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女孩子,要读书,了解这个世界,然后改变它;女孩子,要对自己好,找到相爱的人度过这一生。倾城只知道,是他们改变了她。因为在孤儿院时,“大妈妈”会和她说,你就是小妖精,这张脸是为了祸害别人而生的,你以后不能读书,不能离开这里。
“大妈妈”还告诉她,她叫小草,就是路边花坛里的那些杂乱而顽强的植物。那还是顾倾城第一次从“大妈妈”口里听见顽强这样正面的词。
“大妈妈”不会对她笑,只说世界男子皆薄情,只要是男子,便不会有好的。
“大妈妈”有时候心情好些,会和她说,小草以后长大了,要找一个好看的男人,骗了他的心,和他度过难忘的日子,再转身离开。
可是后来的爸爸妈妈和她说,她一笑便倾了城,爸爸姓顾,就叫她顾倾城,小名阿城。妈妈会温柔地亲她,说阿城今天在学校表现地很好,爸爸也会笑着,买给她一些糖果,带她去游乐园。但是顾倾城不总是能见到顾爸爸的,问妈妈时,她只黯淡着说,他有工作,要养家。
可是就连周末,也不能常常看见爸爸。
妈妈很美,娴静如水,每每开心的时候眼睛都会弯成一条缝,皱纹更添了和蔼。
他们爱倾城,倾城也爱他们。
她和他们一起生活了15年,温情美好。大学将要毕业的时候他们却消失了,几乎是一夜之间人去楼空。或者说是有人早已预谋好,只等她毕业,然后挖下陷阱等了她自愿跳下。
有个男人找到她,给她三年时间,帮他们办事,如果完成就能再见到她的爸爸妈妈。他的手里有很多爸爸妈妈的照片,照片里两人被捆绑了手脚,困在封闭的屋子里,嘴巴都被封条贴上,眼里眼泪溢出,直直看着自己。
倾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后来和陈扬分了手,去日本工作,和苏航在一起。她暗地里做了很多的事情,掩藏地极好。
不论倾城在哪里,那个男人总是能找到她,然后告诉她今天该去哪里,做什么。起初倾城会问原因,可是男人不会说,后来她也不再问。三年时间已过半,她做了很多自己不愿面对的事。本以为会是秘密,可是却被胡子明拆了穿。于是陈年旧事摊开在日光下,接受世风拷打。
以前是那个男人逼她,做很多事;现在是胡子明逼她,离开苏航。她就被动地等待着指令,你说了我便去做,不问原因。三年,三月,都是她心里的一道疤。
“倾城?”苏航解开安全带,看倾城对着车子里的香水出神,“怎么还是这么呆?”
“啊”倾城转头看他,窗外树叶繁密,这样的感觉像是苏航正站在窗外,和着所有的绿色问他话,她走了神此刻回头,恍若经年。
“我...我在想,一会儿做三文鱼还是八带鱼。”
“都做吧。”苏航笑了,因为这句话。
“都做吗?好。”拎了袋子下车,等苏航停好车两人一起上楼。倾城最后还是没有都做,只烧了三文鱼给他。苏航在沙发上看报纸,见倾城忙碌便起身要帮,搂着她的腰,头轻轻靠着她肩膀上。
“君子远庖厨,苏大人请自重。”
倾城不慌不忙起了锅,离开苏航的禁锢,碰了一壁灰的他怏怏地回了客厅,电视声音喧嚣嘈杂。厨房里的倾城,却因为自己刚才一句苏大人,想起来某个人。
你很近,我们很远。
你曾经问过我咫尺天涯是什么意思,我现在能回答,却多想我不知道。
******
开例会的时候,陈扬对着投影仪走了很久的神,李卫叫了他两遍才转过身来,手里的中性笔打了滑,直直撕裂文字间的空隙,留下蜿蜒难看的疤痕。
讲解ppt的人,因为总经理长久的注视,变得有些微慌张。
“没事,你继续。”陈扬深呼吸一口,笑着说。
“恩,好。”
ppt是关于可轩广场的规划,设计部拿了方案上来,一行人听得仔细。
可昕依旧每天做着胎位矫正,李姨在一边心疼地为她擦汗,竺天问则依旧是那样不闻不问。如果时光只停留在这刻,陈扬不知孩子出错,他们一定会像最普通的夫妻吧。
陈扬下班回来,脸色有些疲惫,可昕正坐在沙发上喘着气,看着他进来让李姨拿了毛巾。已经九月上旬,A城的气温依旧居高不下。可昕的脚有些浮肿,这几天走路更加不方便了。
“可昕,累吗?”陈扬拉过可昕,让她靠着自己,为她揉捏小腿。
“不累,就是最近总爱睡觉。”
李姨拿了毛巾来,见此忍不住插话,“陈扬,你最近如果有空了多陪陪可昕,公司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陈扬刚要点头应允,楼梯那头的人就发出大声响,三人同时抬了头,“公司当然重要,男人有大事业,怎么能拘泥于小节。”
一时间三人皆有些挂不住脸,
“可昕都怀孕了,好歹是你竺家的孩子,怎么就不重要了,难道你就不认了?何叶要是知道了...”
