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之前,郑漫接到了妈妈的电话, 问他要不要回去过节。
他本以为这是妈妈发出的和解信号。
结果妈妈下一句, 是只要你答应不再跟我们对着来, 不做让我们丢人的事,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瓢冷水,把郑漫淋了个透心凉。
他说自己喜欢男人,不是丢人的事。
妈妈说他根本什么都不懂, 现在只图一时新鲜, 一时好玩,这事闹出去是多难听。
郑漫心灰意冷的挂断电话。
他还想着,终于慢慢地, 有好转了。
谁知道那边也是这么想的。
觉得他开始和家里联系了,情况好转了,于是可以哄着他去“改正”了。
这事他没跟季凛说,而是跟孙毅均谈起了。
孙毅均说这时候不能松口, 再熬着吧。
这种事可能还会有很多次,一直到哪天你爸妈彻底死心为止。
郑漫沉默了很久, 下了决定。
他不想等下去了。
他本来可以等的, 但他不想再等下去了。
如果妈妈非要这样试探他的底线,试图哄骗的话。
那他也不想安分的等了。
他在郑风萚又一次用蹩脚的理由来烦他时,跟郑风萚聊了一阵。
郑风萚这年小学毕业,难得的拿了个奖状,进步奖。
下台的时候,妈妈在下面等着。
他抱着奖状下来, 左右看了看,小声问妈妈,说哥哥没有来吗?
他前两天,就跟妈妈说了,说想让哥哥来参加自己的毕业典礼。
又自己去问了哥哥,问他可不可以回来。
哥哥说只要爸爸妈妈让他回来,他就回来。
于是他连忙去找妈妈,说让妈妈跟哥哥说,要哥哥回来。
妈妈沉默了一会,就看到郑风萚要哭鼻子,只好答应,说会让哥哥回来的。
然后给郑漫打了个电话,让他来参加囝囝的毕业典礼。
郑漫问她:“和季凛一起吗?”
妈妈顿时闭嘴了。
半晌,才哀求他:“你就不能改了吗?你非要气死我吗?”
郑漫很抱歉的告诉她,如果不能接受他和季凛的关系,那他就只能一直不回去了。
毕业典礼郑漫没来,郑风萚很委屈,问他为什么。
郑漫回答说因为妈妈不让他回去。
于是郑风萚又去找妈妈,问为什么不让哥哥回来。
妈妈深吸了口气,向他解释。
哥哥要跟季凛一起回来。
她不同意,所以哥哥不回来了。
但郑风萚根本听不进去,他只知道,哥哥本来是答应了要来的,就因为妈妈不让哥哥回来,才害得他见不到哥哥。
他红着眼眶在那喊,说那你就让季凛跟他一起回来嘛!
妈妈沉默了一会,说你不懂。
郑风萚不想懂,他只想要哥哥。
他又去找郑漫,说你就自己回来不行吗?为什么非要带着那个人。
他自己难道离了你会死吗?
郑漫跟他讲,说他可以不带,但他不带,和爸妈不准他带,是两回事。
爸妈不给他选择的机会,他就只能做出自己的选择。
郑风萚似懂非懂,但感觉他哥说得听起来好像很有道理。
于是又去找他妈闹。
搞得妈妈发起了火,说你是不是也要折磨我?你哥哥做错了事,你还帮着他?
“可那是我哥啊!”郑风萚哭着吼,“我想要哥哥!”
他抽抽搭搭的,朝着妈妈控诉:“哥哥不回来,你跟爸爸又天天吵架,我不想每天回家都是这样,为什么不能好好的啊?”
哥哥离开之后,他的家庭地位上升了一些,爸爸根本没心情去管他,也一点都不愿意提郑漫,更别说那他和郑漫作比较。
最开始的时候,他是有高兴过一阵的。
只是有些担心哥哥。
到后面,他就完全没有高兴的感觉了。
这个家越来越不像一个家了。
待得让人难受得紧。
他是真的不明白,就算哥哥做错了事又怎么呢?
做错了事就连家都不让他回来了吗?
哥哥那边也是,就认个错不行吗?
为什么不能改正呢?
难道他就忍心看爸爸妈妈这么难过,看这个家支离破碎吗?
