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里穷,自然也是在挨饿呢,长官。”虽然说的是苦日子,克莱门特的笑容仍然是憨憨的。
伊斯特点头,“怪不得,要是之前没有过什么心理阴影,不会将吃饭升华成一种执念。”
克莱门特还是傻乐,心下却涌起点淡淡的失落。他曾有无数次想鼓起勇气谈谈十二年的事情,一直不知该如何开口;正如他今天想和教官谈谈妮娜?海柔,也不知该如何开口一样。
可是宁馨觉得他要是心里有事,还应该去找伊斯特谈谈。其实宁馨觉得就算是天塌了,只要找伊斯特谈谈,都能一切OK。于是克莱门特吸一口气,在脑中纠结数日的情绪就要一股脑说出口,忽见洛曼诺笑眯眯地朝两人走了过来。
洛曼诺对伊斯特存的心思,早在他中枪那日威震了整个战舰。克莱门特很喜欢洛曼诺,此时自然知趣让位,正巧女友宁馨等一群军校生也走了进来,克莱门特向两人道声慢用,便端起面前小山一样的食物,起身将伊斯特对面的位置让给洛曼诺。洛曼诺笑着说别走嘛人多吃饭开胃,却趁着伊斯特没注意,给了克莱门特一个感激的眼神。
克莱门特觉得伊斯特和洛曼诺都是聪明有趣的人,又是俊男美女,十分相配,而宁馨听罢冷笑一声,就拧出一张司徒文晋那张冷死人的扑克脸来,惟妙惟肖。
“我还以为你不喜欢司徒上尉。”克莱门特惊讶。
“这关我喜不喜欢什么事?”宁馨像看智障一样看着他。
克莱门特并不生气。每次宁馨撇着嘴,对他的温吞迟钝冷嘲热讽的时候,他都觉得心下温暖,因为这样一个对纷繁世事明了得洞若观火的女孩,居然愿意和傻傻的自己共同经营这样一份简单纯粹的感情。
其实克莱门特并不傻,西点入学时候测智商,他的得分是一百四十三分,比一脸聪明相宁馨还要高出不少。人说聪明的人活的洒脱,可自从空战开始之后,克莱门特无论如何也洒脱不起来。
开战几天之后,关于敌舰身份的流言蜚语,已甚嚣尘上。而最普遍的说法,是这艘战舰正是合众国战舰尼亚萨号。
合众国每艘战舰,都带着合众国不同地域的独特色彩。合众国旗舰玛洛斯号的历任指挥官和一半以上的成员,都来自合众国的心脏北美;而以东非著名湖泊命名的尼亚萨号,则是合众国舰队中非洲黑人比例最高的战舰。
正像妮娜?海柔一样,克莱门特毕业之后当然想去尼亚萨号工作。尽管同学朋友们丝毫没有因为他的肤色和信仰而对他歧视,但是对于即便是最善良敏感的多数族裔,也难免对少数族裔有或多或少的偏见,而这种偏见,只有身为弱势群体方能感觉得到。克莱门特理解,也一点也不怪朋友们。但无论如何,还是回到自己的同族之间,来得更轻松自如。他唯一的考虑就是宁馨,但宁馨竟一早就背着自己在毕业意向上签了尼亚萨号,令克莱门特又感动,又心疼。
对此,宁馨只说了一句,“只要你到时候不和妮娜搞在一起,我就一切OK。”
妮娜?海柔是克莱门特见过的最标致的非洲美人。宁馨对此倒是没话说,因为整个西点军校的男生,没有一个不是这么想的。妮娜比克莱门特和宁馨大一届,身世苦过克莱门特,脾气却大过宁馨。上学时候,妮娜和宁馨分别是伊斯特粉丝团的团长和政委,可除了粉伊斯特之外,妮娜更把更多的精力,都用在推进东非自治领民主自治的政治活动上。
虽然妮娜美得英姿飒爽,但美女搞政治,总不过是供男生们围观取乐一番,没人将它当真。更何况在西点这个拥护合众国的大本营,但凡把妮娜搞的事情当真的,十有□是最极端保守派。可妮娜虽收到过他们不少血淋淋的匿名恐吓信,却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再加上在伊斯特治下,恨妮娜的人要真正想做出什么事来,总是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毕业之后,妮娜的成绩本足够申请旗舰玛洛斯号,她却毫不犹豫地将志愿报了非洲之星尼亚萨号。克莱门特虽然不像妮娜那样有远大的政治抱负,却真心希望妮娜的那些专为非洲人民福祉的政治抱负,将来有一天全部能够实现。
而就在三天前,克莱门特亲眼看着司徒文晋的虎鲨,将妮娜的战机炸成了一团炽热火光。
他当然知道那是妮娜的战机。所有的兔宝宝,都知道那是妮娜的战机。正如所有人都知道,同他们生死相搏的那艘战舰,正是非洲之星尼亚萨号一样。
几天来,克莱门特总觉得胸口烦恶欲呕。宁馨发现后,戳一戳他铁板一样的腹肌,担心地说,
“我不是不小心搞大了你的肚子吧?亲爱的蜜糖,你知道我现在还没有要孩子的打算……”
开战已经超过八天,可宁馨似乎从来没有为每天浴血于修罗场而烦恼。雀斑脸彼得森尽管开始的时候紧张得浑身颤抖,但自从几日前亲手击落了一架战机之后,在电台大喊大叫,整个人从此变得兴奋异常,目光也从此变得锋锐嗜血。克莱门特知道,彼得森的军人灵魂被唤醒了。
