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1-19 23:10:47 字数:3561
南州城是天下富庶之地,鱼米生香,丝绸锦绣,人多为诗弄画,安逸而潇洒。此时,城中的南浔酒楼,比往常热闹,因为有七八个本地的名士聚在一起,他们当中还有琴。所以,人潮是挡不住地往酒楼上涌。
这几个人都是以才子称名于南州城,大家路上看见都认得,但其中一个可就陌生得很了。虽然风姿上承,然而左颊上有两道可怖的疤痕,看着不是善主。也有人认得他,知道这个是家住城东的大夫景先生。
他们传阅一本久失的乐谱,乐谱主人说:“我前段时日得了好东西,已经和彝良兄几个修复了,十分精彩,收录的都是流失不全的曲子,你们看看。”大家接了,说是曲谱,可是上面的符号一个也不认得,看着不甚明白。众人笑道:“难道是外国文字?”
传到景瑢手里,翻着看了几页,笑道:“这是最古的描谱方式,我因闲暇,也看过,只会皮毛。说起来,还是这样的谱比我们现实用的简便。”
“你也别端坐着了,这里就你能看能奏出来的。”
景瑢洗手坐到琴案前:“差了莫见笑。”
众人打断他:“别磨蹭了,你弹就是。”
于是景瑢利落地弹奏了一支《陌上桑》。听罢,众人皆兴奋不已,为听到久失的曲音。景瑢道:“这个曲子我其实没将他最妙的地方发挥出来。据记载,左逸奏《陌上桑》,可引夜莺同歌。”
“已经很厉害了,我虽不比夜莺,但也差点引吭高歌了。”
“好在你忍住了,不然景先生岂不怄死。想圣人演奏引来夜莺,我演奏却是这货来和,呜呼哀哉。”说得众人大笑,又要景瑢再奏一曲,“它跟景先生有缘,这个就送与你了。”
景瑢很高兴,“真的,真的给我?那我恭敬不如从命了。”
正闹间,栏杆下有小孩高叫:“爹,是不是你在上头?”景瑢舍琴扶栏往外看,正是自家的公子,笑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再一望,茶居仗远处一绿衫少妇背对这边挑香扇。
景弥宣嘴一呶,“娘说的。”
他向儿子做了个手势,回头对一众朋友说:“我先走了。曲谱我收下,谢了。”便噌噌踩下楼去。踏至大街上,景弥宣已不在原地,站在少妇后面朝这边鬼头鬼脑地笑着。
景瑢背手走过去,悠悠然站在她后面看着,说:“章子松的画好。”少妇反而把那扇子放下,拣了另一个,买下了。
“明明你也喜欢那个,买这个干嘛?”景瑢打量她脸上的神情,不解道。她也不理人,拉着儿子的手往前走,边说道:“宣儿,有些人啊,自己做事毫无章法,也不听人劝,糟糕的事一大堆,他反过来还要别人听他的。你说,世上有这个道理吗?”
“没有道理,娘。”
景瑢瞪了儿子一眼,朝妻子笑道:“我是正好遇上他们在……”
妻子毫不理会,兀自在那给儿子讲道理:“而且总有理由说自己是正确的,除了他自己,谁能接受这样的借口?”
“夫人,你看我和他们也好久没聚在一起了……”
“根本辨不清孰轻孰重,遇上一件事就把正经都丢掉了。宣儿,你问问他,这是他第几次没收诊金了?”
“呀。”景瑢幡然醒悟,一拍儿子的肩膀,“我把药箱也忘在金家了!”
妻子气结,手上的团扇挥到他脑门上去,“你呀。真是气死我了。”
景瑢忙握住妻子的手腕,温声温气道:“不碍事不碍事,下次去空手就行了嘛。”
说话间后头一人追上来,喊叫道:“景先生,景先生,可算追上您了!”
三人回头,是金家仆役将药箱送来了,并递上诊金。
“丫头们说你在厅子里写方子,端个茶的功夫,就只有药方不见人影了,实在奇怪,府里上下都寻遍了!”