李姨意识到自己触了雷,连忙收了回来,脸上只白一阵红一阵的。可昕也紧紧咬着唇,脸上血色全无。
竺家终究是有些复杂的,和可昕结婚那天她便说了,在竺家,有两个雷池,一个是何叶,她的母亲。
在可昕很小的时候,何叶便是那样温婉的一个女子,娴静如水,总是浅笑盈盈。但李姨后来和她说那只是对着可昕,她对竺家的其他人,都是那副冷淡模样,不多说话。何叶在竺家,竺天问对她是极好的,在可昕记忆里竺天问才像一个父亲,买很多东西给她,也给何叶。何叶总是冷淡地说句谢谢便随手放在一边。
竺天问极尽卑微,何叶从不跟他出席公共活动,外界只传言是竺天问护妻。小时候的可昕不懂这许多情绪,只认为对你笑便是好心情,对他淡漠只是因为性情。
生活平淡了些年月,可昕记得是7岁的时候,那时她刚够到上小学的年龄,早早带了红领巾,何叶牵着她的手带她过马路。到了学校门口,何叶笑着抱住她,和她说
“我们可可以后会很乖,听老师的话,交很多朋友,遇到一个爱你的人,然后结婚,过很幸福的生活。”
可昕笑着点头,说妈妈再见。接过何叶给自己的月牙白玉。
却是再也不见。
竺天问发了疯似的翻遍了A城的每一个角落,可是即使权势大如他,也有不能办到的事情,何叶像是忽然间从A城消失。最初大家怀疑是出了事,可直到一个月之后,收到一封何叶亲自写的信,只寥寥几字
“安好,勿念。此生,不见。”
那之后竺天问变得沉默,只专注工作。
见到可昕,他便会想起何叶吧,还有那段不堪的背叛。所以他不忍对可昕笑,怕牵扯了一段伤口。
可昕在最初的伤心之后,慢慢成长,她明白这对一个男人来说意味着什么,也怨何叶的狠心。可是时间只要足够漫长,便够把这段过往掩盖。
而此时被忽然提起,坐在偌大客厅里的三人,和站在楼梯尽头的那人,像是约好似的保持了沉默。竺天问眼里有些波澜,半饷保持着那个姿势,看不出神情。
李姨看着可昕和竺天问,低低呢喃,罪孽,是命。
陈扬扶着可昕的手微微动了动,可昕感觉到,对他笑笑,极尽苦涩。竺天问终究是没再说什么,转身便回了房。
书架的角落有个暗格,他平时总是刻意忽略,此时像是着了魔似的疯狂打开,拿出里面的照片,一遍一遍擦拭。
画中女子只梳了简单马尾,宽大的衬衫衣角随着风擦过她的手,锁骨间挂着月牙白玉,红色绳子明晃晃的幸福模样。
“何叶,何叶...”竺天问竟已泪流,满面,“你在哪里...回来好不好”
回答他的,却依旧是女子云淡风轻的笑,随着风飘远。
作者有话要说: 早上起来就码字,真是好孩子~~O(∩_∩)O~感觉时间真快,发文即将满一月,从最初的无人问津到现在有了些人追文。某年很是欣慰。也许文笔不好,也许构思不足。但是有人看,我便会好好努力。
鞠一下躬,感谢。
☆、同归⑨
回忆就好像领口,贴着你的脉搏,听你说,你怎么也错过——题记
何叶依旧是不可能回来,生活继续下去,缓缓流走的日子里时光安好。
九月20,发生了件不大不小的事情,让倾城很头疼。
韩梅跟着她去采访松岛子,其实别人也是想要揽下这个采访对象,但是日语说得好的,倾城之外,就是韩梅。当然还有苏航,但是总不见得让报社总经理亲自出马。初来社会的韩梅,毕竟还是没有摆脱学校里的稚气,倾城也不知道当时是怎么觉得这个孩子有潜力的,如果时间回到面试那一天,那她一定就要再擦亮眼睛。
到约好的咖啡厅,松岛子迟迟没有来,等得急的韩梅在座位上焦躁不安,倾城只能耐心安抚。相处了段日子,韩梅倒是越来越不把这个没有架子的上司放在眼里。
“顾姐,顾姐,他怎么还没有来啊。”摇晃了她的手臂,不安分地扭着头。
倾城有些好笑地看着他,我们是来采访,不是相亲对吧?