这几日冷眼看来,每位战机飞行员,似乎都有互不干扰的两个灵魂。政宗直人平日里是个见人就鞠躬的老好人,打起仗来却比谁的损招都多;前些日被宁馨揍的邵广炜,平日里油嘴滑舌,一脸猥琐,而上了飞机,却是个完美无缺的金牌飞行员;司徒文晋性子温和内敛,可驾驶风格却大开大阖,刚猛无比;至于教官长伊斯特,虽然一副温柔良善的知心姐姐模样,可见过她实战的人都毛骨悚然地说,伊斯特的风格与她的绰号实在是名实相副——阴狠、毒辣、诡谲,是个十足的黑暗女巫。
开战八天,克莱门特已经基本确定,所谓军人灵魂这种东西,他并不拥有。
克莱门特正自蜷在黑漆漆的屋里发呆,却听见敲门的声音。不轻不重的两下,接着又是两下,这是伊斯特在清晰地传达“我们需要谈谈了小同学你可以选择无视但是我建议你还是开门比较好”这个简明扼要的意思。克莱门特暗自叹了口气,将糖纸折好,放回衬衫口袋,起身开门。
站在门口的,却是飞行官长司徒文晋。
刚刚无故翘掉了一个飞行班次的克莱门特,此时最怕见到的就是此人。
尽管翘班的时候心里一片挥洒豪放,但爽劲儿过后,真正看到老板就这么堵在自己门口,克莱门特还是觉得大脑一下子被抽成了真空。
“你怎么回事?”司徒文晋脸上没什么表情,却也令人惊讶地并没有什么怒意。
“我……长官……我……”克莱门特想扯个谎说自己不舒服,失眠盗汗做恶梦,头痛肚痛腰腿痛,可话到嘴边,却无论如何说不出。
司徒文晋从半掩着的门看进去,见昏暗的光线下,屋里一片混乱狼藉,又看了一眼克莱门特,竟二话没说,转身就走。
克莱门特扶着门,呆呆愣在当地。
作者有话要说:小林子光棍节跑到新泽西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去考试,唯一有趣的一点是回程的时候遇到了一个来自喀麦隆的好脾气小哥,喀麦隆就在克莱门特的家乡尼日利亚旁边,而且这个小哥也是笃信伊斯兰教的。我当时就想到了克莱门特——不过当然这小哥没有克莱门特那么大只……
这章正巧是关于克莱门特的。
大家光棍节愉快,如果想庆祝的话就去翻翻前面的章节找灵感吧,这个节日玛洛斯号的活宝们在一千年以后已经有创意地庆祝过了。
☆、怯懦
五小时前。19层甲板咖啡厅。
12:30。
伊斯特和洛曼诺对坐吃饭。
洛曼诺因为重伤,加上在医疗中心每天吃泔水一样的病号饭,一个月来清减了不少。再加上这小子最近不知从哪里冒出了几分爱美之心,把原先一头乱草一样的金发梳得整整齐齐,配着一身簇新的军装,着实多了几分成熟男人的风韵。
洛曼诺见伊斯特盯着自己怔怔地瞅,一边暗自感谢了一下新买的男士香水还有定型啫喱,一边臭美兮兮地调整了一下领带,
“怎么样,我其实还挺耐看,是不是?——十五层甲板的文员妹妹都觉得我不错。”
伊斯特却没泛起一点醋劲儿,反倒一边拿叉子戳着虾仁,一边实事求是地剖析起来,
“小姑娘自然把耐看作为第一标准;至于我们中年女人嘛,早过了虚荣攀比的年纪,追求的不是耐看,而是耐用。”
洛曼诺一口苏打水喝到了肺里,又呛又咳,闹了个大红脸。旁边桌的吃客们,也被这巨大的动静招引得连连侧目。
伊斯特暗自检讨。她向司徒永茂递交的辞去教职报告,尚少有人知道,但她的思想状态,却已开始回到“流氓飞行员”这一出厂配置,而不是“高标教官长”这一高耗能设定。
但是这小子也太不禁逗了吧。如果是司徒文晋,定会指指自己的胸膛,一脸正直,
“金牌品质,表里如一;如不满意,全额退款——只怕到时候你就舍不得我了。”
洛曼诺正咳得惊天动地,伊斯特却见一个穿研究员服色的熟脸走了过来,将一个小瓶子和一张薄纸递给她,
“报告早出来了。好久都没见你来拿,索性给你送过来,免得到时候我也忘了。”
“老何,多谢你。”伊斯特趁着洛曼诺咳的功夫,忙把瓶子藏进口袋。
“小事情,别客气。”这位前杏坛号物证分析师随便摆摆手,边径直走去打饭。
伊斯特却不由得瞄了一眼那份薄纸。果不出所料。
那一日洛曼诺在医务中心展示打中自己的那颗子弹,伊斯特多看了几眼子弹上枪管磨出的独特痕迹,心中不由得一凉。从洛曼诺那里悄悄顺走了装子弹的小瓶子,伊斯特便私下找相熟的分析师来鉴定子弹擦痕。后来打起仗来,一忙乱也就忘这件事。其实伊斯特看到子弹的时候,心中早就知道了结果,只是下意识地想要逃避罢了。
这份报告上的数据她再熟悉不过。这颗子弹,正是司徒文晋的那支经典款点四四口径佩枪射出来的。
伊斯特记得清楚,那日中控室枪战中,宁馨在关键时刻从通风孔道抛给她的第一支枪,就是那支她用得十分趁手的点四四。后来随着宁馨扔下来的枪械渐多,伊斯特也就换成了火力更猛的微型冲锋枪。看到卓奉安同恐怖分子的距离用佩枪接战正合适,她想都没想,就把司徒文晋的枪扔给了卓奉安。