景瑢哈哈大笑,模糊不清地说:“劳您送来了,我正想去府上拿呢。”
“小的给您送到医馆吧。您医术高超,妙手回春,老爷说这程治好,一定亲自登门拜谢。”
“过奖过奖,不敢不敢。”
“妙手回春?”妻子冷嗤一声,“所言非实罢,这是我见过的最差的大夫了。”
“不是的,景夫人,景先生真是华佗再世、巧夺天工、可歌可泣、令小的也闻风丧胆啊……”金家仆役一个劲拍马屁,词用得天花乱坠,到最后连死马当活马医都搬出来了,逗得景弥宣捧腹大笑。
景夫人不买账,数落批判自己的丈夫,“只会给外人看,自家人的半点也看不出来,算什么本事。”
景瑢一顿,问道:“怎么,你们有谁病了?”
景夫人冷哼,不做声了。景瑢望着儿子,弥宣耸耸肩。景瑢快走两步到她跟前,依她脚步倒着走,哄道:“不要生气,再也没下次了,出诊期间绝不瞎溜达,诊完即回家,行不行?你看你,眉头横竖有六道皱纹了。”
“不要碰我。”景夫人终于舒展容颜,停下脚步,用扇子抵着他的胸口说,“我真怀疑你是不是大夫。”
后头的金家仆役又要搭腔,让她一眼瞪回去了。
景瑢全力指天发誓:“易华说过了,我是!”
“那你没看出半点什么征兆来吗?”
面对妻子的盘问,他一头雾水,“你不舒服?怎么不早说?我看看。”
景夫人胡乱推开他,“不要不要,每天摸我的手,也没诊出来。”
“夫人,摸你的手和诊脉是两码事啊!”景瑢觉得女人莫名其妙啊。
“可是你摸我的手就该诊出来啊!”她气得脸都红了。
景瑢彻底服输,不敢在大街上宣告他乱摸手的事情了。附近的人已经嘻嘻笑着看这边颇具情趣的吵架。
他低声道:“这回让我摸摸,一定给你诊出来,好不好?”
景夫人撅着嘴不吱声,景瑢拉她的手,牵扯两次,才让她把手伸出来。两人站在大街上就把起脉来了。
下一瞬,两人脸上都显出了惊诧的表情。
景瑢从她手腕上抬眼惊喜地看着妻子,而妻子,则是眼望景瑢身后,睁圆了眼睛,巍颤颤地把扇子指出去,低呼:“夫君,你看!”
景瑢难掩欣喜,转过身去看。街的那头,人来人往中,停着一尊马车,一个女人扶帘望向这边,而马边站着的男人,向这边扬起了手。
景瑢脸上的笑容瞬间被抽去了九成,松开妻子的手,面向往这边走来的男人。
男人作了个揖,景瑢也回一礼。男人看向景夫人这边,脸上神色变幻复杂。他对这场偶遇十分激动与难以置信,说不出话,眼泪却差点落下。
“两位,这些年安好?”他哽咽道。
景瑢回答:“好。”他向远处的马车看去,没再说话。
“此次是秘密出行,京里只有三四人知道呢。所以,就我和李将军伴驾。”
“去广济府么?”景瑢问。周毓聪点头道:“是。”
景瑢夫妇带贵客到自己在东城的府邸,由周敬音张罗一切。景瑢去医馆那边看视。
周敬音与当今皇后相坐聊了一个下午,将三年来的事情彼此说了一番。周敬音问过兄长的情况,眼泪就落下来。
傍晚,景瑢从医馆出来,看见周毓聪立在门口,似乎在笑他现在的模样。
“你来多久了?怎么不进去?”
“就看你在那闻药材呢。为什么要闻?是辨别它是什么还是看它坏了没有?”周毓聪调侃道。
“都不是,是闻给你看的。”
周毓聪要接景瑢手上的药箱,景瑢告诉他:“不重。”
“做大夫很有成就感吧?”
“的确。”
“殿下气色很好,比以前更漂亮。”
“你在轻薄我妻子。不要命了?”
