弃了这绝好的机会,怪笑着便向她直扑上来。

伊斯特恐惧无已。

无路可逃,无暇他想,她上前一步便躲进了司徒文晋的怀里。

那鬼魅本已捉住她的衣襟,见此,却只好连忙撒手跳了开去。绕着相拥的两人逡巡几匝,见伊斯特已被司徒文晋牢牢护在怀中,它只得无奈地远远退去。

伊斯特紧紧搂着司徒文晋的脖子,心下满足。阿晋在这里,阿晋好好地在这里,梦里那些让她恐惧得无以复加的一切,顿时变得无比荒唐可笑,再也吓不倒她。

回手环住伊斯特,司徒文晋这才发现不单是她搂着自己脖子的双手,她整个身体都是冰凉冰凉的,在他怀里不断地微微打战。将她抱回床上,他用轻软的鸭绒被将两人厚厚裹住,用温热的大手轻轻摩挲她冰凉的手脚。

伊斯特乖乖偎在他怀里,口齿模糊地说,“只呆五分钟,阿晋,只呆五分钟”,却迷迷糊糊地沉沉睡去。

怀里是她娇软的身躯,鼻间是那久违的混合着椰子润肤露味道的体香,司徒文晋心下也是一片安适。追随着她堕入梦乡之前,他迷迷糊糊地想到个不太麻烦的事——他似乎还有个什么女朋友,明天一早就去和她说分手。

因为他的梅回来了。

☆、惊变

11月12日,12:30.

玛洛斯号飞行甲板。

四小时的飞行巡逻班次结束,西点军校最新一届毕业生、刚刚把组织关系从杏坛号转移到玛洛斯号的兔宝宝们,正列成两队,接受飞行官长司徒文晋的训话。

自知飞得一塌糊涂,加上今天长官心情不佳——从早上开工开始,一脸青胡茬的司徒文晋就一身冲天戾气,脸色也黑如锅底——兔宝宝们自然是挺胸抬头站得笔直,连大气也不敢出,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撞在了长官的枪口之上。

所以说流言蜚语都是靠不住的。人人都说司徒文晋是风度翩翩的佳公子,可是在他手底下这一个礼拜,兔宝宝们却发现他教训起人来又狠又不留情面,脾气也大得很,即便是最和颜悦色的时候,也比自家教官脸最臭的时候还要凶神恶煞。

其中最受打击的兔宝宝,就属在飞行班里最为出挑的宁馨。宁馨在飞行方面颇有天赋,性格又彪悍泼辣,再加上金发碧眼美似芭比,人人都说她有伊斯特年轻时候的风范。然而到了司徒文晋手下,宁馨自觉完美无缺的飞行技巧,却处处都成了司徒文晋指摘的对象。

宁馨原本凭着自己的优秀的飞行成绩而在班里飞扬跋扈,此时觉得又丢脸又委屈,对司徒文晋也是又恨又怕。带了这样的情绪,宁馨飞行的时候更是放不开手脚,屡屡犯错之后,自然被骂得更惨——恶性循环之下,纵是宁馨再生猛彪悍,终是撑不住加入了找伊斯特“谈心”的行列。

伊斯特再听完宁馨的一阵吐槽哭诉之后,却自我检讨起来,

“这件事情怨不得你,也怨不得司徒上尉,说到底其实是我的错。”

宁馨眼眶红红地望着伊斯特。

“宁馨,你的驾驶风格几近完美——飞扬凌厉,锐不可当,这点我非常欣赏。但唯一的小问题,是稍微有些逞强冒进,这一来会给自己带来危险,二来在执行团队任务的时候,容易给队友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四年以来,我之所以没有对此大加纠正,一来是不希望挫了你的锐气,二来是觉得你毕业之后,在战舰上飞个一两年,自然就会有所体悟。——我没想到突然就打起仗来了。司徒上尉他每一天都是带着你们在修罗场上生死相搏,有一步的行差踏错,付出的就会是血的代价。

“他是你们的飞行官长,他须要对他的团队中每一个人的生命负责——这其中也包括你。你嫌他脾气不好,骂起人来凶,那是因为每次看到你们在飞行中犯错,他都能看到一群报丧的乌鸦嘎嘎哀叫着从他的飞行甲板上黑压压地飞过……”