而整个枪战过程中,被恐怖分子揍得七荤八素的洛曼诺,一直被自己护在身边。
“喂,好还是不好,你倒是给句准话嘛。”一双在她眼前挥动的大手,将伊斯特从回忆里拉回现实。
伊斯特回过神,看见洛曼诺一双天蓝色的眼睛正殷殷看着她。
“啊?”伊斯特神情呆愣。
这几日伊斯特恢复训练的强度日益增大,大量运动让她双眸晶亮,嘴唇嫣红,脸颊也多了几分生动的颜色。看着她望向自己时,那毫无戒备的模样,洛曼诺心中爱极。
“我刚才说一起去吃晚餐,只有你和我,算是一次约会,好不好?”
伊斯特脑子里一片混乱。那颗子弹,洛曼诺血液的温度,洛曼诺那将她剖析得无从反驳的话,洛曼诺散乱目光里的刻骨温柔,在她脑海中纷至沓来。她甩甩头,想要重新让自己的理智占回上风,她头脑中无数杂乱的声音影相,却倏地凝结成了一个活生生的画面——那幅她十二年来深埋在脑海深处,根本不敢触动的画面。
伊斯特困扰烦难的神色,全落入了洛曼诺眼中。他心下苦涩无已,表面上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伊斯特,我的心思你都明白,可我真的猜不透你心里怎么想。规矩你来定——地下情人也好,春风一度也好,我都愿依你。你若是觉得怎么都不好,那就给我句准话,我保证从此以后滚出你的生活——如果这是你想要的。”
听到他最后一句话,伊斯特猛地抬起眼睛。神色几番变化后,她终是回到了往常那笑盈盈的模样,
“那我们就搞搞春风一度吧。”权衡利弊之后,伊斯特神色肯定。
洛曼诺的脸腾地一下涨得通红。
伊斯特瞪着他,神色忽然紧张起来,“喂阿莱索,你……不会还是处男吧?”
“……不不,当然不是!怎么可能……”洛曼诺慌张否认,脸涨得像个西红柿。
“呼,那就好。……是也没关系,千万不要有压力。”伊斯特一向体贴。
洛曼诺却更慌。
伊斯特只好试图换个话题,
“喂,你有没有觉得餐厅里有股鱼腥味?”伊斯特抽抽鼻子,皱起眉头。
洛曼诺也四处闻闻,“我只闻到新出炉的胡桃馅饼的味道。……好香,想不想分一个吃?”
伊斯特点头。洛曼诺起身去拿馅饼。
伊斯特的脑子忽然一片清明。鼻尖那淡淡的味道根本不是什么鱼腥味,而是苏格兰罗蒙湖区特有的水雾气息。十二年前,那个黑发青年单膝跪在满是锋利碎石的微凉湖岸。他抬头定定看着她,墨色的眸子里盈满了固执。
“梅,嫁给我,做我的妻子。”
她让他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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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0。
十九层甲板,飞行员住宿区。
这些天,关于尼亚萨号的传言甚嚣尘上。对黑皮肤的天生恶感,对东非独立运动的例来抵触,再加上无论如何也甩不掉的这艘尼亚萨号,居然让玛洛斯号隐约成为了一个种族冲突一触即发的火药桶。十九层甲板上也就罢了,适才在下面唐人街,司徒文晋竟亲眼看见墙壁上触目惊心的“杀光黑鬼”涂鸦。一班安保中心的人几天来一直在夜以继日地在调查,掩盖涂鸦的油漆也用了不知多少桶,随着同尼亚萨号的战事吃紧,这个势头却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见一向本分的克莱门特旷工,司徒文晋不由得联想到最近的这一干事情,心中颇有些担心这个表面乐天、实则敏感的大块头的精神状态。见伊斯特又操心着飞行甲板的指挥,又忙着恢复训练,司徒文晋索性就承担了这个知心姐姐的角色。拎着两瓶啤酒,司徒文晋再次敲响了克莱门特的房门。
见长官去而复来,前来开门的克莱门特一头雾水。司徒文晋却不客气,径直走进了门,在满是宁馨内衣袜子的地毯上扒拉出一块空地坐下,抽出军刀掀开两瓶啤酒的瓶盖。他将一瓶拿在手里,抬手将另一瓶递给克莱门特,示意他也坐。
两人默不作声地对灌了半瓶啤酒后,克莱门特方将自己少年时代遨游星际的梦想,如今对战争的恐惧与无可适从,向司徒文晋和盘托出。
司徒文晋并不插话,只一边喝酒,一边静静听着。
克莱门特语无伦次地絮絮一阵之后,终于陈词总结道,
“长官,也许我天生就不是军人。”
司徒文晋却哑然失笑,“小子,没有谁是天生的军人。”
“可是……”
“政宗直人是因为从小被人嘲笑娘娘腔,所以才一定要读军校,以正家乡父老的视听;谢元亨——你知道他从飞行编队退役前是金奖飞行员——是因为家里穷,只能读包食宿的大学;我是因为小时候对父亲的盲目崇拜;至于你们的伊斯特教官,”司徒文晋抿了一口酒,望着克莱门特一脸感兴趣的表情,笑了起来,