韩梅听了这话,笑得开心。
松岛子来得是有些迟,径自坐在倾城面前,笑了看她。倾城是许久未见他,此刻礼貌回视。
“松岛君,好久不见。”
“倾城,好久不见”却是中文。
“啊,松岛君还会说中文啊,好帅。”韩梅的眼里已泛了许多桃花,用只有倾城听得到的声音和她说。
倾城不动声色地拍了拍她的手,拿出采访资料。
接下来的采访很顺利,无非就是问些喜好,成长历程,遇到松岛子不知如何回答的,倾城就说这么写可以吗,松岛子说随意。
采访氛围很祥和,临结束的时候倾城去了厕所,一回来却看见很尴尬的一幕。
韩梅靠着松岛子坐着,聊得随意,本来这没什么,可是倾城却看见韩梅把手搭在他肩上。
天...倾城记得初遇松岛子,那时他提起,肩膀是自己的雷区,此中故事没有阐明,但那之后她和陈扬两人见面便不会拍他的肩。而此时韩梅的手不禁搭在他肩上,还颇有频率地拍打着。
“小梅,我们该走了。”倾城冷静出声。
“啊,走了?”韩梅恋恋不舍,嘟起嘴看她。
在小梅偏开头的时候,倾城看到松岛子笑得灿烂,那样的随意,仿佛冬天里最早那抹阳光,洒落下来。
而这笑,竟是对着韩梅,倾城心下不解。
出了咖啡厅,倾城旁敲侧击,但总是没有得到正面回答,韩梅口里,除了对松岛子的崇拜,就是...喜欢。
这个认知让她有些不安,松岛子那样的人,和韩梅这样的人,像是两个世界。
“小梅啊。”倾城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
“恩,顾姐怎么啦?”若不是倾城打断,韩梅怕是要喋喋不休下去许久。
“松岛君这个人,你觉得怎么样。”
“很好啊,人长得好,能力有,最最重要的是,对人也好。而且啊,我刚才和他聊了一会儿,发现两人竟然有很多共同爱好,比如登山啊,滑冰啊,还有啊,他喜欢的房子也是砖瓦的,还有...”
倾城愕然,自己上个厕所不过几分钟的事情,还能从工作一直延伸到兴趣,甚至连房子...
“那你喜欢他?”倾城打断她。
“是啊,很喜欢啊。”韩梅眼里神采奕奕。
“我是说,男女间...”倾城还是决定点出来。
“是男女间啊,我又不是男的...难道松岛子是女孩?”韩梅忽的瞪大了眼,抓着倾城的手。
“噗-”倾城开着车,手背上的青筋忽然毫无预兆地抖动了一下。
“不...不是的...松岛君是男的.”
“哦,那就好...”韩梅放了倾城的手,捂住胸口拍了拍,满足的神情。
倾城眼角抽搐着,在思考着是不是要把韩梅调去社会组,先体会些人情世故。
接下来的几天,韩梅都很是开心,因为她每天都能见到松岛子;倾城却很纠结,因为她快忍受不住韩梅每天犯下的花痴,这日,韩梅又缠着倾城。
“顾姐,顾姐...松岛君说明天请我看电影,你说我穿什么好呢?”
看电影?!
倾城下意识地抓紧手里的文件,只差撕裂。
“顾姐,顾姐...你别这样的表情啊...顾姐...顾姐,你说话呀...”
倾城半饷才找回自己,措辞开口
“这个...随意吧...”
后来,事态就出了倾城控制,松岛子通过媒体向社会宣布,自己在中国找到了愿意携手一生的人,那个人,便是韩梅。不过那是很久之后的事情。
***
9月25号,“素锦”杂志社的人来了“笔墨丹青”报社要登一则寻人启事。
韩梅后来果然是被派去社会版,对此她颇幽怨,每每在走廊上遇见倾城,便两眼氤氲水汽,眼泪泫然欲滴。
接待“素锦”的人是韩梅,她接过资料随手放进抽屉。中午得了空才开始处理。
日本著名摄影师浅仓无意间拍了一女子照片,数日后展于个人作品展,被当时去日本出差的曹知刊看见。曹知刊工作于“素锦”,照片中女子的气质,和“素锦”一直追求的素朴却不简单很符合,于是曹知刊便动了念头要寻到这个人,让她当“素锦”的平面模特。
这一番寻人,隔了一个国家。韩梅听见时只觉得好奇,那个人是会有多好看呢?而此时颤抖着握住那张照片,韩梅在人满的办公室里不禁呼出声。
一行人目光射来,韩梅拿了照片就冲进倾城办公室。
“顾姐,顾姐!”像失了魂。
“怎么了?”倾城皱眉看她,还是这么没大没小。
“你看,你看,这个。”韩梅递了手里的照片给她。
倾城接过,那是...