“肚量不要那么小嘛,我太久没见她了。”
“这可不是肚量的事情。”
两人回到家中,在小厅里看见两个女人俯着头在细声讨论衣服的针脚。彼此问候了一声。景瑢对宜静道:“去把弥宣叫来。”
宜静点头去了,很快领了十一岁的景弥宣到这儿。
景瑢对他说道:“这位是你姨母,你给她磕头。去。”
景弥宣便走进内厅,在苏信春面前跪下来叩头,“弥宣给姨母请安。”
苏信春直愣愣地落泪,伸手将他扶起来,搂在怀中,细细地看着孩子,口中也无法组成逻辑的词,只是喃喃:“宣儿,这样大了,身体可好,读什么书呢……”
景弥宣有问必答,并不认生,话比从前反而多。
景弥宣从来只知道父亲是景瑢,母亲是周敬音。周敬音来南州,将年龄加了两岁,顺理成章地成为景弥宣的亲生母亲。当初,景瑢将襁褓中的孩子托付易华抚养,是做了此生永不相见的打算的。可是易华没有自认为孩子的父亲,只做他的师父。现住在隔座宅邸,仍旧是脾气古怪的大夫。所以,虽然医术精湛,却远不比跟他学医出来的景瑢受欢迎。
晚膳大家热热闹闹地坐了一桌子,绝不可能走在一起的一干人说说笑笑,和很多故旧相聚一样,聊聊,笑笑。
茶点过后,景瑢与周敬音亲自带苏信春到其下榻的院子。
站在房中,周敬音笑道:“比宫里是差了,但这个宅邸在南州也算数一数二了。”她朝站在外堂的景瑢眨眨眼,“我们也炫炫富哦。”
苏信春四处看了看,说:“跟我说起这个了,我看我还得跟你定一定格调,以后床不是镀金的我可不睡。”
周敬音哈哈大笑,“我也就图嘴上舒服,都没人听我炫耀。”
苏信春看了看走出门外的景瑢,拉周敬音悄声说:“我看你饭席上就呕了三四次,是不是有情况了?”
周敬音听罢露出崇敬而感动的表情,道:“你才看见我几个时辰都知道了。他号称自己是大夫,完全当我是空气啊。”
“男人哪有女人心细。恭喜了,景夫人。”作势行礼,周敬音哈哈笑着回礼。景瑢在外面咳嗽,周敬音会意,对苏信春道:“嫂子,时候不早了,你早些休息。明天还得旅途奔波呢。有什么需要的,让侍女来找我就是。”
苏信春点头,送到门外。向着院子里的景瑢,屈了屈膝。景瑢颔首。
两夫妇走出院门,周敬音说:“跟你说,大嫂都看出我有喜了。”
景瑢难以理解妻子的得意洋洋从何而来。
“你每天生龙活虎的,比弥宣还闹腾。饭桌上?你呕了吗?做样子给人看的吧?反正我没看见。”
“是是是,你说的都对。我现在都疑惑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了,反正很大可能不是你的。”
“……”
番外——景瑢世子
更新时间2013-1-19 23:33:46 字数:6024
苏信春在宝嘉郡王府几日,被安排在茶房做烧火丫头,多多少少知道了郡王府的状况。郡王府有四个主人,宝嘉郡王、郡王妃,育有两个儿子,景瑢世子与景珽公子。
世子今年二十岁,有阳京城第一公子之称。其容貌天下无双,风姿如玉,擅书、精于曲赋,常有人求墨宝。贵廷公子中与他摆琴操筝者多数。三日一小聚,五日一大聚,皆为风雅弄酒之事。郡王夫妇因极宠长子,并不在此上责备至深,只要不任意妄为,何必成龙成凤。所以,长子虽身负袭位,却无心于为政。次子景珽年十五,比兄长规矩得多,每日念书,勤恳上进。他的体貌比兄长略逊些,却也是位引人注目的公子。苏信春初见他,认为天下不能有比他更漂亮的少年了。
景珽反而觉得苏信春比别的姑娘特别,叫她来跟前说话。
“从前没见过你,新来的?”
苏信春唯唯点头。
“识字么?”
“认得几个。”
“你读这个。”景珽将《庄子·山木》指给她,苏信春照着念了一段,景珽听了很高兴,苏信春倒疑惑了,问是什么意思,景珽将大概与她解释了一遍。当天晚膳,与母亲提起。郡王妃说:“既然如此,难得有聪慧的姑娘,就让她伺候你念书罢。”
苏信春便被安排在景珽书房里。一日,景珽老师请假出府,景珽无事,往外院来,适逢景瑢世子与几个朋友在院湖敞阁里聚谈。
苏信春远远地听见那头琴箫相和,有人吟诗唱曲。那种热闹是她从未见过的,也更有力量更感染人。
苏信春跟在景珽后面,往敞阁去。那里有七八位世子公子,使苏信春不敢抬头妄看。
“珽哥儿来了,赶紧把酒给倒上。成日不见人,今天说什么也得吃我们每人一杯。”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要灌景珽,纷纷端酒送上。
景珽为难,推脱着往弹琴的兄长那里去。景瑢世子对他笑道:“没事,你自己去斟着吃一杯,这倒可以。”他抬头向众人又道,“景珽嘴上是有蜜还是怎么着,你们一个个忙成这样?”