“你要是去问她,她一定不单不肯承认,还会说我自恋。但她当年的的确确是因为要和男朋友黏在一起,才考的西点军校。——她本是从小立志读哈佛、当博士、做教授的。”
克莱门特瞪大眼睛,完全不能想象书卷堆象牙塔中的伊斯特的样子;他更不敢相信,那个独立得比男人还男人的伊斯特教官,也曾为了一个男人,做出过如此不男人的事情。想了一会,他才反应过来那个男人究竟是谁,瞪着司徒文晋的眼睛,不由睁得更大。
司徒文晋却不想给伊斯特的学生留下过多“教官原不过是没追求的小女人”的印象,于是直接引出论点,
“所以说,军人之所以成为军人,多半是和你一样,不过是阴差阳错,机缘巧合罢了。”
“那……大概就是因为我是的天生的懦夫了。……每次上战场……”克莱门特嗫嚅。
“每次上战场时,你都怕自己会把小命断送在今日,怕再见不到爱人最后一面;你想打赢战争,想活着回来,可每次向敌机射出炮弹时,你心底下都在渴望不要命中,因为每看见一架敌机在自己的炮火中爆炸,你都会觉得你的灵魂又缺了一片,你的人性又少了一分。”
“长官,您……您怎么知道?”被说中了最隐秘的心事,克莱门特大惊失色。
司徒文晋将啤酒一饮而尽,淡淡说道,“因为你所经历的这些,我每日也在同样经历。”
克莱门特却摇头,“可是您,不会像我一样觉得害怕……”
“我当然害怕。比起你来,我甚至更加怯懦。因为怯懦,所以我不敢直承自己的恐惧。”明明是在将自己鞭笞得体无完肤,司徒文晋却语调平淡,仿佛是在议论他人的事情。
克莱门特似乎明白了司徒文晋的意思,想了想,却又似乎没有。
司徒文晋站起身来,拍拍克莱门特的肩膀,“一个人的勇敢,不在于他是否敢于杀戮他人,而在于他是否敢于直面自身。你是个真正的勇者,克莱门特。”
克莱门特的黑脸里透出点红晕,憨憨笑了起来。
“况且……你女朋友嫌弃你了么?”司徒文晋已经走到门口,却忽回头问了一句。
“宁馨……她说我这样子挺……可爱。”克莱门特说得颇不好意思。
“那你还有什么问题。明天早八点来飞行甲板报道,不得迟到。”不等克莱门特回答,司徒文晋已走到走廊,顺便替他带上了房门。
“是,长官。”虽然司徒文晋早已离开视线之外,克莱门特却仍起身立正,肃然答道。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看到我在文案挂的新图没?有爱吧有爱吧?
☆、时光
12月11日。
玛洛斯号,飞行甲板,维修区。
13:20。
宁馨觉得整个人都快冒烟了,而飞机上喷绘的那只张牙舞爪的褐色兔子,却一点没有落后于他人时所应有的羞愤。
“该死,混蛋。”宁馨大力拍了一下她那只纽约灰栗兔的屁股,低声咒骂。
捂在厚重的飞行服里,宁馨本已一身燥热,偏这架该死的飞机,今天怎么都和她过不去。头发花白的机械师,正急满头大汗地为她抢修。若是个年轻机械师,宁馨早就和他呛呛起来了;但面对老者,宁馨脾气再大,也知道要克制情绪。因此,她只好把怨气全部发在她的飞机上。
宁馨正自拍着飞机骂娘,却听脚下传来一个清冽带笑的伦敦口音,
“飞机不是你骂两句、揍一顿,就会乖乖听话的。——它不是克莱门特。”
“伊斯特教官?……我,我才没……”
伊斯特从宁馨身旁虎鲨的肚皮底下爬出来,也不起身,接着就爬进了宁馨飞机的机腹。仿佛知道宁馨要说什么,伊斯特的声音从飞机底下闷闷传来,
“……对对,克莱门特听话,和你对他实施的家庭暴力是没有半点关系的。——请把六号扳手递给我。”
宁馨蹲下,伸手把工具递给伊斯特,
“那不是家庭暴力,是我驯夫有道。教官,我把退役后的职业生涯都安排好了。我要写一本教导现代女性如何御夫的书,肯定能像威廉﹒罗斯托一样出大名、赚大钱。”
却听伊斯特一嗤,“罗斯托出大名、赚大钱,那是因为他的战争小说两次获了普利策奖提名。至于你那些个御夫之术,要是真能在克莱门特之外的男人身上管用,我就管你叫教官。”
宁馨颇不服气,正要反驳,却听“铛”的一声,伊斯特把卡在传动轴里的一块碎弹片扔了出来。沉寂许久的飞机,开始发出隆隆的低鸣。宁馨欢呼一声,就开始系飞行服的扣子。宁馨知道,今天带队的不是飞行官长司徒文晋,而是年纪更轻的政宗直人。因此,宁馨更着急地想要尽早起飞,好亲自照应自己那傻傻的男朋友。
伊斯特正从飞机肚皮底下往外爬,抬头看见宁馨心急火燎的神色,伸手拍了拍她的军靴,拈起地上那片弹片向她晃了晃,
“丫头,越是生死相搏的时候,就越是要戒急用缓。”
宁馨神色一凛,“是,长官。”
伊斯特回了她一个抚慰的笑容,“你这些天飞得很好,你们长官还跟我夸你一天比一天稳重呢。”
从未想到能得到司徒文晋的赞许,宁馨不由面露喜色,“长官他真那么说?”