是不是在日本时候?
“怎么了?”倾城望着照片好一会儿,才对上韩梅急切的眼。
“顾姐,这是你对不对,对不对。”
“恩,也许是吧...怎么了?”
“啊,我就知道的。顾姐,你听我说,‘素锦’杂志社的人说要找你当他们的平面模特。”
“平面模特?”
回去之后,倾城和苏航说了,苏航只说她愿意便好。倾城心里有自己的计较,和他商量。
“我能辞了报社的工作吗?”
“辞职?”苏航抬头看她,“是累了吗?”
“没有。”倾城慵懒枕着他的手臂,“只是想专心做一件事。”
苏航摩擦着她的头发,青丝绕手,有些滑腻。
“也好,你喜欢就行。”
倾城第二天联系了“素锦”,曹知刊不知道原来“笔墨丹青”报社效率这么高,听倾城说她本来就是报社的人,心下了然。
几天之后倾城便辞去报社的职务,虽然大家都表现地不舍,但倾城知道,只有韩梅才是真正不愿意自己走的。
在“素锦”适应了一周,倾城才接手工作。原本她模样就极好,“素锦”的化妆师又是高手,一番简单的妆便让人挪不开眼。一个下午过去,效率不错。
原来倾城不怎么化妆,连日拍摄,一周之后脸上出现许多小红点,被急着送进一医。一番检查下来,倒不是因为化妆品,应该是过敏。
倾城一个人坐在医院长椅等苏航去拿药的时候,子明路过,看着这样一张脸上长出这些东西,有些晃神。
“胡子明。”倾城原本闲散靠着长椅,见了他走来,手不禁握紧。
“本来今天想送你礼物,这么一来我也不用跑这么一趟了,真是省事。”胡子明掩去眼里的尴尬,轻松说着。
倾城却在听见礼物二字时,指甲生生嵌进掌心。
“不要那么看我,这次对你来说真的是礼物。”
“所以?”
“晚上黎街酒吧,八点。”
苏航来的时候,胡子明装作是不经意出现,不经意发现两人。他笑着和倾城说话,似乎满心的欢喜真的是再遇一个旧友,倾城笑了看他眼角的虚伪,没有点破。识相地去了厕所。
晚上倾城和苏航说以前的同学生日,请她过去,苏航问为什么这么迟才说,倾城只说是忘了。到酒吧时胡子明坐在吧台,正喝着鸡尾酒,见了倾城戴着的口罩,像是忽然想起些什么
“真对不起,我忘了你过敏。”
“礼物呢?”倾城在他身边坐下,只要了一杯冰水。
“我们去包厢。”胡子明带着她去了定好的包厢,“你看看这些。”
倾城从他手里接过单子,X染色体,K基因,Y染色体,K基因...
“这些,怎么了?”
“恩...”胡子明仿佛心情很好,眉眼温柔,“这些你看不懂,但是我要和你说,就是因为这些基因,毁了陈扬和可昕的孩子。他们的孩子一出生,便注定是傻子。”
☆、苏航番外一则
我叫苏航,苏州的苏。
妈妈叫何柳,在我出生不久就离开了家,后来再没有回来。爸爸自妈妈离开以后,便像是失了魂,整日整日抽烟,喝酒喝得糜烂。那段生活是我最不愿意想起的。
后来某一天,爸爸看到一个月牙挂件,便振奋了起来。我问爸爸为什么,他只说,要站到更耀眼的地方,才能让人看见。 于是我从那以后,改了偷懒的习性,每日都认真听课,认真作业。高考考得还可以,高了重点线七十几分,爸爸问我要考哪里。我说,去A城,念新闻系。爸爸听到,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同意了。
月牙百玉挂件不小心被我弄丢了,怪自己不小心,但那之后的一段日子里,我懊恼了很久,妈妈唯一留下的东西我都弄丢了,那以后我还怎么和妈妈相聚?