周世珩笑道:“就你护着他,我们又不是狼,吃了你弟弟不成?再说了,他也是我弟弟啊。”
“我怎么听着,是昨夜在千华苑的口调啊?”景瑢说着,众人皆哈哈大笑。原来是昨夜千华苑周世珩为姑娘吃醋一事,闹了一场,经今天景瑢一说,形象非常。
“说了一车子话,曲子到底记全了没有?”
“听着。”景瑢将手按在弦上,对执箫的周世律说,“我先过一遍,你记住,咱们再和。”
众人坐下来,静声听曲。景瑢便拨弦试音。苏信春于曲中站立,才慢慢看清了众人的身貌。
那个正中弹琴的,是她早风闻于耳的人,今日终于见着真面目:何愧于阳京第一公子之称。玉带束发,白衣翩翩,眉目若画,气度高华,简直不是世间人。他的十指在弦上,神思亦在曲音中,眉目间的情意如高山流水一样旷远,笑间含玉。
周世律和上箫音,景瑢说:“若有人会唱就更好了。”景珽清了清嗓子,唱诵道:
幡幡瓠叶,采之亨之,君子有酒,酌言尝之。
有兔斯首,炮之燔之,君子有酒,酌言献之。
有兔斯首,燔之炙之,君子有酒,酌言酢之。
有兔斯首,燔之炮之,君子有酒,酌言酬之。
曲罢,大家闹着入席,复行酒令,如此酒词嬉笑地闹了一下午,才散去。当中的阳京才子陆言约景瑢明日一品楼见。
景瑢与景珽两个往内院来。下人送上醒酒茶给两人。苏信春在边上又是递毛巾又是递漱口水,只是忍不住看那花容月貌的世子。他虽在醉中,和景珽世子讲话倒清楚,在说外头闹的笑话,听得景珽哈哈大笑。
景瑢世子自小婚指寿阳公主府扶音郡主,后者乃当今皇后嫡妹,因年才十五而未迎娶。听说也是位倾国倾城的佳人。这样看来,十分般配。
“哥,母亲说你今晚再不去菩萨面前念经,就不用吃晚饭了。”
景瑢疑惑:“今天十五了么?这话怎么说,我初一没去么?”景珽摇头。“我记得我去了。方思,我去了?”他问自己的侍女,也是摇头。
“母亲最看重这个,你这样,她是真生气的。”
“我知道。”郡王府上下知道,景瑢世子虽然成日是风花雪月,但论到孝道,没人比他做得好。他醒酒后去见郡王妃,在她身边缠了半晌,只逗得母亲大笑。郡王妃是故去康平王之女,也是郡主出身,一心向佛,性情仁慈高雅,对景瑢自小就非常宠爱,一日不见也难安。景瑢忧心忡忡地对母亲说:“我总觉得,我并非您的儿子,而是您生的女儿。娘,您别不是没生妹妹,将念想投在我身上了罢?”
苏信春想不到,世上竟还有如此母子相处之道。她家中,父母与子女纲常严明,嫡庶分明。而眼前,只有亲情,没有简疏。也只有这样的人家,才能成就这样一位公子罢。
第二日傍晚,瑞亲王府二公子周重修匆匆跑来,对景珽道:“瑢哥呢?”
“一品楼去了。什么事这么着急?”
“去一品楼找过了,没在那儿!明天不是马球赛么,大家都在我哥那儿议赛事想策略呢,就差瑢哥了。上哪去了!”