“他让我不要告诉你,免得你得意起来,忘了自己姓什么。”
“那……教官您呢?您觉得我怎么样?”果不出司徒文晋所料,宁馨得了夸奖,马上翘起兔尾巴。
“凡是比我当新兵时飞得好的,我都觉得挺了不起。”
宁馨竟嗫嚅起来。听到伊斯特说她超越了当年的自己,宁馨平时的伶牙俐齿仿佛全都不见,像她男朋友一样只会脸红憨笑。
伊斯特又拍了拍她的靴子,“快走吧,迟了就没有全勤奖拿了。”
宁馨答应一声。戴上头盔,跳进机舱,她熟练地操纵着那架凶残的灰栗兔,径直驶向歼击机发射口。
伊斯特轻轻摇头。她毕业三年之后,才重回歼击机驾驶舱。坐进机舱,望着操作面板上几十个明暗不定的按钮,听着无线电里传来的塔台那不知所云的指令,她只觉一桶冰水当头泼下。那时候,司徒文晋早已在年轻飞行员里名声大噪,而她却连哪边是加速、哪边是制动,都忘得一干二净。
伊斯特忽然觉得有点倦。她从地上爬起来,准备去找块压缩饼干吃吃,却不想起身起得急了,竟一阵天旋地转。她伸手要去找身畔虎鲨的鲨鳍,手臂却被一双有力的手稳稳扶住。伊斯特一边道谢,一边转身,待看清来人,伊斯特的大脑,不由轰地一声。
仿佛是出自本能,伊斯特瞬间收起一身疲倦,挺胸抬头,立正敬礼,
“卓教官,长官!”
卓奉安一怔,接着不由失笑,“梅弗儿,你这么一叫,我仿佛觉得坐上了时光机,顿时年轻了十好几岁。”
伊斯特也有时光倒流之感,不然她怎会想都不想,冲口就是一句“卓教官”。乍一看去,卓奉安同十几年前并没有什么变化,仍是清俊挺拔,风度翩然,而此时近处细看,伊斯特却看见他眼角眉梢之间,竟有几分明显的苍老之态。
望着伊斯特的光洁额头,莹润眸光,卓奉安摇头,“梅弗儿,你这十几年来性格变了不少,模样却一点没变。”
伊斯特嬉皮笑脸,“教官说我性格变了,是在夸我嘛?”
卓奉安扬眉微笑,“当年听说你居然回了西点军校教书,我琢磨着军校高层一定是吃错药了。好不容易送走了一个大祸害,居然没几年又巴巴地请了回来,不知道请神容易送神难这个道理么?”
伊斯特摸摸鼻子,讪笑起来。
却见卓奉安回头望望宁馨的战机呼啸而去的背影,语气一转,“却不想今日的梅弗儿?伊斯特,早不是当年的吴下阿蒙了。无论是教书还是育人,立威还是立德,你这个教官长,都做得远胜我当年。”
伊斯特抿抿嘴,面色少有地带点红晕,“教官您快别这么说……”
卓奉安却勾起嘴唇,“我哪里说得不对了?我带出来的那群混蛋小子,哪点比得上你带出来的这班优等生?”
伊斯特抬眼望着卓奉安,一副噎住了的表情。
却听身后传来一声低笑,“卓参谋长说得很是。”走来的正是司徒文晋。想是刚冲澡刮脸回来,司徒文晋虽然仍是眼底泛青,却容色清爽,精神甚好。
卓奉安瞥了他一眼,“连你也算在内。你们一个少校,一个上尉;一个教官长,一个飞行官长,两个人老大不小了,凑在一起还和原来一样,只会惹事胡闹,没一点长进。”
司徒文晋和伊斯特默默对视一眼,各自低头看鞋尖。
卓奉安叹了口气,“我知道这是战争时期,你们各自顶的压力非比寻常。但是正如我以前和你们反复说过的,越是生死相搏的时候,就越要戒急用缓。”
“是,长官。”两人老实回答。
“你们长了年纪,也该长点脑子。要是凑在一起还像原来一样只会做蠢事,那就不如趁早离对方远一点……你们这么看着我是什么意思?你们俩不是十几年前就吹了么?”