我去了很多古董店,都还是没有找到。后来时间一久,也就淡忘。只是偶尔想起,心中还是有很多遗憾的。
大学毕业,我去了A城笔墨丹青报社工作,也许爸爸暗中为我铺好了路,所以我升职特别快些,短短一年就升到了总经理的位置。也许有人会在背后说,苏航是靠了他那个有些钱的爸爸,才走到这一步。他们这么说,I don't care.毕竟我活着不是为了去取悦他们的,而且,我有自己的打算。我和新闻界的很多人交好,旁敲侧击地打听我母亲的消息。可是整整三年,没有收获,妈妈去哪里了,我不知道。
后来有一天,报社照新,我看见一个极好看的女子。她有些局促,被一大堆面试官围着,面试的那件房间,天花板是玻璃做的,所以我看得很清楚,如果不是因为她的年龄,我真的是要怀疑,这就是我的母亲了。她们的眼神很像,都是那样倔强,如果不笑,便很严肃。我失神很久,等她走了,我装作不经意经过面试的房间。他们说,录取名单里,有顾倾城。我像是放了心,转身出了门。可是又怪自己糊涂,怎么单因为这名字就认定是她了呢。后来她来报道,是我带着她找人事部,她果然是叫顾倾城。好美的名字,我想。
我隐瞒了自己的身份。
倾城只在报社工作了两个月,便要被派出国,去日本工作。我问人事部的老王,他只说是有人安排好了的。于是我也跟着她出了国。我一直以为我是在怀念母亲的感觉,所以不敢和她走得太近,我也怕混淆了依恋和喜欢。我故意抢在倾城之前到了日本,打点好一切,如果妈妈不在身边,我便对倾城好,当做为妈妈做的。她来日本那天,公司遇到了棘手的案子,之前采访的女明星,说报社报道失实,准备起诉。我接到通知之前,正好给倾城发了信息,问要不要接她,她回了信息,但过了很久。那时,我走不开。如果是妈妈,一定会体谅我的吧。
我一直怀着一种对母亲的依恋面对倾城,后来她却出了车祸,我很着急,觉得天一瞬间塌了下来。赶到医院的时候她满脸的血。
那个一年是很漫长的,我怕倾城离开我,像妈妈一样,所以,我有空便去守着她。但我却发现一个秘密,胡子明喜欢倾城。每当我转过头去,便能看见他目光的躲闪,他一定是在看倾城。倾城生了这样好看的模样,自是会被人惦记。但这感觉,却又有些奇怪,我不知道怪在哪里。
后来,倾城的身子终于好些,我们便出院了。那天晚上报社的人一起喝了些酒,回到公寓的时候,倾城竟然未着寸缕,我们就那样发生了。倾城不是第一次,对这个认知我有些失落,可是又能怎样,我安慰自己看淡一些。那天之后,我便和自己说,我一定是喜欢倾城的,一定是,这是喜欢,绝不同于对母亲的依赖。
后来,我们一起回国了。A城,许久未见。
☆、同归⑽
如果给时光一座城,放入安好与岁月,你说好不好——题记
倾城握着水杯的手忽的松开,透明玻璃杯就那样直直的落在面前那一方小小的地毯上,溅出的水湿润一大片地方。
“傻子?”
“对,就是傻子。”子明捡起玻璃杯,用白色纸巾仔细地擦拭着,直到水迹都干了复又轻松开口
“你说,这对你来说是不是很好的礼物。”
倾城面前的被子泛着光,幽幽的蓝。
“怎么,不忍心?”胡子明等得太久,终于还是决定打断倾城的沉思,“别不忍心,和陈扬比起来,孰轻孰重?”
听见陈扬二字,倾城才算是真的回了神。
“可是,孩子...”
“不过七个月大,总有些不经意的因素,会导致胎儿腹中夭折”子明说着,将被子放于桌角,不经意似的轻轻一碰,落地即碎
“看,就是这样。生命,远比这还要脆弱。”那样轻松的语气,穿透耳膜,于是倾城耳膜里,便有了无止境的折磨。
生命啊,那是生命!
“胡子明,你是怎么做到这么残忍的?”
“倾城。”胡子明弯下腰,去捡那许多碎片,待全放于桌上,手心里亦有条条血痕,“你看,如果你不狠下心来,它割你一刀一刀,最终,你就在叶没有那样漂亮的手,去握陈扬。他们间如果有了这个孩子,你和陈扬以后还能安生吗?”
***
竺天问自那日以后更加寡言,可昕和李姨尽量待在一楼,吃饭时也只顾眼前。陈扬公司最近出了些问题,原本已有意愿将可轩广场改造权交付给“北岸”的陈市长,近日忽然变了口风,公开说环宇的方案也是不错的。
什么不错,分明是大局已变。
北岸上下陷入阴霾,陈扬更是不安。
李卫得到的消息是,陈市长3天前和“环宇”的人吃了顿饭后,第二天便说了这么一番话。其中内情不得而知。
陈扬一行人动了些心找到陈市长的助理楼丁,请去可轩酒店豪华包间好吃好喝招待了一顿,末了又送些许好处,才得到这样一番“醉话”。
“陈扬啊...呃...好饱...市长原先是很看好你的...说你年轻有为...他和竺天问总裁算是还有些私交...更何况...你们还请了个挺有名的年轻建筑师...叫什么松岛子来着的...本来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可是...环宇的大当家苏望...原来和市长他父亲是叔侄...只是失散了...最近才重逢...本来...环宇和北岸是差不多的水平...市长他念在私交才会给你们‘北岸’的...现在半路出来个白捡的侄子...‘北岸’...恐怕要悲剧了...呃...好酒...我什么都没说...哈...”