“我去找吧,你先回去,找到了我赶紧让我哥过去就是。”
“行,快着点儿!”周重修又匆匆离去。
景珽带着身边所有人出了府门,往一品楼去。
今夜大街上热闹非凡。军锵会即在眼前,百姓在街上举行大型的祀仪,舞龙、摆花灯、跳大神,又是吹打又是长袖舞的,使人眼花缭乱,为盛世所倾。
景珽一行人把一品楼看了遍,没见着人。出来走了半条街,看见景瑢的侍从、牵着马的简兮。景珽忙问景瑢行踪。
“世子和陆公子几个打赌,输了的要进队伍中去跳舞。世子输了,本要逃的,谁承想还是被围住,现正在行队里折腾呢。”
“跳舞?在哪一队里,不会是男扮女装吧?”
简兮听了痴痴笑,“世子可不干这事。小的跟丢了,也不知道在哪。刚刚看着是戴面具混在巫师里头了。”
景珽便赶着灯火辉煌的大队,边走边寻过去。如此行了三条街,才认了一个身影,景珽忙挤着扯高嗓子叫“哥”。那人听到,便挤出人流,摘下面具,喘气道:“珽儿你怎么了来了?”
“找你好久了。锐哥说要议明日马球赛的策略,让你也赶紧去。”
景瑢一脸的嫌弃,“马球赛不就是骑马挥杆,还搞什么策略,不去不去。”说罢戴上面具,“很好玩的,你要不要来?”抬脚往人群走,景珽连忙吼道:“大家聚在瑞亲王府议事呢!”
景瑢一只脚已踏进队伍里,听到这句,脚便立即缩回来,伸着脖子喊简兮备马,正色道:“马球赛最讲究用队合作与技巧了,必须事先布好局。”
景瑢骑马赶到瑞亲王府,已经论得热火朝天。他站着听了一会儿,终于听明白他们分两派意见,一边是认为前锋重要,着力于前锋;一边是认为后卫重要,着力于后卫。鸿锐世子看着闹得很僵,再说下去,明天队友就变仇人了,抬眼看到景瑢,忙对他说道:“景瑢,你说说你的看法。”
景瑢清了清嗓子,“马最重要?”
众人面面相觑,一下子全散了。鸿锐世子哭笑不得,“这群混蛋,在这儿吵了半天,连坐骑都没备好!”
“有什么关系,每年都是咱们赢。”景瑢说着,咳了两声,见鸿锐世子没反应,又咳了两声,鸿锐世子冷眼觑他一眼,“大半夜的,赶紧回去洗洗睡,鸭子似的咳什么。”
“我睡不着。”他巴巴地睁着两只眼睛对着鸿锐世子。周鸿锐两手一伸,挡在他面前,“你打住,我不吃你这套。”
“那我干什么你别管。”说着抬脚要走,周鸿锐忙叫住:“你非得闹点事出来才行!这一点还忍耐不了么!”
景瑢哀怨道:“大哥,我都半个月没见着她了!忍耐,你试试。忍耐着,半个月不让你见嫂子,你试试!”
“你别说,我一个月没见你嫂子了。”
景瑢一愣,马上改口:“你半个月不见芜青,你试试!”周芜青是周鸿锐长女,说到这,为父的就没接茬,改变角度道:“你知道我的意思,如果雪绮喜欢,我做大哥的当然支持,但是我不能让她被欺负。”
景瑢说:“对不起。”
鸿锐世子看着他:“你可不是说对不起的样子。”
“大哥,就让我见一见她罢。别的不能说,有一点是千真万确的,我景瑢,非她不娶。”
“这种妖言还是说给绮儿听吧,我听得心里起毛。”鸿锐世子带着景瑢到内院,让他一盏茶时间就出来。景瑢闭着眼睛满口答应,进了周雪绮的院子。
虞琯公主也在周雪绮这里,两人在阁子里不知道谈判什么,你一言我一语地。景瑢站在门口,说:“吵什么架呢?”
两人一惊,转头看他。周雪绮道:“你怎么在这里?”往他身后看,以为有其他兄弟在。
景瑢走进来,笑道:“我从墙外飞进来的。”
虞琯公主惊喜道:“是真的吗?我可以学么?”
景瑢不理会,反问:“殿下什么时候来的?刚刚跟你雪姐姐要什么呢?”