他是真的想不通。
在郑风萚的闹腾下,妈妈还是渐渐的,开始有些转变了。
倒不是因为其他,只是囝囝说得对,这个家越来越没有个家的样子了。
不管最开始的原因是什么,闹成这样,已经不是某一个人的问题了。
她想试着大家各退一步,她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郑漫也不要在她面前提关于这件事。
大家就这么掩耳盗铃的也好,至少先回来。
可郑漫拒绝了。
他说除非妈妈允许季凛一起回来,不然他不回来。
气得妈妈挂断电话。
孙毅均之前说过,这事就是看谁更狠心。
郑漫之前觉得自己挺狠心的。
现在闹到这份上,他才发现,自己之前还不够狠心,拖泥带水的,搞得大家都煎熬。
但狠心的滋味也不好受。
妈妈在电话里骂过他,说他太自私了,一点都不顾念爸妈把他养这么大。
郑漫想,自己可能是真的太自私了。
他承认这一点。
自私又记仇。
他永远都记得那年六一,他在校门口,等了爸爸那么久。
也永远记得,囝囝出生之后,爸爸妈妈对他的态度的转变。
他在田埂上大哭的那一天。
他生日,却被所有人忽视的那一天。
他听见妈妈说自己更喜欢囝囝的那一天。
还有2012年12月21日,他吓得在家里哭泣,天黑,停电,他像是被这个世界隔绝开来。
如果那些天,没有季凛,他不知道自己要怎么熬过去。
他想理解,说爸爸妈妈也很难,他们很难做到十全十美,他们已经做得很好了。
也想告诉自己,郑风萚是没有错的,出生不是他能选的,他也对自己真的很好,很乖了。
可是没办法,郑漫承认,自己确实是一个自私过头的人。
他没有办法让自己放下。
他忘不了那时候的害怕,恐惧,无助,绝望。
季凛是他黑夜里的光,他像飞蛾一样,扑向那光。
想着被烧成灰也罢,谁让那是唯一的光呢?
扑过去,才发现这光温柔得让人战栗。
于是他却步了。
他舍不得了。
他怕自己成为那光上的阴影。
妈妈说得对,从始至终,他没有考虑过爸妈的感受。
或者说考虑过了,但他没有把这个看得太重。
理由很简单,因为他在一步步的成长中,一次一次的心灰意冷中,终于意识到,他其实不该去依靠爸妈。
也明白,爸妈靠不住。
他找到了真正重要的东西。
害怕过爸妈难过吗?
害怕过。
但完全没有害怕季凛因为性取向被人针对多。
甚至害怕之余,他还有些期盼。
想着我难过了那么久,你们都没有注意到,也没有在乎过。
现在也轮到你们来难过了吧?
这样想着的自己真的很恶心。
可是郑漫没办法消灭自己的这些负面情绪。
他是真的想过,要和爸妈慢慢地来,慢慢磨合,终有一天能磨合成功。
可是妈妈不该试图把他当成傻子,不该再次戳他心窝子。
“丢人”。
这就是妈妈对他的想法。
对他这段他珍惜得不得了的感情的看法。
郑风萚不停的强调,说自己多想他,说多想要这个家回到原样。
可原来的郑漫,一点也不开心。
郑漫不想回到从前。
他只想往前走。
而且口口声声说着在乎的郑风萚,其实也只是一时热血上头罢了。
郑漫不是不相信他想念自己,只是这个想念,是建立在他现在过得不错,被爸妈宠着的情况下的。
郑漫知道,只要他回去了,真的回到了之前的相处模式,郑风萚就不会再“哥哥对我特别重要”了。
那个哭闹着,要妈妈说最爱自己的小孩,真的失宠了的话,怎么可能冷静?
只有没有利益冲突的时候,他才会去吵着要哥哥,喊着哥哥最重要。
一旦产生利益冲突,郑风萚眼里的恨意,一点也不少。
不是在怪郑风萚,只是人之常情。
郑漫自己也没有比他好在哪。
他有时候挺恨自己的,恨自己看得太清,恨自己太吹毛求疵。
如果能不那么计较,或许可以活得舒服不少。
可是没有如果。
尤其是他身边有季凛的时候。
“没有人可以不掺杂质的喜欢一个人”吗?