说完这番话,楼丁已经昏睡过去。李卫给他开了个房间便跟着陈扬离开酒店。
“总经理,这个市长这么做,是真小人。”李卫忍不住说。
陈扬此时正靠着车窗,夜色下看不清表情,但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紧缩的眉头。之前因为可昕,已经连日未睡好,现下这个案子又出了问题,真是够棘手了。
“还有其他消息吗?”
“刚才有人打听来的,和楼丁说的差不多。”
第二天情况也没有好转,形势急转直下,一夜之间,报纸,电视,都在报道。
市长亲自去了‘环宇’公司,出门之后表示,对‘环宇’的改造方案很看好。当被人问及先前说对‘北岸’的方案较喜欢,市长只是笑笑,说那时候没有仔细看‘环宇’的方案,现在一比较发现,‘环宇’似乎也是不错的。
“什么不错?分明就是临时倒戈!”李卫狠狠地盯着电视。
“这次算我们栽,但他以为,我们会拱手相让吗?”陈扬望着24楼以下的A城车来车往,有一瞬间的晃神。“说是叔侄?”
“恩,是的。”李卫听见陈扬自信的语气,一时也有了斗志,“总经理,您有什么想法?”
“既然他们来一个叔侄,那我们何不效仿?”
“效仿?”李卫不解,看着陈扬。
“听说市长的儿子为了个夜店女人和他父亲闹了矛盾。”陈扬笑着,眉眼弯弯。“如果媒体知道,会做怎么样的报道?”
李卫看着陈扬的背影,若有所思。
两个星期后,市长在媒体上高调宣布,可轩广场的改造权还是决定要交给“北岸”。说是仔细地对比了之后得出的结论。
解决完这边的问题,陈扬才算松了一口气。可是回到家中,心里又是惘然。
关于孩子。
“可昕。”
晚上,陈扬侧着搂住可昕,吐出的气呵在她脖子,让可昕一阵□。
“恩,怎么了?”可昕望着他紧锁的眉,轻声开口。
“没什么,就想多抱抱你。”
等可昕睡着,陈扬才起身,去了竺天问的书房。
“坐吧。”竺天问呷了一口茶,冷淡开口。
“恩。”
陈扬在书桌前坐下,等着竺天问开口。
“这次可轩广场的案子,做得很好。”话语里,听不出赞赏。
“恩,这是我应该做得。您今天找我是为了什么?”
“很聪明。”竺天问放下杯盏,缓缓开口,“我知道孩子的事了。”
陈扬看着竺天问眼里的意味不明,不只如何接口。
“你该知道,我们竺家只有可昕一女。”
“恩,我知道。”
“竺家绝对不能有个傻子。”
“您的意思是...孩子不要了?”
竺天问从书桌后走到前面,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没有不要那么简单。”
过了好久,竺天问才长叹一口气,声音极尽威严,“你离开可昕。”
“离开可昕?!”陈扬忍不住叫出,紧皱着眉,为什么竺天问不说则已,一说出口的,便是这样的惊雷,堪堪折磨着人耳根。
“是的,我们竺家家大业大,不能后继无人...或者说...不能让一个傻子来继承家业,这传出去让别人怎么说。我竺天问自创业以来,便有这样的雄心,让‘北岸’成为百年集团,一代一代经营下去,我不求它能更加辉煌,但至少不能垮掉。”
陈扬抬起头来打量这个看起来意气风发的岳父,后者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你和可昕,我原本是不同意的。你们陈家太小,配不上我们竺家...你不要这么看着我,我说的全是实话。在A城,有几个人听过陈家,不过是普通商户罢了,而你去问问,有多少人是没有听过竺家的?只是可昕这个孩子太死心眼了。她是以死相逼的。从小到大她都没有这么在乎一个人。”
“你一开始是做得很好,对这一点我很满意。可是那不代表什么,我要的是‘北岸’的传承,不能仅靠一代。可昕是女的,终究不能有大作为,我本以为可以放心于你们的孩子...可是...是命吧...我认,为今之计,只有让你离开可昕。”
竺天问转过身,对着月色继续剩下的话。
“你们都还年轻,还可以遇上更多的人。为了可昕,你这两年一定很有压力,为了成为配得上她的人没日没夜工作我都看在眼里了。你离开可昕,大可以找个普通的女孩,过一段诗情画意的生活。当个普通的小老百姓,财迷油盐一生,这不是现在的年轻人很崇尚的吗?”