“我想去后面小树林捉松鼠,雪姐姐不让。瑢哥哥,你和雪姐姐说,让我去吧。”
景瑢看向周雪绮,周雪绮对他摇头,景瑢便说:“大半夜的,树林子黑乎乎,妖怪说出来就出来了。”
“天黑了松鼠才能出来。我才不怕什么妖怪。”
“好胆色,小殿下,我佩服万分。这样吧,咱们打赌,你赢了,我就和你雪姐姐去小树林捉松鼠,你输了,咱们今晚就不要去,可不可以?”
“可以。赌什么?”
“殿下您定。”
虞琯公主四周看了看,指着棋盘,“咱们下棋。不过,瑢哥哥得让我十六子。”
“十六子么,你可别后悔。”
周雪绮站起来,只说:“殿下,灭灭他的威风。”便往隔屋去。
虞琯公主与景瑢嘀嘀咕咕地下了一盘,最后景瑢险输一子,虞琯公主高兴得手舞足蹈,忙叫周雪绮出来,要去小树林。
景瑢跟周雪绮出院门,慢慢地走向后院。景瑢看出周雪绮今晚情绪低落,也不知道从何问起,只是说话引她笑。
周雪绮心事重重地应付着景瑢,让他赶紧回家去,“明日还要上赛场的,快回去养精蓄锐。”
“这就回去了,来看看你,我的精神都上来了。”
周雪绮道:“不要说些有的没的,快走吧。”
景瑢拉着她的手,说:“我想你了。”
“我知道。”周雪绮怕景瑢疑心,勉强一笑,“去吧。”
第二日,马球赛即将开始。景珽与父母在南场院看台落座,底下赛场上的景瑢往这边扬手示意。今年毫无疑问,又是贵廷一队胜。赛后,扶音郡主将玉如意捧给了其未婚夫景瑢。
这个完全出乎景瑢的意料。他根本没想到今天送玉如意的会是她,也终于明白周雪绮为什么不理睬自己了。他没有接,抬头寻找周雪绮。周雪绮也看着自己呢。而她身后就是自己的母亲,还有寿阳公主。
看这些人的脸色,景瑢只得硬着头皮下马,拿了那柄玉如意。元统帝在上面哈哈大笑,对战将军和宝嘉郡王说:“朕可盼着这场婚礼啊。真是天作之合。”
散场后,景瑢满场地去找周雪绮,好不容易在宫门口见着人,她却理也不理人,顾自上马车走。景瑢着急,抢了周重修的马就要追,被马给摔下来,差点死于马蹄之下。
景瑢被狼狈地抬回郡王府,大夫诊治,说右腿小腿骨折,须养一个月。郡王了解景瑢的个性,遂下了命令,世子这一个月不准出门,不准会客。
景瑢哪里放得下周雪绮,第二日就要去找。他让方思与简兮等人把他“偷出”郡王府。
苏信春从景珽书阁回自己的住处,看见后院墙上攀着一个人,吓了一跳,以为贼人闯入,壮着胆子叫了一声:“谁在那里!”
这一叫,那人啊地一声摔到外面去,外面响起简兮凄厉的哭叫:“世子!”
苏信春这才知道自己闯祸了,忙跑过去,顺着木梯子爬上墙,一闭眼睛也跳了下去。
景瑢哭丧着脸,着实被苏信春吓住了,不解地吼她:“你下来干什么!”
苏信春顾不得其他,只是问:“世子您伤着了么?”
景瑢护着自己的左手,让简兮扶自己起来,勉强爬上马车,吩咐简兮道:“把那丫头绑了,我回来再放人。这倒霉孩子。”
景瑢一瘸一拐地爬进瑞亲王府,周雪绮让侍女来赶人,景瑢就坐在院门口不愿走。周雪绮怕惊动王府,只得出来见人,一看吓了一跳。
“你怎么受伤了?”
“我没事。我跟你说,小绮,我接那个破玉实在是不得已的,你看,皇上也在……”
周雪绮不愿意听,打断他:“不要说了,她是你未婚妻子,接了才对。”
景瑢急了:“明明不是这样的,我就知道你要想歪!”