不,有的。
季凛就可以。
郑漫听过一句话,“我本来能忍受黑暗,如果我不曾见过太阳。”
季凛就是那太阳。
他见过太阳了,黑暗便变得难以忍受。
见过了真的太阳,假的太阳便没办法欺骗他了。
为什么不在乎,为什么可以这么狠心?
因为他被惯坏了啊。
他最爱的,最爱他的那个人,对他太好了。
不求回报的那种好。
他被这样的爱包围着,要他怎么能为了那些假惺惺的,放弃季凛?
他舍不得。
放弃一次,就让他恨不能随着那爱一块死了。
他绝对不要放弃第二次。
妈妈跟他讲,说季凛和他这样,是不正常的,是不被认可的。
会被人耻笑。
将来如果季凛不要他了,他要怎么办?
季凛如果不要他?
郑漫从没想过这个可能。
这个可能根本不会出现。
如果那太阳也变得污浊怎么办?
……就在它变成黑暗之前,将它与自己一同毁灭吧。
如果那束光消失,郑漫宁可随着光一同消失,也不要再继续与黑暗为伴。
他将手机随手塞进枕头下,坐起来,打了个呵欠。
就看到洗得香喷喷的季凛走进来。
季凛一边走着,一边跟他吐槽,说热水器好像坏了,刚刚半天不出热水,给他凉得跳脚,还好郑漫提前洗了澡。
郑漫抱着轻松熊,漫不经心的问他:“那怎么办?”
“修呗!还能怎么办?”季凛脱了鞋,上床,“今天都这个点了,我就不弄了。明天我醒了再去看看,实在弄不好,再打电话喊人来修。”
郑漫盯着他,看着他絮絮叨叨,叨叨个没完,实在是受不了他的多话,凑过去,亲了他一口。
季凛顿了一下,嘿嘿一笑:“你亲我干嘛啊?”
郑漫问他:“喜欢我吗?”
季凛乐了:“我不喜欢你我喜欢谁啊?我喜欢死你了,我爱死你了!”
郑漫又问他:“喜欢多久?”
季凛想了想:“如果非要给这份爱加上一个期限,我希望是……爱你一万年~爱你经得起考验~”
那歌声嘻嘻哈哈的,跑得没边了。
他一边笑着一边凑到郑漫面前,要亲亲。
却被郑漫笑着推开:“干嘛啊你,趁机占便宜?”
季凛十分不介意的亲了一口他的手心,嘿嘿笑着问他:“那你喜欢我吗?”
“喜欢。”郑漫笑着回答,又将手盖住他的嘴,之后亲在自己手背上。
季凛被捂着嘴,还不住的哼哼,要说话:“你别亲手啊,你亲我啊!”
郑漫笑着撒开手,亲了他一下。
这下可好,这货还矫情上了,问他:“那你喜欢我什么啊?”
说着疯狂暗示,抖着自己的肌肉。
郑漫:“噗!”
他笑着捏住季凛的两边脸颊:“喜欢你傻!”
季凛:“啊?”
他委屈了一下,又很快接受了:“算了,喜欢我傻就喜欢我傻吧,喜欢我就行。”
郑漫乐得滚进他怀里。
*****
最后先接受他们感情的,不是郑漫家。
反而是季凛家。
去年过年,他们是在顾江河家里过的。今年则是在S市。
顾江河弄了个花店,年前开业,喊他们过去捧场。
郑漫便抱了个水仙回来。
可能是顾江河运气不好吧,花店刚开业,还寻思着情人节的时候赚一笔钱来着。
结果撞上了疫情。
疫情初期,还只在武汉有大规模传播时,赵雷就喊着他们去买了口罩和酒精放着,并特别强调了,不要出门,就在家里待着。
好在这些个都是死宅,真就宅家里没出门。
季凛的手机,在年前,不小心掉水里面,弄坏了。
赵雷说不让他们出门,郑漫便不准他出去。
没得办法,只好网购了一台。
结果疫情大爆发,武汉封城,大家终于意识到这病毒来势汹汹。
季凛的手机,好些天都还没发货。
再后面,总算是发货了,寄过来了,季凛没敢去拿。
这一拖,就拖到了正月初三。
郑漫看到消息,他们老家那个村里,都已经有人感染了。
顿时有些心急。
正要给妈妈打电话问情况,结果先接到了季凛妈妈的电话。
季凛妈妈带着哭腔在电话里问郑漫,说季凛还好吗,在你身边吗?