竺天问半饷没有听到陈扬的回答,拉开了窗帘让月光撒些进来。
“我其实和你说这么多,还是为了可昕。若是她一定不顾竺家家业要和你在一起,我也拦不住。只是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女人最在乎的是什么。到最后一定会是孩子,而你却要让她面对这样的事实,她所生的每个孩子都是...傻子...你觉得这对她来说不残忍吗若是你对可昕有一丝感情,你便不能这么做。”
那是陈扬听到竺天问说的话最多的一天。他拼命找理由来反驳他,但是到了最后一个关口——可昕,却又都站不住脚。
离开书房,陈扬去了阳台,一支接一支的烟,他以前并不抽烟,只有在很心烦的时候才会抽一两根,如今却是一整包。
烟雾缭绕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只是让这些虚无似的雾气埋藏了自己的彷徨。似乎天上就下了一场大雨,陈扬没有带伞,豆大雨点一颗接一颗打在身上,躲无可躲。雨中的世界,潮湿,粘稠,忍不住的哀愁满天遍野。
记忆空白的那段日子,一直有一个女子在他身边,和他说很多话,带了他去很多地方,以前的故事,以前的人,似乎真的会因为可昕的描述变得生动起来。
他似乎真的到了那样一个世界,和可昕满校园地逛着,说些无关紧要的话,最后只一个简单拥抱,便如此安好。
后来,订婚,结婚,怀孕,事业,家庭,孩子,统统都有了。然后一场体检,他的生活全被打乱。
如果这是梦一场,他该怎么醒过来?
☆、同归⑾
你说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你都不会离开我,于是我摘下了面具,看到了落荒而逃的你。——题记
烦乱的思绪终于在黑夜里愈演愈浓,最后不知如何消散。
陈扬回到房间的时候可昕仍在熟睡,只是她的被子有一小部分褪到脚边。他轻声为她盖好,凌晨四点夜色依旧迷蒙,他却再也睡不着。
后来竺天问说,就在这个月内,他会安排好可昕的孩子,希望他不要表现出所知道的。陈扬呆滞地点了头。
此时陈扬正把手轻轻放在可昕的肚子上,他似乎能感受到孩子柔软的小手正和他对掌,他能想到孩子出生时一定是哭得最响亮,小小的眼睛还不能睁开,但对生命的渴望已经那样急切。
“扬,怎么起来了?”
沉浸于想象里的陈扬并未注意到可昕什么时候醒来,现在被这么一说有些尴尬。“起来上了个厕所。”
“哦。”可昕挪了身子过来,让他的手可以更方便地落于腹上,“扬,预产期还有两个多月,我们给孩子取什么名字好呢?”
“名字?”陈扬一手握住眉心,在可昕身边躺了下来,“叫陈易良吧。”
“易良。。。恩。。。好。。就叫易良。”可昕笑得满足,枕着陈扬的手复又沉沉睡去。
陈扬眼里,却是沉了又沉的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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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城回到空无一人的公寓收拾着东西,苏航出差已经四天,后来打回电话说是要延长时间,大约是一个半月后才能回来。
子明和她说,只要安静等着他的好消息便可。
拍摄还是没有停下来,上次去医院看了之后发现是食物中毒。从洗出来的几张样片来看,很让人满意,就连倾城自己,第一眼看去也有被惊艳到,原来天生丽质再加些拍照技术,会让她这么脱俗。
九月已近末尾,年终版杂志的设计工作开展地紧锣密鼓,倾城作为封面人物自然是少不了许多琐事。拍摄,试装,外景,一桩桩一件件都让她忙得没有落地的功夫。一方面是工作上的压力,另一方面是感情...想到感情,她不经又有些惘然。
“倾城!”摄影师看她走神,站在台子下面就叫了她的名字,声音有些大。一时间原先在一边忙自己事情的人都转过头来看她。
倾城此时化了厚重的妆,与原先的淡雅完全不全,灰黑色的眼影遮盖着疲惫,像是行走于血色中一朵暗黑色的玫瑰。蛊惑着所有人。
大棚里霎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看她,她想着自己的事情,这时像是受惊的小鹿,调皮地吐了舌望着摄影师。
“不好意思啊,继续吧。”
大家还是蛮喜欢这个没有架子的模特,不清高。
拍完一组照片已经到了下午五点多,化妆师慢慢地帮她卸了妆,看着镜子里又恢复平时模样的自己,倾城松了口气,拿了自己的包便去了黎城酒吧,还是那个包厢。
“今天找我又是什么事?”倾城晃着面前的高脚酒杯,红酒就那么摇曳着,一点一点似要满溢出来。
“我今天找你来...是...”胡子明一改往日的严肃,今日变得有些局促,话说到一半脸就红了小半,倾城看在眼里,只觉得真是...寒毛起了大半...