如此强烈的画面感,让上一刻还在抽鼻子的宁馨扑哧笑出声来。

“你别笑,这可不是我编的。这是你们苦逼的飞行官长的原话。”伊斯特耸肩。

伊斯特一番温柔解劝,外加附送了几个关于司徒文晋的小笑话之后,宁馨摆正心态,努力调整飞行风格,再加上不再那么怕司徒文晋了,手脚放开,信心回来,宁馨又成了兔宝宝中最为优秀出挑的那一个。

宁馨正一边听司徒文晋黑脸训人一边走神,忽听到司徒文晋怒气冲冲地一边点开适才编队飞行的录影,一边狠声道,

“……你们自己看看,你们这也配叫编队飞行?我看你们这叫‘一会儿排成人字形,一会儿排成一字形’!你们以为自己是什么?乌鸦么?”

岁月果然不饶人哪官长大人,上小学学的都还给老师了呀。一个兔宝宝心中叹惋。

引用名人名言都会犯这种低级错误,怪不得当年被伊斯特教官甩。另一个兔宝宝暗中感慨。

却还是宁馨绷不住嘟囔了出来,“是大雁,不是乌鸦。”

“宁馨中士,出列!把刚才说的再说一遍!”

“报告长官!是大雁!不是乌鸦!长官!”宁馨上前一步,昂首挺胸地吼道,

“秋天来了!天气凉了!一行‘大雁’往南飞了!一会儿排成人字形!一会儿排成一字型!——是大雁!不是乌鸦!长官!”

虽然今天司徒文晋心情坏脸臭,却也还是撑不住笑出了声,

“除了油嘴滑舌、目无尊长,真不知道你们在军校还学了什么本事。”

“教官就在那里,您去问她嘛。”

循着兔宝宝们的目光回头,司徒文晋却见威名赫赫的西点军校教官长梅弗儿?伊斯特少校穿着件破T恤,全无上级军官威仪地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大步狂奔上了飞行甲板,一头扑向不远处司徒文晋的个人电脑终端,三两下敲进密码,就开始自顾自地用了起来。

“啧啧,个人密码不勤换,隐私泄露没法办哪长官。”

“都给我闭嘴,解散!”

被提前特赦了的兔宝宝们欢天喜地结伴去吃中饭,司徒文晋却踱向用他电脑用得全神贯注的伊斯特。虽然早已到了午饭时间,司徒文晋却面无表情地道,

“早安,伊斯特少校。”

伊斯特却无暇顾及他的言下之音,转身直视司徒文晋。虽然由于适才的长途狂奔而略有些脸红气喘,表情却少见地严肃紧张,

“阿晋,我怀疑玛洛斯号被叛军渗入。”

*****

六个小时前。

玛洛斯号,九层甲板文职人员住宿区。

一大清早,伊斯特蹑手蹑脚从孔真和谢元亨的房间里溜出来。刚带上门,就看见走廊转角走来的年轻通讯官。

洛曼诺军装整齐,却明显已经有些皱巴巴,身上穿的衬衫也是昨晚伊斯特在卡玛卡尔趴踢上看到的那件。

虽是大清早,年轻的金发通讯官此时却眼窝深陷,眼底微青,脸颊上也冒出了短短的胡茬。虽然神色疲倦,脚步也带着两份虚浮,见到伊斯特,他一怔之后,却还是露出了个同眼底郁郁神色颇为不符的灿烂笑容,

“早安,伊斯特。”

“早安,阿莱索。”

原本见到伊斯特就话多的洛曼诺,今天却格外沉默。同她打过招呼之后,他想和往常那样找些有趣的话博她一笑,张了张嘴,脑子里却空空如也。想着这一次就这么错身而过好了,却听身后数尺之外,伊斯特喊他,

“哎,阿莱索。”

洛曼诺连忙回头,却看见她脸上浮动着他所熟悉的生动神色,

“我今天中午想去你老爸的炒肝店吃包子,要一起来吗?”

洛曼诺呆愣愣望着她。

伊斯特却颇不耐烦,“今天中午十二点,你老爸的店里见。”说罢向他约略一笑,干净利落地转身离开。

“哎伊斯特!……这是一次约会么?”