“……是,长官。”
今天的司徒文晋和伊斯特,早已有资本飞扬跋扈,指点风云,俾睨天下。而在昔年教官长面前,无论他们已站得多高,飞得多远,他们却仍是那两个因为卓奉安一句赞扬而雀跃,因为卓奉安一点不满而懊丧的毛头小子愣头青。
卓奉安走后良久,两人方渐渐从他的强大气场里缓过劲儿来。看伊斯特仍怔怔望着卓奉安的背影,司徒文晋轻轻踢了踢她的军靴外沿,
“喂,听说卓奉安还没结婚。你不是做他粉丝团团长做了好几年么,现在动手大有胜算。”
伊斯特抬头望着司徒文晋。
时空旅行虽然美好,但终归是要回到现实。他卓奉安早已不是当年的卓奉安,而她伊斯特也早已不是当年的伊斯特。至于司徒文晋么,她瞅瞅他略带笑谑的清朗眉眼,不耐烦地挥手,
“你还是省省吧。……你不是说你飞机有点转向过度么?我刚才把配重全部重调了一遍,你看看有没有效。”
司徒文晋依言跳进战机,而伊斯特走到一边,开始啃一块压缩饼干。
☆、暗涌
12月12日。
玛洛斯号,十七层甲板,医疗中心。
15:30。
虽然已在医疗中心休养了十数日,那天被司徒文晋和伊斯特从审讯官手里救下的战俘,仍远没有康复。一名原本强壮威武,如今却瘦削虚弱的男人,正用带南美口音的西班牙语,逻辑略带混乱地滔滔不绝着。坐在他床边的孔真,目光专注,认真聆听。
那日司徒文晋和伊斯特佩枪上膛,强行把身受重伤的俘虏们从三十层甲板护送到了十七层甲板医疗中心。司徒永茂等人虽然暴怒无比,但因此事早已传遍了战舰,因此他也只好允许俘虏们在医疗中心接受救治。
之后,司徒永茂勉强听从了儿子和伊斯特的建议,让高级战略分析师谢元亨的妻子、哥伦比亚大学民族学教授孔真来接管审问俘虏的工作。接着同尼亚萨号的空战爆发,战舰上下全力迎战,自然也就少有人关心这群俘虏状况如何。而孔真也得以静下心来,不紧不慢地细细进行调查询问。
没人想得到,孔真这个文弱书生,由于精通阿拉伯语和西班牙语,加上熟知诸自治领当地状况,居然轻轻松松就取得了俘虏们的信任。
这一日,这名来自南美的俘虏,同孔真用西班牙语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合众国当地政府如何暴虐无度,受政府保护的殖民者如何欺辱当地百姓,如何天灾人祸、民不聊生。
“这是官逼民反,教授女士,这是官逼民反哪。”说到家乡同胞的苦痛,他双目含泪,不断喃喃。
自从被尼亚萨号咬住死战开始,玛洛斯号上很多人心中都升起了一个疑问:他们为什么如此仇恨我们?我们给了那些落后的自治领那么多财政援助、优惠政策,他们为什么不但不感恩,反而恨不得我们去死?
合众国旗舰玛洛斯号的成员,大多是生长于合众国最发达富庶地区的天之骄子,自然不知道被政府紧紧压制的新闻媒体,根本不敢报道各个自治领的真实状况。而多年来长期在各地做民族学调查的孔真,早看到了当地民族社会矛盾激化的程度,因此对于今天的状况毫不惊讶。
听着那俘虏的喃喃,孔真脑中不由得浮现出一帧老照片来。
那是一张在合众国维和部队官方网站上挂了将近十年的照片。照片甚为滑稽,因为它捕捉的,竟是南美草原上一群奔腾的羊驼,正在凶神恶煞地追逐一名维和部队战士的瞬间。照片里脸蛋精致漂亮的黑发女军官,正被追得丢盔弃甲。她抱着一柄微型冲锋枪一边发足狂奔,一边不断回头张望,脸上的表情,尽是对自己所处状况的不可置信。——羊驼本是无比驯顺的一种动物,谁也想不到它们居然也会有主动攻击人类的时候。那女战士疯狂奔命时那无比惊愕的样子,这是这张照片最大的笑点和卖点。
维和部队官网挂出这张照片,是想要展示维和部队将士生活的欢乐瞬间。而今天玛洛斯号的状况,同那名被羊驼死命追赶的女军官,实在是没什么两样。
混蛋,你自己被几百头草泥马追的时候,你就会知道这一点都不他妈好笑。——这是那位女军官梅弗儿?伊斯特的原话。当然,这句话是不可能和那张照片一起登在网站上的。
那张照片其实是孔真照的。十年前,孔真刚刚成为民族学研究的硕士生,对南美文化特别感兴趣,正好伊斯特正在南美维和,于是到了暑假,孔真买了机票直奔南美,准备给闺蜜一个惊喜。
孔真来到维和部队营地的时候正是清晨。按照地址找到钉着“M.伊斯特少尉”铭牌的门,她一边敲门,一边想象着闺蜜看到自己时的惊喜表情,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开门的居然是一名高大的金发男军官。他虽然只穿着睡裤,一副没睡醒的恹恹样子,可那张脸仍然英俊漂亮得让孔真足呆愣了半分钟——即便那时候孔真已和谢元亨订婚;即便那时候谢元亨尚是同司徒文晋齐名的上品型男。
而更让孔真不敢相信的,是此时屋里传来的一个慵懒的伦敦音,
“比尔,是哪个混蛋这么不解风情,大清早的就来扰人春梦?”