“怎么,你说。”
“10月3号,恩...是苏航的生日...我不知道给他送什么好...”
“哦,然后呢?”倾城抿一口红酒,笑着看他,眼里星光闪闪。
“然后...你能不能和我说,他喜欢什么?”子明吞吞吐吐,像极了要向心怡男生表白的可爱女生。
倾城忽的觉得开心,苏航对自己好,自己最后还是会离开的,先前一直在愧疚里生活,如果无法给苏航幸福,自己这一生怕也是不安心的。现在有了子明,一切都好了。
“苏航他喜欢啊...”倾城笑着,满意地看到子明聚集了精神看着自己,期盼,“他喜欢看...女生穿着裙子...”
倾城起了心思,想逗逗他,果然,后者脸上浮上一丝尴尬。
“裙子?可是我...”
“是啊,他以前和我说过的。他喜欢我穿着裙子的样子,心情会忽然地好起来。”倾城换了严肃的面孔,心里却笑得猖狂,以前看子明是那么一个什么都在掌控之中的人,今天何不好好戏弄他一番。
“原来,苏航喜欢看人穿裙子。”果然,子明的脸霎时就沉了下去,低下头半响不语。
杯中红酒已快见底,倾城喝得微醺,正想着开口,子明的电话却响了起来,他看着屏幕,掩去落寞。
“竺先生,您好。”言语中,依旧是那个得体的年轻医生,“您已经决定了吗...是会有些风险...只要到时小心,然后再好好保养,不会出大纰漏的...放心,不会影响生育,只是一年之内最好不要怀孕...下个月...恩...可以...”
挂了电话,子明嘴角上扬的弧度好看,他似乎忘了自己刚才问倾城的问题,“倾城,告诉你个喜讯,你和陈扬间的障碍马上就要除去了。”
这倒像是他自己的事情一样,如此上心。
“障碍?”
“竺天问知道了孩子的事情,决定把孩子打掉。”胡子明恢复了一贯的冷淡,斜着眼看她。
“疯了吧!都七个月了,很危险的!”倾城握着杯子的手紧了又紧,眼里满满的不安。
“你要相信我,我是医生。”胡子明对她的反应有些不满意,眉头皱的紧紧。
“胡子明,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做?”倾城带了哀求的语气,看着他。
“不这么做?”胡子明像是听到了好笑极了的笑话,“不这么做,你难道以后和陈扬在一起的时候,还要看着一个碍眼的...傻...子,横隔在你们之间吗?”
倾城原本坚定的劝阻,此时又无力下去。她是自私,分开这么久,每每都能想到过去岁月静好,陈扬说只爱她,说执手偕老的那些日子。
“倾城,到了今天,你还要后悔什么?只不过是一个从未到这世界的人,可昕以后还可以再怀孕,她可以找一个真正爱她的人。而现在,陈扬是被欺骗才会和她在一起,以后如果他恢复了记忆,还会对这个孩子有满心的爱吗?你不觉得,对孩子很不公平?孩子是世界上顶顶神圣的存在,却被可昕拿来当做威胁陈扬留在她身边的筹码。”
子明顿了顿,看倾城在听,复又继续说了下去。
“还不如,趁着不深,让她放手。竺天问已经铁了心,要陈扬离开她。原本你的存在对竺家来说是个威胁,可是多亏老天帮忙,所以你现在有了一万个好理由回到他身边。陈家不能和竺家抗衡,这便是陈扬妥协的原因,也是你胜利的筹码。就算是为了可昕,他们两人也不能在一起。所以无论现在陈扬对可昕是否是真爱,离开可昕都是他最应该做的。”
倾城望着眼前空了的高脚杯出神,子明说得好像都对,可是她却又兀自不安心。
“倾城,不要犹豫了好么?”子明最终走过来,轻轻抱住她,缓缓拍着她的背。
“一定不能对可昕有伤害。”倾城找到些力量,定定看着他。
“恩,相信我。”
回到家,倾城才想起胡子明找自己原先的目的,可是可昕的事情很快就又分散了自己的注意力。手术定在下周三,竺天问,陈扬,胡子明,还有倾城,全都知道可昕去医院是为了什么,却唯独可昕一人,还沉浸在对孩子的喜悦里。
在医院走廊里,顾倾城远远地看着陈扬扶着可昕向自己的方向走来。
他还是那个俊朗的少年,站在哪里都能吸引人视线,他的周遭,似乎注定是要被光环笼罩,此刻依然笑得灿烂。他低下头去在可昕耳边说了些什么,于是可昕便笑着看他,嘴角微扬起的弧度,也许是属于所有母亲的。