伊斯特却不回头,只是随便一挥手,“中午十二点。”

洛曼诺原本沉黯如无星之夜的眸子,此时明亮如朝阳下的万里晴空,

“……我一定到。”

伊斯特的纤细身影早已消失在走廊尽头。

空无一人的走廊里,只剩下洛曼诺没头没脑地高呼傻乐,又是摸高又是捶地,足足闹腾了五六分钟,最后一路蛙跳着去中控室上工了。

12:00。

玛洛斯号四十九层唐人街,老字号天兴居。

伊斯特回到自己宿舍,和孔真一起吃过早餐,看一会儿闲书,写一会儿报告,转眼就到了中午。

晃晃悠悠下到唐人街,虽然时间尚早,老洛曼诺的炒肝店里的人已经开始多了起来。老洛曼诺一定要伊斯特坐靠窗的好座位,伊斯特却不愿耽误老人家的生意,拣了店里最偏僻幽暗的一角坐了,一边吃小菜,一边和奔走来去的老洛曼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炒肝店的店面极小,又是烟火蒸腾的,因此大部分人都愿意买外带拿走吃,但是也有不少图方便省事的,因此仅有的几张桌子上,也都挤满了匆匆吃客。

伊斯特早吃光了小菜,看了看表,和洛曼诺约定的时间竟已过了十五分钟。她心道果然岁月不饶人哪,她梅弗儿?伊斯特竟也有被桃花神嫌弃的一天。正盯着门口百无聊赖,却见一名似曾相识的大胡子机械师走了进来,伊斯特在脑中略一搜索,记起这正是昨天在电梯里碰见的那个不读书的玛洛斯号机械师,哈维?史密斯。

伊斯特此时正无事可做,正想上前同他攀谈两句打发时间,却见三个机械师服色的陌生脸挤进了铺子,想来也是玛洛斯号的编制成员。三个人买了包子炒肝,就想在店里打发掉,正巧全店面里的空位只剩下三个——在哈维?史密斯坐下之前。

三个人一对眼色,上前不客气地拍拍哈维?史密斯的肩膀,

“这位想必是杏坛号上的兄弟了。玛洛斯号污泥浊水脏乱差,兄弟何必挤在这里受活罪,不如行行方便,把包子打包带走回去吃,也好腾出地方给我们几个粗人。”

那大胡子哈维?史密斯见三人气势汹汹,唯唯诺诺就要让座。

伊斯特心中警铃大作——昨日在电梯上,杏坛号成员以为这个史密斯是玛洛斯编制,而今日玛洛斯成员却也不认识他。伊斯特匆匆起身,向治安官出身的老洛曼诺嘱咐几句后,就悄悄从后门溜出炒肝店,一路飞奔上了司徒文晋的飞行甲板。

从司徒文晋的电脑里调出玛洛斯号全员资料,换了几种拼法都搜不出和那个大胡子模样匹配的“哈维?史密斯”,用那大胡子的相貌特点进行排除搜索,仍然搜不出结果。同走来的司徒文晋略略说了前后情形,司徒文晋也变了脸色。

抓过内线电话,伊斯特马上拨给中控室总机,

“喂阿莱索,我是伊斯特,请马上给我接指挥官。”

“哦?是孔教授啊,现在是工作时间,谢上尉正忙,恐怕现在不能接电话……”

洛曼诺答非所问,伊斯特却听见电话听筒那边传来极轻微的哔哔啵啵的声音,仿佛洛曼诺一边说话,一边在用手指飞快地轻敲话筒。

伊斯特从司徒文晋飞行夹克的暗袋里抽出钢笔,不及寻纸,她抓过司徒文晋的手,边听电话,边在他手背上拼出了洛曼诺用莫斯密码传达的暗信。随着信息一个字母一个字母被拼出,伊斯特和司徒文晋的脸色变得难看至极。

通话很快被中控室一边切断。伊斯特放下的话筒马上被司徒文晋拿过,两通短促的电话过后,司徒文晋黑着脸向伊斯特确认:通往第七层甲板中控室区域的一切通道已被从内部全部切断。

这伙叛军想必是在玛洛斯号救援杏坛号那天混在杏坛号的数十架运输机之内登上战舰的。经过一周的暗中准备,看来今天是他们暴起发难的日子。

***

因为最亲爱的伊斯特教官突然现身,兔宝宝们得以被司徒文晋提前解散。宁馨挽过男友克莱门特的手,准备去唐人街吃一顿好的。宁馨和克莱门特可谓是全军校最不搭的情侣——娇小的宁馨比伊斯特还要矮半个头,而黑铁塔似的克莱门特却比司徒文晋还要高两寸。两人的性格就更是天差地别——宁馨火爆泼辣,而克莱门特却温吞得三拳打不出一个屁来。虽然人人都觉得两人不配,但两人从一进军校就开始谈恋爱,到现在还是好得蜜里调油。