只见一双细白的手从后面搂住金发军官那长着六块腹肌的腰,一个穿着蕾丝吊带裙的黑发美人,从男人的胳膊底下探出头来。——说话的,正是孔真那许久没见的闺蜜伊斯特。
乍见到对方,伊斯特那双烟水晶色的眼睛,和孔真那双亮栗色的眼睛,都瞪得眼珠子快要掉出来。
“阿真,这是威廉?罗斯托;比尔,这是孔真。”伊斯特终是摸摸鼻子,干巴巴地道。
孔真仍然处于呆愣状态。
倒是罗斯托大方伸手,“原来是孔小姐,幸会幸会。梅弗儿经常提起你。”接着低头看了看自己衣冠不整的样子,赧然加了句抱歉。
孔真呆呆伸出手,给罗斯托握了握。罗斯托回身去找件T恤套上,而伊斯特将她让进自己凌乱的房间。孔真坐在沙发上,大脑仍然无法处理这突如其来的猛料。
孔真在伊斯特的驻地呆了十天。十天里,伊斯特和罗斯托两人带着她在驻地四周的风景名胜玩了个遍,但孔真所希望做的民族调查,和两人提了两次,不论是一向对孔真有求必应的伊斯特,还是温和有礼的罗斯托,却都没接口。孔真开始时还不高兴,直到有一日搭伊斯特的直升机飞跃当地闹市区,亲眼目睹了一起惨烈的自杀式爆炸之后,孔真这才明白,当地的状况,和她在纽约新闻里看到的和谐景象,完全是天堂与地狱的区别。
被困在了军营的孔真,同罗斯托抬头不见低头见,整天郁闷到死。
威廉?罗斯托的工作虽然是领着一群兵痞打游击,可这家伙却能把野战军服穿得像燕尾服一样优雅。尽管孔真从一开始就决定讨厌他,但是除了第一次见面时,罗斯托因为刚从伊斯特的温柔乡里爬出来而没穿上衣之外,这个毕业于剑桥大学古典文学系的温雅金发军官,却实在是让存心找茬的孔真死活挑不出半点毛病来。
但孔真还是决定讨厌他,原因只有一个,因为他不是司徒文晋,而伊斯特和司徒文晋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从十七岁相恋开始,伊斯特和司徒文晋两人就如橡皮糖一般日日黏糊在一起。可从西点毕业之后,一人登上星舰,一人远走西非,两人莫名其妙就分了手。对此,两个当事人都不愿多谈。听未婚夫谢元亨说司徒文晋两年多来失魂落魄,因此孔真觉得这一定是伊斯特受不了异地恋,而整出了什么折磨司徒文晋的幺蛾子。这次来南美看她,孔真也是有借机替这对恋人说和转圜的意思。可无论如何没想到,一直以来把司徒文晋放在心尖上的伊斯特,居然转身就恋上了他人。
而这个威廉?罗斯托,即便是偏颇如孔真,也不得不承认,如果是被他的温柔巨网网住,就算是多任性的女人,都逃脱不了乖乖爱上他这唯一活路。
更何况他对伊斯特那么好。
尽管司徒文晋对伊斯特也一向是宠着惯着,但两人毕竟同岁,又是同等优秀,一对年轻眷侣,相处的方式自然是携手并肩、相互依赖扶持。而长伊斯特七岁的威廉?罗斯托,对待他年轻任性的恋人,则是将她严严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没原则地娇宠溺爱。罗斯托对伊斯特过分的娇惯,有时连孔真都看不过去,对此,罗斯托只是望着在不远处聚精会神调试直升机的伊斯特,温然笑笑,
“我苦苦追求她两年才得偿心愿。对她,我会尽我所能。”
至今,孔真还记得他温柔语调中的坚定决绝。
但那又如何?此后的十年,伊斯特数历磨难、几经生死,可不论是罗斯托还是司徒文晋,却没有一个能站在她身畔、护得她周全。
结束了对战俘的调查问话,孔真走出医疗中心,正好遇到刚做完体能测评的伊斯特。见伊斯特神情愉悦,估计是医疗中心给她重返驾驶舱开了绿灯,孔真也跟着高兴。伸手揽过闺蜜的胳膊,孔真笑着撒娇,
“梅,陪我去吃印度菜吧。我要无聊死了,元亨这几天忙个臭死,连一起吃个饭都没时间。”
看到孔真,伊斯特本颇为高兴,可听到“印度菜”三字,她却有些犹疑,
“不如我们去十九层咖啡厅吃奶酪通心粉,我请客。至于三十层甲板以下,阿真,最近你还是不要去的好,下面挺乱的。”
孔真“咦”的一声,“昨天还看到宁馨那丫头下去唐人街买外卖呢,我这么大的人了,反倒混得比小丫头没出息了不成?”