“这是我想的吗,这是我看到的。”周雪绮要进门,景瑢起身追,一下子摔到,周雪绮忙扶着坐下来,景瑢趁势赖住她的手臂。
“我一天不见你,心里就慌,不是,是一刻钟,也不对,是时时刻刻~小绮,我的绮绮,我想你想得要疯了。”景瑢一边念叨一边抓紧时机慢慢黏过去,最后堂而皇之地靠到文禾郡主的肩头撒起娇来,弄得文禾郡主哭笑不得,只得拍拍他的脑门,故作生气道:“这些话,早说八百回了,我才不信你。”
“如有虚假——”他立即竖起三根手指,热烈地盟誓,文禾郡主偏过头去不搭理,景瑢伸手去掰她的脑袋,她还是不理,景瑢挣扎着挪过去,文禾郡主看他托着条腿,觉得又好笑又心疼,说:“你好好坐着,来来去去干什么。”
“郡主大人,不要生气了好不好,不要和我一般见识啦,我真的很想你,咱两好不容易见次面,你都不给我笑一笑吗?”
“你啊你……”文禾郡主推他,他嗷嗷叫起来,捂着右手。文禾郡主忙问怎么了,景瑢悲惨地说:“翻墙摔的,好痛,痛,痛死了……”煞有介事地开始呻吟,文禾郡主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小心翼翼地扶着他,说要请大夫来。
“小绮,你不生气了?”
“这个且放着,先看伤。我带你去重修那里,让他请大夫来。”
“我不,我要你先解气。我这个伤没事,你看我来好一会儿了,不差这一刻。”景瑢正色道,“我知道,这件事上你受很大委屈,我景瑢何德何能受你青睐呢?在西郊你我表情的时候不是说了我爱周雪绮,只爱周雪绮,难道我是说着玩的吗?你不是也说愿意与我共赴终身吗?”
周雪绮定定看着他,目光复杂而苦涩,她说:“开始时我一意相信,只要你我有心,不怕困难,可是现在我越来越慌了。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不相信我自己。舆论是很可怕的,我怕到时候……”周雪绮落下眼泪,景瑢把她揽进怀里,温柔坚定地说:“一切我来承受,小绮,我有你的心就行。我回去就和父亲说,解除和公主府的婚约——你听我说完,我要娶你,我们年下就成亲……”
“景瑢。”周雪绮挣扎,景瑢反而抱得更紧,看上去是沉静在自己的甜言蜜语里了,“没人能阻止我们,我说到做到……”
“所以你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本王府里说这些逆天的话?!”瑞亲王不知道何时出现,站在他们身旁隔一块石头远的地方,景瑢吓了一大跳,转头看去,瑞亲王气得双手叉腰,满脸抽搐,两眼放火,他边上的鸿锐世子脸色惨淡,使眼色给他,意自己帮不了这样的状况。
景瑢硬着头皮起身,勉强托着腿行礼,“王……王爷……”
瑞亲王完全不理会,怒喝一声:“来人,把这家伙扔出府二里!”
上来几个奴才就要去抓景瑢,周雪绮忙护在身前,求情道:“爹,他身上有伤!”
景瑢自豪而欣慰地看着周雪绮,朝他未来小舅子得意地示意,表示周雪绮的确是他中意的姑娘——好样的。
“我待会儿再收拾你!”瑞亲王喝断女儿,怒视状况外的景瑢,“把这个臭小子绑起来,拿去大街上扔了!”
下人便手忙脚乱地拥上来,周雪绮一下子被瑞亲王拉住,她流着眼泪哀求父亲善待景瑢。
这时才有景瑢的声音响起来:“啊呀,别碰我手,痛,断了断了……啊呀,别碰我脚,我的脚,我的脚,啊呀,是右脚不是左脚……王爷,王爷,小侄改日再来拜访。小绮,记住我的话。”
瑞亲王听罢火气直冒上来,不顾一切道:“回来,不用扔了,把他、把他吊起来,本王看他是缺管教,今天让本王替宝嘉郡王爷好好训训他的儿子!简直反了天了,看你平时人模狗样的,没想到畜生不如……”
然后景瑢即被抗向后园去,瑞亲王吩咐儿子把周雪绮送回房去等候发落,自己便走向后院。周雪绮也要跑,让鸿锐世子拉住,周雪绮急道:“哥,让我去救他!”
“你去能有什么用?赶紧去里面找母亲,只有母亲能劝住父亲!”
周雪绮恍然大悟,忙往内院跑。
此文到这里,完结了。虽然很多不尽如意,却也在一个人身上用了心。谢谢各位能看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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