两人挽着手就要离开嘈杂的飞行甲板,却隐隐听见有熟悉的英国口音在大声叫自己的名字。回头寻觅,正看见伊斯特教官远远地向她打手势:“有大乐子速来。”可不论是伊斯特还是站在她旁边的司徒文晋,脸色都绿得难看。宁馨二话没说就欢蹦了过去——看来这真会是个大乐子。

宁馨走到两人身边的时候,见司徒文晋正拔下自己的佩枪交到伊斯特手里。

宁馨一眼就认出那是一把十几年前的经典款,零点四四口径,平衡性和精准度都超过现下的新货。这款枪宁馨已经踅摸了好几年,但是像这一把保养得这么好的,她还是第一次见。

伊斯特也是识货的,拿过枪来随手将弹夹拆装几下,“这可是你的宝贝,就不怕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你敢。你给我好好地回来,然后好好地把它还给我。”司徒文晋说着低头将佩枪别在伊斯特腰间。

“嗯,有借有还,再借不难。”伊斯特趁势在司徒文晋满是胡渣的右边下颌轻啄一下,“你也小心。”说着叫上宁馨,转身离去。

“司徒上尉那么臭一张脸您也亲得下去,”宁馨走在伊斯特身侧,一边嘟囔,一边回头看看身后不远处司徒文晋的脸色,

“嗯果然是好一点了。我如果早晨起来的时候,没给克莱门特一个早安吻就去飞任务,克莱门特整整一天都会是那么一张脸,和司徒上尉今天的样子是一样一样的。今天早晨一见到司徒上尉我就知道,肯定是今天早晨安妮少尉没有做该做的事情,这才害得我们受池鱼之殃……”

“你现在最好把想说的话都说完。一会儿该干正事的时候,要是还闭不上你的嘴,这辈子你就别想再给克莱门特早安吻了。”伊斯特面无表情。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和同学一起吃点心吃多了,大脑一片甜腻腻的浆糊,写不出文来,实在抱歉

今天足量补上,求抚摸

p.s.小林子也在这章里串了一个场,正在亢奋中

☆、悲观

11月12日。

12:40.

七层甲板,中央控制室。

洛曼诺坐在战舰导航终端前,身体僵直。凉凉的枪口死死顶着他的后心。

中央控制室里死一般寂静。

本来应该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战舰导航员安妮?珀托克在看到手持微型冲锋枪破门而入的叛军后,双眼一翻顿时昏了过去,此时委顿在地,手脚也被胶带缠了个结结实实。

谢元亨,卓奉安和司徒永茂等其它中控室成员,同样被绑成了粽子,堆在屋子中央。

屋子四角守着手持重械、凶神恶煞的叛军,而这次叛军突袭行动的头头儿,一个身高六尺半的黑壮汉子,正是顶着洛曼诺的那把枪的主人。

诺曼诺感觉身后那把枪在后心戳了戳,接着就看到一张写有一串坐标系的纸片伸到自己鼻子下面,

“小子,按照这个坐标给我执行空间跳跃。”

洛曼诺抬头瞥一眼那个黑汉子,耸耸肩笑了一下,却没有接那张纸的意思。

只听见那人低声爆出一句喝骂,下一刻洛曼诺就感到什么东西重重砸在自己脑袋上,凉凉硬硬的似乎是枪托。开始他只觉得一阵懵,过了几秒,才感觉到半边脑壳碎裂般的疼痛,以及血流过脸颊耳际那滑腻温热的触感。

不知为何,洛曼诺的脑中却浮现起伊斯特的柔软目光。

年轻的军校生们都爱伊斯特所谓“温和治愈系”的笑容,都爱不分时候场合地找她“谈心”来纾解心怀。然而每次看到伊斯特微笑聆听时的专注模样,洛曼诺心下总有隐隐的痛感,因为那双温暖的烟水晶眸子里,永远都倒映着说话人的影子,溢满了是对对方的理解与关怀,而没有哪怕一分一毫的属于她自己的情感蕴涵其间。

玛洛斯援救杏坛号那天,当菜鸟克莱门特由于操作失误而断送了伊斯特唯一一次降落机会时,在生死线上的伊斯特只是无线电里不在乎地说笑,

“克莱门特,你这是要玩儿死我。”