伊斯特略一迟疑,觉得聪明如孔真,这种事情早晚要被她知道,只得道,
“因为我们无论如何甩不掉尼亚萨号,所以现在玛洛斯号流言说舰上必有内奸。而尼亚萨号是非洲血统……而且前些天劫持中控室的也多是深色皮肤……”
孔真精研民族学,自然一点就透。孔真出身世家,在大都会纽约自然是无人敢加刁难,但这些年因为田野调查而在世界各地东奔西走,却没少因为自己的褐色皮肤而受到冷眼歧视。
见孔真皱起眉头,知她已领会自己的意思,伊斯特也烦闷道,
“这几天下层甲板出现了不少针对非裔的威胁涂鸦,尽管至今还没真出事情,但是如果战事继续这么胶着下去,人心浮躁,谁知道会出什么乱子。”
虽然尼亚萨号的攻击效率已经远不如战事刚刚开始之时,但十天来高强度的运转,已经让二十层飞行甲板的飞行和后勤人员疲惫不堪,士气也一落再落。为此,司徒文晋和伊斯特都大感担忧,却没商量出什么解决的办法。
“那我们就去吃通心粉吧。”孔真晃晃伊斯特的胳膊,想要将困扰闺蜜的烦恼尽数甩脱。
☆、归来
12月14日。
玛洛斯号。十九层甲板,飞行员住宿区。
06:00。
伊斯特抓起军靴,用小钢锉将靴底的防滑锯齿打磨得更加锋利。蹬上鞋,她将鞋带穿过最上面一对铜袢,死死绑了个双结。之后,她穿上厚厚的飞行服上衣,将内防火层的拉链拉到领口,接着一枚一枚扣上外绝缘层的搭扣。接着,她从抽屉里取出柔软密实的飞行手套,先套左手,再套右手,接着十指交叉相握,让手套与手指紧紧贴合。活动了活动手指,觉得满意了,她接着把手套和袖口的搭扣一颗颗仔细扣得严实。穿戴整齐之后,伊斯特拉开衣柜,对着柜门内侧的全身穿衣镜打量了打量自己。
镜子里的女人十几年如一日的蓝灰色飞行服,黑军靴黑手套,自己看着都无趣。如果像司徒文晋那样高挑有型,穿飞行制服倒是一道风景;可是自己海拔不够,穿剪裁合体的呢子军服倒还能显出腰细腿长,勉强有个样子,可是穿上厚重的飞行服,就完完全全像个麻袋。伊斯特撇着嘴,嫌恶地看了镜子里的人一眼,嘭地一声关上衣柜门,气哼哼地走出了自己的宿舍。
然后,她就看到那个害得她把大好青春躯体裹在麻袋里十几年的那个混蛋,正双手插兜,斜斜靠着她宿舍对面的墙壁等她。虽然也穿着厚厚的飞行服,但他偏偏就能显出宽肩细腰长直腿,让她一看就有扑上去犯罪的冲动。老天真是不公平的混蛋。
少了疲惫怠惰,多了飒爽飞扬,重新穿回飞行服的伊斯特,和司徒文晋记忆中的那个身影渐渐重合。见她望着自己的眸光清澈流转,司徒文晋不由得温柔微笑,可他哪里知道伊斯特此时正一边心里絮絮怨念,一边却在脑子里把自己扒得连裤头都没给剩下。
今天是伊斯特飞行实战考核的日子。虽然早已是合众国最顶尖的飞行员,但按照规定,换用另一侧肢体进行驾驶舱操作这种大事情,是一定需要重新进行一系列考核评定,方能重新回到飞行编队。之前一个月,伊斯特已通过了无数项体能测试和模拟演练;而今天,她将真正坐进歼击机驾驶舱,弹出舰外,操纵飞机完成一系列规定的任务动作,之后将飞机顺利驶回,就算大功告成,从此之后便能重新在飞行甲板上工了。
虽然说得轻松,但伊斯特是天生左撇子,因此换了较为迟钝的右腿踩制动,加之手上要操作十几个操纵杆和几十个按钮,最初自然完全不能适应,头脑一片浆糊,操作起来也是手忙脚乱,全无章法。开始时候,每次司徒文晋趁休息时间去模拟操作室一边吃外卖一边看她训练,都被这个所谓金牌飞行员所整出的匪夷所思的乌龙,搞得喷饭不止。可伊斯特在学习方面从来都是又有耐心又不怕丢人,因而不过数日之后,模拟操作室的搞笑片,就变成了酣畅淋漓的热血空战大戏,而且结局总是毫无悬念的邪恶战胜正义——因为黑女巫伊斯特总是会选择墨色战机,饰演险恶毒辣的阴暗反角。
因此,对于这次实战考核,司徒文晋和伊斯特都毫不担心。
工作时间里,二十层甲板总是充斥着战机频繁起落的巨大轰鸣,和机械师跑动维修的纷乱嘈杂。而清晨的飞行甲板,却少有地空旷安静。几十架战机整齐地停在停机坪,几名早班的技师,正在不紧不慢地做着维修调试。就连灯光强度,都只有平日里的一半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