郑漫愣了一下。
他在楼上,季凛在楼下。
刚下去的。
便回复阿姨,说季凛不在了。
然后听到阿姨猛地崩溃大哭。
郑漫吓一跳,接着连忙反应过来,喊她,说季凛是下楼喝水去了,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阿姨还不信,问是真的吗。
搞得郑漫鞋都来不及穿,连忙跑下楼去找季凛,让他接电话。
这事其实是个乌龙,主要他跟他妈的联系,全靠微信和手机。
虽然这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季凛单方面的联系。
然后吧,他手机坏了,微信又有一个很智障的设定,就是想要用电脑登录微信,就得先拿手机确认。
于是季凛失联了。
在他妈那里。
他上回发消息,是过小年的时候。
除夕的时候,手机坏的,就没有给他妈发消息。
然后季凛妈妈等了一天,没等到。
想着说不定是过年玩得忘记了。
等到初一,还是没消息。
他们在乡下,信息传递过去不太及时,村里人也大多不太信,觉得是大惊小怪。
一直到听说武汉封城,季凛妈妈才开始着急。
她主动联系季凛,却怎么都联系不上。
季爸爸劝她别太着急,说可能是孩子见你一直不回信,所以闹脾气了,把你拉黑了。
季妈妈是忐忑不安的,不停的自我安慰着。
可是怎么安慰都没有用,还是很害怕。
到早晨,患者名单公布,就在隔壁两条街,有一家感染了的。
人心惶惶。
季妈妈几乎是走投无路,好半天才想起来,还有郑漫。
季凛应该和郑漫在一起的。
于是慌忙打了电话过来。
确认平安后,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气得她大骂,说季凛不给报平安。
季凛就很委屈。
这锅得是微信背!
他问妈妈,说要不我还是去把手机取件回来吧。
妈妈连忙喊住,说不要出去。
外面人多,不安全。
联系的话,就通过郑漫也行。
于是季妈妈重新通过郑漫的好友。
被困在家里的这些天,基本每天都要视频通话。
一开始季妈妈还有些别扭。
但实在是不安心,便只能强忍着别扭,一次又一次的打过来。
次数多了,也就没有那么多别扭了。
然后便忍不住训斥季凛,说他炒菜的时候不戴围裙,衣服弄脏了怎么办。
季凛头大:“不会脏的啊!”
话没说完,鱼在锅里跳了一下,把他身上弄脏了。
季凛:“……”
不是,鱼哥,拆台呢?
气得季妈妈头晕眼花。
还是郑漫把手机接过,劝她消消气。
季妈妈简直想顺着网络爬过去,把她这不成器的儿子揍一顿。
她朝郑漫道:“你不能惯着他啊!漫漫你真的脾气太好了,你得管他!这傻子三天不管上房揭瓦的!”
季凛拿着锅铲,大喊:“妈!我听得见的!”
“听得见就对了!就是说给你听的!”季妈妈火气很大道。
又教着郑漫要怎么教训季凛。
完了,最后跟郑漫说,等这疫情过去了,你俩抽个时间,就回来吧。
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郑漫挂了视频,还有些恍惚。
然后没多久,又接到了妈妈的消息,说让他和季凛回来的时候,先回自己家。
郑漫傻了,问她:“我和季凛?”
前些日子,她不还死不同意吗?
妈妈不耐烦:“对!那么大几个字你看不见吗?”
语气看起来还是很冲,但说出的话倒是好消息。
季凛还不知道这边的情况,弄完菜出来,还在嘟囔,说妈妈不该当着漫漫的面说自己傻。
“我怎么就傻了?”季凛不满,“我可聪明了。”
郑漫笑:“可我喜欢你傻傻的。”
季凛嚷嚷:“你怎么又说我傻!”
郑漫笑:“你叫傻人有傻福!”
寒冬总有尽头。
尽头是鸟语花香。
郑漫望着窗外的麻雀,喃喃道:“疫情快点过去吧……”
季凛摸了摸他的脑袋:“会过去的。”
苦难总会有迎来甘来的时候。
作者有话要说: 彻底完结啦!
撒花撒花!
感谢大家一路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