同步接收无线电的中控室成员听到这句话后,无一例外地掉了下巴,而洛曼诺却并不觉得如何意外。有很多个瞬间,他都觉得如果成天跟着她叫“梅姐姐”的那个小屁孩政宗一郎想吃的棒棒糖需要用伊斯特的命来换,她都会毫不犹豫地点头说好。

洛曼诺有些后悔自己适才在电话里向伊斯特示警求援。他知道她一定会出现,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以命相搏。她从来都把自己的生死当成笑话来看,但是他一点都不同意她这种狗屁不通的扭曲价值观。

叛军首领的枪口这次抵上了洛曼诺的太阳穴。

“你这是强人所难。我是通讯官,战舰导航我不懂。”洛曼诺一脸无辜。

“别当老子是棒槌。你小子不懂就给老子现学!你小子不学,自有其他人替你学。别看你们这一大屋子的人,老子却有功夫一个一个毙,一直毙到你们自学成才为止。”

洛曼诺还要拖延狡辩,却只听耳畔枪栓拉开的声音。

洛曼诺下意识地闭目,却听中控室门外一声怯懦却惶急的“不要”,几人循声望去,却是一个手脚被缚的年轻女文员不知如何蹭到了中控室门外,正哀哀望着洛曼诺,碧蓝的眼睛里尽是惊惶的泪水。

守在门口的叛军向自己的头头儿咧嘴抱歉一笑,走上前去就要将那女文员往别处拖。看看那挣扎哀泣的女文员,又看看盯着那女文员目光翻涌的洛曼诺,那叛军头子心下忽然一动。

他上前拖过那娇小的年轻女文员,将她蓬乱的暗金色卷发向后理一理,露出她一张小小的、架牛角边眼镜的苍白桃心脸。卡住她的脖子细瞅一阵,那叛军头子向洛曼诺轻笑,

“这小绵羊是你的妞儿?仔细看看倒是还有那么点味道。”说着将枪口牢牢抵住那女文员的脑袋,看着洛曼诺的目光也凶煞起来。扬起那张写着坐标系的纸片,他阴阴一笑,“怎么样,脑子灵光点了没有?”

洛曼诺此时困惑纠结的神色倒不是作伪。

那叛军头子却感到手里掐着的那小绵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他低头盯了她一眼,她抖得更慌,看都不敢看他,却瞪着扑簌簌流泪的大蓝眼睛看着洛曼诺被血染红的半边脸,用浓重的意大利口音嗫嚅道,

“……阿莱索,你流好多血……这位……长官,求求你,让他包扎一下吧,不然他会……呜,空间跳跃很……简单的,求你们……别为难他……求你们……”

“克拉拉,快闭嘴!”洛曼诺低声怒斥。

那叛军头子抄起枪托又重重给了洛曼诺一下。

洛曼诺倒地。那小绵羊一声惊叫,接着抑制不住地大声呜咽起来。

那叛军头子却蹲□来,直直盯着那小绵羊惶然的碧蓝眼睛,

“小姑娘,你说空间跳跃很简单?你会执行空间跳跃?”

小绵羊嗫嚅着,侧过头就去看洛曼诺。那叛军头儿却扳住她的头,不让她同洛曼诺目光相接。

洛曼诺年轻冷峻声音却仍清晰传来,“你要叛国么,克拉拉?”

那叛军头儿大恼,丢下小绵羊,冲上前去,对着洛曼诺就是一阵踢打。只听那小绵羊惊声尖叫起来,慌乱之中,她浓重意大利口音的英语更是缠杂不清,“住手!住手!你放过他!我会执行空间跳跃!我会的!我会啊!快住手!……你要打死他了!”

叛军头儿果然停了手,那受惊的小绵羊却仍自顾自呢喃抽噎着。他厉声让她止住哭泣,她却抽搭得更厉害,一双手颤抖得根本拿不住他递过去的那张写有坐标系的纸片。

他只好耐下心来勉强安抚。一边说不会杀了她的小情人,一边说事成之后一定不会忘了她的好处,那小绵羊这才渐渐停了哽咽,在他的连哄带骗之下,鼻子一抽一抽地在仪器上操作起来。

可那小绵羊显然也是个生手,操作几次不成功之后,竟慌慌张张地从壁柜里抱出了说明书,边读边学起来。叛军们虽然不耐,却觉得相信这个天真的小绵羊总胜过相信被绑着的几个老油条。整个屋子的叛军的视线都被那个慌乱地奔跑来去的身影所吸引,自然注意不到被绑成粽子堆在一起的俘虏上方,通风气口被缓缓移开,几片羽毛般轻薄的袖珍钢丝锯轻轻飘落下来。

想是终于搞明白了操作流程,小绵羊脸上挂着一点欣喜的微笑,回到操纵台上信心满满地开始扳手柄揿按钮敲键盘。眼含期待地盯着她按下回车键,在玛洛斯号历尽苦辛蛰伏一周的一群叛军已经开始算计着任务完成凯旋而归后的荣光和犒赏,却不想随着回车键的按下,整个七层甲板甲板四面都传出了舱门自动打开的低沉噪声,随之而来的是一片嘈杂猛烈的交火声,呼喊声,脚步声。

耳听得守在甲板外围的同伴惊呼着外层舱门已被攻破,中控室里的叛军头儿大脑一片混乱——七层甲板舱门从内部锁住之后,是需要从内部输入战舰最高命令字符串才可能被重新打开——他忽地猛醒,看向那身侧那小绵羊,却忽见从头顶通风口的缝隙里人面一闪,接着重重砸下来一件黑黝黝的物事。他下意识地偏头去躲,却见那小绵羊抢上一步,利落地单手抄起那物事——保养精良的点四四口径经典款军佩手枪早已上膛——一枪爆头。

中控室里其他叛军也惊觉过来。想要首先控制住手中的俘虏,却发现一晃神的功夫,俘虏们竟不知用了什么把戏全部挣脱了手脚上紧紧缠绕的胶带,各自在中控室凌乱的控制台指挥舰的隔断中各寻了掩体。再寻那刚刚爆了他们首领头的那小绵羊,却见她早已隐身在一台厚重的仪器之后,一边将从天花板通风口出抛下的枪械不断丢向中控室成员藏身的掩体之后,一边不时向叛军们开枪还击,枪弹到处,必有血腥伤亡。

而得了武器的中控室成员们此时也一一暴起发难。第一个接到武器的是指挥官司徒永茂。司徒永茂虽已届耳顺之年,早年的枪械搏击的本事却全没撂下,加入战团之后,意大利小绵羊——奥斯卡影后梅弗儿?伊斯特——所受的压力顿减。之后谢元亨、卓奉安等人也纷纷接到伊斯特抛来的枪械,待司徒文晋率领的特种兵突击队突破外围叛军,进入中控室时,中控室成员们已经基本控制住了局面。

中控室的叛军伤亡惨重,仍在负隅顽抗的几人在看到身披重甲、手持重械突入的司徒文晋等人之后,自知大势已去,只得纷纷缴械投降。

伊斯特此时早已摘下假发,露出一头干净清爽的黑亮卷发,在满头火药尘灰的众人当中显得颇不协调。这位前杏坛号指挥官从卓奉安手中接过那把点四四交还给司徒文晋,一边摘隐形眼镜,一边向打扫战场的诸人不好意思地缩缩脖子,

“真抱歉,我实在忘了手动打开舱门的操作指令,这才让大家多受了这么久的罪。……幸好有说明书。”

司徒永茂无奈地摇头微笑。谢元亨白了她一眼。司徒文晋自去照看因惊吓过度而脸色苍白的安妮。

伊斯特心下忽觉哪里不对茬,却见在司徒文晋扶持下走来的安妮望着伊斯特身后的地上,惊呼一声,险险又欲昏倒。

伊斯特忙忙回身,却只见洛曼诺斜靠在操作台边的地板上,目光涣散,侧腹部赫然一个血肉模糊的巨大弹洞,鲜血正止不住地汩汩流出。

司徒文晋扬声呼唤医疗队。

伊斯特慌忙抢上前去,抓起不知谁递过来的急救绷带,紧紧裹住洛曼诺的伤口,接着伸手用力压住止血。

因失血过多而昏昏沉沉的通讯官忽然感到有谁在拍他的脸,略略清醒过来时,看到正在替他料理腹部伤口的伊斯特,脸上不由得挂出了一痕虚弱笑容。

伊斯特也笑,“阿莱索安心,不过是个小伤口,不会有什么大事。罗斯维尔医生马上就会过来,三两下就缝好你……哦,只要你不是孕妇就好。”

洛曼诺咧开嘴笑起来。虽然伊斯特一脸平和安抚的笑容,他却看见周围其他的人——司徒文晋,谢元亨,安妮——脸上都是一副要死人了的神情。

虽然说着笑话让他宽心,伊斯特却感到洛曼诺的生命正从她紧压着的伤口的指间缓缓流失。他的血她止不住。

虽然洛曼诺才是伤重倒地的那一个,却见他望着伊斯特的双眼,低声喃喃,

“伊斯特,如果你死了,我会很伤心、很伤心。……伊斯特,你是我见过的要命的悲观主义者。”

伊斯特抬头望着他,眼神中掩不住的震惊。

洛曼诺得意地笑起来,眼神却已变得涣散,

“……你最讨厌文胸丝袜高跟鞋……你上歼击机的时候一定会从左边上……你爱吃巧克力,可奶制品却喜欢草莓味儿的……你从不从梯子底下过……可这些你自己都不知道。……因为你从来不把自己当回事……你根本不在乎……你不肯为自己活着,你心里只有……你觉得你的生命一钱不值,可是我不这么觉得,真的不。……伊斯特,我告诉你,如果你死了,我会很伤心,很伤心……”

洛曼诺还想和她说抱歉,因为他知道,她会觉得他的死都是她的错。

但是他是在是没力气睁开眼睛了。

那就先这样吧。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卷结束鸟嘎

小林子得缓口气……

☆、尘梦

11月20日。

玛洛斯号,三十层甲板。

治安控制中心,审讯室。

凌晨02:00。

尽管时值午夜,审讯室里却仍灯火通明。逼仄狭窄的仅仅十数平方公尺的空间里,却生生挤下了一张颇宽大的铁皮桌,和四把电镀折叠椅。

克莱门特对面着坐着三个特别情报部的官员。他们一水儿面无表情的亚洲脸,在日光灯管下映得苍黄惨白,眼底尽是乌青的黑眼圈。

一周之内,这样被半夜从被窝里揪出来“协助调查”,已经是第四次了。自从情报部门从被俘的叛军的嘴里抠出这次让合众国瞬间土崩瓦解的全球性叛乱,是首先爆发于社会矛盾最突出的西非、中亚和南美地区之后,玛洛斯号上下拥有这三个地区血统背景的成员,就都成了特情部的常客。半夜三更被“请”来“协助调查”,简直成了家常便饭。

面对夜夜客客气气却不容拒绝地来十九层甲板“请”人的特情人员,脾气火爆的女友宁馨几欲发飙动粗,但每次都被好脾气的克莱门特连哄带骗地劝住了。但再这么来几次,只怕谁都拦不住她跑到指挥官司徒永茂那里去抗议吵闹。

几天以来,几个特情人员翻来覆去问的问题不过是他家住何方,亲友几何,认识的人之中有没有人从事恐怖分裂活动。而他的回答也永远是家住西非尼日利亚自治领,父母早亡,弟妹两人,老家的人没有一个人能走出村子,至今仍在那片贫瘠的土地上放牧务农,挣扎在生死线上。

在十数盏灯光的炙烤下,审讯室里出奇地热且干燥,令人烦闷气窒。克莱门特早已喝干了面前玻璃杯里的水,那几个特情人员却丝毫没有好心为他续一杯的意思。一盏超过二百瓦的白炽灯,正正悬在他头顶不到一尺的地方,那燥热的气息让克莱门特汗流浃背。抿抿干裂出血的嘴唇,克莱门特恍惚间回到了自己那什么都缺,独独不缺日头的家乡尼日利亚,回到了十二年前的那场可怖干旱之中。

那时候克莱门特的父母刚刚过世,不过十岁的自己带着两个弟妹,靠着做零工勉强度日。合众国维和部队带来的救济,他自然抢不到,但自有好心的邻里愿意接济,因此他倒乐得每日得闲的时候跑到村口,去看看那些每日坐大铁鸟来发粮食的奇怪外乡人。

大人们都说他们是坏人,是“殖民者”,是“走狗”,但小小的克莱门特却觉得无论他们的着装模样,还是行为举止,都那么新奇有趣。大人们都说外面大城市里的人,心肠都脏坏透了。克莱门特看不到他们的心肠,但是私心里觉得,如果大城市里的人的脸和手都像那个短头发的少年那么干净,模样都那么利索漂亮,那么这个大城市是很值得向往的一个地方。

而且那个少年竟然会开那个威风凛凛的大铁鸟,毫不费力地就让它乖乖地起飞降落,克莱门特十分羡慕,觉得他了不起极了。

克莱门特心想,如果他自己有一天有了那少年的本事,一定会每天自豪地笑到合不拢嘴。可是那少年自己,却似乎丝毫不把自己的好本事当回事。克莱门特从没见他笑过,也没见他有过什么别的表情。即便是昨日被愤怒的村民围殴之后。

那天是一个像往常一样炎热的午后。上午的救济配给发放完毕,那个漂亮的少年像往常一样独自坐在一棵枯死的树下,向寥寥几杈树枝求得些微的荫蔽。一个金发的年轻男人走过去对他低声说着什么,目光中似有殷殷关切之意。那少年却仍是面无表情地略微摇头,只回答了一两个字就闭口不语。那青年看了他一阵,似要说什么,最终还是转头离开。

克莱门特有点害怕,却还是握紧手中那个早已蔫吧了的小苹果,鼓起勇气向那少年走去。

那少年正斜倚着树干坐着,看起来年纪不超过十八岁。他的头发理得极短,可以隐隐看出毛茸茸黑发下面的青头皮。他一张线条柔和的脸透着苍白,额头脸颊带着几块淤青。他眼睛闭着,浓密的睫毛给下眼睑打上深深的阴影。

听到有人走近,少年眉头微蹙,睫毛轻颤,就从假寐中睁开眼来。

克莱门特被少年瞳仁诡异的颜色吓了一跳。那少年以为那金发青年去而复来,正自恼怒,睁眼却见来人是一个干巴瘦小的小黑孩,清冷的神色中也不由得带了两份惊讶。

克莱门特怯怯伸手,向他递过那个皱巴巴的苹果。

少年皱眉看看他,又看看他递过来的苹果,并没有接过的意思,

“快回去,看见你和我说话,你爸妈会胖揍你的。”那声音因为干渴疲倦而低沉沙哑,却明显是个女声。

克莱门特吓了一跳,竟然是个女孩子。他举着苹果的手却伸得更直,

“我没有爸妈,小姐。”

那少年,哦不,那女孩子,本来有些不耐的神色间却带出了点兴味,

“别叫我小姐。你今年几岁?”

“……十岁,小姐。”

“十岁?你有几磅重?”

“……”

克莱门特自然不知道自己有几磅重,那女孩子却不待他回答,就轻轻戳了戳他瘪瘪的肚子,又捏了捏他细如麻杆的胳膊,接着自嘲地轻笑了起来,

“妙极,妙极。连快要饿死的孤儿,都觉得我是更可怜的那一个。”她的笑容动人心魄,像被折断了利刃的匕首,断口处锋锐依然,却掩不住刻骨的创痛沧桑。

克莱门特连连摇头,慌忙解释,

“不是的小姐,”说着他指指不远处那乌黑的大铁鸟,“我觉得……小姐很了不起。我以后……也想像小姐这样。”

那女孩子睁大那双颜色诡异的眼睛盯了他一阵,忽然就爆发出一阵不可抑止的大笑。

克莱门特捏着苹果,不安地看着这个刚刚还一脸兴味索然的女孩,忽然就这样笑到流泪。

足足笑了两分钟,那女孩子这才渐渐止了笑。用袖子随便擦擦笑出来的眼泪,她望着克莱门特,正色道,

“这位……小绅士,你……真的想变成和我一样的人?”

“是的,小姐。”克莱门特带点羞赧地点头。

“那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那女孩子神色认真,“你要从现在开始就好好读书,要读到最好最好,然后你就可以去大海那头的一个漂亮的学校去读书。他们会教你怎么开飞机。不是这种,”她不屑地指指那架威风凛凛的铁鸟,“而是可以飞得很快很远,飞到外太空去的那种。”

见克莱门特困惑,那女孩子从地上捡起一块细如米粒的沙砾,“在外太空,不但是我们现在呆的地球,就算是太阳,都会变得只有这么一点儿大小。而天上的星星,却变得很大很大。……在外太空,你会遇到很多很多各种各样的人。他们会觉得你很奇怪,因为你竟只有一颗脑袋,或者因为你竟长了两只脚。”

克莱门特听得入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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